村官能断家务事
在下庄,毛相林处理民事纠纷,一年几十次,像婆媳不和、夫妻闹矛盾,邻居之间为鸡子牲口、田边地角等小事扯皮,这两年下庄整体思路变了,都在搞经济、搞建设,纠纷就少多了。但不管什么事,在毛相林看来,群众没有小事。
进入秋天的下庄,远山黛黑、厚实,天空显得特别高远,沿着天路往下庄的沟里,三角梅一路芬芳,灿烂地开着。坐在回下庄车上的毛相林想,如果能够沿着溪谷建设一条休闲长廊,那一定能够吸引很多游客前来观光,村民们的收入一定又会增加不少。离开下庄十多天,毛相林有一种久别故里的感觉,大都市的繁华与熙攘,总像一堵坚实而无形的墙体将自己包裹着,毛相林总不适应,仿佛整个人都飘忽在云端,回到下庄,内心一下就宁静、踏实了。
2020年9月25日,毛相林从北京开会回到下庄,已是下午6点过,下庄飘起了袅袅炊烟。下庄的山太高,炊烟还没有飘到半山腰,就散去了……
毛相林放下包,看见儿媳妇龙云还没做好晚饭,就从家里出来,准备到小学校看望张泽燕老师。前阵子张老师老说腰不舒服,毛相林从北京给他带了药回来。刚走到农家乐三合院院坝里,突然手机响了,一看,是住在蒋家塆的陈正香打来的。电话中,陈正香显得十分着急,说二儿子两口子正打架闹离婚,叫他赶紧去断理。
看见杨元鼎和杨亨双正在打扫卫生,招呼客人,杨亨双的皮卡车也停在旁边,毛相林说,走,我们去一趟骡坪!杨元鼎说,毛支书,晚饭都做好了,我们吃了晚饭再去吧。毛相林赶紧说道:“吃么哩晚饭呢,马上走!”
刚刚经过长途跋涉,又要坐车。杨亨双的皮卡在天路上七弯八拐,坐在副驾上闭着双眼的毛相林,看上去很疲惫,其实,毛相林没法入睡,他脑子在打转。陈正香的一个电话,打破了毛相林心中刚才下山时候的那份宁静。
陈正香的二儿子蒋兵在骡坪修摩托,儿媳杨少菊娘家也是下庄的,当年还是毛相林做的媒人。听陈正香讲起,小两口生有两个孩子,蒋兵一边修摩托,还一边卖摩托;杨少菊呢,则煮饭照顾孩子,生活还蛮幸福,没想到,还闹离婚。
当毛相林他们十万火急地赶到时,女方娘屋头的三个姐姐也赶到了,两方家长,把一个屋围得水泄不通,正吵闹得不可开交。看见毛相林来了,“唰”的一下,让出座位来。整个屋子,跟着安静下来。毛相林坐下后,不慌不忙点上烟,才问因什么事要离婚呢。蒋兵和杨少菊两口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都有理由。不到一支烟的工夫,毛相林从他们的争吵中,听出了端倪,心中有了主意。

毛相林处理邻里纠纷
只见毛相林将手中的烟头一掐,把烟灰缸子重重一搁,大声说道:“鬼扯!离么哩婚!第一,按照新婚姻法规定,你们也达不到新婚姻法离婚的条件,法律上不符合;第二,也不合情。好大一个事情,就为没人煮饭,要闹离婚?两个孩子还小,离了,咋办?如果我们下庄所有家庭都像你们这样,随便为一个小事情,两口子吵架就闹离婚,那还得了!不准离!舌头和牙齿,还有相碰的时候呢!”
谁也没有想到,毛相林这样霸道。
“杨少菊,你就不对!今天,我不怕得罪你,要批评你。男人在外忙着修摩托,挣钱,你连饭都不煮,还要等男人来煮饭,那像么哩话?你看看我们下庄,祖祖辈辈下来,谁是懒家伙!只想等、靠、要,天上能掉馅饼吗?一个女人不勤奋,家还像家吗?”当着两家亲戚的面,毛相林毫不留情。
“你看你婆子妈陈正香,村里修路的时候,你公公蒋延龙身体不好,她顶上去;你公公外出打工,虽然她身体不好,曾因腰椎间盘突出做了三次手术,但她一个人在家坚持种了‘三大坨’不说,还种了柑橘、西瓜,喂了两头大毛猪。而且,在种庄稼、做家务之余,每天还到陈列室打扫卫生,成为村里一名卫生公益员,一年挣8000多元。你咋不向她学习呢!”一席话,说得刚才还嘴硬的杨少菊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敢顶嘴。娘家人全是下庄人,平时都领教过毛相林的脾气,只要看见他的脸一垮,两道眉毛一挑,就知道他要发火了,况且他们一向都听毛相林的,更没有谁敢吭声。
转过头来,毛相林又开始批评起蒋兵来。
“瞎扯!你男的也不对,冲动!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没有把女的问题疏导出来,没有引导她!她不煮饭,你就发火,作为一个男人,没得一点智慧?说离就离,离了你哪里去找老婆!”一字一句,毛相林说得有板有眼,训斥得蒋兵哑口无言。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毛相林气愤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屋头响起。
毛相林知道,平时杨少菊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可能是说到了她的痛处,看见她开始伤心呜呜地哭起来,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就话锋一转,口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一个家庭要幸福,必须和谐!现在是创业致富阶段,更要努力!懒人是致不了富的!而且,还要有上进心,有思路,两口子一起动脑子,才得行!”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离婚,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毛相林调解得和和谐谐,小两口再也不提离婚了。
其实,毛相林也是一个心蛮软的人,在解决矛盾冲突的当时,显得有些霸道,话说得很硬,很满,事后,他又会向对方道歉。
看见小两口和好如初,也让毛相林想起十几年前处理杨亨双两口子打架的情景。
那天晚上晚饭后,妻子王祥英正在刷锅,毛相林提着一桶猪潲去喂猪,两头毛猪争先恐后地跳过来抢食,刚舀了一瓢猪潲,突然,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吓了毛相林一大跳,一看,竟然是坎下袁孝恩的大儿子哑巴袁堂山。袁堂山咿咿呀呀,举着拳头向坎下做打架样,比画着,一脸着急。
“么哩事?”毛相林看不明白,但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打架?打么子架?”看见毛相林终于懂了,袁堂山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坎下跑去,毛相林手中的瓢勺一丢,也跟着往坎下跑……
刚一出门,就听见杨亨双家哭闹声传了上来。
“跑慢点,黑灯瞎火的,莫摔倒了!”背后传来王祥英的喊声。
还没跑下坎,就看见杨亨双的母亲拄着一根拐杖在坎下,颤颤巍巍地喊:“表爸爸呢,不得了!不得了!我儿子凶得很吔!”“什么事,老辈子!”“拜托你,毛支书!今天来帮我做个主!我那孽障儿子要打人!你来个狠手,给他过个硬!”“莫慌,老辈子,狠手不至于,我得行!你放心!”
杨亨双和邻居袁孝恩,就住在毛相林的坎下。由于挨得近,大人骂小孩,两口子吵架,家里有什么响动,相互都能听见。袁堂山虽然嘴巴不能说话,但心善。看见两口子打架,首先就想到了毛相林,所以第一时间跑上坎来向毛相林求救。
下庄200多户的房子沿着山坡而建,散落在下庄这个天坑里,村民如井底之蛙守护着一小块圆形的天空。因为没有路,建筑材料没有办法运进村子,下庄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青瓦土坯房,有的房子已经有几百来年的历史。祖辈们就守在这四周大山阻隔的小天地里,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地生活。有的房子年生久了,墙壁张口咧嘴,歪歪斜斜,摇摇欲坠。杨亨双家的房子就是这样。
杨亨双家一共有三间土房、半间厨房和茅草猪圈。厕所是用茅草搭起的“狗叉棚”,粪坑上放几根圆木板子,半夜上厕所要走过10多米的院坝,稍不注意,就会掉到厕所里。一家人挤在几十平方米的房子里,没有专门的卧室,拥挤不堪。地面坑坑洼洼,大窝小窝的,家中仅有的一张八仙桌,总是要找木块或石块垫上,才能稍稍平稳一些。由于房子年代久了,墙面都裂了许多口子,风雨一来,满屋的灰尘。有时青瓦梭了,屋顶漏了,屋子里像下雨一样,杨亨双的母亲只好用盆盆罐罐接上,才能勉强度过一场风雨的侵袭。

修路前的老房子
毛相林跨入堂屋,看见杨亨双眼冒凶光,颈子上被抓了一道血口子,在灯光下显得刺眼,手中握着一把扫帚;袁堂凤手中握着半截椅子脚,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恶狠狠地盯着杨亨双,两口子正在打架!屋头桌子板凳到处散落,斑竹椅子已经被摔散了架,地上碎碗一片,炕的锅巴土豆撒满一地;灶屋头的柴火旁边,那条大白狗探进来半个脑袋,舔着舌头,欲进不进,想偷吃土豆又不敢;靠墙的八仙桌上,碗筷散落,一片狼藉;从堂屋的耳门看见里屋床上,铺盖、枕头散落一地。
“搞么哩(干什么)!”毛相林抢步到杨亨双面前,一把夺过杨亨双手中的扫帚,大吼起来。看见毛相林来了,袁堂凤将手中的椅子脚一扔,转身拐进屋里,“哐当”一声,里屋的门狠狠一摔,同时“咔嚓”一下,反插上了门闩,灯也跟着熄灭,背后传来号啕大哭之声……(https://www.daowen.com)
“瞎扯!威武了,学会打人了!”毛相林开始骂起杨亨双来。
在村子里,杨亨双最佩服的就是毛相林,看见毛相林来了,杨亨双一下怂了,赶紧问道:“毛支书,这么晚了,还没睡,干么子呢?”毛相林正要回答,这时,杨亨双母亲从大门跩了进来,举起拐杖就要朝杨亨双脑袋上打去。看见阵势不对,毛相林一把抓住拐杖,一把搀着老人,嘴里喊道:“老辈子,不要添乱,一边歇息去!这里有我,莫怕!”
“袁堂凤,你也出来!”见里屋黑黢黢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毛相林走过去把门打得咚咚响,但门一直不见打开。
想起下庄村里杨亨金和沈红清两口子吵架,沈红清气不过,关门不出来,最后喝农药自杀的事情,毛相林有些担心,强行破门也不是办法,情急之下,毛相林突然心生一计,大声说道:“杨亨双,我今天不是来看闹热的!我是来查账的!赶紧去把账本拿出来!”同时,不停地向杨亨双递眼色。前几天村里修了坡坎,有的收钱了,有的还没收,杨亨双平时灵活,会说话,毛相林就安排他去收账。
“还不开门?像不像话!上面电话来得急,明天必须交账!”毛相林威胁起来。终于,随着“吱嘎”一声,里屋的门打开了一道缝,从缝隙中,毛相林看见刚刚床下一地的铺盖、枕头、衣服,也捡在了床上。杨亨双趁机侧身走了进去,拉亮了灯,从箱子里面翻出了账本,递给毛相林。
“账目收完没有?”毛相林一边假装看账本,一边拿眼往里屋瞟闪了一下。
“还有几个没有收完!”在毛相林面前,瘦高的杨亨双此时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搞么哩去了,还没收齐!”毛相林假装训斥起来。
“袁堂凤,你也过来!”一阵窸窸窣窣,袁堂凤红肿着双眼,抽泣着走了出来。
“说说看,两口子好好的,为么哩打架!”毛相林将账本丢在八仙桌上,顺手扯过一张板凳,放在两口子中间,一屁股坐上去。板凳有些不平,毛相林又挪了几挪。
一番噼里啪啦,两口子你说我我说你,把毛相林当成了一个出气筒,夫妻双方都把自己心头的怨气向毛相林讲了出来。慢慢地,看见毛相林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两口子也不吭声了,安静了下来。
原来,两口子为了老年人赌气吵架,但终究是为了一个字:“穷”。
早上,杨亨双背了100多斤麦子到骡坪去卖,揣着钱又去奉节草堂买肥料。虽然天路已经修通了,但没有硬化,下午回下庄时遇见天路滑坡,这样就耽搁了一天。为了节约钱,中午吃的是袁堂凤早上给准备的苞谷粑粑。天黑时,背着化肥回来的杨亨双,又累又饿,看见屋头冷锅冷灶,心头就有些不安逸,又看见两个娃儿啃着生红苕在门槛外边阶沿上睡着了,杨亨双叫两个娃儿到屋头去睡,大娃儿不听,他顺手打了一耳光,可能是下手重了,娃儿委屈,呜呜地哭起来。
正在这时,刚好袁堂凤背着一背篼红苕,扛着锄头回到院坝边,看见娃儿哭,问哭么哩。杨亨双就把气发在袁堂凤身上,说也不管娃儿;看见大娃脸上的巴掌印和二娃手中的生红苕,袁堂凤气不打一处来:“你动不动就打娃儿!床上躺的死婆子也不管一下!”
其实,背上压着一背篼红苕的袁堂凤,今天心情也莫名地不好。几年前,一次去后山打柴,袁堂凤不小心摔断了腿,虽然医治好了,平常行动也不是很方便,背红苕就感到特别吃力,再加上今天身子有些不舒服,下午到后坡挖红苕,就想杨亨双早点回来到坡上帮她一把,没想到,一直到把那块地挖完,都没有盼回来。
袁堂凤口中的“死婆子”说的就是杨亨双的母亲袁孝莲,70多岁了,自幼左腿患有滑膜炎,后来走路摔倒,右大腿直骨折断,瘫痪了多年。后来杨亨双东挪西借,去巫山县城给做了手术,才能够勉强拄着拐杖走路。杨亨双是一个孝子,听见骂自己的妈,气上来了!
“你家还不是有一个死婆子!”
“我妈比你妈有志向!”
“你妈有志向,配过来的嫁妆也只有一个柜子,两床铺盖!”
这一句话,戳到袁堂凤心坎里去了,出嫁时,娘家是穷,但自从嫁到杨家,也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啊。特别是想到现在一家人住的破房子,袁堂凤的心情更糟糕了。带着怨气进灶屋刷锅煮饭的袁堂凤,边煮饭边想,越想越心酸。思前想后,只觉得这日子没办法过了。
杨亨双性子老实,看不出她在怄气,对她道:“我去挑水了。”袁堂凤虽然怄气,但还是心疼丈夫,想到杨亨双跑了一天,肯定很累了,而且为刚刚气急脱口而出的“死婆子”三个字也有些心口不一,感到愧疚,就道:“明早上起来再挑吧!孩子们都饿了!你先打盆水把几个娃娃给洗洗,他们糊得鼻子眼睛都没得了。”杨亨双冷冷地说道:“我可没有那么娇气,饿一天饭又不会死人。”
袁堂凤一听,明白杨亨双仍在讥讽她没有做饭,当时就发火了:“你少瞧着我不顺眼,也只有我瞎了眼睛才会嫁给你,换作别的女人,只怕是死也不会嫁给你!”
杨亨双一听,也瞪了眼睛,气鼓鼓地说:“我们下庄还没有哪个汉子在打光棍,你后悔嫁给我,你回娘家去啊!”袁堂凤一想,自己都下矮桩(退让)了,不但没得到丈夫的安慰,还句句话都让她难受,把手里的锅铲一扔,吼道:“不做饭了,都饿死算了!”战争就这样爆发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脾气?这两年外出打工,没挣到钱,感到窝囊吗?把气发在自己老婆身上?你心浮躁了!穷,怕么哩呢?大家努力啊!当年,你们几兄弟在修路的时候,你表现最优秀,下庄的女人都喜欢你!你以前可是我们下庄的典型,好男人一个啊!杨亨双,你变了!”毛相林一顿连珠炮,呛得杨亨双哑口无言,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今天晚上,你杨亨双做得不对。前两年,你外出打工,你母亲摔断了腿,瘫痪了,她袁堂凤哪一天不是瘸着一条腿为你母亲忙前忙后,梳头、洗衣、洗澡?一日三餐不是送到手里吗?连上厕所、睡觉,都是背进背出的,全村人都看到的啊,这样的女人,有孝心,就要得啊!”
“你杨亨双也是一个孝子,值得表扬,但老婆也是自己的女人,要拿来疼,而不是打的。你夹在中间,也要权衡,孝敬老人的时候,也不能把自己的老婆丢下。”
“越穷,两口子越要团结啊,只要团结了,把家庭搞好了,不会穷一辈子吧!”“不要因为穷,就气馁了!”屋内静静的,看见大人打架,两个孩子哭够了,窝在灶屋的柴火堆里睡着了,毛相林的话语变得低沉起来。
“赶紧收拾了,早点睡觉!明天去把账目收齐交来!”毛相林今天晚上不想多说,他总觉得心里很堵,几句话后,毛相林屁股一抬,丢下因尴尬而羞愧不已的两口子,独自弓身走进了夜色里。
“看么哩看,都去睡觉,明天全村开院坝会!”毛相林的吼声在院坝里响起。
听见两口子吵架,看见杨亨双的土坯房,其实,自己也是住的土坯房,下庄村的人呢,何尝不是都住的土坯房?贫穷,是下庄的痛,也是毛相林心中的痛。杨亨双两口子并不知道,今晚他们的吵架,也把毛相林的痛处戳中了。那一夜,毛相林无眠……
也正是有了这次劝架,毛相林便下决心带领下庄人开始脱贫致富,而杨亨双夫妇呢,也正是铭记了毛相林的“勤奋才能致富、和谐才能幸福”的规劝,两口子发愤努力,和谐尊重。2015年,杨亨双一家脱贫;2017年,杨亨双成为三合院农家乐的主人之一,2019年,杨亨双被评为“下庄身边好人”,妻子袁堂凤被评为“下庄好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