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著书何似观心贤，不奈卮言夜涌泉^[1]。百卷书成南渡岁^[2]，先生续集再编年^[3]。

这组诗共三百十五首，全是绝句，作于道光十九年（1839）。本年作者辞官南归，于四月二十三日（阳历6月4日）离开北京，七月九日抵杭州家中。后又往苏州府昆山县料理羽琌山馆。九月十五日由昆山出发北上迎接眷属，至河北省固安县等候妻子儿女出都。十一月二十二日与妻何吉云、子橙（昌匏）、陶（念匏）、女阿辛等南归，至十二月二十六日（1840年1月30日）抵羽琌山馆，将眷属安顿于此。这组诗即作于此次南北往返大半年时间里。关于这组诗的写作经过及内容，作者在道光二十年所写《与吴虹生书（十二）》中曾经谈及：“弟去年出都日，忽破诗戒，每作诗一首，以逆旅鸡毛笔书于帐簿纸，投一破簏中，往返九千里，至腊月二十六日抵海西别墅（按，即羽琌山馆），发簏数之，得纸团三百十五枚，盖作诗三百十五首也。中有留别京国之诗，有关津乞食之诗，有忆虹生之诗，有过袁浦纪奇遇之诗。刻无抄胥，然必欲抄一全分寄君读之，则别来十阅月之心迹，乃至一坐卧、一饮食，历历如绘。”这里所说的“心迹”，既包括现时的观感，又包括往事的回忆；既包括对个人身世、事业、理想的感慨，又包括对国家安危、民生疾苦、时政得失的关切，从而构成一组内容丰富的自述诗。确如吴昌绶《定盦先生年谱》所说：“途中杂记行程，兼述旧事，得绝句三百十五首，题曰《己亥杂诗》，平生出处、著述、交游，借以考见。”

这组诗原无事先拟定的写作计划，只是随感写成，积累成篇，最后由作者亲自编定刊行。编次亦大体按写作时间的先后，并无深意，但是竟表现出这样的完整性与深刻性。事非偶然，究其原因，主要在于它是在作者一生的关键时刻和特定遭遇中写成的。作者本年辞官，是他“动触时忌”（吴昌绶《定盦先生年谱》语）、屡遭迫害发展的顶点，也是他不容于上层社会而誓与统治者决绝这一决心的最终实现。此时此刻，抚今追昔，思绪翩翻，感慨万端，诗如泉涌，汇流成河，自然地映现出作者前半生的缩影。(https://www.daowen.com)

这组诗体裁多样，记事、抒情、言志、题赠、酬答无所不包。思想内容亦较为复杂，积极、健康者居多，有的仍不减既往的斗争锋芒；但也有表现消极思想、行为的，主要在“选色谈空”（其一○二首语）两方面，这是作者早已立下的宿愿：“何日冥鸿踪迹遂，美人经卷葬年华”（《逆旅题壁，次周伯恬原韵》），是政治理想不得实现时无可奈何的一种表示。由于思想内容的复杂性所决定，《己亥杂诗》的艺术风格也是多样的，大体说来，像他的其他诗作一样，雄奇与哀艳两种风格并存。

这里共选了六十三首，占全部的五分之一。每首之前按原诗编次标以数字。原诗诗末自注，用括号括起。这第一首，实为整组诗的序诗，说明自己虽遭迫害，仍不甘寂寞，不平之气，难以抑制，愤懑之言，不吐不快。开宗明义，表现了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