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
我生受之天，哀乐恒过人[19]。我有平生交，外氏之懿亲[20]。自我慈母死，谁馈此翁贫[21]？江关断消息，生死知无因[22]。八十罹饥寒[23]，虽生犹僇民[24]。昨梦来哑哑，心肝何清真[25]！翁自须发白，我如髫丱淳[26]。梦中既觞之[27]，而复留遮之[28]，挽须搔爬之，磨墨揄揶之，呼灯而烛之，论文而哗之[29]。阿母在旁坐，连连呼叔爷[30]。今朝无风雪，我泪浩如雪；莫怪泪如雪，人生思幼日。（自注：谓金坛段玉立，字清标，为外王父段若膺先生之弟[31]。）
这组诗共五首，作于道光六年（1827）年底，时在北京。其内容正如序称自与其妻何吉云“岁暮共幽忧之所作也”。前三首为与其妻共相言志述怀之作，后两首为思念旧亲故交之作。这里选了第二、四两首。第二首写欲与妻偕隐，未遂愿，终难摆脱险恶环境，相勉临忧患而不惧，共葆其洁美情操。第四首梦忆与从外祖父段玉立的忘年之交，彼此亲密平等，纯真无猜，写得至为感人，不仅抒发了深切怀念之情，也表露了对人间关系的美好理想。
[1] 何：何吉云，作者于嘉庆二十年（1815）续娶的妻子，为浙江山阴何裕均之女。何裕均事迹，见作者《江南安庆府何公墓表铭》。幽忧：深沉的忧患。欧阳修《送杨寘序》：“余尝有幽忧之疾。”
[2] “相喻”句：是说互相告慰各自的情怀。喻，告晓。
[3] “相勖”句：是说互相勉励各自的志向。
[4] “郁而”句：承上而言，是说由于互喻、互勉，虽有深忧，一旦郁结而能舒畅。
[5] “双飞”句：是说本欲一起归隐而未能实现。此为原第二首。第一首写与妻共谋偕隐，参见《秋心三首》其三注〔3〕。
[6] 月浸：素有月光如水之喻，故称。
[7] 愀（qiǎo巧）：忧愁的样子。
[8] 劳生：劳苦之人生。《庄子·大宗师》：“夫大块（大地）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9] “劳者”二句：自谓，是说忧劳者本平庸之辈，对事事缺乏定见。
[10] “朴愚”句：是说自己呆板愚拙，不能持家，为家人所悲。
[11] “放诞”句：是说自己傲岸不群，言行狂诞，为国家世俗所忌。放诞，实指不拘礼法的行为和越出封建正统的思想。作者思想犀利，敢于直言，多触犯时忌，参见《十月廿夜，大风不寐，起而书怀》，又如“一山突起丘陵妒”（《夜坐》）、“侧调安能犯正声”（《驿鼓三首》）、“俭腹高谈我用忧”（《己亥杂诗》其三○三）、“我当少年时，盛气何跋扈！……蹉跎复蹉跎，造物尚我妒。一官虱人海，开口见牴牾。”（《题兰汀郎中园居三十五韵》）、“苦不合时宜，身名坐枯槁”（《乞籴保阳》）、“性懒情多兼骨傲”（词《贺新凉·梦断秋无际》）等。
[12] “皇天”二句：是说上天误加怜惜宠爱，把忧患作为礼物赏赐给你。实为反语，明明是惩罚，却说成恩宠。皇天，上天，暗喻皇帝。矜，惜。
[13] “再拜”二句：是说隆重再拜，何敢当此厚赐，决心借忧患来磨炼道力。道力，某种学说、信仰的力量。这里的道又指当时尊奉的正统儒道，即宋儒所借题发挥的存“天理”、灭“人欲”的道学，如朱熹解释伪《古文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说：“人心，人欲也；道心，天理也。所谓人心者，是血气和合做成；道心，是本来禀受得仁义礼智之心。”（《朱子全书·尚书》）又说：“天理只是仁义礼智之总名（总体），仁义礼智便是天理之件数（分体）。”（《答何叔京书》）按，此两句亦为反语，尽管“道学宗风毕竟尊”（《荐主周编修贻徽属题小像，献一诗》），尽管早就有人劝作者：“唯愿足下循循为庸言之谨，抑其志于东方尚同之学（指道学），则养德养身养福之源，皆在乎此。”（《定盦先生年谱外纪·王芑孙复书》），但作者对道学始终是采取怀疑、鄙弃的态度，如说：“道力战万籁，微芒课其功。不能胜寸心，安能胜苍穹？”“兰台序九流，儒家但居一。诸师自有真，未肯附儒术。后代儒益尊，儒者颜益厚。……或言儒先亡，此语又何如？”（《自春徂秋，偶有所触，拉杂书之，漫不诠次，得十五首》）
[14] “何期”二句：是说哪里意想到自己的妻子，也跟着自己蒙受到上天眷顾的特殊待遇。此乃自幸之词，亦为反语。闺闱，内室，借称妻室。荷，承受。天眷，上天的眷恋。别，特殊、特异。(https://www.daowen.com)
[15] “多难”二句：是说多难可以淬炼心灵之美，愿与妻子齐心努力接受考验。淬（cuì翠），淬火，锻造金属工具为增加硬度的一种热处理方法，比喻人刻苦锻炼。心光，佛家语，本谓佛之慈悲心所照之光明。这里指心灵的光洁。黾（mǐn敏）勉，努力，勉力。下句本《诗经·邶风·谷风》“黾勉同心”之意。
[16] “忧患”句：参见《赋忧患》“故物人寰少，犹蒙忧患俱”二句及注。然此句于忧患称故物，并与下句故人对举，则只限于指随身旧物，不包括故友在内。
[17] “明月”句：袭用李白《月下独酌》其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诗意。
[18] “可隐”四句：是说偕隐之志虽不得如愿以偿，但身处浊世，不染污秽，心清容新，有如明月。
[19] “我生”二句：是说自己秉受天性，感情深沉，或哀或乐总是胜过别人，含有真挚、强烈、不假做作之意。《己亥杂诗》其一七○云：“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既壮周旋杂痴黠，童心来复梦中身。”《自春徂秋，偶有所触，拉杂书之，漫不诠次，得十五首》其七云：“论交少年场，岁月逝骎骎。少年太飞扬，由哀乐不深。”又《歌哭》一诗，皆可与此互参。
[20] “我有”二句：即诗末自注所云其外祖父段玉裁之弟段玉立。外氏，外祖。懿亲，犹云至亲，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杜预注：“懿，美也。”作者《丙戌秋日，独游法源寺，寻丁卯戊辰间旧游，遂经过寺南故宅，惘然赋》亦忆及少时与从外祖段玉立相处情景：“髫年抱秋心，秋高屡逃塾。宕往不可收，聊就寺门读。……一叟寻声来，避之入修竹。叟乃喷古笑，烂漫晋宋谑。寺僧两侮之，谓一猿一鹤。归来慈母怜，摩我百怪腹。……千秋万岁名，何如小（一作少）年乐？”诗末自注云：“叟为金坛段清标，吾母之叔父也。”
[21] “自我”二句：是说自从我慈母故去以来，还有谁接济这老人的贫困？馈（kuì溃），以物赠人。这里是接济、资助之意。
[22] “江关”二句：是说江河城关隔断了消息，无法得知活着还是死了。无因，无由，无所凭借。
[23] 八十：段玉立生于乾隆十三年（1748），至此道光六年（1826），虚岁已七十九，举成数言八十岁。罹（lí离）：遭受。
[24] “虽生”句：是说虽然活着，也不过是个受屈辱的人。僇民，受屈辱的人。僇，同“戮”，辱。语出《庄子·大宗师》：“丘（孔子），天之戮民也。”
[25] “昨梦”二句：写段氏入梦，言态和气，心地善良纯真。哑哑，笑语声。《周易·震》：“笑言哑哑。”清真，犹如纯真。
[26] 髫丱（tiáo ɡuàn条贯）：古代儿童的发式，借指孩童。髫，小孩下垂的头发。丱，儿童束发成两角的样子。淳：单纯，天真。
[27] 觞（shānɡ伤）之：请他饮酒。觞，酒杯，这里作动词用。
[28] 留遮：挽留。
[29] “挽须”四句：通过写嬉戏玩笑，表现亲密无间的关系。挽须，揪着胡须。搔爬，在身上抓挠，使其发痒，俗语所谓胳肢。“磨墨”句：是说研墨写诗文加以戏弄。揄揶，当作揶揄，同“捓揄”、“邪揄”，举手嘲弄。《后汉书·王霸传》：“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烛，照。“论文”句：是说与他一起讨论文章，吵他个不宁。
[30] “阿母”二句：是说母亲坐在一旁，眼见儿子对从外祖的嬉戏纠缠，无可奈何，颇感内疚，不由痛惜地连连呼唤叔叔。
[31] 外王父：外祖父。段若膺：段玉裁，字若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