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亲不认
下庄的5月,金黄的小麦漫上山岗,布谷鸟满天地叫得欢,朝霞洒在对面山崖上,反射过来,下庄就像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黄金。正是小春季节,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割麦子、打麦子、栽红苕。有的地方已经收割了,大地像癞子的头顶一样,这里一块,那里一块……
这段时间,毛相林心头有些着急。
乡里事情多,妻子还在骡坪住院,儿子毛连军也在忙,地里的农活儿媳妇龙云也耐不活,家里的农活就搁置了。眼看着这几天又要下连绵雨了,再不赶季节,小麦会烂在地里不说,紧跟着红苕秧子也栽不下去。今天毛相林终于请了一天假,一大早就把毛连军、龙云喊起来去后山割麦子。

毛相林
“毛相林,你不公平!”院坝里响起了吴自清大吵的声音!
“我哪点不公平!你说说看!”毛相林放下肩上担的麦子,捞起衣角揩了一把汗水。刚进院坝,就看见吴自清在家门口大吵大闹。母亲正弓着腰扫院坝,没搭理他。
“你六亲不认!”看见毛相林回来了,吴自清眼睛一瞪,把脚边的麦堆踢了两脚,只见金黄饱满的麦粒四溅开去,撒落一地,像是在向吴自清做出无声的反抗。
昨天晚上回来,儿子毛连军就给他讲了,这几天大姨爹都来家里吵,口口声声骂毛相林六亲不认,说毛相林不公平,没有给他评贫困户,还在村里到处说,只顾去给别个村评,都不照顾下庄村村民,叫大家都去找毛相林闹事,说闹了就能评上。
毛相林明白,吴自清口头说的别村的人都评上了,指的是杨元芬,因为前阵子杨元芬来下庄“闹事”,“闹”到最后,毛相林给她申请了一个低保,这事情全村都晓得。杨元芬以前是两合村的,2004年两合村拆除后,合并到下庄,在他们的意识里,两合村是外村,你毛相林宁愿把名额让给外村,也不给下庄,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
最初,杨元芬也没有被评上低保。
那天,竹贤乡的书记乡长等领导来到下庄,正在村委会办公室开群众会,突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女人一脚踹了进来,而且脸色不好,显得非常激动。
“你今天来找谁?”毛相林一看,知道有问题,迎上去,把女人叫出了会议室。
“找村干部!”女人怒气冲冲。
“轻轻说话,不亏你!你说!”
“我们高头的事情,你莫管!我找阮村高头的干部!”
“你们高头的干部是干部,我也是干部,也是高头的干部!我们都是一个村的,说清楚,该解决的问题一定要解决!”
为了不影响开会,紧接着,毛相林就把女人叫到旁边杨自柱家里。坐下来后,给她倒上开水,泡上茶。女人肯定是一大早从上面天路走下来的,头发散乱,显得有些疲惫,喝了两口水后,情绪慢慢缓和下来。
经过初步了解,才知道女人叫杨元芬,生过病,以前做过心脏换瓣膜手术,男人嫌弃女人有病,又因为家里穷,欠了不少债,出去打工跑了,就一直没有回来。膝下还有一个孩子,未成年,在上学,没有劳动力不说,还没有经济来源。但村里评低保时却评漏了,找了好几次领导,也没有得到解决,今天听说乡上领导在下庄开群众会,一大早就匆忙赶了下来。
听完杨元芬的诉说,毛相林说道:“你莫急,我们低保申请有严格的程序,没有哪一个人敢私自做主。首先集体研究,村班子七八个干部要全部到场,根据实际情况调查研究,看看达到标准没有。达到标准以后,进行公示,公示期结束后,再经过本组的群众评议,要通过后才能被评为低保户。”说完,叫杨元芬先回去,下午就去她屋头调查。
下午下班后,毛相林带着会计和妇女主任到了杨元芬家中,发现杨元芬住的三间瓦房,除了床和铺盖,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真的可以算是家徒四壁。一番走访调查后,毛相林发现杨元芬一家确实困难,所说属实。没有评上低保,属于村干部不负责,贫困户精准识别工作做得不到位。毛相林当场就向杨元芬表态:“你放心,这个事情,我会当个问题给你认真解决!”
看见杨元芬放了学的孩子在灶屋砍猪草,旁边凳子上的课本和作业本打开着,堂屋墙壁上贴满的奖状和空荡荡的房间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向重视教育的毛相林心一动,马上伸进荷包,掏出200元钱,说:“你娃娃小,难得跑,以后不要再去乡上闹了。我给你200元钱,娃儿读书,表达一个意思,给他买点零食和学习用具!”接过钱,杨元芬哭了。她没有想到,今天去闯会议,昨晚斗争了一个晚上,是壮起很大的胆子,鼓起鸡蛋碰石头的勇气才去的,原本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没想到碰上了毛相林,变成了这样一个结局。
“三天后,我要上来值班,你再来找我!”看见杨元芬哭了,毛相林说道。
三天后,毛相林把门大大打开,等杨元芬到来。值完班,毛相林就叫杨元芬写了一个低保申请,毛相林签了意见,交到乡里。当月,乡里从民政救助方面给她解决了一点资金。最后经过下庄村支两委反复研究决定,走完相关程序后,不到一个月,杨元芬享受到了低保。
杨元芬本该吃低保,是因为干部失职而没有吃到,而不是毛相林滥用职权,偏袒杨元芬,没想到吴自清把这个事情拿起到处乱说,造谣生事。在村里干了这么多年,从当年的修路,到现在带领大家脱贫致富,为这个老挑吴自清,毛相林生了不少气,也伤了不少脑筋。吴自清平时脾气倔强,不听劝阻不说,还喜欢烂酒,一喝了酒,仗着和毛相林是连襟关系,在村里称王称霸,有事没事,就来找毛相林扯皮。
“赶紧回去割麦子,跑到这里闹么子?”看见他爬起来就喝酒了,毛相林劝道。
“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贫困户指标,我要修房子,现在没得地皮!否则,我就一直要找到政府闹!”一身酒气的吴自清开始威胁毛相林。
“你毛矮子心狠,我们是挑两担(亲戚),五家外人都不如!”吴自清越说越有劲。(https://www.daowen.com)
“你凭么子要地!你也不是贫困户!”毛相林今天要抓紧抢收,没时间理他,但看他越说越过分,毛相林心头有些生气了,提高了声音。
“是你卡我!不给我指标!”村里为贫困户设置了统一安置点,凡是贫困户,都可以到安置点修房。吴自清一直想要贫困户指标除了是想享受贫困户待遇外,更想要到修房子的地基,因为他家房子在坎下,重新起屋,嫌弃位置小了。由于平常和邻里关系也处不好,也没有谁想和他换地。
“瞎扯!指标是随便能给的吗?你吴自清一家,条件差了吗?”毛相林吼了起来。
毛相林知道,吴自清一家经济收入很不错,不要说在下庄算富裕的,在整个竹贤乡来说也不差。吴自清当过兵,参与凉山剿匪的退伍军人,一年有9000元的补贴,大儿子吴君攀在骡坪场镇购有商品房,二儿子吴君仁最近还买了一辆价值15万元的轿车,而且他们两户均已多年不居住在下庄村,依据贫困户识别“四进七不进”的原则,有房子(购商品房)、有车子(享受型轿车)、无影子(外出一年以上不在本村居住),根本就不能参与评定贫困户,更不用说评上了。当初在评定的时候,毛相林曾苦口婆心地跟他解释了很多,但他就是不听。
“我三儿子残废,你当姨父的,都没给予照顾!”吴自清倚老卖老,跳起八丈高。
吴自清的三儿子当年在山上去挖黄姜,摔断了手和腿,成了重残。村里研究后,也严格按照相关规定执行,每个月享受政府的806元补贴,政府兜底建房,住进了40平方米的新房子,生病自付医疗费用不超过10%,住院费用超过300元的部分民政救助90%。毛相林心想,我还要怎么照顾呢。况且,作为一个村主任,所有亲戚都照顾,那还了得,我毛相林的工作怎么开展?村民们怎么看?一个杨元芬的事情都闹得不可开交,还敢无原则地照顾亲戚?
在下庄,毛相林亲戚不少。
前段时间,妹夫杨亨星也来找毛相林,结果被毛相林一顿臭骂。
杨亨星曾是村里的危房户、贫困户,老两口是老病号,长期吃药,有一个女儿也嫁到了外地。夫妻俩居住在一栋土墙房里,房屋因为年久失修,墙面已出现裂痕,屋顶开了好几处“天窗”。最初那阵子,毛相林走上屋去,叫杨亨星起屋,不起,说没钱;叫种柑橘,不种,说不懂技术;叫配合搞好房前屋后的环境卫生,也不配合,搞得毛相林火了:“不要倚老卖老,倚穷卖穷,你贫困户就很了不起吗?”后来,毛相林以发展下庄旅游为契机,向县旅游局争取到扶持资金,对下庄村的房屋进行改造,杨亨星的老房子也被村里纳入了改造范围,再加上危旧房改造补助,在毛相林的帮助下,他家没花一分钱就建起了一栋两层楼的新房。2019年,随着全重庆市动态清理低保,因其女儿具有赡养能力,家庭情况好转了,经过民政核查系统审核,他家不再符合民政困难对象,就给取消了。看见取消了低保,杨亨星跑来找毛相林,还要求照顾。“是亲戚就得行吗?不得行!按照原则办事!”虽然后来杨亨星改变了很多,也很听话,配合毛相林的工作,但毛相林还是一口回绝了,妹妹毛相玉还暗地里找到嫂子王祥英诉苦,也还是不得行。
闹的那阵子,连王祥英也说他六亲不认,还和毛相林吵了一架。
起因就是王祥英的三姐张泽芝(张泽芝和王祥英同母异父,后父姓张)一直患有心脏病,做了手术,欠了10多万元的债。平常王祥英和三姐关系好,看见三姐家那么恼火,就叫毛相林想办法,给帮扶一下。毛相林当时就火了,脸一垮,骂王祥英不懂事,凑闹热!在记忆里,这还是毛相林第一次对妻子发这么大的火。
王祥英性格内向,不喜与人交往,结婚之后非常支持丈夫的工作,从不拖他后腿。毛相林在崖上修路时,一上山就是十天半月,她从无怨言,默默将家里的农田种好,将老人、孩子照顾好,还喂养了六七头毛猪。毛相林经常在外人面前夸奖她,说这个老婆虽然当初是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订下的,但自己娶了她,是人生中一件极为幸运的事。两个人风风雨雨几十年,相濡以沫到现在,都将对方当作身边最理解、最信任的人,也是最支持自己的人,除了那次修路为挪用妹妹3000元家具钱的事情红过脸、把王祥英推倒在地外,夫妻之间还未这样大声地吵过架、争过嘴。想起这些,毛相林心一软,觉得对不住妻子。
“她家里2个儿子、儿媳4个人,都在外面打工,劳动力充足,而且大儿子杨亨攀在巫峡镇买得有小产权房,不符合条件啊,欠债很正常,以后慢慢还就是。如果不愿意欠债,可以把房子卖了给母亲治病呢!”当天晚上,毛相林的一番冷静解释,让妻子释然了……
“看么子看,赶紧忙去!”看见院坝里人越积越多,现在又是农忙季节,毛相林吼了一声。说完,转身准备往坡上去挑麦子,人群也在慢慢散去。
“不得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复!”没想到,吴自清竟然冲到院坝边,把挂在院坝边花台上面的“忠”字木牌扯下来,右腿一抬,踩成两半,抓起半截口子撕裂得锋利的木板冲了上来,要打毛相林。
这时候,吴自清的大儿子吴君攀在坎下那边屋头听见吵闹,正好爬上坎来到毛相林的院坝边。看见这一幕,他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吴自清的手,抢过木板,拦住了他父亲。
“你今天必须给赔上!这是村里的公共财产,任何人都无权损坏!”毛相林显得很激动,拿手指着吴自清。看见那被撕裂成上下两半的忠字,毛相林只感觉自己的心给撕碎了一样,跟着剧烈疼痛起来……
挂在村上的“忠、孝、礼、义、信”五个广告木牌,是下庄村一道美丽的风景,只要一走进下庄,就会看见。这是毛相林在村里倡导的新风尚,告诫大家不要忘记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这是做人的根本。在很多次大大小小的院坝会上,在每次去下庄小学校关心孩子,去各家各户看望考上大学的孩子们,去哪家调解纠纷、矛盾,毛相林都要给他们讲起,都会拿这几个字来讲道理。在心底,毛相林一直对这五个字满含敬畏和尊重,没想到,吴自清今天胆子真大,敢把这个“忠”字给毁了。
吴自清也意识到自己今天过分了,抬起脚就跑到坎下,蹲在那里,不敢上来了!
“姨爹,对不起!我父亲就是脾气不好!”吴君攀走过来,向毛相林宽慰道。
“你简直是瞎扯!确实找不到地方起屋,我可以把我家的地让给你啊!你说我六亲不认,没有帮你们,当年你在外面当兵,你家大大小小的事,还帮得少了吗?君攀、君仁他们都很小,吃盐巴都吃不起,盐巴都是我每次掏钱给买!那两年,你们家用电的电费,都是我帮你缴的。哪一次农忙,哪一次挖红苕打小麦,我没有来帮忙?你现在威武了,都把这些忘了,还敢打人!你今天要是敢把板子砸下来,把我脑壳砸破了,你下辈子就在监狱里过了。我这一家子,你来养?”站在坎上的毛相林怒气冲天,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吴自清,大声数落起来。正说到兴头上,这时,手机响了,一接,是乡里打来的,说县里领导来了,叫马上去乡里开会。毛相林大手一挥说,大家都各自忙去,不要看闹热了。又把口气缓和下来,对吴君攀说:“等这个农忙结束了,你们起屋,就去把我家那块地平出来,开始修。喊你爸不要再去村里闹了,一天搞得文进武出,不得安宁,像么子话呢。”
看见父亲这么久了还没上来挑麦子,毛连军叫龙云回去煮早饭,顺便看看父亲怎么了。龙云刚走到半山腰上,就看见院坝里围着黑压压的人群,一问听说是吴自清要打公公,赶紧往回跑去喊毛连军。等毛连军小两口跑拢,毛相林已经坐上了驶出村口的摩托车。咋办呢,麦子不收割了吗?小两口嘀咕着犯起愁来。
黄昏的下庄,下起了小雨,水雾含烟,像绸缎般,在下庄上空飘荡。
当毛相林搭着摩托车从天路匆匆赶下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地里的麦子不见了,地也挖出来了,裸露出新鲜的泥土,一群村民,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有的还戴着草帽,披着雨衣,正栽着红苕,嘻嘻哈哈声,向四周的山崖飘去……
原来,毛相林上午走了之后,毛连军和龙云根本就忙不过来。村民们看在眼里,先是村民毛相斌提议:“我们先帮毛支书把麦子收了再说。”于是,毛相礼来了,杨亨双、杨元鼎、袁堂清、彭仁松、杨亨武来了,刘世琼、陈正香、王先翠来了,连上午和他吵架的吴自清酒醒了,也来了……在毛相斌的统一安排下,像当年修路一样,男人分成几个组,女人分成几个组,割麦子的割麦子,挑麦子的挑麦子,打麦子的打麦子。午饭后,看见下起了雨,男女又分成两个小组,男人在前面挖地,女人在后面栽红苕……
看见这一幕,跳下摩托车的毛相林突然明白,当年修路的下庄精神,还在。他情不自禁地蹲下来,在雨中,呜呜地哭了起来。大山无言,默默地看着这个“矮小”的汉子……
(本章撰写:糜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