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导读

本回主要讲九纹龙史进和少华山三头领杀退县衙之兵,去延安寻找师父王进,与鲁提辖在渭州潘家酒店相遇,鲁达救助金翠莲父女,打死郑屠的事件。借用史进引出鲁达,淋漓尽致地阐释了“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侠义精神。

诗曰:

暑往寒来春夏秋,夕阳西下水东流。

时来富贵皆因命,运去贫穷亦有由。

事遇机关须进步,人当得意便回头。

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史进道:“如何使得!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我。若是死时,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你等起来,放心,别作缘便[1]。且等我问个来历缘故情由。”

史进上梯子问道:“你两个都头,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那两个都头答道:“大郎,你兀自赖哩。见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史进喝道:“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一时间把在县前看,因此事发。”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书。”史进大喝道:“畜生,却怎生好!”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三个头领把手指道:“且答应外面。”史进会意,在梯子上叫道:“你两个都头都不要闹动[2],权退一步,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那两个都头却怕史进,只得应道:“我们都是没事的,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叫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1]。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有的没的[3]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庄后草屋点着。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见里面火起,都奔来后面看。

[1]王四丢回书虽是事件的导火索,但王四罪不至死,史大郎未免太粗鲁、太狠了。

且说史进就中堂又放起火来,大开了庄门,呐声喊,杀将出来。史进当头,朱武、杨春在中,陈达在后,和小喽啰并庄客,一冲一撞,指东杀西。史进却是个大虫,那里拦当得住!后面火光竟起,杀开条路,冲将出来,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史进见了大怒,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两个都头见头势[4]不好,转身便走。李吉也却待回身,史进早到,手起一朴刀,把李吉斩做两段。两个都头正待走时,陈达、杨春赶上,一家[5]一朴刀,结果了两个性命[1]。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众士兵那里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史进引着一行人,且杀且走,众官兵不敢赶来,各自散了。史进和朱武、陈达、杨春并庄客人等,都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到寨中,忙教小喽啰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

[1]李吉引来官兵,确实可恶,但他并不是大恶之人。两个都头也不该被滥杀。

一连过了几日,史进寻思:“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粗重什物尽皆没了。”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开言对朱武等说道:“我的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勾当,我先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时,又作商议。如是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史进道:“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心去意难留。我想家私什物尽已没了,再要去重整庄院,想不能勾。我今去寻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朱武道:“哥哥便只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虽然寨小,不堪歇马[6]。”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7]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

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银两,打拴一个包裹,余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史进头戴白范阳毡(zhān)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混青抓角软头巾,项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纻(zhù)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查五指梅红攒线搭膊,青白间道行缠[8]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bó)[9]磬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众多小喽啰都送下山来,朱武等洒泪而别,自回山寨去了[2]。

[2]史进与朱武等人暂时作别,未曾想将来还能相聚一处。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五路,望延安府路上来。但见:

崎岖山岭,寂寞孤村。披云雾夜宿荒林,带晓月朝登险道。落日趱(zǎn)行[10]闻犬吠,严霜早促听鸡鸣。山影将沉,柳阴渐没。断霞映水散红光,日暮转收生碧雾。溪边渔父归村去,野外樵夫负重回。

史进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独自一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这里也有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见一个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一副坐位坐了。茶博士[11]问道:“客官吃甚茶?”史进道:“吃个泡茶[12]。”茶博士点个泡茶,放在史进面前。史进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那个是王进。”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入来,走进茶坊里。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怎生结束[13]?但见:

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纻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图示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1]

[1]鲁达一出场亮相,便显示出其不凡的气度。

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茶博士便道:“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个提辖[14]便都认得。”史进忙起身施礼,便道:“官人[15]请坐拜茶[16]。”那人见了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两个坐下,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17]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敢问阿哥,你姓甚么?”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史进拜道:“小人便是。”鲁提辖连忙还礼,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18]了高太尉的王进?”史进道:“正是那人。”鲁达道:“俺也闻他名字。那个阿哥不在这里。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19]相公镇守,那人不在这里。你既是史大郎时,多闻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便出茶坊来。鲁达回头道:“茶钱洒家自还你。”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两个挽了胳膊,出得茶坊来,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20]上。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分开人众看时,中间里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杆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着,插把纸标儿[21]在上面,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史进看了,却认的他,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叫做打虎将李忠。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同和俺去吃三杯。”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鲁达道:“谁奈烦[22]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饭[23],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跤,便骂道:“这厮们挟着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哄都走了。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1]。”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24]了枪棒,三个人转湾抹角,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门前挑出望竿[25],挂着酒旆(pèi)[26],漾在空中飘荡。怎见得好座酒肆?正是:李白点头便饮,渊明招手回来。有诗为证:

人物名片

人物:鲁智深(鲁达、鲁提辖)

绰号:花和尚

性格:疾恶如仇、侠肝义胆、脾气火暴、粗中有细、豁达明理。

主要情节:拳打镇关西、大闹五台山、大闹桃花村、火烧瓦罐寺、倒拔垂杨柳、大闹野猪林、单打二龙山、浙江坐化

[1]三人不同的言行,表现出各自的性格特征。

风拂烟笼锦旆扬,太平时节日初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外,一竿斜插杏花傍。

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三人上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27]阁儿里坐下。鲁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认得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鲁达道:“先打四角[28]酒来。”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案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鲁达道:“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guō zào)[29]!”酒保下去,随即盪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三个酒至数杯,正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30],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2]。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愤地。酒保抄手[31]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鲁达道:“洒家要甚么!你也须认的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32]父子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鲁提辖道:“可是作怪[33],你与我唤的他来[3]。”

[2]动作描写简练,生动形象地刻画出了鲁达急躁冲动的性格。

[3]酒保询问他要什么,鲁提辖就勃然大怒,可一听到是卖唱的父女啼哭,他就让酒保将其唤来,写出了鲁提辖对弱者的同情。

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但见:

鬅松(péng sōng)[34]云髻,插一枝青玉簪儿;袅娜纤腰,系六幅红罗裙子。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蛾眉紧蹙(cù),汪汪泪眼落珍珠;粉面低垂,细细香肌消玉雪。若非雨病云愁,定是怀忧积恨。大体还是他肌骨好,不搽(chá)脂粉也风流。

那妇人拭着泪眼,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那老儿也都相见了。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啼哭?”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子父[35]二人流落在此生受[36]。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37],虚钱实契[38],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39]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1]。父亲懦弱,和他争执不的,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40]。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子父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羞耻。子父们想起这苦楚来,无处告诉[41],因此啼哭。不想误触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2]。”

[1]邪恶者恃强凌弱。

[2]从妇人口中可知郑屠是个仗势欺人、凶横霸道的恶人,所以后文鲁提辖打他时读者才觉得大快人心。

鲁提辖又问道:“你姓甚么?在那个客店里歇?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子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鲁达听了道:“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臜(ā za)[42]泼才,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43],却原来这等欺负人[3]。”回头看着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史进、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

[3]“呸”“这个腌臜泼才”生动展现出鲁达的暴脾气、急性子以及疾恶如仇的性格。

鲁达又道:“老儿,你来。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父子两个告道:“若是能勾得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鲁提辖道:“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44]。”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桌上[4],看着史进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洒家明日便送还你。”史进道:“直[45]甚么,要哥哥还。”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鲁达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来发付[46]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

鲁达把这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5]。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的睡了[1]。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4]两人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慷慨解囊,可见他们的性格中有个共同点:仗义疏财。[5]这一处细节描写十分精彩。作者在这一段的前半部分通过语言、动作描写表现出鲁达疾恶如仇、脾气火暴的性格特点后,又加上一笔,通过李忠吝啬的形象反衬出鲁达豪爽的性格,从而使鲁达这一人物的形象更加鲜明夺目。

[1]此一句,为鲁达疾恶如仇的性格增添了几分可爱,写出了他的真性情,可称点睛之笔。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回来收拾了行李,还了房宿钱,算清了柴米钱,只等来日天明。当夜无事。次早五更起来,子父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2]?”小二哥道:“金公,提辖在此寻你。”金老开了房门,便道:“提辖官人里面请坐。”鲁达道:“坐甚么!你去便去,等甚么!”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鲁达问道:“他少你房钱?”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你放这老儿还乡去。”那店小二那里肯放。鲁达大怒,叉开五指,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拳,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打下当门两个牙齿。小二扒[47]将起来,一道烟走了。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金老父子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2]“天色微明”“大踏步”“高声叫”说明鲁提辖一早就急匆匆地来护送金老汉父女脱身,故意“高声叫”意在提醒店小二自己关照着金氏父女。

且说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的远了,方才起身,径投状元桥来[3]。

[3]鲁达先礼后兵的做法,突出了他做事有理有据,并非一味莽撞;而保护金老汉父女离店的行为又表现出他做事周全、粗中有细的一面。这一处描写,令人物形象更加立体饱满。

且说郑屠开着两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鲁达走到门前,叫声:“郑屠!”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提辖恕罪。”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鲁达坐下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48],要十斤精肉,切做臊(sào)子[49],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郑屠道:“使头,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鲁提辖道:“不要那等腌臜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郑屠道:“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拢来[50],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鲁达道:“送甚么!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hún tun),肥的臊子何用?”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郑屠道:“是。合[51]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的切做臊子,把荷叶来包了。整弄了一早辰,却得饭罢时候。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52]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鲁达听罢,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里,睁眼看着郑屠说道:“洒家特的[53]要消遣你!”把那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54],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鲁提辖早拔步[55]在当街上。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56],那个敢向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了在当街上。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那醋钵(bō)[57]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1]。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58]!”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睖(lèng)[59]缝裂,乌珠[60]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61]铺的,红的、黑的、绛的,都滚将出来[2]。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郑屠当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duō)!你是个破落户,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何叫俺讨饶,洒家却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62]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63],磬儿、钹儿、铙(náo)儿一齐响[3]。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下,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掸不得。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64]。”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1]这段描写从嗅觉角度表现出郑屠遭到惨打时狼狈不堪之态。鼻子是嗅觉器官,因此作者用了“油酱铺”的比喻,“咸的、酸的、辣的”将鼻腔内一时间的复杂滋味描摹出来。

[2]此处从视觉角度表现郑屠的惨状。眼睛是视觉器官,“彩帛铺”的比喻十分贴切,“红的、黑的、绛的”将眼睛一刹那的眩晕之状刻画出来。

[3]此处从听觉角度表现郑屠的惨状。太阳穴紧邻耳朵,作者通过“磬儿、钹儿、铙儿”的声响,生动地刻画出郑屠耳中嗡鸣作响的情景,读来具体可感。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老小邻人径来州衙告状,正直府尹升厅,接了状子,看罢,道:“鲁达系是经略府提辖。”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65]。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军士入去报知。经略听得,教请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经略问道:“何来?”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经略听说,吃了一惊,寻思道:“这鲁达虽好武艺,只是性格粗卤[66]。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护得短?须教他推问使得[67]。”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军官。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拨他来做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68]。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也须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却不好看。”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由,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方敢断遣[69]。”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州衙里,升厅坐下,便唤当日缉捕使臣押下文书,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径到鲁提辖下处。只见房主人道:“却才拕(tuō)[70]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着差使,又不敢问他。”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东西四下里去跟寻[71],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见。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府尹见说,且教监下,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72]人等,点了仵(wǔ)作行人[73],着仰[74]本地坊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1]。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一面叠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75]缉捕凶身。原告人保领回家;邻佑杖断[76]有失救应;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鲁达在逃,行开个海捕文书,各处追捉。出赏钱一千贯,写了鲁达的年甲[77]贯址,画了他的模样,到处张挂。一干人等疏放[78]听候。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1]这样的程序纯属走辻场,于事无补。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东逃西奔,却似:

失群的孤雁,趁月明独自贴天飞;漏网的活鱼,乘水势翻身冲浪跃。不分远近,岂顾高低。心忙撞倒路行人,脚快有如临阵马。

这鲁提辖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逃生不避路,到处便为家。自古有几般: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鲁达心慌抢路[79],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一迷[80]地行了半月之上,在路却走到代州雁门县。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辏(còu)集[81],车马骈(pián)驰[82],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诸物行货[83]都有,端的整齐。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州府。鲁提辖正行之间,不觉见一簇人众,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但见:

扶肩搭背,交颈并头。纷纷不辨贤愚,攘攘难分贵贱。张三蠢胖,不识字只把头摇;李四矮矬(cuó),看别人也将脚踏。白头老叟,尽将拐棒柱髭(zī)须;绿鬓书生,却把文房抄款目。行行总是萧何法[84],句句俱依律令行。

鲁达看见众人看榜,挨满在十字路口,也钻在丛里听时,鲁达却不识字,只听得众人读道:“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85]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告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鲁提辖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张大哥,你如何在这里[1]?”拦腰抱住,直扯近县前来。

[1]到底何人错认鲁达为“张大哥”?引出下文。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横拖倒拽将去,有分教:鲁提辖剃除头发,削去髭须,倒换过杀人姓名,薅恼杀诸佛罗汉。直教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86]杀尽不平人[87]。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读后思考

鲁达为什么要救金翠莲?从这件事中能看出他是个怎样的人?

【注释】

[1]缘便:机缘便利。指妥善的方法或主意。

[2]闹动:喧闹。

[3]有的没的:所有的,全部。

[4]头势:形势。

[5]一家:一人。

[6]歇马:暂住。

[7]点污:玷污。

[8]行缠:绑腿。

[9]钹:一种击打乐器。

[10]趱行:赶路。(https://www.daowen.com)

[11]茶博士:茶馆里的伙计。

[12]泡茶:用茶叶和干果、蜜饯等沏成的饮料。

[13]结束:装扮。

[14]提辖:鲁达的官名。

[15]官人:对有地位的男子的敬称。

[16]拜茶:请喝茶。

[17]洒家:宋时陕甘一带人的自称。

[18]恶:得罪。

[19]小种经略:种谔之子种师道。经略,官名。

[20]白地:空地。

[21]纸标儿:出售东西的标签。

[22]奈烦:耐烦。奈,同“耐”。

[23]衣饭:谋生的路子。

[24]寄顿:寄存。

[25]望竿:是挂酒旆的旗竿。

[26]酒旆:酒店悬长旗做标志,叫作酒旆。

[27]济楚:整齐干净。

[28]角:量器名。

[29]聒噪:吵闹。

[30]入港:投机、来劲的意思。

[31]抄手:两手在胸前相互插在袖筒里或两臂交叉放在胸前。

[32]绰酒座儿唱的:酒馆里巡回卖唱的歌妓。

[33]作怪:奇怪。

[34]鬅松:头发蓬松。

[35]子父:父女。

[36]生受:受苦。

[37]文书:契约,即现在的合同。

[38]虚钱实契:指签了契约卖身却未得钱。

[39]着落:指派。

[40]赶座子:卖唱。

[41]告诉:告和诉,诉说,申诉。

[42]腌臜:肮脏的。

[43]肉铺户:肉铺的掌柜。

[44]道理:法子。

[45]直:同“值”。

[46]发付:安排。

[47]扒:同“爬”。

[48]钧旨:命令。

[49]臊子:肉末,肉丁。

[50]拢来:靠近。

[51]合:应该。

[52]寸金:短小的。

[53]特的:同“特地”,特意。

[54]无明业火:怒火。

[55]拔步:拔脚走。

[56]火家:伙计。

[57]钵:盛放东西的器皿。

[58]应口:答话。

[59]眼睖:眼眶。

[60]乌珠:指眼珠。

[61]帛:丝织品的总称。

[62]太阳:太阳穴。

[63]水陆的道场:指和尚或道士做法事,法事上自然热闹,敲敲打打。

[64]撒开:逃走。

[65]凶身:凶手。

[66]卤:同“鲁”,鲁莽。

[67]使得:才可以。

[68]取问:审讯。

[69]断遣:判决。

[70]挖:同“拖”。

[71]跟寻:搜查。

[72]邻佑:邻居。

[73]仵作行人:专门检验死、伤的人。

[74]仰:公文用语,用于上级对下级的公文表示命令,用于下级对上级的公文则表示恭敬。

[75]杖限:指限期完成,不然就打板子的某项公务。

[76]杖断:用打一顿板子作为对罪犯的判决。

[77]年甲:年龄。

[78]疏放:下令释放。疏,命令。

[79]心慌抢路:慌不择路。

[80]一迷:一口气。

[81]辏集:聚集。

[82]骈驰:车辆并驾而驰,并列。

[83]行货:商品,东西,家伙。

[84]萧何法:汉代萧何定下的法令。

[85]停藏:窝藏。

[86]戒刀:僧人佩刀,按戒规不许杀生。

[87]不平人:指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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