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言四首之一

东华环顾愧群贤^[1]，悔著新书近十年^[2]。木有文章曾是病，虫多言语不能天^[3]。略耽掌故非劻济，敢侈心期在简编^[4]？守默守雌容努力，毋劳上相损宵眠^[5]。

这首诗作于道光六年（1826）。据题原有四首，仅存一首。近十年来，作者批判现实，倡言改革，写了不少锋芒毕露的文章，发表了不少惊世骇俗的言论，多触时忌，冒犯上层，给自己带来不少忧患。此诗表面上是自愧、自悔、自解之作，其实多用反语，曲折地表现了顽强不屈的斗争精神。释言，语出《国语·晋语》：“骊姬使奄楚以环，释言。”韦昭注：“释言，以言自解释也。”唐朝韩愈被人在宰相郑、翰林学士李吉甫等人面前横加毁谤，曾作《释言》以自解。去年作者有《上大学士书》（开头称“中书仕内阁，糜七品之俸，于今五年”，知写于道光五年。上书末署道光九年，当误），条陈改革之见，中多“感慨奋激”之词，此诗之作或与上书触怒大学士有关。

[1] “东华”句：是说自己任官内阁，甚感不才，有愧于同僚。可与《秋心》其二“忽筮一官来阙下，众中俯仰不才身”互参。表面自谦，实为讽语，言外之意“群贤”无非庸碌唯诺之辈。东华，东华门，紫禁城的东南门。清王朝内阁官署即在东华门内。内阁长官为大学士，下有协办大学士、内阁学士、侍读学士、中书等官员。作者任内阁中书，至此已为时六年。(https://www.daowen.com)

[2] 新书：指批判时政，倡言改革的文章。按作者初露锋芒的《明良论》作于嘉庆十九年（1814），距此十二年。同时有《尊隐》。《乙丙之际塾议》作于嘉庆二十年至二十一年之间，距此整十年。以后又连续写了《平均篇》、《东南罢番舶议》（已佚）、《西域置行省议》、《古史钩沉论》等。

[3] “木有”二句：是说树木有好的质地纹理会招致祸害，虫鸟多鸣不能任其自然以尽天年，以喻自己恃才而积极用世，不平而议论直言，故遭祸患。“木有”句：《庄子·人间世》载：匠石选木料来到齐国，行至曲辕，见到栎社树（神社旁的栎树），奇大无比，参观者像赶集一样。匠石行而不顾，随行徒弟纳闷，匠石说：“散木也（无用之物），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多出脂液），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托梦说：“女将恶乎比予哉（以什么比我）？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桔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郭象注：“凡可用之木为文木。”成玄英疏：“可用之木为文木也。”又称“有用文章之木”。庄子借此寓言宣扬自行愚拙，避世全身的道理。作者用此典则抒发不平，感慨怀才志士身遭迫害，平庸俗辈反被重用。“虫多”句：《庄子·庚桑楚》：“唯虫能虫，唯虫能天。”虫，鸟兽虫鱼之通称。天，任其自然，尽其天年之意。

[4] “略耽”二句：是说稍微喜好留意前代掌故，并不是为了匡时济世，更何敢存奢望于著述成名。此为自谦、自解之词，作者实有壮志，参见《漫感》、《飘零行》、《己亥杂诗》其七六等诗。耽，耽玩，喜好研究。掌故，前代制度、事例、故实。《上大学士书》有云：“内阁为掌故之宗”。劻，当作“匡”。侈，奢，过分。这里作动词用。心期，心愿、志向。简编，古时书籍编简成册，称为简编，这里指著述。

[5] “守默”二句：是说要求沉默寡言，柔弱畏缩，请让我努力去做，不要再使达官贵人费心劳神，夜间失眠。实为反语，“容努力”只是试着努力去做，并不一定能真正做到，肯定“上相”还是要眠不宁的。守默，沉默而不多事之意。《汉书·扬雄传》载其《解嘲》曰：“是故知去知默，守道之极。”《云笈七签》：“守默不移，故能广载。”守雌，《老子》：“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吴澄注：“雄谓刚强，雌谓柔弱。”上相，对宰相的尊称。清时不设宰相，内阁大学士即相当于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