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

嫠不恤其纬^[14]，忧天如杞人^[15]。贱士方奇穷^[16]，乃复有所陈：冀州古桑土^[17]，张堪往事新^[18]。我观畿辅间^[19]，民贫非土贫，何不课以桑^[20]，治织纴组^[21]？昨日林尚书，衔命下海滨^[22]，方当杜海物^[23]，毳拒其珍^[24]。中国如富桑，夷物何足捃^[25]？我不谈水利，我非剿迂闻^[26]。无稻尚有秋，无桑实负春^[27]。妇女不懒惰，畿辅可一淳^[28]。我以此报公，谢公谢斯民^[29]。

这一首写向托浑布陈在直隶发展蚕桑之策，认为这样做一可富民，以济贫困；二可富国，抵制洋货。但这一建议并未被采纳，参见《己亥杂诗》其二一。

[1] “长安”二句：旧校以为乃龚橙所增，是，“先”字、“老”字与下文重复。

[2] “读书”二句：是说自己虽然学识博富，待遇却连供皇帝玩弄的侏儒也不如，难以得到温饱。博，通“捕”，取得。侏儒，身材特别矮小，以供取乐之人。后句用典故，《汉书·东方朔传》：“侏儒长三尺，奉（俸）一囊粟，臣朔长九尺，亦一囊粟。侏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

[3] “掌故”二句：是说自己熟悉本朝历史，胸怀经世之志，但抱负尚无着落，身体久困微职已先衰老。掌故，前代故实典制。二百年，清朝开国至此时共一百九十五年，举成数言二百年。《己亥杂诗》其五四自注：“八岁得旧登科录读之，是搜辑二百年科名掌故之始。”执戟，秦汉时郎官中有中郎、侍郎、郎中，皆掌值更执戟宿卫殿门之职。多用以泛指职位低下的小官。《史记·淮阴侯列传》载韩信不满项羽给自己的待遇，曾说：“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背）楚而归汉。”

[4] “苦不”二句：写自己的思想行为对封建正统思想有所叛逆，不容于当世，身名因而皆不得荣显。参见《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注〔1〕。坐，因。枯槁（ɡǎo稿），枯干。这里指衰败而不荣显。

[5] “今年”二句：是说今年又遭停俸之罚，上天对自己命运的耍弄无巧不有。夺俸钱，削除官俸，是一种对官吏的处罚。又称罚俸，见《明良论四》。此事作者语焉不详，本年正月作者上礼部堂上官书，论四司政体宜改革者三万言，或因此事得罪。张祖廉《定盦先生年谱》道光十九年注云：“汤鹏《海秋诗后集·赠朱丹木》结句云：‘苦忆龚仪部，筵前赋白头’。自注：‘往时丹木入都，值定盦舍人忤其长官，赋归去来，今舍人已下世矣。’”可以为证。造物，即造物者，人类万物的主宰。作者诗中屡用此称，有时亦称“玉皇”、“紫皇”，多隐喻最高统治者。簸弄，犹播弄，玩弄之意。巧，奇妙。

[6] “相彼”二句：是说看那枝干弯曲之梅，乃是风吹雪压而成歪斜。比喻自己深遭迫害的不幸身世。作者认为曲斜之梅是受到戕害不得自然生长而形成的病态，参见《病梅馆记》。又作者《后游》诗中说：“疏梅最淡冶，今朝似愁绝。……寸寸蚴攲枝，几枝扪手历？”相，视。蚴攲（yǒu liǔ有柳），语出《汉书·司马相如传》所载《上林赋》：“青龙蚴攲于东箱（厢）。”本为龙行之貌，这里引申为弯曲之状。攲（qī欺），歪斜。

[7] “剥啄”句：写欠下房租，房主一再催讨。剥啄，敲门声。韩愈《剥啄行》：“剥剥啄啄，有客至门。”

[8] “诟（ɡòu够）厉”句：紧承上句，是说讨房租的敲门声，交杂着奴仆们的互相怒骂声，里外不得安宁。极写家境困厄。作者认为家境之安危与家风之盛衰攸关，其在《与人笺八》中说：“今有家于此……入其门奴仆鹄立，登其庭子姓秩然，奴仆无不畏其家长者，子姓无不畏其父兄者，然则外来者举无足虑，而其家必不遽亡。又有家于此……入其门则奴仆箕踞（放肆的姿态）而嬉，家长过之，无起立者，登其堂，有孙攘臂欲箠笞其祖父，祖父欲愬于宾客，面发而不得语，此家宁可支长久耶？”可与此句互参。诟厉，怒骂。僮媪（ǎo袄），概指男女奴仆。僮，仆役。媪，老妇，指老年的女佣人。

[9] “笔砚”二句：用拟人化手法写自己身边文具、书籍等物的心理、情态。相吊，对自己遭难进行慰问。恐不保，唯恐自身不保，被主人卖掉，以济饥困。

[10] “妻子”二句：是说妻子儿女突然献出计谋，宾客朋友也都说此计很好。佥（qiān签），皆。

[11] “故人”二句：为妻子儿女所献计谋的内容，是说故交中有大贤之人，何不早去请求救援。大贤，即其二、其三两首中所提到的托公。托公即托浑布（1799—1843），蒙古正兰旗人，姓博尔济吉特氏，名托浑布，字安敦，号爱山。与作者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同中式举人。道光十七年（1837）任直隶按察使，十八年任直隶布政使，十九年任山东巡抚，二十三年卒。著有《瑞柳堂诗稿》。事迹详见宗稷辰《兵部侍郎巡抚山东兼提督托公墓表》。

[12] “如臧”二句：是说这样做就如同臧文仲求籴于齐，会受到孔子称赞一样。臧孙，即臧孙辰（？—前617），春秋鲁国大夫，谥文仲。乞籴（dí狄），请求买谷，这里是请求资助饥困之意。《春秋·庄公二十八年》：“大无麦、禾，臧孙辰告籴于齐。”同年《左传》：“冬，饥，臧孙辰告籴于齐，礼也。”素王，用以称有王者之道而无王者之位的人。这里指孔子。《孔子家语·本姓解》：“齐太史子与见孔子，退曰：‘或者天将欲与素王乎？夫何其盛也！’”予，赐与。上考，古代考察官吏政绩分为上、中、下数等，考绩最上一等称上考。后句是说修《春秋》的孔子对臧文仲告籴于齐的事评为上考，正与《左传》“礼也”的说法相符。

[13] “西行”二句：是说离北京西行三百里抵达保阳道。按，当时托浑布任直隶布政使，治所亦在保定，与保阳道相同。(https://www.daowen.com)

[14] “嫠（lí厘）不”句：见《左传·昭公二十四年》：“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是说寡妇不爱惜其织物而忧念国家。详参《自春徂秋，偶有所触，拉杂书之，漫不诠次，得十五首》其二注〔7〕。这里自比忧国之平民。

[15] “忧天”句：是说自己像忧天的杞人那样忧虑国难。参见《自春徂秋，偶有所触，拉杂书之，漫不诠次，得十五首》其二注〔10〕。

[16] 贱士：作者自称。奇穷：异常穷困。

[17] “冀州”句：是说冀州自古为宜桑之地。冀州，古“九州”之一。又为汉以后不少朝代所置州名，清雍正二年（1724）升冀州为直隶州，辖今冀县、衡水、武邑、枣强、南宫、新河等县地。桑土，语出《尚书·禹贡》：“桑土既蚕。”

[18] 张堪：字君游，东汉南阳宛人。曾任渔阳郡（辖境相当今河北滦平以南、蓟运河以西，天津市以北，北京市怀柔、通县以东地区）太守，曾抵挡匈奴入侵，“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歧。张君为政，乐不可支。’视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后汉书·张堪传》）往事新：是说张堪在冀地奖励农桑，使民致富，抵御外侮的往事记忆犹新。

[19] 畿辅：京都附近由其管辖的地区。

[20] 课：督察推行。

[21] 织纴（rèn任）组（xùn训）：纺织编制。《礼记·内则》：“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枱，治丝茧，织纴组，学女事，以共（供）衣服。”织纴为纺织布帛之意；组均解为绦，编丝带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