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导读

本回初步呈现北宋末年的社会环境,交代了水浒好汉们出现的背景,也是整个小说故事的序幕。序幕中的重要形象是高俅,对他的刻画主要运用了正面描写和侧面描写相结合的手法,从王员外、董将士对他的嫌弃可见他的“无仁无信”,从他对王进的迫害则看出他心胸狭隘。而在刻画另一个人物史进的时候,则综合运用了外貌、语言、动作等手法表现他的心高气傲、性格刚烈、有勇有谋。

诗曰:

千古幽扃(jiōng)[1]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2],兵戈到处闹垓(gāi)垓[3]。

高俅奸佞(jiān nìng)[4]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5],嘱付道:‘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6]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7]是好!他日必为后患。”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8]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整殿宇,竖立石碑,不在话下。

再说洪太尉在路上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yàn jià)[9],无有太子,传位濮(pú)安懿王允让之子,太祖皇帝的孙,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天子。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皇帝登基。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10]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11]。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12]顽耍,颇能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13]。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14],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四十脊杖,迭配[15]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他平生专好惜客[16]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17]。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18],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19]罪犯,思乡要回东京。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20]的董将士[21]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zhá),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22]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士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yǐ lǐ)[23]回到东京,竟[24]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封书。董将士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着得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没信行[25]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开封府断配出境的人。倘或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26]。”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住了十数日,董将士思量出一个缘由,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27],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28]。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29]。足下意内如何?”高俅大喜,谢了董将士。董将士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竟到学士府内。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罢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荐他去驸马[30]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31]。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便喜欢这样的人。”当时回了董将士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32],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驰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自此高俅遭际[33]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34]端王。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见[35]掌东驾[36],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般不爱。更兼琴棋书画,儒释道教,无所不通;踢毬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仙音院[37]竞奏新声,教坊司[38]频逞妙艺。水晶壶内,尽都是紫府[39]琼浆;琥珀杯中,满泛着瑶池玉液。玳瑁(dài mào)[40]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碗供熊掌驼蹄。鳞鳞脍[41]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红裙舞女,尽随着象板[42]鸾箫;翠袖歌姬,簇捧定龙笙凤管。两行珠翠立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设席,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43],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niǎn)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44]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45],却使高俅送去。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了书呈,径投端王宫中来。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没多时,院公出来问:“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46]踢气毬,你自过去。”高俅道:“相烦[47]引进。”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绦[48],把绣龙袍前襟拽扎(zhuài zhā)起,揣在绦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49]气毬。高俅不敢过去冲撞[50],立在从人背后伺候。也是高俅合当[51]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那高俅见气毬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52],踢还端王。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53]使令,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直如此挂心。”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毬。你唤做[54]甚么?”高俅叉手[55]跪复道:“小的叫做高俅,胡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56]。”端王道:“这是‘齐云社[57]’,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58]。”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才踢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59]模样,这气毬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毬,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端王欢喜,执杯相谢。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60]高俅做伴之后,就留在宫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着,寸步不离。却在宫中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选拣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禁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61],开报花名[62]。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63]抗拒官府,搪塞(táng sè)下官。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止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头[64]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见有病患状[65]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小人也有罪犯。”王进听罢,只得捱(ái)着病来。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rě)[66],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王进禀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的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安敢不来。”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教拿下王进:“加力与我打这厮!”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之犯,明日却和你理会[67]!”

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68]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69]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爱儿子使枪棒的极多,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娘儿两个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须走不脱。”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70]他。”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王进道:“我因前日病患,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71],教他来日早开些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72]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

当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73]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74],拴在马上。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75],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76]煮熟,在庙等到巳(sì)牌[77],也不见来。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曾见。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78]:“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高太尉见告了,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79]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80],夜住晓行,在路上一月有余。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子母两个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81]。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82]去那里陪个小心[83],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看那庄院,但见:

前通官道,后靠溪冈。一周遭杨柳绿阴浓,四下里乔松青似染。草堂高起,尽按五运山庄;亭馆低轩,直造倚山临水。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子母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84]。”庄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王进又道:“大哥方便。”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王进请娘下了马。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子母两个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85]丝绦,足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且请起来。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如何昏晚到此?”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今来消折[86]了本钱,无可营用[87],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88]?”叫庄客安排饭来。没多时,就[89]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子上,先盪酒来筛[90]下。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王进起身谢道:“小人子母无故相扰,得蒙厚意,此恩难报。”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中安歇。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91],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发拜还[92]。”太公道:“这个亦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去后槽,一发喂养,草料亦不用忧心。”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93]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子母在房中声唤。太公问道:“客官失晓,好起了。”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王进道:“实不敢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疼病发。”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cuō)药[94]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95]。自此王进子母两个,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道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96]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97],赢不得真好汉。”那后生听得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chā)扠一扠[98]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99],这后生是宅上的谁?”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100]如何?”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赢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村[101]时,较量一棒耍子。”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102]时,使一棒何妨?”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也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恕无礼。”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103]。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径奔王进。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后生抡着棒又赶入来。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王进却不打下来,将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shuò)将[104]来。只一缴[105],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王进连忙撇下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106]条凳子,纳[107]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108]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109],只得请教。”王进道:“我子母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叫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奸不厮欺,俏不厮瞒[110]。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搏弄[111]。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112]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113]。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

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呕(òu)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114],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那十八般武艺?

矛锤弓弩铳(chòng)[115],鞭简[116]剑链挝(zhuā),斧钺(yuè)[117]并戈戟,牌棒与枪杈。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指教武艺。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118]里正,不在话下。不觉荏苒(rěn rǎn)[119]光阴,早过半年之上。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前后得半年之上,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从新学得十分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恐教贤弟亦遭缧绁之厄,不当稳便[120],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史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中心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和娘两个,自取关西路里去了。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121]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122],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患病症,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123],呜呼哀哉,太公殁(mò)[124]了。史进一面备棺椁(guān guǒ)[125]盛殓(liàn)[126],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127]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生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128],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129],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130],捉[131]个交床[132],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133]望。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134]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摽(biào)[135]兔李吉。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来相脚头[136]?”李吉向前声喏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137]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个山寨,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啰[138],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做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不敢捉他,出三千贯[139]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140],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李吉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hāo)恼[141]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142]顺溜纸[143],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144]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唣(luó zào)[145]。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付,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yuán),安排庄院,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虽无本事,广有谋略。朱武当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杨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也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啰:“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内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史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膊[146],前后铁掩心[147],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chāo)[148]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摆开。却早望见来军,但见:

红旗闪闪,赤帜翩翩。小喽啰乱搠叉枪,莽撞汉齐担刀斧。头巾歪整,浑如三月桃花;衲(nà)袄紧拴,却似九秋落叶。个个圆睁横死眼,人人辄起夜叉心。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便将小喽啰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cuán)线搭膊,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小喽啰两势下[149]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150]!”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借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史进道:“胡说!俺家见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今日到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陈达道:“好汉教我问谁?”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151],休得要逞精神[152]!”史进也怒,抡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两个交马,但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左盘右旋,好似张飞敌吕布;前回后转,浑如敬德战秦琼。九纹龙忿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chēn),丈八矛不离心坎刺。好手中间逞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多时,只见战马咆哮,踢起手中军旗;枪刀来往,各防架隔遮拦。两个斗到间深里,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攧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膊,丢在马前受降。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众人把小喽啰一赶,都走了。史进回到庄上,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一并解(jiè)官[153]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权且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朱武问其缘故,小喽啰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勇。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和他死并[154]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两眼泪。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155]。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径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156]。”史进便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那两个那里肯起来。惺惺惜惺惺[157],好汉识好汉。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当时史进大喜,解放[158]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少添春色[159]。酒罢,三个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不是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160],使两个小喽啰,趁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当夜初更时分,小喽啰敲门,庄客报知史进。史进火急披衣,来到门前,问小喽啰:“有甚话说?”小喽啰道:“三个头领再三拜复,特地使小校[161]送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送来,回礼可酬。”受了金子,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又过半月有余,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lǔ lüè)[162]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喽啰连夜送来史家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锦,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163]官府,口舌利便[164],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啰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回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复。”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165],不则一日。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去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驰书径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如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166]里,吃了十数碗酒。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liàng liàng qiàng qiàng),一步一攧。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167]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然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名字。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勾[168]发迹[169]。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见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踩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王四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膊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去。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170]。”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如何方才归来?”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171],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真个了得!”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怎见得好个中秋?但见:

午夜初长,黄昏已半,一轮月挂如银。冰盘如昼,赏玩正宜人。清影十分圆满,桂花玉兔交馨。帘栊高卷,金杯频劝酒,欢笑贺升平。年年当此节,酩酊(mǐng dǐng)[172]醉醺醺。莫辞终夕饮,银汉露华新。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啰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径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庄内已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但见:

桂花离海峤,云叶散天衢[173]。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一轮爽垲(kǎi)[174],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团圞,射映乾坤皎洁。影横旷野,惊独宿之乌鸦;光射平湖,照双栖之鸿雁。冰轮展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赏玩中秋,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分付:“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土兵,围住庄院。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把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有分教: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大闹动河北,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中治战船。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读后思考

水浒一百单八将好汉中第一个出场的为什么是九纹龙史进?

小练笔

怎么理解宋徽宗在这一回中的作用?

【注释】

[1]幽扃:深锁的门户。

[2]云扰扰:纷扰。云,同“纭”。

[3]闹垓垓:形容嘈杂。

[4]奸佞:奸邪谄媚。

[5]法符:道家符篆。

[6]下方:下界。

[7]怎生:怎么。

[8]捉颤:颤抖。

[9]晏驾:古时称帝王死。

[10]浮浪破落户:不务正业、帮闲混饭。

[11]气毬:古代游戏用具,用以蹴踢。

[12]相扑:类似摔跤。

[13]帮闲:专门陪着有钱有势的人消遣玩乐的人。

[14]三瓦两舍:古代富家子弟寻欢作乐的地方。

[15]迭配:充军。

[16]惜客:结交朋友。

[17]干隔涝汉子:不三不四的人。

[18]拜南郊:在郊外祭天。

[19]赦宥:赦免。

[20]生药铺:中药铺。

[21]将士:旧时对富翁的谀称。

[22]赍发:打发。

[23]迤逦:辗转。

[24]竟:同“径”,直奔。

[25]没信行:品质恶劣。

[26]面皮:情面。

[27]萤火之光:对自己的谦称,指能力低微。

[28]足下:对朋友的敬称。

[29]出身:指谋官的路子。

[30]驸马:汉代有“驸马都尉”的官职,后来皇帝的女婿常做这个官,因此驸马成为皇帝的女婿的专称。

[31]亲随:亲信随从。

[32]干人:官府中的办事人员。

[33]遭际:遭遇时机,指受到达官贵人的提拔,赏识。

[34]小舅:妻子的弟弟。

[35]见:同“现”。

[36]东驾:东宫太子的仪仗车驾。

[37]仙音院:宫廷音乐机构。

[38]教坊司:训练歌舞艺人的地方。

[39]紫府:仙境。

[40]玳瑁:爬行动物,形似龟。这里是指用其甲壳制成的容器。

[41]脍:切得很细的鱼和肉。

[42]象板:击打节拍的乐器。

[43]净手:婉辞,指排泄大小便。

[44]不落手:拿在手上,舍不得放下。

[45]书呈:信函。

[46]黄门:指太监。

[47]相烦:客套话,烦劳。

[48]绦:这里指腰带。

[49]蹴:踢。

[50]冲撞:唐突冒犯。

[51]合当:应该。

[52]鸳鸯拐:两脚向右或向左踢起。(https://www.daowen.com)

[53]东人:主人。

[54]唤做:称呼,叫。

[55]叉手:拱手。

[56]下脚:踢球。

[57]齐云社:踢球的组织,相当于现在的足球俱乐部。

[58]何伤:何妨。

[59]身分:姿态。

[60]索得:求得。

[61]手本:官吏拜见长官时用的履历帖子。

[62]花名:姓名。

[63]厮:这里是指对人的贱称。

[64]牌头:军士。

[65]病患状:请病假的假条。

[66]唱个喏:双手作揖,口念颂辞。

[67]理会:算账。

[68]圆社:球社专职陪客踢球的人。

[69]老种经略:对延安府经略史种谔的敬称。

[70]措置:调开。

[71]庙祝:寺庙中掌管香火的人。

[72]三牲:祭祀的牛、羊、猪。

[73]打挟:打包。

[74]袱驼:驮在马上的包裹。

[75]后槽:指马厩。

[76]福物:祭神的肉类食品。

[77]巳牌:相当于现在的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78]首告:告发。

[79]行开:颁布。

[80]饥餐渴饮: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形容生活必需。

[81]宿头:投宿的地方。

[82]遮莫:不管怎么。

[83]陪个小心:求求人家。

[84]方便:给予便利或帮助。

[85]皂:黑色。

[86]消折:亏损。

[87]营用:经营使用。

[88]打火:指行人在旅途中做饭或吃饭。

[89]就:在。

[90]筛:斟。

[91]头口:牲口,这里指马。

[92]拜还:酬谢。

[93]汤:热水。

[94]撮药:持药方到药铺配药。

[95]絮繁:同“絮烦”,指过于琐碎和雷同而使人心烦。

[96]失口:脱口而出。

[97]破绽:毛病,弱点。

[98]扠一扠:比试比试。

[99]长上:尊长。

[100]端正:完好,合乎规定。

[101]不当村:不以为蠢,不嫌弃。

[102]小顽:谦称自己的儿子。

[103]旗鼓:架势、姿势。

[104]搠将:刺。“将”是语气助词。

[105]缴:搅动。

[106]掇:搬。

[107]纳:按下。

[108]枉自:白白地。

[109]没奈何:没得说。

[110]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同类的人相互之间不欺骗隐瞒,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的意思。

[111]搏弄:摆弄。

[112]奈何:对付。

[113]勾当:谋个事。

[114]花绣:即文身。

[115]铳:火器。

[116]简:古代兵器。

[117]钺:形状像大斧的兵器。

[118]承当:担任。

[119]荏苒: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过去。

[120]稳便:稳妥方便。

[121]打熬:锻炼。

[122]老小:这里专指老婆,有时也用以泛称一家老幼。

[123]痊可:治愈。

[124]殁:死。

[125]棺椁:棺材。

[126]盛殓:把穿戴好的尸体装进棺材。

[127]荐拔:祭祀以求超度。

[128]管业:打理。

[129]家生:家伙、器具,指武器。

[130]消遣:消闲解闷。

[131]捉:搬。

[132]交床:一种有靠背、可折叠的坐具。

[133]张:偷偷看。

[134]打:略。

[135]摽:打。

[136]相脚头:踩盘子,宋时江湖上的隐语。相,看、观察。

[137]一向:最近一段时间。

[138]喽啰:追随强盗的人,旧时对占有固定地盘的强人的部下的称呼。

[139]贯:量词,旧时的制钱,用绳子穿上,每一千个叫一贯。

[140]大弄:指无法无天地寻事。

[141]薅恼:骚扰。

[142]一陌:一串。

[143]顺溜纸:为祈求神鬼保佑顺利而烧的纸钱。

[144]序齿:按年龄。

[145]啰唣:吵闹寻事。

[146]搭膊:同“褡膊”。一种长方形的布袋。中间开口,两端可盛钱物。

[147]掩心:护胸的铠甲。

[148]绰:抄起。

[149]两势下:两旁。

[150]太岁头上动土:比喻来触犯强者。

[151]赶人不要赶上:不要逼人走投无路。

[152]逞精神:卖弄威风。

[153]解官:押送到官府。

[154]死并:拼命。

[155]落草:到山林当强盗,即落草为寇。

[156]大虫不吃伏肉:强者不欺弱者。

[157]惺惺惜惺惺:聪明人怜惜聪明人,泛指性格、才能或境遇等相同的人互相爱重、同情。

[158]解放:释放。

[159]春色:酒后脸色泛红。

[160]蒜条金:条状的金子。

[161]小校:小卒。

[162]掳掠:抢劫。

[163]答应:应付。

[164]口舌利便:能说会道。

[165]物事:东西。

[166]酒店:酒馆。

[167]张:设网捕捉。

[168]勾:同“够”。

[169]发迹:指人变得有钱有势。

[170]查照:核查。

[171]失支脱节:中间出差错。

[172]酩酊:形容醉得非常厉害。

[173]衢:大路。

[174]垲:地势高而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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