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断案鱼儿溪
鱼儿溪以前属于阮村,于2008年合并入下庄。
顾名思义,鱼儿溪以溪水多鱼出名,海拔约1100米。坡上阳光充沛,种满了核桃树,绿色的枝叶间,挂满了一个个青涩的核桃;坡下阴湿,阳光不足,4—5月,漫坡的玉米和烤烟,绿油油一片,绵延开去,像青纱帐、甘蔗林。
过了鱼儿溪大桥,就走进了下庄天路。站在鱼儿溪大桥上向脚下望去,溪水哗啦啦流淌,因落差太高,寒气逼人,让人胆战心惊,顿感眩晕;顺着下庄天路朝下走去,曲折迂回,走着走着,山势变得狭窄,一堵千仞绝壁挡在面前,似乎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山壁;折转而来,天际一线,豁然开朗,下庄就在眼前,给人一种世外桃源之感。回头朝上眺望,竹贤乡政府广场上那面鲜艳的红旗高高飘扬。树木葳蕤,阳光漾漾,穿透而来,和谐温暖……
2017年一天下午,毛相林在巫山开完会,提着一个包回来,甩开臂膀正走在下庄天路上,刚走到鱼儿溪大桥处,就被民兵连长拦下来,说两家正为一棵核桃树吵架,让他赶紧去处理。
提起处理纠纷,也是在鱼儿溪,毛相林前阵子才调解了一起纠纷。
那天下午,毛相林从奉节草堂拉柑橘肥料回来,看到三四个人围在院坝里指手画脚,吵得白沫直飞。
“你们还在搞么哩?”毛相林问。走近一看,发现是两家人为争地界扯皮。
“毛支书,李有金把我的田占了,挖了一尺五过去。”看见毛相林走过来了,杨元培抢先告状。

鱼儿溪大桥

下庄秋韵
“挖锄拿来,挖!”毛相林果断地下了命令。
“毛支书,哪个来挖?”杨元培问。
“当然是你挖,你说他占了你的田,就该你挖,挖界石。”毛相林回答得干脆。
杨元培挖了几锄头,停住了,因为杂草太深,已经找不到界石了。
“界石蓊(遮)到了,把杂草刨开,一定要把界石找到,重新定界!”毛相林不依不饶。
毛相林知道其中必有隐情,在杨元培挖界石的时候,回头问李有金:“摸到良心说,你占了他田没有?你们两个的田都是租给别人种烤烟的,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占是占了的。”李有金小声回答。
“占了他多少?”毛相林继续追问。
“没有一尺五,只有七八寸的样子。”李有金嗫嚅道。
“攒(移),马上攒(移)。我今天就给你们定界!”这时已经围了很多人,看见杨元培已经把界石挖出来了,毛相林叫李有金马上回屋拿根錾子来,当着大家的面,把原来的石头撬出来,嵌在新定的界上。界的那头嵌一块石头,这头嵌一块,两头线一绷,中间再嵌进去一块,三点确定一条直线,地界就确定了。
毛相林为什么要问李有金,而李有金为什么又要听毛相林的话,原来是因为毛相林曾经为李有金撑过腰,知道毛相林办事公平,不会偏袒哪一方。
随着下庄路的打通,开始退耕还林,人们煮饭烧煤,对山进行养护,政府每年会给村民补助养护费,除了李有金没领到,其余家家都领到了。这十几亩山,是李有金家的重要经济来源。老实的李有金无可奈何,明明划给自己的山,名册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李有福的名字,只得跑到村委会又哭又闹,求村干部解决。
毛相林找到以前划山的几个老干部,问这山到底是谁的主。开始那些老干部吞吞吐吐,怕得罪人,在毛相林的一再追问下,终于说出山是李有金的实情。最后,毛相林果断把山归还到李有金名下。李有金感激不尽,逢人便夸毛支书是毛青天。
物归原主后,担心李有福不服气,想到他女儿在城里上班,知书达礼,有文化,毛相林就打电话给他女儿。对方女儿的一番话让毛相林如释重负:“林哥子,就以你的为准,你啷个断啷个好。老头子如果再胡来,我来整治。”
而这次却是为一棵野生核桃树吵架,毛相林有些纳闷了。
为了发动大家脱贫致富,2016年,毛相林带领老下庄村村民种柑橘,上面鱼儿溪属于新下庄,土壤适合栽种核桃,就按照人头,分发了核桃树苗,发动大家栽种核桃。杨自林和杨自天两家也各自栽种了十几亩的核桃林,每到3月,核桃树开出青色的花朵,看起来亲切可爱;转眼花落,逗人爱的小果子就挂起了,一阵风吹来,鸡蛋大小了;到了8月打果的时候,户户都丰收满满。
家家都有核桃树,为什么还要争呢?背后肯定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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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儿溪农家门前的核桃古树
鱼儿溪大多是杨姓和李姓的人,几百年前由祖先迁徙而来。村里每家的关系,扯来扯去都是亲戚。杨自林和杨自天两家同一个爷爷,没出五服,是叔伯堂兄弟。在樱桃梁子上,有一块地,两家挨着的,竟长出来一棵核桃树。最初还不是很高,也没有挂果子,都没在意。三四年后,竟长高了,挂果子了。打果子的时候,杨自林老婆陈朝秀背起背篼,带着孙娃子去打了六七百颗回来,杨自天家就眼红了,又因杂草很深,界限模糊,于是两家都说这核桃树是自己的,为这棵核桃树展开了拉锯战,指桑骂槐,明争暗斗,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搞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村支书去处理了,没有处理下来。会计包的他们这个组,就说以后挂了果两家平分,两家坚决不同意。乡里领导路过那儿,也被拉去断过案,两家依然不服。最后支书没有办法,想到毛相林点子多,是下庄的调解专家,老百姓也信任他,知道他今天在县里开会,下午要回来,于是就安排民兵连长半路拦截,请毛相林出面处理。当天晚上,毛相林摸黑走访了七八家村民,把背后的情况摸清楚了。
毛相林了解到,樱桃梁子上的这棵核桃树实际上结的都是一些铁核桃,价值不大,个儿小没卖相不说,米子也小,还长得紧,抠不出来,要用挖耳勺才能掏出来,打回家也是细娃子好玩,图个眼福,所以,村民们对这样的核桃树根本就不在乎。但毛相林明白,两家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不是争核桃,是为了争一口气。因为两家结怨已久,核桃树只是导火索,把两家的矛盾彻底爆发出来!
10多年前,两家就因杨自天修房子占了杨自林家竹林的事情抓扯过。混乱中,杨自天的老婆罗先芝没站稳,摔倒在地,又哭又闹,说杨自林打了她,不依教(同意),就跑到杨自林家躺起,要医药费;后来杨自林家修机耕道,要从杨自天院坝过,杨自天打死不同意,两家又吵,还打了官司。从此以后,不管是兄弟之间,还是妯娌之间,甚至是两家儿女后代,都不相往来,在村里见面了,也是装着没有看见,或者多远就避开;农忙季节,忙不过,喊五家外人,也不会喊对方,红白喜事,过生祝酒,也从不来往,真正是想老死不相往来。怨恨这个结,在两家越结越深,没法解开,成了一个死结。如何解开这个结,当晚毛相林想了一晚上也没有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毛相林跑到樱桃梁子一看,发现核桃树长在两家田地中间,而且还是一块荒地,正好那里要修一条支路,毛相林灵机一动,想出一招,连忙把民兵连长叫到身边说道:“明天去挖路的时候,把那棵核桃树用挖掘机挖了,并且要碾得稀烂。他们问哪个碾的,就说是我毛相林搞的。”
一夜之间,核桃树被挖了,还被碾烂了,这下就炸开了锅,两家又展开了恶战,你说是我搬人干的,我说是你搬人干的,甚至抄起了家伙,准备开刀过杀。当时毛相林又因临时接到通知去乡上开会,就安排了民兵连长、团支部书记、会计、妇联主任一起处理这件事。处理了半天,两家不依不饶,干脆把矛头对准了村干部,都怪村干部踩偏船,最后连同村干部一起开骂。
散会后,毛相林准备顺便搭乘下庄的摩托回家。过鱼儿溪时,却看见支书站在路边,拦住了他:“老毛,我们已经搞了大半天,还没处理下来。事情还越搞越大了。那棵核桃树是你叫人挖的,这事还得你去处理。”
天色已晚,饿着肚皮的毛相林急匆匆地去了。
在会计杨自安家,毛相林看到的是两家对峙的场面。罗先芝跳起八丈高,儿子儿媳在旁助威,拍着桌子,指着对方鼻子,凶巴巴地吵得不可开交,而且根本没把前来调解的毛相林放在眼里。他们认为,划开的竹子不相生,鱼儿溪和下庄是两家,尽管耳闻毛相林的作风,他们也不准备买毛相林的账。
趁他们吵的空隙,毛相林点燃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走出门,趁着夜色,又到樱桃梁子上去看了看现场,对事情怎么处理,心里更加有了把握。
看见他们吵累了,毛相林再次进屋,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吵累了吧!现在说说,核桃树到底是哪个的?”毛相林把工作本子往桌上重重一摔,语调不高,但字字千钧,铿锵有力。
“是我家的!”“是我家的!”双方争执不下,一口咬定是自己的。
“凭什么是你的?今天早上,我就去现场看清楚了,而且刚刚我又去确认了,这棵树是野生的,也不是哪个栽的!那里是一个卯头(荒山,田地之间不种庄稼、长杂草或者堆放石头的地方),卯头是公共的,不属于任何人。”一字一句,毛相林说得清清楚楚,双方都哑口无言。
“村里准备在那里修一条支路,树是我叫人挖的,因为挡到修路了。你们哪个能拿出证据,证明是自己的,确实想要争回这棵树,我出钱,给买一棵!我毛相林,说话算数!”毛相林提高了音量。多年养成的习惯,在这样的场合,毛相林无法做到轻言细语。
“你们两家相互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我能断给谁吗?谁都不能断!”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不敢说话了。
“支路也可以不修过去,但为什么要修过去,就是为了把树挖了。扯得太不像话!你们都是本房的弟兄,一根笋子发下来的,却为一棵树互不相让。不挖,早晚这棵核桃树会成为祸害!必须挖!今天,你们应该感谢我,挖掉的不是核桃树,挖掉的是你们两家人的仇恨!”毛相林把桌子拍得咚咚响,像是拍在了两家人心坎上。
看见气氛不再剑拔弩张,毛相林也放低了声音,语气严肃下来:“做事要占理。谁对谁错,都要以事实为依据。你们呢,是族房,一个鸡蛋没散黄,何苦呢?一棵核桃树,而且还是铁核桃,又值不到几万几十万。你们做得最不应该的是,还把后人搅起来一起闹,老家伙扯皮,后人来参与搞么哩?作为年轻人,都去过大城市,眼界宽,见的世面多,应该劝老人不吵不闹才对。你们都跑来做什么,耍人多吗?要打棒槌呀?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退后一步自然宽,别一个钉子一个板子地较真。”
一席话,把双方说得服服帖帖。最后,两家都想通了,低下了头。刚刚闹得最凶的罗先芝也停止了喧嚣,羞红着脸,偷偷溜出了门。
毛相林乘胜追击:“那对不起,今天我不能白白给你们办事,你们两家都要买烟。”一听要买烟,六十出头的杨自天马上买来一包烟,递给毛相林。
毛相林摆摆手:“这烟不是买来给我的,是给对方装的,首先是要装给杨自林,表示歉意,再装给在场的所有人。”毛相林挥手指了指周围。
“他买得起,我也买得起。”杨自林的妻子陈朝秀立马起身,去小卖部快速买回一包烟。双方互相递上香烟,袅袅烟雾中,笑声响起来,气氛一下子就欢快起来。世上没有打不开的心结,一支香烟,就泯去了十几年的恩仇。
毛相林语气缓和道:“你们认为我这种做法要不要得?”
“要得要得。”
“啷个要得呢?”
“毛支书,你今天硬是把我们说服了。我们不吵架了,现在政策好,活200岁,我们都愿意呢!”
“这棵树其实也值不了几个钱,但你们今天这种做法羞先人,赌咒发誓,骂自己的祖宗,没把自己的祖宗当人,祖宗在地下就不安生。这个社会,动不动就要打要杀,是不行的,要知道,这个社会是讲究法制的。”
一个半小时,就让两家握手言好,在场的无不佩服毛相林的妙招。既解决了修路,又解决了两家的矛盾隐患。
而让毛相林没想到的是,处理完这件事,从会计杨自安家出来,在路过李有福家时,李有福看见毛相林这么晚了才回下庄,天又黢黑,赶紧对他儿子说:“把车子开起,送哈林哥子回去。”“莫恁个麻烦,我自己走下去就是,才几步路嘛。”毛相林婉言拒绝了。其实这几步路却是7公里多一点,平常白天,毛相林从乡上下去,都要走一个多小时,莫说晚上了。但对毛相林来说,比起以前从岩口子的几十里羊肠小道,这路近多了,也宽多了。“天恁个黑了,路又不好走,送一下好大个事嘛!”拗不过人家的真情,毛相林只好坐上了车。
原来,李有福也一直打心底里佩服毛相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