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导读
本回使用外貌描写将一僧一道的凶煞形象呈现出来,再将其他和尚无饭可吃和一僧一道吃肉喝酒进行对比,更显出其嚣张跋扈,也更显出鲁智深行侠仗义的特点。而鲁智深走进大相国寺,知客跟他讲述寺庙中各种高低职位一段,用排比句式将所有职位叙述一遍,看似啰唆、拖沓、繁复,实际却是用荒诞的情节讽刺寺庙里的等级制度。
诗曰:
萍踪浪迹入东京,行尽山林数十程。
古刹今番经劫火,中原从此动刀兵。
相国寺中重挂搭,种蔬园内且经营。
自古白云无去住,几多变化任纵横。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随着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却见一所败落[1]寺院,被风吹得铃铎响。看那山门时,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内有四个金字,都昏[2]了,写着“瓦罐之寺”。又行不得四五十步,过座石桥,再看时,一座古寺,已有年代。入得山门里,仔细看来,虽是大刹,好生崩损[3][1]。但见:
[1]此处采用平铺直叙的写法,近乎白描,用词简约,句句相扣,只用寥寥数语就将一个破败的寺院呈现在我们眼前。
钟楼倒塌,殿宇崩摧。山门尽长苍苔[4],经阁都生碧藓。释迦(shì jiā)[5]佛芦芽[6]穿膝,浑如在雪岭之时;观世音荆棘缠身,却似守香山之日。诸天[7]坏损,怀中鸟雀营巢;帝释[8]欹(qī)斜[9],口内蜘蛛结网。方丈凄凉,廓房寂寞。没头罗汉,这法身也受灾殃;折臂金刚,有神通如何施展。香积厨中藏兔穴,龙华台[10]上印狐踪[2]。
[2]此段具体形象的描写,极写瓦罐寺的破败,为下文故事的展开做铺垫。
鲁智深入得寺来,便投知客寮[11]去。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12]全无。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的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门上一把锁锁着,锁上尽是蜘蛛网。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着,叫道:“过往僧人来投斋。”叫了半日,没一个答应。回到香积厨[13]下看时,锅也没了,灶头都塌损。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监斋使者[14]面前,提了禅杖,到处寻去。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见几个老和尚坐地,一个个面黄肌瘦。智深喝一声道:“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由洒家叫唤,没一个应。”那和尚摇手道:“不要高声。”智深道:“俺是过往僧人,讨顿饭吃,有甚利害[15]?”老和尚道:“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那里讨饭与你吃。”智深道:“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处来的僧,我们合当斋你。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并无一粒斋粮。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
智深道:“胡说!这等一个大去处,不信没斋粮。”老和尚道:“我这里是个非细[16]去处。只因是十方常住[17],被一个云游和尚引着一个道人来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两个无所不为[18],把众僧赶出去了。我几个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因此没饭吃。”智深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做得甚事,却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这里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的他。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1]。”智深道:“这两个唤做甚么?”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19],绰号飞天夜叉[20]。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21]身体。”智深正问间,猛闻得一阵香来。智深提了禅杖,踅(xué)[22]过后面,打一看时,见一个土灶,盖着一个草盖,气腾腾撞将起来。智深揭起看时,煮着一锅粟米[23]粥。智深骂道:“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日没饭吃,如今见煮一锅粥。出家人何故说谎?”那几个老和尚吃智深寻出粥来,只叫得苦,把碗、碟、铃头、杓(sháo)子[24]、水桶,都抢过了。智深肚饥,没奈何,见了粥要吃,没做道理处[25]。只见灶边破漆春台[26],只有些灰尘在面上。智深见了,人急智生,便把禅杖倚了,就灶边拾把草,把春台揩抹了灰尘,双手把锅掇起来,把粥望春台只一倾。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2],才吃几口,被智深一推一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村里抄化得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智深吃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
[1]这和尚、道人为非作歹,逍遥法外,官府不管?
[2]与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和尚抢食,这的确不该是鲁智深这样的好汉的所为。
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27],智深洗了手,提了禅杖,出来看时,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头戴皂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绦,脚穿麻鞋,挑着一担儿:一头是一个竹篮儿,里面露些鱼尾并荷叶托着些肉;一头担着一瓶酒,也是荷叶盖着。口里嘲歌着,唱道:
“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28],你无夫时好孤恓(xī)[29]。
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指与智深道:“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丘小乙!”智深见指说了,便提着禅杖,随后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来,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智深随即跟到里面看时,见绿槐树下放着一条桌子,铺着些盘馔(pán zhuàn)[30],三个盏子,三双箸子,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生的眉如漆刷,眼似墨墨,肐
(gē da)的一身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也来坐地。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着禅杖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31]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正欲要整理山门,修盖殿宇。”智深道:“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这个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32]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口[33]都没了,丈夫又患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只是敬礼[34]。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智深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提了禅杖,再回香积厨来。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饭,正在那里看。见智深嗔忿[35]的出来,指着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36],犹自在俺面前说谎[1]。”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见今养着一个妇女在那里。他恰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的吃,恰才只怕师兄吃了。”智深道:“也说得是。”倒提了禅杖,再往方丈后来,见那角门却早关了。
[1]好一个糊涂的智深和尚,如此显而易见的骗局竟也相信!作者通过简单的白描手法,将鲁智深头脑简单、心直口快的性格表现得惟妙惟肖。读来令人既可气又可笑。
智深大怒,只一脚踢开了,抢入里面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着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智深见了,大吼一声,轮[2]起手中禅杖,来斗崔道成。怎见的两个和尚比试?
[2]由“大怒”“踢”“抢”“大吼”“轮”可以看出鲁智深被彻底激怒。“踢”“吼”“轮”“斗”这一系列动作皆由“怒”起,突出鲁智深的直率性情。而后两人前后夹击,不禁使人为单枪匹马、好斗的智深和尚而担忧,但接下来对鲁智深心理活动的刻画,写出鲁智深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也为下文“得了史进”之后的故事情节埋下伏笔。
一个把袈裟不着,手中斜刺朴刀来;一个将直裰牢拴,掌内横飞禅杖去。一个咬牙必剥,浑如敬德战秦琼;一个睁眼圆辉,好似张飞迎吕布。一个尽世不看梁武忏,一个半生懒念法华经。
那个生铁佛崔道成,手中拈着朴刀,与智深厮并。两个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仗躲闪,抵当不住,却待要走。这丘道人见他当不住,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智深正斗间,只听的背后脚步响,却又不敢回头看他,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算的人,叫一声:“着!”那崔道成心慌,只道着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智深却待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崔道成和丘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37]之上。智深一来肚里无食,二来走了许多路途,三者当不的他两个生力[38],只得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两个拈着朴刀,直杀出山门外来。智深又斗了十合,斗他两个不过,掣了禅杖便走。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阑干[39]上,再不来赶。
智深走了二里,喘息方定,寻思道:“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他两上并[40]我一个,枉送了性命。”信步望[41]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1]。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林子,都是赤松树。但见:
[1]作者用语精准生动,讲鲁智深从那两人的棒下逃脱之后,欲回不得、又累又饿的状态,写出了好汉的凄惨处境。
虬(qiú)[42]枝错落[43],盘数千条赤脚老龙;怪影参差,立几万道红鳞巨蟒。远观却似判官须,近看宛如魔鬼发。谁将鲜血洒树梢,疑是朱砂铺树顶。
鲁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恶[44]林子[2]!”观看之间,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45],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智深看了道:“俺猜着这个撮鸟,是个剪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46],吐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洒家。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47],且剥那厮衣裳当酒吃。”提了禅杖,径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那汉在林子里听的,大笑道:“我晦气,他倒来惹我[3]!”就从林子里拿着朴刀,背翻身跳出来,喝一声:“秃驴!你自当死,不是我来寻你。”智深道:“教你认的洒家!”轮起禅杖抢那汉。那汉拈着朴刀,来斗和尚,恰待向前,肚里寻思道:“这和尚声音好熟。”便道:“兀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你姓甚?”智深道:“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却说姓名。”那汉大怒,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两个斗了十数合,那汉暗暗的喝采道:“好个莽和尚!”又斗了四五合,那汉叫道:“少歇,我有话说。”
[2]以“猛恶”形容林子,既有烘托效果,又起到了铺垫作用。
[3]两个负气者巧遇松林,都道是正中下怀,针尖对麦芒,一场好戏即将开锣。
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那汉便问道:“你端的姓甚名谁?声音好熟。”智深说姓名毕,那汉撇了朴刀,翻身便剪拂,说道:“认得史进么?”智深笑道:“原来是史大郎。”两个再剪拂了,同到林子里坐定。智深问道:“史大郎,自渭州别后,你一向在何处?”史进答道:“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因此小弟也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直到延州,又寻不着。回到北京[48],住了几时,盘缠使尽,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不想得遇。哥哥缘何做了和尚?”智深把前面说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史进道:“哥哥既是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便取出来与智深吃。史进又道:“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一发结果了那厮。”智深道:“是。”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各拿了器械,同回瓦罐寺来。
到寺前,看见那崔道成、丘小乙两个,兀自在桥上坐地。智深大喝一声道:“你这厮们,来,来!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如何再来敢厮并?”智深大怒,轮起铁禅杖,奔过桥来。那生铁佛生嗔,仗着朴刀,杀下桥去。智深一者得了史进,肚里胆壮,二乃吃得饱了,那精神气力越使得出来。两个斗到八九合,崔道成渐渐力怯,只办得走路。那飞天夜叉丘道人见和尚输了,便仗着朴刀来协助。这边史进见了,便从树林子里跳将出来,大喝一声:“都不要走!”掀起笠儿[49],挺着朴刀,来战丘小乙[1]。四个人两对厮杀,斗的一似画阁上的。但见:
[1]这句话并不只是为了突出史进勇猛,还解释了为什么之前和鲁达斗了十四五合双方都没有相认。从史进方面说,鲁达出家,变成了和尚模样,所以认不出来;但是鲁达为什么也没认出史进呢?正如金圣叹所批:殊不知作者胸中自隐然有个毡笠盖着大郎,而于前文中,偏故意不说出。直到此处,方轻轻放得一句掀起笠子,彼真不顾世眼也。
和尚嚣顽,禅僧勇猛。铁禅杖飞一条玉蟒,锋朴刀迸万道霞光。壮士翻身,恨不得平吞了宇宙;道人纵步,只待要撼动了乾坤。八臂相交,有如三战吕布;一声响亮,不若四座天王。溪边斗处鬼神惊,桥上战时山石裂。
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间深里,智深得便处,喝一声:“着!”只一禅杖,把生铁佛打下桥去。那道人见倒了和尚,无心恋战,卖个破绽便走。史进喝道:“那里去!”赶上望后心一朴刀,扑地一声响,道人倒在一边。史进踏入去,调转朴刀,望下面只顾肐肢肐察的搠。智深赶下桥去,把崔道成后身一禅杖。可怜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50][2]。正是:从前作过事,无幸[51]一齐来。
[2]动作描写,鲁智深、史进两位高手由先前的针锋相对变成联手抗敌,读来令人振奋不已。而那和尚与道人打不过就要逃走的卑微怯弱形象,更加反衬出鲁、史二人的威势来,令人不得不惊服于作者曲折宛妙的笔力。
智深、史进把这丘小乙、崔道成两个尸首,都缚了撺在涧里,两个再打入寺里来。香积厨下那几个老和尚,因见智深输了去,怕崔道成、丘小乙来杀他,已自都吊死了。智深、史进直走入方丈后角门内看时,那个掳来的妇人,投井而死。直寻到里面八九间小屋,打将入去,并无一人。只见包裹已拿在彼,未曾打开。智深道:“既有了包裹,依原[52]背了。”再寻到里面,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史进打开,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银,拣好的包了一包袱,背在身上。寻到厨房,见有酒有肉,两个都吃饱了。灶前缚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炭上点着,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屋,烧到门前;再缚几个火把,直来佛殿下后檐点着,烧起来。凑巧风紧,刮刮杂杂[53]地火起,竟天价[54]烧起来。怎见的好火?但见:
浓烟滚滚,烈焰腾腾。须臾间燎彻天关,顷刻时烧开地户。燎飞禽翅尽坠云霄,烧走兽毛焦投涧壑。多无一霎,佛殿尽通红;那有半朝,僧房俱变赤。恰似老君推倒炼丹炉,一块火山连地滚。
智深与史进看着,等了一回,四下火都着了[1]。二人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55]。俺二人只好撒开。”二人厮赶着行了一夜。天色微明,两个远远地望见一簇人家,看来是个村镇。两个投那村镇上来。独木桥边,一个小小酒店。但见:
[1]照应回目: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柴门半掩,布幕低垂。酸醨[56]酒瓮土床边,墨画神仙尘壁上。村童量酒,想非涤器之相如[57];丑妇当垆(lú),不是当时之卓氏[58]。壁间大字,村中学究醉时题;架上蓑衣,野外渔郎乘兴当。
智深、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一面吃酒,一面叫酒保买些肉来,借些米来,打火做饭。两个吃酒,诉说路上许多事务[59]。吃了酒饭,智深便向史进道:“你今投那里去?”史进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几时,却再理会。”智深见说了,道:“兄弟,也是。”便打开包裹,取些金银,与了史进。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门,离了村镇,又行不过五七里,到一个三岔路口。智深道:“兄弟,须要分手。洒家投东京去,你休相送。你打华州,须从这条路去。他日却得相会。若有个便人[60],可通个信息来往。”史进拜辞了智深,各自分了路,史进去了。
只说智深自往东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见东京。入得城来,但见:
千门万户,纷纷朱翠交辉;三市六街,济济衣冠聚集。凤阁列九重金玉,龙楼显一派玻璃。鸾笙(luán shēng)凤管沸歌台,象板银筝鸣舞榭。满目军民相庆,乐太平丰稔(rěn)[61]之年;四方商旅交通,聚富贵荣华之地。花街柳陌,众多妖艳名姬;楚馆秦楼,无限风流歌妓。豪门富户呼卢[62],公子王孙买笑。景物奢华无比并,只疑阆(làng)苑[63]与蓬莱[2]。智深看见东京热闹,市井喧哗,来到城中,陪个小心,问人道:“大相国寺在何处?”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桥便是。”智深提了禅杖便走,早来到寺前,入得山门看时,端的好一座大刹。但见:
[2]总写、概述中不失对声色的描绘。东京好不繁华,好不热闹。
山门高耸,梵宇(fàn yǔ)[64]清幽。当头敕额字分明,两下金刚形势猛。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行;四壁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钟楼森立,经阁巍峨(wēi é)。幡竿高峻接青云,宝塔依稀侵碧汉。木鱼横挂,云板高悬。佛前灯烛荧煌,炉内香烟缭绕。幢幡[65]不断,观音殿接祖师堂;宝盖相连,水陆会通罗汉院。时时护法诸天降,岁岁降魔尊者来。
智深进得寺来,东西廊下看时,径投知客寮内去。道人撞见,报与知客。无移时,知客僧出来,见了智深生的凶猛,提着铁禅杖,跨着戒刀,背着个大包裹,先有五分惧他。知客问道:“师兄何方来?”智深放下包裹禅杖,打个问讯,知客回了问讯。智深说道:“小徒五台山来。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着小僧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讨个职事僧做。”知客道:“既是真大师长老有书札,合当同到方丈里去。”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开包裹,取出书来,拿在手里。知客道:“师兄,你如何不知体面?即目[66]长老出来,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条[67]、坐具[68]、信香[69]来,礼拜长老使得。”智深道:“你却何不早说。”随即解了戒刀,包裹内取出片香一炷,坐具、七条,半晌没做道理处。知客又与他披了袈裟,教他先铺坐具。知客问道:“有信香在那里?”智深道:“甚么信香?只有一炷香在此。”知客再不和他说,肚里自疑忌了。
少刻,只见智清禅师两个使者引着出来,禅椅上坐了。知客向前打个问讯,禀道:“这僧人从五台山来,有真禅师书在此,上达本师。”清长老道:“好,好!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70]来。”知客叫智深道:“师兄,把书来礼拜长老。”只见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炉内,拜了三拜,将书呈上。清长老接书,把来拆开看时,上面写道:
“智真和尚合掌白言贤弟清公大德禅师:不觉天长地隔,别颜睽远。虽南北分宗,千里同意。今有小浼:敝寺檀越赵员外剃度僧人智深,俗姓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鲁达,为因打死了人,情愿落发为僧。二次因醉闹了僧堂,职事人不能和顺。特来上刹,万望作职事人员收录,幸甚!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后正果非常,千万容留。珍重,珍重!”
清长老读罢来书,便道:“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吃些斋饭。”智深谢了,收拾起坐具、七条,提了包裹,拿了禅杖、戒刀,跟着行童去了。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尽到方丈,乃言:“汝等众僧在此,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这个来的僧人,原来是经略府军官,为因打死了人,落发为僧,二次在彼闹了僧堂,因此难着他。你那里安他不的,却推来与我。待要不收留他,师兄如此万千嘱付,不可推故;待要着他在这里,倘或乱了清规,如何使得[1]。”知客道:“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样,本寺如何安着得他?”都寺便道:“弟子寻思起来,只有酸枣门外退居[71]廨(xiè)宇[72]后那片菜园,如常被营内军健们并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时常来侵害,纵放羊马,好生啰唣。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那里敢管他。何不教智深去那里住持,倒敢管的下。”清长老道:“都寺说的是。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等他吃罢饭,便唤将他来。”
[1]鲁智深这样的和尚无论到哪个寺院都会令寺院长老头痛。
侍者去不多时,引着智深到方丈里。清长老道:“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我这寺中挂搭[73],做个职事人员。我这敝寺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你可去那里住持管领。每日教种地人纳[74]十担菜蔬,余者都属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师真长老着小僧投大刹讨个职事僧做,却不教俺做个都寺、监寺[1],如何教洒家去管菜园?”首座便道:“师兄,你不省得。你新来挂搭,又不曾有功劳,如何便做得都寺?这管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了。”智深道:“洒家不管菜园,俺只要做都寺、监寺。”首座又道:“你听我说与你。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假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75]、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得方丈,怎便是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菜园的菜头,管东厕的净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76]时,洒家明日便去。”话休絮繁,清长老见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里歇了。当日议定了职事,随即写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挂起库司[77]榜文,明日交割。当晚各自散了。次早,清长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园。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辞了长老,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和两个送入院的和尚直来酸枣门外廨宇里来住持。
[1]鲁智深志向不小。
且说菜园左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泛常在园内偷盗菜蔬,靠着养身。因来偷菜,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上说:“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自明日为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那几个泼皮看了,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大相国寺里差一个和尚,甚么鲁智深,来管菜园。我们趁他新来,寻一场闹,一顿打下头来,教那厮伏我们。”数中一个道:“我有一个道理。他又不曾认的我,我们如何便去寻的闹?等他来时,诱他去粪窖边,只做恭贺他,双手抢住脚,翻筋斗攧那厮下粪窖去,只是小耍他。”众泼皮道:“好,好[2]!”商量已定,且看他来。
[2]一群泼皮无赖,不自量力,自讨苦吃。
却说鲁智深来到廨宇退居内房中,安顿了包裹、行李,倚了禅杖,挂了戒刀。那数个种地道人都来参拜了,但有一应锁钥(yuè),尽行交割。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相别了尽回寺去。
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东观西望,看那园圃。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拿着些果盒酒礼,都嘻嘻的笑道:“闻知和尚新来住持,我们邻舍街坊都来作庆[78]。”智深不知是计,直走到粪窖边来。那伙泼皮一齐向前,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指望来攧智深[1]。只教智深: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拳头落时,海内蛟龙丧胆。正是:方圆一片闲园圃,目下[79]排成小战场。那伙泼皮怎的来攧智深,且听下回分解。
[1]刚到新地,智深竟遭捉弄,结尾起悬念。
【注释】
[1]败落:衰落,破落。
[2]昏:模糊不清。
[3]崩损:残破损坏。
[4]苍苔:青色的苔藓。
[5]释迦:释迦牟尼的简称。
[6]芦芽:芦笋。
[7]诸天:指护法众天神。
[8]帝释:神话中神之一。
[9]欹斜:歪斜不正。
[10]龙华台:佛经谓弥勒于龙华树下成佛,故寺庙多于弥勒生日做龙华之会,龙华台即设会之所。(https://www.daowen.com)
[11]知客寮:寺院接待宾客的地方。
[12]壁落:院落的围墙。
[13]香积厨:庙里的厨房。
[14]监斋使者:庙里厨房供的神。
[15]利害:关系。
[16]细:小。
[17]十方常住:四面八方都来朝拜的寺院。
[18]无所不为:指什么坏事都干。
[19]小乙:兄弟辈排行第一。
[20]夜叉:佛教中的恶鬼。
[21]影占:遮掩,隐蔽。
[22]踅:转来转去地寻找。
[23]粟米:玉米。
[24]杓子:勺子。杓,同“勺”。
[25]没做道理处:想不出办法时。
[26]春台:饭桌。
[27]嘲歌:随口唱歌。多为含讽刺意味的小调。
[28]闲可:无所谓。
[29]孤恓:寂寞凄凉,悲伤。
[30]盘馔:菜肴。
[31]排告:排挤诬告。
[32]消乏:耗费。
[33]人口:亲人。
[34]敬礼:以礼相待。
[35]嗔 忿:恼怒。
[36]常住:寺院所有之财物。
[37]十合:十个回合。
[38]生力:新加入作战,具有强大作战能力的人。
[39]阑干:栏杆。
[40]并:拼。
[41]望:往。
[42]虬:弯弯曲曲。
[43]错落:交错纷杂。
[44]猛恶:险恶。
[45]探头探脑:伸着头向左右张望。形容鬼鬼祟祟地探望。
[46]利市:吉利。
[47]发落:发泄。
[48]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县。
[49]笠儿:用竹或草编成的帽子,可遮雨或遮阳。
[50]南柯一梦:这里指死亡。
[51]无幸:报应。
[52]依原:依旧。
[53]刮刮杂杂:火烧竹、木等物的声响。
[54]竟天价:满天。价,无实义。
[55]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汉时,文帝的儿子梁孝王刘武在开封盖了一个园子名为梁园,招纳了不少文士,食客们不愁吃喝,但对于有抱负的人来说梁园却不可久恋。
[56]酸醨:薄酒。
[57]相如:司马相如。
[58]卓氏:卓文君。
[59]事务:事情。
[60]便人:受托顺便代办某事的人。
[61]丰稔:庄稼成熟。
[62]呼卢:赌博。
[63]阆苑: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64]梵宇:佛寺。
[65]幢幡:佛教道场用来装饰的旌旗之类。
[66]即目:即刻,马上。
[67]七条:七条衣,僧人在礼诵、听讲、说戒时穿的一种袈裟。
[68]坐具:僧人作护身拜禅之用的物品。
[69]信香:敬神拜佛的香火。
[70]法帖:僧道的书信。
[71]退居:舍弃不再住人的房子。
[72]廨宇:官舍。
[73]挂搭:和尚寄住在别的庙里,因为含有临时性质,把随身用的简单东西都挂在禅房的挂钩上,所以叫挂搭。
[74]纳:递交。
[75]提点:掌管财物的僧职之一。
[76]出身:提拔。
[77]库司:佛寺中包括都寺、监寺、副寺在内的管事部门。
[78]作庆:贺喜。
[79]目下: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