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一五
吟罢江山气不灵,万千种话一灯青[241]。忽然搁笔无言说,重礼天台七卷经[242]。
这是《己亥杂诗》的最后一首。从第一首感慨万端,“不奈卮言夜涌泉”,到这一首“忽然搁笔无言说”,表明作者虽执著于理想,但终无可奈何,只有皈依佛教,以求解脱。这固然是一种消极情绪,反映了作者历史和阶级的局限性,但其中亦不无愤激之意。
[1] “著书”二句:是说出言招祸,著书写文哪比静默观心为好,但无可奈何,滔滔不尽之言难以遏制,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喷涌如泉,著于纸端。观心,见《观心》说明。贤,强、好。卮(zhī之)言,语出《庄子·寓言》:“卮言日出。”成玄英疏云:“卮(盛酒之器)满则倾,卮空则仰,空满任物,倾仰随人,无心之言,即卮言也。又解:卮,支也,支离其言,言无的当,故谓之卮言耳。”《经典释文》引司马云:“谓支离无首尾言也。”与第二解同。作者这里亦用其第二解。《庄子》谓“日出”,是说天天溢出,从不间断。这里将“日”改为“夜”,不仅表明夜间写作,同时暗示在思想禁锢的高压政策下,发言不能不有所顾忌。
[2] 百卷书成:旧校云:一本作“全集写成”。百卷,指文集百卷,见其四自注。南渡:渡长江向南。这里指辞官归江南故乡。
[3] 先生:旧校云:一本作“定盦”。续集再编年:是说组成续集的作品将不断写出,再系年编集。即《与吴虹生书(十二)》所说“忽破诗戒”继续写作之意。
[4] 罡风:高天强劲的风。罡,同刚。《抱朴子·杂感》:“上升四十里,名为太清。太清之中,其气甚刚,能胜(承担)人也。”《朱子全书·理气》谓天“只是个旋风,上软下坚,道家谓之刚风”。簸:颠簸、荡覆。春魂:指落花,并喻遭摧残而衰落的自身。
[5] “虎豹”句:比喻凶恶腐朽势力盘踞朝廷,把持要津,使自己不得进身,以实现抱负。沉沉,深邃的样子。九阍(hūn昏),深宫道道门关,指朝廷。阍,宫门。句意本《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6] “终是”二句:是说既然已是落花身世,但心情很好,无所怨恨,平生默默感戴皇上的恩惠。落花,作者常以落花自喻沦落身世。参见《西郊落花歌》说明。玉皇,道家所尊奉的天帝,俗称玉皇大帝。作者诗中屡用玉皇作双关语,既指主宰天地万物的上帝,又喻人间至高无上的皇帝,此同。按,《己亥杂诗》中屡有感恩之辞,如其一一云“君恩够向渔樵说”,其一二云“掌故罗胸是国恩”,多像贬臣上表谢恩一样地言不由衷。这两句更为反语,暗含讽意,表面说无所怨恨,感恩不尽,实为奚落之词。参见《寒月吟》“皇天误矜宠,付汝忧患物”二句及《乞籴保阳》“今年夺俸钱,造物簸弄巧”二句。
[7] “此去”句:写离京归隐。东山,东晋谢安曾携妓隐居会稽东山(在今浙江上虞县西南)。又临安、金陵均有东山,相传也是谢安游憩之地。均见《晋书》本传。后遂以东山泛指隐居之地。北山,指南京紫金山,又称钟山。南齐时,周颙曾隐居钟山,后应诏出仕,孔稚珪写了《北山移文》,借北山口吻讽刺他“身在江湖之上,心居魏阙之下”。按《己亥杂诗》别首亦曾提到东山、北山,如其一二六首以谢安自况,为谢安和自己携妓而隐辩解说:“别有狂言谢时望,东山妓即是苍生。”其二三四首写料理羽琌山馆别墅完毕,启程北上迎眷时,又将自己的隐居之地比作北山:“又被北山猿鹤笑(按,《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五更浓挂一帆霜。”又,作者归隐后,往来于吴越间,或直以东山指家乡杭州之隐地,以北山指苏州昆山县羽琌山馆别墅之隐地。其道光十年《与吴虹生书(十二)》云:“别吾虹生十阅月……而弟颓放无似,往来吴越间,舟中之日居多。在家则老人且不得萧闲如先辈林下之乐,况弟乎?出门则干求诸侯,不与笔砚亲。幸老人有别业在苏州府属昆山县城,距杭州可三日程,弟月必一至。内子亦暂顿于是。弟至其地,则花竹蔚然深秀,有一小楼,面山,委中置笔砚,弟偷闲暂坐卧于是。”
[8] “镜中”句:写自己壮盛之年尚未消逝。时作者四十八岁。强半,大半。红颜,青春少年。这里当指壮盛之年。
[9] “白云”二句:是说愿仕则仕,愿隐则隐,本无定例,自己一人入仕,最终还是孤零零一人归还。慨叹冒然入仕,一无所成,志愿未遂,独自归隐。白云,隐士多用以自喻。陶渊明《归去来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作者《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其一有云:“白云一笑懒如此,忽遇天风吹便行。”写自己二十八岁时赴京应进士考试,亦属偶然。出处,出仕和退隐。《周易·系辞》:“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无例,没有定则。独还,表面指一人离京,实为一无所获的感慨。
[10] 傔从(qiàn zònɡ歉纵):侍从。
[11] 浩荡离愁:弥漫无际的离愁。杜甫《秦州杂诗》有“浩荡及关愁”句。
[12] 吟鞭:相伴吟诗的马鞭。其一七八首有“赖是摇鞭吟好诗”句。又其二九九首云:“偶落吟鞭便驻车”;词《百字令·江郎未老》云:“吟鞭醉失归路”。东指:指离京东行。按,作者当时从北京东面的广渠门出城。即天涯:便是天涯,指远离京师。刘禹锡《和令狐相公别牡丹》诗:“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
[13] “落红”二句:以落花自比沦落的身世,并愿继续有所贡献,去护惜新生力量。落红,落花。作者常以落花自喻。参见《西郊落花歌》说明及注〔17〕。
[14] 廉锷(è饿):刀剑的棱刃锋芒。比喻锐利的词锋。《文心雕龙·封禅》:“义吐光芒,辞成廉锷。”上帝才:天帝所赋之才。
[15] 百年:一生。淬(cuì):锻铸时的淬火。厉:同砺,磨砺。电光:形容锋芒闪烁。亦比喻词锋,扬雄《解嘲》有“舌如电光”之句。
[16] 先生:自谓。雄谈:宏伟的谈论,指议论国事、讥切时政,及有关的诗文。参见《十月廿夜,大风不寐,起而书怀》“我方九流百氏谈宴罢”数句及《己亥杂诗》其三○三首“俭腹高谈我用忧”句。
[17] 龙泉:古代宝剑名。《抱朴子·博喻》:“韬锋而不击,则龙泉与铅刀均矣。”《晋书·张华传》载:晋惠帝时,广武侯张华见北斗、牵牛星之间有紫气,召问雷焕,雷焕认为是“丰城宝剑之气上彻于天”,便命雷焕任丰城县令。焕到县,掘狱屋基,得一石函,中有双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这里比喻自己富有锋芒的才气和文章。祝:祈祷。
[18] “进退”句:是说能做到仕宦与退隐都从容坦然,有史以来便是难事。写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和心情。进,进用,出仕。退,退隐。雍容,坦然大方、从容不迫的样子。
[19] “忽收”句:是说强止住眼泪离开北京。古泪,深沉悲痛的眼泪。古,高古,不同于时俗、寻常、浅薄的意思,并与上句“史上”相应。作者《歌哭》诗有云:“歌哭前贤较有情。”可参。长安,我国古都之一,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汉、隋、唐皆建都于此,唐以后常用为国都的通称。这里指北京。
[20] “百年”二句:是说对三代人百年间仕宦京师留下的旧迹依依难舍,反复看遍,怎忍把这当作违犯佛家爱恋多情之戒看待。百年,即自注所谓祖孙宦京师“三世百年”。綦(qí其)辙,泛指旧迹。綦,足迹。作者《礼部题名记序》写其祖父、父亲皆曾在礼部诸司任职,“自珍入司门,顾瞻楹题,下上阶,思履綦,步弗敢迈越”。辙,车轮轧过的痕迹。低徊,徘徊。忍,怎忍。空桑三宿,多情、爱恋之意。《后汉书·襄楷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李贤注:“言浮屠之人(修行佛道之人)寄桑下者,不经三宿,便即移去,示无爱恋之心也。”
[21] 先大父:已故的祖父。按,作者祖父敬身(号匏伯),曾仕宦京师,历任内阁中书、宗人府主事、吏部稽勋司员外郎,兼考功司事,礼部精膳司郎中,兼祠祭司事、记名御史。本生祖禔身(号吟臞),亦曾仕宦京师,官至内阁中书军机处行走。
[22] 家大人:父亲。按,作者父亲丽正(号暗斋)曾仕宦京师,由进士除礼部,补仪制司,改祠祭司,兼仪制司,又兼精膳司。又曾任军机章京。
[23] “颓波”句:是说危难的政治形势、败坏的社会风气既难改变,誓愿振奋因受压抑而已颓唐之心。刘禹锡《咏史》诗:“世道剧颓波,我心如砥柱。”为此句所本。
[24] 壮岁:三十岁。参见《夜坐》其二注〔2〕。九牧箴:即九州箴。牧为州郡长官之称。箴,规戒劝谏的文章,形成专门的文体。《文心雕龙·箴铭》:“夫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名目虽异,而警戒实同。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摘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汉书·扬雄传赞》:“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晋灼注曰:“九州之箴也。”《后汉书·胡广传》:“初扬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这里指作者三十岁左右所写讥切时政的一些文章。
[25] “钟虡(jù具)”句:既写当时离京时的景色,又暗喻清王朝的衰落形势。钟虡,钟为乐器之一种。虡为悬钟磬等乐器架子的柱子。钟虡为封建王朝所用重要礼器,是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苏轼《诸宫》诗写楚国灭亡,有“秦兵西来取钟虡,故宫禾黍秋离离”句。苍凉,苍茫凄凉。行色,行役时的状况。此句与首句“颓波”相应,并可参见《尊隐》一文所写京师的没落形势。
[26] 狂言:指自己倡言改革、痛斥时弊的言论。按作者不落世俗,离经叛道,被正统派、保守派目为狂人。作者傲岸不群,也甘愿以“狂”字自诩,诗中屡见“狂士”、“狂生”、“狂客”、“狂直”、“狂名”、“狂言”等称。其深交挚友对他亦以“狂”字相称,如孔宪彝《对岳楼诗续录》卷二《寄怀吴虹生舍人》诗有云:“入座尽容佳客至,论交能与古狂同(自注:君与龚定盦最相契)。”廿年喑(yīn音):指入仕二十年,迫于环境,沉默寡言所患的“哑病”。按,其一三首云:“出事公卿溯戊寅。”作者于嘉庆二十三年(戊寅,1818)应浙江乡试,中式第四名举人,至此已二十二年。若从嘉庆二十五年(1820)初仕内阁中书算起,至本年整二十年。
[27] “许身”二句:是说许身于国,何必一定像古代有名的贤臣夔和皋陶那样做出丰功伟绩,能做到为政简要不烦、清静通达已足夸耀。夔(kuí葵),帝舜的名臣,任主管音乐教化的乐正。皋,皋陶(yáo遥),亦为帝舜的名臣,相传曾制定律令法制。简要清通,《世说新语·赏誉》:“吏部郎阙,文帝问其人于锺会。会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皆其选也。’于是用裴。”按,作者并非不主张许身夔、皋,在《对策》一文中明云:“皇上圣神如尧舜,亦藉群策群力,士亦许身皋、夔、稷、契而已矣。”这里是说降格求之亦较残酷之政为优。
[28] 嬴:嬴政,秦始皇。这里指秦朝。刘:刘邦,汉高帝,这里指汉朝。伤骨:损伤至骨。比喻苛刻之政。按,其二七五首云:“少年虽亦薄汤武,不薄秦皇与武皇。”作者跟正统派唱反调,不尊儒反法,但又不赞同法家所主张的严酷统治。
[29] 渠:他。锥刀:比喻严刑峻法。《后汉书·樊宏传》载:樊宏之族曾孙樊准于汉和帝时曾上疏曰:“文吏则去法律而学诋欺,锐锥刀之锋,断刑辟之重,德陋俗薄,以致苛刻。”
[30] “满拟”二句:是说满以为新桑已种遍冀州,重来之时并不见桑树成林,绿叶稠密如云。冀州,见《乞籴保阳》其四注〔4〕。绿云,语本鲍照《代陈思王京洛篇》:“扬芬紫烟上,垂彩绿云中。”
[31] 书生:自称。挟策:本为手持简册之意。《庄子·骈拇》:“挟荚(同策)读书。”这里一语双关,又指持有建陈之策。成何济:能成就什么事情。
[32] “付与”句:是说只能全依赖江南妇女提供织品,这等于给她们强加愁苦。维南,南方。语出《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维,句首虚词。
[33] 曩(nǎnɡ囊上声):从前。北直:北方直隶省。畿辅大吏:指直隶布政使托浑布。参见《乞籴保阳》。
[34] 木:树。章:大材。《汉书·百官表》:“东园主章。”如淳注:“章,谓大材也。”
[35] “黄泥”句:是说一路所见都是用黄泥和茅草造的亭子和房屋。此句紧承上句以申其意:既然只造泥亭草屋,不存宏伟之愿,自然也就用不着培育大材。
[36] “新蒲”二句:是说仅仅生长三年的杨柳,便取材为后代盖房作梁。写应付一时,不图长远。新蒲,幼蒲。蒲,蒲柳,又名水杨。《尔雅·释木》:“杨,蒲柳。”杨柳皆容易生长,但木质松脆。三年,指时间短促。常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里以三年写其草率、应付。
[37] 苦誉:极力赞扬。
[38] 狂:耿介豪放。侠:慷慨尚义。温文:温和文雅。《礼记·文王世子》:“恭敬而温文。”孔颖达疏:“恭敬而温文,谓内外有礼。貌恭心敬,而温润文章,故云恭敬而温文也。”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五称黄玉阶“弱冠即有声庠序,四方名士多与之游”,“貌温雅”。按,“狂”、“侠”两者相近,而“温文”与之相对,然黄氏能将此对立的品格集于一身。
[39] “照人”句:写黄氏光明磊落,对人肝胆相照。秦时月,语出王昌龄《出塞》诗“秦时明月汉时关”,借以写其古朴的光明磊落的品格。
[40] “送我”句:写黄氏送别自己的崇高之情。此句效李白《赠汪伦》“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诗意,而有所变化。
[41] 黄蓉石:名玉阶,字季升,一字蓉石,广东番禺人,道光十六年进士,官刑部主事。有《韵陀山房诗文集》。黄氏为作者至交,在其一五五首中,将黄与另一挚友吴虹生相提并论:“除却虹生忆黄子,曝衣忽见黄罗衫。文章风谊细评度,岭南何减江之南。(谓蓉石比部。)”比部:官名。魏、晋、南北朝尚书有比部曹,南朝宋时掌法制,北齐时掌诏书律令句检等事。隋初为比部侍郎,唐改为郎中,皆属刑部。唐肃宗至德初年复旧,掌内外诸司公廨,以及公私债负徒役公程赃物帐及句用度物。金元废。明、清以比部为刑部司官的通称。黄氏任刑部主事,故以比部相称。
[42] “觥(ɡōnɡ公)觥”句:写汤鹏刚直不凡的人格。觥觥,刚直的样子。益阳,称汤鹏。按汤氏为湖南益阳人。风骨,论人时指气质、品格,如《宋书·武帝纪》评刘裕,有“风骨奇特”,“风骨不恒(常),盖人杰也”之语;论文时指情思文辞,如《文心雕龙·风骨》所言。这里兼指二者。
[43] “壮年”句:是说三十来岁就自己删定数以千计的诗。壮年,三十岁,见《夜坐》其二注〔2〕。这里为虚指。千首,亦虚指。作者《书汤海秋诗集后》云:“益阳汤鹏,海秋其字,有诗三千馀篇,芟而存之二千馀篇。”
[44] 英绝:俊美超群。亦兼指人格、诗风。张融《诫子文》:“吾文体英绝,变而屡奇。”符葆森《寄心庵诗话》:“海秋农部,天才盘郁,英持爽达。其最奇者四言诗二百馀首;悼亡之作,连篇累牍,古人无是也。”
[45] 优孟:春秋时楚国的艺人,多智善辨,滑稽诙谐,常以谈笑讽谏。楚相孙叔敖死后,其子穷困。优孟用计救助:先穿戴孙叔敖衣冠,模仿其言谈举止,然后装扮成孙叔敖见楚庄王,言楚相不可为,持廉至死,妻子穷困。楚庄王被打动,遂召孙叔敖子,封其于寝丘。见《史记·滑稽列传》。后世遂称一味模仿为“优孟衣冠”或“优孟”。清吴乔《围炉诗话》卷一:“宋人惟变不复,唐人之诗意尽亡;明人惟复不变,遂为叔敖之优孟。”俯仰为:俯仰效人。
[46] 汤鹏(1801—1844):字海秋,湖南益阳人。道光三年进士,授礼部主事,充军机章京,升山东道监察御史。道光十五年上章,言朝廷对嵩曜、载铨二人相争事处置不当,奏请将宗室尚书载铨交宗人府量加议处,而将嵩曜处分加以宽减。道光皇帝下谕怒斥云:“汤鹏此奏,率意渎陈,实属不知事体轻重,不胜御史之任,著仍回原衙门行走。”(见《东华续录》)降官户部员外郎。由此足见其刚正耿直。著有《浮丘子》、《海秋诗文集》、《七经补录》等。《清史稿》有传。他留心国事,主张经世致用,解放人材。王拯《户部江南司郎中汤君行状》云:“君以数年海疆连兵,英吉利甫就抚,宜善驭之,上善后事宜三十条,由本部堂上官以闻。大抵言羁縻之中宜思预防,如召募练勇,修船造炮,缉奸设险诸务,皆指陈畅切,而尤以破陈规、开特科为用人之要,往复致意焉。”又云:“其读书求大义,不屑屑章句,尤自雄于文词,而对天下学者多为训诂考订,或为文严矩法,君一皆厌之。又言:为天下者,贵能通万物之情,以定天下之务,若徒治天下事以吏胥之才,而待天下士以妾妇之道,恶在其为治也!”另姚莹《汤海秋传》叙汤鹏与龚魏志同道合颇详:“道光初,余至京师,交邵阳魏默深(源)、建宁张亨甫(际亮)、仁和龚定盦及君。……是四人者,皆慷慨激厉,其志业才气,欲凌轹一时矣。世乃习委靡文饰,正坐气苶耳,得诸子者,大声振之,不亦可乎?”
[47] “霜豪”句:是说《对策》写就,语言锋利,报国心切,像倚天长剑一样发出凛凛寒光。霜豪,威严有如冰霜的笔。豪,同“毫”。掷,投。霜豪掷罢,同掷笔,写罢、写就之意。参见《梦中作》注〔1〕。倚天,倚天剑。宋玉《大言赋》:“长剑耿耿,倚天之外。”这句诗参用杜牧《长安杂题长句》诗“四海一家无一事,将军携剑泣霜毫”及李峤《剑》诗“倚天持报国,画地取雄名”句意。
[48] “任作”句:紧承上句,是说任凭你们把我这威严郑重、呕心沥血的《对策》,当作等闲的科举文字看待好了。淡墨,唐、宋时礼部录取进士,放榜时用淡墨书写。其初登第人名字全用淡墨书写,后仅以黄纸淡墨前书“礼部贡院”四字,馀皆浓墨。因称进士榜为淡墨榜。参见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杂文》、宋张洎《贾氏谭录》等。清李调元撰《淡墨录》,记清初至乾隆间科举轶事及有关官员言行,则淡墨成为科举的代称。这里淡墨指科举文章。
[49] “何敢”二句:是说哪敢自夸为医国救弊的能手,只是转贩古代药方制成的丹药罢了。即自注所云此次对策大旨本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书》。医国,补弊救偏,治理国家。《国语·晋语》:“上医医国,其次救人。”作者在《对策》中云:“若此者,经史之言,譬方书也;施诸后世之孰缓、孰亟,譬用药也。宋臣苏轼不云乎:药虽呈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
[50] 己丑:道光九年(1829)。殿试: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始于唐武则天天授元年(690)。清朝会试放榜后,皇帝召中者于保和殿对策再试,亲定甲等:一甲三名(进士),二甲若干名(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同进士出身)。作者《干禄新书自序》所记殿试程序甚为具体,可参见。按,本年四月二十一日作者参加殿试,列三甲第十九名,赐同进士出身。由本诗第二句,可知作者对这种评判颇含不满。
[51] 大指:大旨。祖:本,仿效。王荆公: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江西临川人,曾封荆国公,后人称王荆公。北宋时期,宋王朝积贫积弱,面临内忧外患。为了打击官僚大地主的土地兼并,缓和阶级矛盾,发展农业生产,抵抗辽和西夏的侵扰,王安石于宋仁宗嘉祐三年(1058),向仁宗上万言书(即《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倡言变法,系统地提出了改革政治经济的主张。后被宋神宗任为宰相,于熙宁二年(1069)至熙宁九年大力推行新法。最终虽因保守势力的反对而失败,但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作者对王安石变法非常景仰,对其万言书尤其佩服,颇受影响。张祖廉《定盦先生年谱外纪》载:“少好读王介甫《上宋仁宗皇帝书》,手录凡九通,慨然有经世之志。撰《西域置行省议》、《东南罢番舶议》,凡数万言。”又:“论王安石《上宋仁宗皇帝书》今士之所宜学者一段曰:自珍读之二十年,每一读,则浮一大白。又其书曰:‘窃惟在位之人才不足,而无以称朝廷任使之意;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尽其才。’先生曰:万言书实二言而已。”由此可知,除经世内容外,作者尤其重视万言书中选用人才之论。
[52] “眼前”二句:是说二万里边疆犹在眼前,有如风雷震撼人心的谋划之词,飞出胸中轻而易举。写自己边情之熟、策略之高。二万里,指当时西、北边疆。作者在《御试安边绥远疏》云:“国朝边情、边势与前史异,拓地二万里而不得以为凿空。”又云:“夫三省(东三省)居舆图极东北,回城居极西南,入中国(中原),出中国,真二万里。”风雷,比喻翻腾的思想感情和雄壮的文词。《三别好诗》其二:“高吟肺腑走风雷。”《己亥杂诗》其六一:“著书不为丹铅误,中有风雷老将心。”可与此二句互参。不费才,不费才智。因作者一向留意边事,深思熟虑,胸有成竹,并且早已写了《西域置行省议》等文章,故云。
[53] “枉破”二句:是说即使自己的奇异之才当时把皇帝的左右侍从吓破胆,至今他们还惊道遇仙而回也是枉然。言外之意自己并未受到重用,得以施展政治抱负。期门,官名,汉武帝建元中置,为扈从武官,其长曰仆射。平帝元始元年更名虎贲郎。佽(cì次)飞,亦汉武官名,掌弋射。《汉书·宣帝纪》:“及应募佽飞射士。”这里以期门、佽飞泛指皇帝左右大臣及侍从。阮葵生《茶馀客话》卷九:“张南华詹事(即张鹏翀),今之谪仙也,天才敏捷,于韵语具宿慧,兴到成篇,脱口而出,妥帖停当。……南郊视坛,家叔父姜村先生同以讲官侍班,于斋宫铺棕处候驾,因指棕字为韵。南华冲口吟数十韵……如河悬澜翻,不能自休。六曹九卿羽林期门之士,环绕耸听,诧为异人。”这两句当用此典。据载,作者之疏曾使阅卷大臣大为惊异,详下注。
[54] “记己丑”句:按,作者此次参加朝考事,吴昌绶《定盦先生年谱》载:“(道光九年)四月二十八日朝考,奉旨以知县用,呈请仍归中书原班。先生廷试对策,大致祖王荆公《上仁宗皇帝书》。及朝考,钦命题‘安边绥远疏’,时张格尔甫平,方议新疆善后,先生胪举时事,洒洒千馀言,直陈无隐,阅卷诸公皆大惊。卒以楷法不中程,不列优等。”张祖廉《定盦先生年谱外纪》载:“己丑朝考,先生于《定边绥远疏》中,陈南路北路利弊,及所以安之之策,娓娓千言。读卷大臣故刑部尚书戴敦元大惊,欲置第一。同官不韪其言,竟摈之。”
[55] “终贾”句:是说自己像终军、贾谊那样年轻有志,气质非凡。其二八六首“少年奇气称才华”句,虽写他人,其意可参。终,终军,西汉时济南人。年十八,上书武帝,授为谒者给事中,后升为谏议大夫。奉使说南越王内属,终军请受长缨,谓必羁南越王颈,致之阙下。后在南越遇害,时仅二十馀岁。世称之终童。贾,贾谊,西汉洛阳人,博学善文,年十八知名于郡中。后汉文帝召为博士,超迁至太中大夫,并欲任为公卿,时仅二十馀岁。曾上《治安策》,在政治、经济、思想、外文等方面多所建议,对巩固汉王朝的中央集权制起过一定作用。后遭毁被贬,死时仅三十三岁。终军、贾谊皆早达知名,后世并称终贾。《晋书·潘岳传》:“乡邑号为奇童,谓终、贾之俦也。”
[56] 官书:国家藏书。兴:意兴,感触。纵横:奔放无拘。杜甫《戏为六绝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笔健意纵横。”这里是千头万绪无所约束之意。兴纵横,既包含喜,又包含悲,喜的是有幸阅读国家的丰富藏书,悲的是职位受限,抱负难展。
[57] “荷衣”句:是说自己尚为年轻士子之时便校书武英殿,有机会经常由西华门出入皇宫。荷衣,语出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及《九歌·大司令》“荷衣兮蕙带”,指用荷叶制成的上衣,以喻香洁。后用以指隐者或平民之服,与“朝衣”相对。《唐摭言》卷十载:李贺七岁,以诗名震京城。当时韩愈与皇甫湜奇之,登门造访,李贺“总角荷衣而出”。作者在《己亥杂诗》诗中亦屡以“荷衣”指少年未仕之人,如其二八五:“白头相见山东路,谁惜荷衣两少年。”西华,即西华门,为紫禁城西门。武英殿即在西华门内。
[58] “至竟”句:紧承上句,是说尽管年少未仕,已能出入西华门在武英殿校书,但恐怕毕竟只能以此“虫鱼”之学了此一生。至竟,毕竟。虫鱼,即虫鱼之学,见《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其六注〔3〕。校订古书文字亦包括在此学之内。
[59] 嘉庆壬申岁:即嘉庆十七年,公元1812年。本年作者由副榜贡生(乡试举人定额之外副榜录取之生员)考充武英殿校录,时二十一岁。
[60] 武英殿:清皇宫殿名,在太和门西侧。乾隆时校刻《十三经》、《二十二史》等书于此。
[61] 校雠:亦称校勘,根据一书的不同版本比较文字篇章的异同,订正讹误。语出刘向《别录》:“雠校,一人读书,校其上下,得谬误为校;一人持本,一人读书,若怨家相对,故曰雠也。”(《文选·魏都赋注》、《太平御览》卷六一八等引)
[62] “千言”二句:是说自己的三千字上书只被看成卑下而无高见之论,哪敢再以虚怀若谷来衡量长官大人。嘲讽礼部长官不能礼贤下士,听取建议。千言,成千字,指三千来字的上书。卑之论,见解不高的言论。《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载:张释之为骑郎,事汉文帝十馀年,不得升调,欲辞官。中郎将袁盎知其有才,请求将其徙官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无)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上公,本是对公爵的尊称,是说位在诸爵之上。这里用以称自己所在礼部的长官。
[63] “若问”二句:是说如果问到汉朝哪些人应配享太庙,我就请求让因时变化,制定礼仪的叔孙通去接受太牢之祭。意思是朝廷应该重视像叔孙通那样因时定礼改制的人。配享,又称从祀或祔(fù付)祭。旧时祠庙,正殿当中的神位称为元祀,两旁廊庑陪从受祭的神位称为配享。祭祀时,向元祀献帛叫正献,向配享献帛叫分献。古代封建王朝的异姓功臣,死后亦可配享太庙。少牢,古时祭祀宗庙,用牛羊猪三牲叫太牢,用羊猪二牲叫少牢。叔孙通,原为秦博士,降汉后,被汉王刘邦拜为博士。刘邦做皇帝后,叔孙通依据时世人情,采古礼,杂秦仪,与弟子共起朝仪,后被任为太常。汉惠帝时,复任太常。《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说:“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著也。”又说:“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这里以叔孙通随时因革为汉朝制定礼仪,与自己上言礼部改革体制相比。
[64] 堂上官:即长官,因长官判事于堂上而得称。这里指礼部尚书、侍郎。
[65] 四司:指礼部的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
[66] “张杜”句:是说西汉时凡是论及跟外祖家的学术渊源总提张杜两家。张,指张敞家世。杜,指杜邺家世。《汉书·杜邺传》:“邺少孤,其母张敞女。邺壮,从敞子吉学问,得其家书,以孝廉为郎。”《后汉书·杜林传》:“杜林,字伯山。少好学深沉,家既多书,又外氏张竦父子喜文采,林从竦受学,博洽多闻,时称通儒。”《汉书·艺文志·小学序》:“《苍颉》多古字,俗时失其读。宣帝时征齐人能正读者,张敞从受之,传至外孙之子杜林,为作训。”按,杜邺是张敞的外孙,受业于张敞之子张吉。杜邺之子杜林又从张敞之孙张竦受业。杜邺父子两代在经学和小学方面都祖述外家。这里引张杜两家以喻自己与外祖父段玉裁在小学方面的授受关系。西京,西汉都于长安,长安称西京。后世直以西京称西汉。
[67] “斯文”句:是说在此诗中我要祖述跟外家段氏的学术渊源。《己亥杂诗》其三○四对其子说:“而(尔)翁学本段金沙。”可参。斯文,语出《论语·子罕》:“(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斯即指示代词“此”,文指文化传统。作者诗中屡用“斯文”一词,文指文章,包括诗文,如“不是斯文掷笔骄,牵连姓氏本寥寥”(《梦中作》),“绝忆中唐狂杜牧,高楼风雨定斯文”(《程秋樵江楼听雨卷,周保绪画》),“吉金打本千行在,敬拓斯文冠所遭”(《己亥杂诗》其二八○)等。段金沙,即段玉裁(1735—1815),字若膺,号茂堂,江苏金坛人。金坛县因境内句曲山金坛仙洞而得名。梁陶弘景《真诰·稽神枢》:“句曲山,秦时名为句金之坛,以洞天内有金坛百丈,因以致名也。”注:“今大茅山南犹有数深坑大坎,相传呼之为金井,当是孙权时所凿掘也。今此近东诸处碎石,往往皆有金沙。”这里以“金沙”代“金坛”,本此。古时称籍贯冠以姓氏,是对人的尊称。
[68] “导河”二句:是说段玉裁注《说文解字》,考证文字,像大禹治水时疏导黄河一样,溯源畅流,把每个字的来龙去脉都考察得一清二楚,以得其“本义”、“本字”,致使自古以来,万口喧哗、争论不休的问题有了定论。“导河”句:《尚书·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入于海。”积石,山名。《禹贡》孔颖达疏:“河源不始于此,记其施工处耳。”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积石山在西宁卫(今青海省西宁市)西南七十里,《禹贡》‘导河自积石’是也。”按,积石山虽不是黄河之源,但近于源头,故可举以代表其源。东海,东边的海,非今之东海海域。古时有四海之说,作者《西域置行省议》云:“天下有大物,浑员曰海,四边见之曰四海。四海之国无算数,莫大于我大清。大清国,尧以来所谓中国也。其实居地之东,东、南临海,西、北不临海。”按,历史上黄河下游多次改道,入海口亦随之多变,最北经由今大清河、海河入渤海;最南经由颖水、涡水夺淮河入黄海。无论渤海、黄海,皆属古四海中的东海。奠,定,这里是平定、平息之意。作者有《最录段先生定本许氏说文》一文,对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评价甚高,认为其功远远超出整理、注解许慎《说文解字》本书之外:“段先生借许氏之书,以明仓颉、史籀(传说所谓造字者),乃仓颉、史籀之功臣,岂真功在许而已乎?又使段先生生东汉之年为《说文》,其精与博与其获本义,又岂许书之比而已乎?”
[69] 外王父:即外祖父。《尔雅·释亲》:“母之考为外王父。”许氏部目:即许慎的《说文解字》。许书本文十四卷,叙目一卷,将九千三百五十三个篆文,归纳为五百四十部,“据形系联”,始“一”终“亥”,“分别部居,不相杂厕”,逐个加以解释,故称“部目”。
[70] 以经说字,以字说经:引据经书解释文字,根据字义解说经书。这本是段玉裁从其师戴震那里学来的方法,段氏弟子陈焕在《说文解字注跋》中说:“焕闻诸先生(玉裁)曰:昔东原(戴震字)师之言:‘仆之学不外以字考经,以经考字。’余之注《说文解字》也,盖窃取此二语而已。经之与字未有不相合者;经之与字有不相谋者,则转注、假借为之枢也。”
[71] “华年”二句:是说致力于科举考试,自己青春时期的心力已耗尽九分,辛酸懊悔无已,泪滴经书不断,浸透着死去的蠹鱼,永不干枯。殚(dān单),尽。渍(zì自),浸。蟫(yín银)鱼,一种咬食衣物书籍的小虫,又称衣鱼、蠹鱼。《尔雅·释虫》:“蟫,白鱼。”体细长,皮着银粉物,尾分三叉,形同小鱼,故称。
[72] “此事”句:写自己从事举业,久久未中进士。此事,指科举仕进。按,作者一生共参加乡试三次,第一次仅中副榜,第二次未中,第三次始中式第四名举人,然时已二十七岁;共参加会试六次,前五次未第,直到三十八岁时才中式第九十五名,殿试仅得三甲同进士出身。此诗所写往事,当在会试连连不第之时,详注〔7〕。
[73] “毅然”句:是说因为听了姚学塽(shuǎnɡ爽)的评语,毅然一炬烧毁平生所写八股文。归安,指姚学塽,这里称其籍贯,不直呼其名,以示尊敬。姚学塽(1767—1827),字晋堂,一字镜堂,浙江归安(今吴兴县)人,嘉庆元年进士(为作者父亲同年),官至兵部郎中。著有《姚兵部诗文集》、《竹素轩制义》。作者诗《柬陈硕甫(奂),并约其偕访归安姚先生》写姚氏:“枯庵有一士,长贫颜色好”;《柬王徵君(蕿龄),并约其偕访归安姚先生》写姚氏:“归安醰醰百怪宗,心夷貌惠难可双”,“归安一身四气有,举世但睹为秋冬。”又《古史钩沉论三》:“内阁先正姚先生语自珍曰:曷不写定《易》、《书》、《诗》、《春秋》?”亦指姚学塽。魏源《归安姚先生传》云:“文章尤工制义,规矩先民,高古渊粹,而语皆心得,使人感发兴起。有先生而制义始有功于经,当与宋五子书并垂百世,远出守溪、安溪之上。盖有制义以来,一人而已。”又云:“官京师数十年,未尝有宅,皆僦居僧寺中,纸窗布幕,破屋风号,霜华盈席,危坐不动,暇则向邻寺寻花看竹。……道光七年十一月戊戌病笃,神明湛然,拱坐而殁,年六十有一。”
[74] 功令文:即八股文。明清时朝廷所规定的科举考试的一种文体,又称制义、时文、四书文、科举文。其前身即唐之帖经墨义,宋之经义。经义废,根据四书内容及宋代理学家的注命题作文的四书文随之而起。元仁宗延祐中,定科举考试法,王充耘始造八比一法,名《书义矜式》。明初又重定体式,至明宪宗成化以后,更以功令(国家考核选举学人的法令)规定文章字数,文中结构有所谓破题、承题、起讲、提比(又称提股)、虚比(又称虚股)、中比(又称中股)、后比、大结诸名称,体制更加完备,因称功令文或八股文。八股文不仅束缚思想,且使士人一味揣摩文章作法,以至废书不读,所以屡遭进步思想家的反对。作者并不一概反对八股文,他主张八股文也应言之有物,反映真实思想感情及时代精神,详其文《四先生功令文序》及诗《吴市得旧本制举之文,忽然有感,书其端》。他所反对的只是空洞教条,言不及义,以及形式主义的种种清规戒律。
[75] 奖借:奖励提携。借,助。
[76] “我文”二句:是说我的功令文只着墨意,不露笔锋,你的功令文笔锋与墨意兼而有之。笔墨,本指文章、文字,这里将笔墨对举,笔与墨有别。参魏源《归安姚先生传》对姚学塽功令文的评论(见注〔3〕引),知姚氏之文“规矩先民,高古渊粹,而语皆心得,使人感发兴起”,但仅限“有功于经”,总不离对经书本身的领会与解释,不参个人政见。又参作者存于《龚氏科名录》中的一篇嘉庆二十三年应浙江乡试中举的试文,观其所言“士气之关乎天下国家”,“民心之系乎天下国家”之理,所申“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之义,特别是所持“未富而讳言利,是谓迂图”、“未富而耻言财,允为过计”之论,与作者抨击世俗、讥切时政的议论文毫无二致。此次考官还算开明有识,评其文曰:“规锲六籍,笼罩百家,入之寂而出之沸,科举文有此,海内睹祥麟威凤矣!”(详吴昌绶所著《年谱》)由此可知,议论时政为“笔”,阐发经义为“墨”。作者功令文不同于姚文的“着笔”处,正是文中表露个人犀利的思想政见之处。正是这一方面不为正统思想所容,不为昏庸考官所取,以致仕途坎坷,华年蹉跎,愤愤不平,而自焚其文。
[77] “乃自”句,说明作者自烧其文,紧接抱功令文见姚氏之后。按,姚氏卒于道光七年,在此之前,自嘉庆二十四年至道光六年,作者五次参加会试,皆未第。作者毅然自烧功令文当在此连连失意之时。吴昌绶《定盦先生年谱》于道光六年云:“会试不第。是科刘申受(逢禄)礼部与分校(按,身为分阅房官),邻房有浙江、湖南二卷,经策奥博,曰:此必仁和龚君自珍、邵阳魏君源也。亟劝力荐,不售,于是有伤浙江湖南二遗卷之诗。”此次落第,对作者震动尤大,其不平不满之情可想而知,访姚烧文之事或即发生于此时。
[78] “古人”二句:借两个典故说明文字令鬼蜮生畏,给自己招来忧患。“古人”句:典出《淮南子·本经训》:“昔者仓颉作书(创造文字),而天雨粟,鬼夜哭。”高诱注:“鬼恐为书文所劾,故夜哭也。”“后人”句:典出苏轼《石苍舒醉墨堂》诗:“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按,作者平生屡犯达官贵人,频遭文祸,这两句通过用典,表达了切身体会。参见《自春徂秋,偶有所触,拉杂书之,漫不诠次,得十五首》其十四、《戒诗五章》其五等。
[79] “我不”二句:表面写打破传统说法,跟文字打交道无所忧惧,连夜撰写用古文字补《说文》之作;实际表示不畏文网,连续写作战斗的诗文。灵文,奇异的文字,指形状奇特的古文字,即注中所谓“商周彝器秘文”。秋灯,秋夜的灯。据此并参注文“戊戌(道光十八年)四月书成”句,知作者此书之写作始于道光十七年秋。碧,青绿之色。这里形容灯焰透着青绿的光。
[80] 许叔重:许慎,字叔重,东汉汝南召陵人,博通经籍,时人称道:“五经无双许叔重。”撰有《五经异义》及《说文解字》。古文:指小篆以前的古文字,《说文解字》载录的“古文”,实为战国时东方六国的文字。段玉裁《薛尚功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二十卷写本书后》云:“许叔重之为《说文解字》也,以小篆为主,而以其所知之古文大篆附见。当许氏时,孔壁中《书》、《礼》(按,即古文经书)未得立于学官,鼎彝之出于世者亦少,许氏所见有限,偶载一二,亦其慎也。”
[81] 彝器:古代青铜礼器,如钟鼎尊俎等。秘文:指铜器上的铭文。
[82] “文侯”二句:是说自己少时写作的诗歌古朴庄重,构思精严,成就不会磨灭。“文侯”句:以魏文侯穿着礼服听古乐之事,比喻自己少作高古典雅而不为世俗所重。《礼记·乐记》:“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端冕,祭祀时穿的礼服。戴震《记冕服》:“凡朝、祭之服,上衣下裳,幅正裁,故冕服曰端冕,朝服曰委端。”这里作动词用。
[83] “诗渐”句:是说文如其人,既然染于世俗,诗格逐渐平庸起来,人也就可想而知了。《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其二有“文格渐卑庸福近”句,可与此互参。
[84] 侧身天地:置身人间,参见《十月廿夜,大风不寐,起而书怀》注〔11〕。蹉跎(cuō tuó搓驼):虚度光阴。
[85] 嘉庆丙寅:即嘉庆十一年(1806),时作者十五岁。
[86] 道光戊戌:即道光十八年(1838),时作者四十七岁。
[87] 勒:刻。按,作者自刻编年诗已佚,传世集中所存道光十八年以前写的诗,除自编的《破戒草》、《破戒草之馀》外,还有后人所辑集外未刻诗,合计不足三百首,且编年始于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时二十八岁),较嘉庆十一年晚十三年,可知作者早期的诗已全部散佚。
[88] 奇气:指不同凡俗的思想气质和变法革新的政治抱负。《己亥杂诗》其九六首“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句、其一○七首“少年揽辔澄清意”句、其一四二首“少年哀艳杂雄奇”句、其二八六“少年奇气称才华”句等,可参。阖(hé何):关闭。这里是收拢、收拾之意。
[89] 此:指辑考古文字一类的烦琐事情。按,由此句可知作者借琐耗奇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
[90] 五岳:五座大山,《尔雅·释山》:“泰山为东岳,华山为西岳,霍山为南岳,恒山为北岳,嵩山为中岳。”这里比喻作者自注中提到的五部著作。
[91] 《镜苑》:著录古镜文字的书。《瓦韵》:著录瓦当文字的书。辑官印九十方:指辑录汉代官印的印谱之书。《汉官拾遗》:据所辑汉代官印关于汉代官名考遗的书。《泉文记》:著录古货币文字的书。以上五种书皆佚。按,作者素喜收藏古代文物,吴昌绶《定盦先生年谱》、张祖廉《定盦先生年谱外纪》均有记载。
[92] “登乙”二句:是说本身无才,仅靠科举仕宦难以传名后世。乙科,明、清时俗称进士为甲科,举人为乙科。亡姓氏,姓名佚亡。《己亥杂诗》其二三首:“荒村有客抱虫鱼,万一谈经引到渠。终胜秋燐亡姓氏,沙涡门外五尚书。”(逆旅夜闻读书声,戏赠。沙涡门即广渠门,门外五里许,有地名五尚书坟。五尚书,不知皆何许人也。)其五四首:“科以人重科益重,人以科传人可知。”是说某科录取了人才,此科名声更重,某人无才而仅靠登科录传名,此人便可想而知。其一一四首“如此高材胜高弟”等,皆可与此互参。七品,我国古代官的品级,自魏始制为九品,后魏九品各分正从,共十八品,宋、元、明、清沿袭之。七品包括正七品、从七品。
[93] 奠:祭。三十九布衣:即《布衣传》所收康熙至嘉庆已故的三十九人,因《布衣传》已佚,其详已不可考。布衣,没有身份的平民。《盐铁论·散不足》:“古者庶人耄老而后衣丝,其馀则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
[94] “秋灯”句:是说在秋夜灯下撰写《布衣传》,炯炯灯焰仿佛一下子喷吐出直贯苍虹的英气。写《布衣传》所记诸人虽无官职,但才气横溢,英名长在,他们在仕途上的沦落,恰恰说明科举、官僚制度的腐败。
[95] “文章”二句:是说自己的《西域置行省议》、《东南罢番舶议》两篇著作是深谋远略、波澜壮阔的经世之作,切莫看成像《文献通考》和《通志》那样的辑考历史掌故典制之书。合,当。老波澜,即波澜老成,语出杜甫《敬赠郑谏议十韵》:“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鄱阳,指马端临。马氏生于南宋,后入元,为饶州乐平县人,饶州又称鄱阳郡,著有《文献通考》三百四十八卷。夹漈(jì祭),指郑樵。郑氏为南宋莆田人,曾居夹漈山(在福建省莆田县西北)读书著书,世称夹漈先生,著有《通志》二百卷。
[96] “五十”二句:是说自己这两部著作说的话五十年内必定会应验,被采纳而变成现实,可是眼前自己不过是苍茫天地间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而已。六合,天地四方称六合。
[97] 庚辰岁:即嘉庆二十五年,时作者二十九岁。本年第二次参加会试,仍下第,以举人入仕,得内阁中书。
[98] 《西域置行省议》:此文现存集中。作者主张于西域建置行省,由内地移民,发展耕牧,并将屯田分配给屯丁,“作为世业,公田变为私田,客丁变为编户,戍边变为土著”,同时建全军事组织,加强防卫。其旨有二:一是防止少数民族某些上层首领的分裂阴谋,一是抵御沙俄的蚕食、侵略。《东南罢番舶议》:此文已佚。窥其题意,并参证其他诗文中的有关思想(如《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等),主旨当是制止资本主义列强通过不平等的海上贸易,包括罪恶的鸦片贸易,进行经济侵略和精神腐蚀。按,这两篇疏议,表现了作者强烈的济世志向和爱国主义思想。清朝于光绪九年(1883)终于在新疆置行省,这等于作者前议的实施,时距此议提出之日已有六十三年。至于《东南罢番舶议》,道光十八年末清王朝派林则徐前往广州禁鸦片烟,便可视作实施之一举,时距此议提出之日仅十八年。但是,因为清政府的腐败和投降派的破坏,最终不但没有“罢番舶”,反而被资本主义的炮舰打开了大门。
[99] “光影”句:是说他们的声音容貌尚存留在记忆里,急忙加以捕捉搜罗,记载下来。光影,指恍惚的印象。语出《华严经·入法品之十五》:“知诸世间如梦所见,一切色相犹如光影。”网罗,搜罗。司马迁《报任安书》:“网罗天下放失旧闻。”
[100] “言行”句:是说善言美行记载较详,而官职门阀只能记载得很略。言外之意,众师友多是出身贱微、怀才不遇之人,官职门阀本无甚可记。
[101] “报恩”句:是说平生受到师友们许多帮助,只能以写区区小记来报恩,感到十分内疚。
[102] “只筹”二句:写运河漕运纤夫拉船过闸的情况。筹,计数的竹牌,这里用为动词,计算之意。一缆,每船一条用于拉纤的主缆绳。缆,系船的绳索。十夫多,十多个纤夫。按,清朝咸丰五年(1855)以前的黄河下游,出徐州由泗夺淮河水道入海。清朝东南各省的漕粮,主要通过运河北运。运河在进入黄河前,因水位差,在附近一段设置水闸多座,由纤夫拉船过闸,每船需用纤夫十人以上,摊派民役充当,增加了老百姓的负担和苦难。时人邹在衡在《观船艘过闸》诗中所写甚详:“漕船造作异,高大过屋脊。一船万斛重,百夫不得拽。上闸登岭难,下闸流矢急。头工与水平,十人有定额,到此更不动,乃役民夫力。鸣钲集酋豪,纷纷按部立,短绳齐挽臂,绕向缴轮密。邪许万口呼,共拽一绳直。死力各挣前,前起或后跌。设或一触时,倒若退飞鹢。再拽愈难动,势拗水更逆。大官传令来,催
有限刻。闸吏奉令行,鞭棒乱敲击。可怜此民苦,力尽骨复折。”(见清张应昌编《国朝诗铎》卷三)
[103] “我亦”句:是说自己也曾白白吃过朝廷官俸,在经世济民方面没有什么作为。糜,消耗。太仓,京师的粮仓。这句用了一个“糜”字,使人极自然地联想起《诗经·魏风·硕鼠》的诗句:“硕鼠硕鼠,无食我粟。”《毛诗小序》云:“《硕鼠》,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于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作者这里的现身说法深有寓意,旨在讽刺寄生贪婪的整个官僚集团。
[104] “夜闻”句:是说听到纤夫的号子至夜不息,不禁泪水滂沱而下。邪许,劳动号子。《淮南子·道应》:“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动劝力之歌也。”
[105] 淮浦:即清江浦,今江苏省清江市。清代居淮安府城西,临运河,为南北往来行人水陆交通转换之地。
[106] 津梁条约:指中外通商条约。其中包括严防鸦片进口的禁约。清政府曾对此三令五申,如《清实录》:“道光十二年二月上谕:嗣后洋人来粤贸易,该督等剀切出示晓谕洋人,并严饬洋商向洋人开导,勿将烟土夹带货舱。倘经查出,不准该商开舱卖货,立即逐回。并著直隶、闽、浙等省各督抚严饬海口各地方官,凡出洋贩贸船只,逐一给与牌票,查验出入货物,毋许仍前偷贩情弊。”但一直未能制止鸦片走私,以致后来有派林则徐前往广东禁烟之举。津梁,渡口桥梁。遍南东:遍谕东南海口。按,清康熙二十四年,重开海禁,开放广东澳门、福建漳州、浙江宁波、江苏云台山四地,准许外国轮船停泊。雍正时又增浙江定海。乾隆时又严海禁,二十二年(1757)仅开广州一地。二十四年还颁布“防范夷商规条”,加强对洋商的限制。以后禁令逐渐弛缓,闽、浙各港照例与外商进行半公开的贸易。
[107] “谁遣”句:是说禁止贩烟、吸毒皆有明文,谁让人们仍旧在幽僻的鸦片烟馆里纷纷聚逢?写鸦片走私不断,吸毒亦未禁止。坞(wù务),堡障。一曰庳城,即小围城。藏春深坞,北宋人刁约,字景纯,润州丹阳人,晚年筑花坞于家乡,号藏春坞,日日游览其中。苏轼《赠张刁二老》诗“藏春坞里莺花闹”,即咏其事。《江南通志》:“藏春坞在镇江府丹徒县清风桥东,中有逸老堂。”这里指隐僻的鸦片烟馆。鸦片又名丽春,与“藏春”相应;鸦片又名罂粟,与“莺花”谐音。
[108] “不枉”二句:是说幕僚们没有白白被人称作莲幕客,他们躲在碧纱床帐里偷吸鸦片,使阿芙蓉得到庇护,真可谓名副其实了。莲幕客,即幕客。齐王俭任卫将军时,“乃用杲之为卫将军长史。安陆侯肖缅与俭书曰:‘盛府元僚,实难其选。庾景行(杲之字)泛渌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人以入俭府为莲花池,故缅书美之。”(《南史·庾杲之传》)莲花即荷花,又称芙蓉。后世遂称幕府为莲幕,幕客为莲幕客。这里泛指官僚及幕客。碧纱
,帏障之类,以木为间架,顶及四周蒙罩碧纱,可摺折,用以防蚊蝇。这里指床帐。阿芙蓉,李圭《鸦片事略》:“泰西人记载之书,罂粟初产埃及国。周烈王时,希腊人以其汁取入药品食之,能安神止痛,多眠忘忧。隋唐之世,阿剌伯人自立为天方国,重希人医学。希人名罂粟汁曰阿扁,阿人遂变扁音为芙蓉。波斯人又音变为片,故有阿芙蓉、阿片之名。明人《医学入门》云:‘鸦片一名阿芙蓉。’始见鸦片二字。盖自印度、南洋辗转传至中国,复变阿音为鸦也。”蒋湘南与黄爵滋《论禁烟书》称:“今之食鸦片者,京官不过十之一二,外官不过十之二三,刑名钱谷之幕友则有十之五六。”可与此二句互参。
[109] 痾(ē婀):病。
[110] 续本草:当指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按,自汉以来,历代著《本草》者多家,《本草纲目》系荟萃众说,考订谬误,增补而成。
[111] 鬼灯:指鸦片烟灯。俗称吸鸦片者为烟鬼。队队:簇簇,形容灯盏之多。
[112] 落魄:《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写郦食其“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裴骃《集解》引应劭曰:“落魄,志行衰恶之貌。”此用其意。参军:官名,历代职务不同。东汉末有参军事之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地位权力较重。晋以后为军府及王国的官员。沿至隋唐,兼为州郡佐吏,至宋,县亦有参军。明清称掌管出纳文书的经历为参军。这里泛用为官吏幕客的蔑称。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十六引《复斋漫录》:“本朝张景,斥为房州参军。景为《屋壁记》,略曰:近置州县参军,无员数,无职守,悉以旷官败事、违戾政教者为之。外人一见之,必指曰:‘参军也,尝为某罪矣。’至于倡优为戏(按,指参军戏),亦假而为之,以资戏玩,况为真者乎!宜为人之轻视。”泪眼荧:泪眼闪烁,描写鸦片烟鬼上瘾时眼泪汪汪的丑态。
[113] “何不”二句:是说为什么不到广东花县去做长官,那里是鸦片进口地,可以贪食不起,大过烟瘾,连禁烟火的寒食节亦在所不顾。专城,一城之主,用以称州县长官。古乐府《陌上桑》:“三十任中郎,四十专城居。”花县,县名,清代属广州府,即今广东省花县,在广州市北。广州及其附近地区,为当时鸦片走私的集中进口地,故这里特举花县。眠,指卧榻吸鸦片烟。寒食,节令名,禁火冷食之意。在农历清明前一或二日。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冬至后一百五日谓之寒食,禁火三日。”旧说多以为春秋时晋文公为哀念其功臣介之推隐居山中不出,不幸被围逼之火烧死而兴此俗。但具体说法及时日各有不同。未曾醒,指未曾起床。
[114] 故人:指林则徐。横海拜将军:汉武帝时以韩说为横海将军,出句(ɡōu勾)章,浮海往击东越,见《史记·东越列传》。这里指林则徐受命以钦差大臣身份远去南海之滨广东省禁烟,并握有节制水师之权。《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此行宜以重兵自随,此正皇上颁关防使节制水师意也。”
[115] “侧立”句:写林则徐大功未成,忧惧谨慎从事。侧立,侧足而立,有所畏惧不敢正立之意。《后汉书·吴汉传》:“汉性强力,每从征伐,帝未安,恒侧足而立。”未蒇(chán产)勋,未完成的功业。蒇,完成。
[116] 阴符三百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百《轩辕本纪》:“玄女教帝(指轩辕氏黄帝)三官秘略、五音权谋、阴阳之术。玄女传《阴符经》三百言。帝观之十旬,讨伏蚩尤。”阴符为传说中的古兵书名,这里泛指军事谋略。
[117] 蜡丸:古代传递秘密文书,为防泄密,封藏于蜡丸之内,又称蜡弹。宋赵升《朝野类要》四:“蜡弹,以帛写机密事,外用蜡固,陷于股肱皮膜之间,所以防止在路之浮沉漏泄也。”雄文:指雄奇的计谋文稿。按,以武备作为禁烟的后盾,是作者的一贯思想。参见《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
[118] “河干”句:是说御史们出京南下,在黄河岸边受到慰劳,在长江岸边又受到慰劳。既写出御史们的作威作福,又写出地方官的奉承贿赂。河,古称黄河为河。江,古称长江为江。干,边涯。《诗经·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
[119] “恩怨”句:紧承上句,申明原因,是说御史们对谁施恩,对谁报怨,不久后即可从邸报上奖罚、升降的消息中看出。邸报,古代传抄诏令章奏及政事消息的一种官报。初由郡国、藩镇设置在京师的邸舍传抄而得称。又称邸抄。明清时的阁抄、科抄亦属此类,其中多有官员升降迁徙的消息。
[120] “怪道”二句:是说难怪传说都察院今夕放衙早,又有几个御史耀武扬威策马出京城巡按弹劾去了。乌台,即御史台,为纠察官吏的官署。西汉时称御史府,又称宪台,掌图籍秘书,兼司纠察。《汉书·朱博传》:“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曰朝夕乌。”后遂有乌台之称。自东汉始改称御史台,专任弹劾,乌台之称仍之。明改御史台为都察院,设都御史、副都御史等,清因之。牙放,即放衙,办公结束。怒马,烈马。这里用以写御史耀武扬威之势。《后汉书·桓荣传》:“桓典为侍御史,执政无所回避,常乘骢马,京师畏惮,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长安,京都的通称。(https://www.daowen.com)
[121] “少年”二句:通过今昔对比,写少年时的气质消磨殆尽,抱负也已落空。剑气,指壮志侠骨。箫心,指怨愤深情。两者既体现了作者的气质,又代表了作者志兼文武的抱负。参见《又忏心一首》注〔4〕。
[122] 谁分:谁料。此语唐诗中屡见,如杜甫《大历三年春白帝放船出瞿唐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作者《己亥杂诗》其二五○又用此语:“谁分江湖摇落后,小屏红烛话冬心。”归棹(zhào罩):归舟。这里写归途;亦指归隐。棹,船桨,常用以代指船。
[123] 万千哀乐:泛指各种复杂的感情。
[124] 网罗文献:搜辑文献。按,作者在《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一文中说:“抑予赋侧艳则老矣;甄综人物,搜辑文献,仍以自任,固未老也。”知当时确有此志。其实网罗文献亦不过是作者政治上失志后的一种“借琐耗奇法”,参见《己亥杂诗》其七三首。
[125] 选色:寻求艳侣,即某生信中所谓的“花月冶游”。谈空:谈论佛理。即某生信中所谓的“访僧”。黄庭坚《谢胡藏之送栗鼠尾画维摩》诗有“他日听我谈空”句。结习:佛家语,本指世俗之情。《维摩诘所说经》:“天女即以天花散诸菩萨、大弟子上,花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天女曰:‘结习未尽,花著身耳;结习尽者,花不著也。’”这里用为积习之意。按,美人、佛理素存作者志向之中,参见《能令公少年行》注〔13〕。
[126] “江淮”二句:是说江淮之地那个狂直的某生算是一个了解我的人,我特用绿笺把他的百字书信记下来。铭,记。
[127] 某祠部:指作者,因曾在祠祭司做官,故称。辨:善辨,口才好。
[128] 抵:攻击。隙:缝隙,漏洞。
[129] 慑(shè摄):惊。
[130] 牢落:心境慌乱不定。陆机《文赋》:“心牢落而无偶。”
[131] 冶游:野游,语出《乐府诗集》卷四十四晋《子夜四时歌·春歌》:“冶游步春露,艳觅同心郎。”后世多指挟妓为冶游。
[132] “河汾”句:是说王通与房玄龄、杜如晦等是师生关系历来有人怀疑。河汾,指王通,隋末山西龙门人,博学而有济世之才,曾隐居河(黄河)汾(汾水)之间,授徒讲学自给,门人达千数。据说唐代的许多开国功臣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徵、李靖等皆出其门,被称为河汾门下。著有《中说》,一称《文中子》。详见杜淹《文中子世家》。房杜,房指房玄龄,杜指杜如晦,二人皆为唐太宗的名相,同理朝政,世称“房杜”。有人疑,指自宋司马光以来历代对王通本人、弟子及著作的怀疑。司马光《文中子补传》:“其所称朋友门人,皆隋唐之际将相名臣……考及旧史,无一人语及通名者。隋史,唐初为也,亦未尝载其名于儒林、隐逸之间,岂诸公皆忘师弃旧之人乎?何独其家以为名世之圣人,而外人皆莫知之也?”后来的郑獬、洪迈、晁公武、宋咸、朱熹等更加发展了这种怀疑,以致连《中说》其书的真伪,王通其人的有无都成了问题。详见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一○。
[133] “名位”句:是说人只要有了名位,便可千载流传不废,没有身份的学者贤士,却总是被人瞧不起。名位千秋,指房杜。处士,隐居不仕的文士,指王通。卑,低下。按,这句话不是单纯评论史实,也是作者饱尝世态炎凉的切肤之感。
[134] “一事”二句:是说有一事算是可幸,平生未招来毁伤,就是只开创风气,决不招收学生当老师。
龁(yǐ hé以何),咬啮,引申为毁伤。但,只,仅。
[135] “少年”句:写自己以往改革图治的雄心壮志。揽辔澄清,《后汉书·范滂传》:“时冀州饥荒,盗贼群起,乃以滂为清诏使按察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136] “倦矣”句:是说几经挫折,已心厌意懒,应珍惜这袖手闲适之时。怜,爱惜。缩手,犹袖手,指弃官退隐。韩愈《祭柳子厚文》:“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
[137] “今日”二句:紧承上句,是说现在不再挥洒无济于事的忧国忧民的眼泪了,渡江时的哀怨,只因为要离别眷恋的美人。闲,无关紧要。蛾眉,美女,指灵箫和小云。这两句实为不为世用的愤激之话。作者历来有深沉的忧国忧民之心。张祖廉《定盦先生年谱外纪》载:嘉庆二十二年赠送王芑孙诗文各一册,文集名为《竚泣亭文》。王芑孙在回信中说:“此‘泣’字碍目,宁不知之?足下年甚少,才甚高,方当在侍具庆之年,行且排金门,上玉堂,和其声以鸣国家之盛,天下之字多矣,又奚取于至不祥者而以名之哉?”作者身当衰世,故多泣。而如王氏所说“和其声以鸣国家之盛”则是盲目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即以辞官后而论,作者虽然表面说“不挥闲涕泪”,但实际并非心冷如冰,“夜闻邪许涕泪多”(其八三),“独倚东南涕泪多”(其一二三),在南归途中不知洒下多少忧世伤时的眼泪。正如吴昌绶评《己亥杂诗》其一四○首说:“民物之怀,固无时不睠睠也。”
[138] “姬姜”句:是说落落大方、妆束古雅的女子反不如当众卖弄的轻佻女人被人看重。直接把讽刺的矛头指向陈腐的世俗。姬姜,《左传·成公九年》:“虽有姬姜,无弃蕉萃。”杜预注:“姬姜,大国之女也。”周为姬姓,齐为姜姓。春秋时,周为天下之共主,齐为诸侯中的大国。大国之女,言其文雅开化。不如市,不如倚市门卖弄姿色的女子。《史记·货殖列传》:“刺绣文不如倚市门。”
[139] “赵女”句:是说史载妖冶的赵国女子为显得体态轻盈才穿尖头鞋子。借以讽刺世俗以缠足为尚。《史记·货殖列传》:“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jiá,抚)鸣琴,揄(yú,拖引)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蹑(niè聂),蹈,这里穿着之意。锐屣(xǐ洗),同利屣,尖头鞋子。
[140] “侯王”二句:是说侯王之家选择配偶重在美德名声,难道意在缠小足吗?宗庙求元妃,为事奉宗庙而求妻室。《礼记·昏义》:“昏(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元妃,嫡妻。妃音配,即配之借字。徽音,美好的德音。《诗经·大雅·思齐》:“大姒嗣徽音。”纤,细小,这里指缠小。厥,其。趾(zhǐ止),足。
[141] “麟趾”二句:是说若造银币,中国古代的麟足、马蹄金锭一类的样式自可考求,何须由外国商船提供其银元使用?麟趾
(niǎo鸟)蹄,汉武帝时所造金锭的形制。《汉书·武帝纪》:太始二年三月“诏曰:有司议曰,往者朕郊见上帝,西登陇首,获白麟,以馈宗庙,渥洼水出天马,泰山见(现)黄金,宜改故名。今更黄金为麟趾
蹄,以协瑞焉。”颜师古注:“应劭曰:获白麟有马瑞,故改铸黄金如麟趾
蹄,以协嘉祉也。古有骏马名要
,赤喙黑身,一日行万五千里也。师古曰:……武帝欲表祥瑞,故普改铸为麟足马蹄之形以易旧法耳。今人往往于地中得马蹄金,金甚精好,而形制巧妙。”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二一亦有地下出土的记载。解放后又陆续有所发现。马蹄金形如马蹄,中空,底面呈椭圆形,后壁左侧有孔。麟趾金形体较小,底面呈圆形,后壁右侧有孔。铭文有“斤六铢”、“十五两廿二铢”等。重量由245.6克至261.9克不等,含金量为百分之七十七及百分之九十七。后世的元宝即仿其形。番舶,指外国商船。琛(chēn沉平声),珍宝。这里指外国银元。献琛,语出《诗经·鲁颂·泮水》:“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142] “汉家”二句:是说如果认为汉代《平准书》记载的办法难以承续,姑且仿照齐梁铸造饼金的办法自铸银元吧。平准书,《史记》篇名,《太史公自序》云:“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按,《平准书》的主要思想就是平准物价,调节农商,崇本抑末。如所载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桑弘羊为治粟都尉兼领大农时,曾提出建议:“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跃,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武帝)以为然,许之。”饼金,扁圆形的硬币。
[143] 褚彦回:名彦,南朝齐人。《南史·褚彦回传》:“有人求官,密袖中将一饼金,因求请间(营私舞弊),出金示人曰:‘人无知者。’”
[144] 韩偓(wò握):晚唐诗人。他的《咏浴》诗中有“不知侍女帘帏外,剩取君王几饼金”句。
[145] “不论”二句:是说朝廷不讲求盐铁生产和税收,不筹划黄河水利,一味依赖东南漕运,致使江南人民苦难深重,忧伤不已。盐铁,我国历代封建王朝多以盐铁为专利,设盐官、铁官掌管盐铁的生产和税收。清代盐务实行官督商销,将产盐地分为十一区,国家规定一定的产盐区在固定的地区行销,固定的行销地区范围称为“盐岸”,不得互相超越。凡承销盐都由户部发给凭照,无凭照不准私卖。这种凭照叫“引”,一包盐一个,每“引”二百斤至二百五十斤。无凭照或凭照数以外的盐,称为私盐。卖私盐违法,于是有公私矛盾。有的地区官盐不足,经户部许可,地方盐务机关可发贩盐凭照,这种凭照叫“票”。票盐无固定行销范围,不受盐岸限制,于是与引盐发生矛盾。嘉庆以前“引”多于“票”,嘉庆之后“票”多于“引”。道光十一年(1831)更全改成票盐,停止“引”“岸”,反映了中央权限的削弱,致使国家财政收入减少。河,指黄河水利。清代康熙时注意治理黄河,长久未发生水患。雍正以后,河工渐弛,乃至治河机关竟变成上下官吏中饱肥私的最大贪污场所,致使黄河水患日重,终于酿成咸丰五年(1855)决口改道的大灾害。
[146] “国赋”二句:是说国家虽然规定田赋每田三升,而加上浮捐杂税,人民实际要缴纳一斗,这样一来,屠牛弃农,怎不比种田强呢!按《清经世文编》卷三十一所收冯桂芬《请减苏松太浮粮疏》(代作)云:“伏查大清户律载:官田起科每亩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亩三升三合五勺,重租田每亩八升五合五勺,没官田每亩一斗二升。是官田亦有通额。独江苏则不然……今苏州府长洲等县,每亩科平粮三斗七升以次不等,折实粳米,多者几及二斗,少者一斗五六升,远过乎律载官田之数。”并指出:“至道光癸未(道光三年,1823)大水,元气顿耗,商利减而农利从之,于是民渐自富而至贫。然犹勉强支吾者十年。迨癸巳(道光十三年)大水,而后始无岁不荒,无县不援,以国家蠲减旷典,遂为年例。”
[147] 九州:指中国,参见《能令公少年行》注〔22〕。风雷:作者诗中屡言风雷,取其气势磅礴、震撼宇宙之意。这里的风雷,表面上指所祭的风神、雷神,实际指雷厉风行的政治革新。
[148] “万马”句:悲叹在专制统治下,思想被禁锢,言论被钳制,人材被扼杀,一片沉寂窒息的现实情况。万马齐瘖(yīn音),万马齐哑。语本苏轼《三马图赞引》:“时(宋元祐初)西域贡马,首高八尺,龙颅而凤膺,虎脊而豹章,出东华门,入天驷监,振鬣长鸣,万马皆瘖。父老纵观,以为未始见也。”
[149] “我劝”二句:是说我劝老天爷重新振作精神,不要按限定的模式降生人材。天公,表面指所祭的玉皇,实际指最高统治者。不拘一格,指打破束缚人材的框框,包括庸碌、唯诺的标准以及按腐朽的科举制度选用人材、单凭资格提拔人材的办法等。参见《明良论三》,中云:“一限以资格,此士大夫所以尽奄然而无有生气者也。”又,作者把改革政治的理想,寄托在封建阶级内部的人材解放之上,其《上大学士书》说:“自珍少读历史书及国朝掌故,自古及今,法无不改,势无不积,事例无不变迁,风气无不移易;所恃者,人材必不绝于世而已。”
[150] 赛:以祭祀酬报神之福佑。
[151] 青词:道教斋醮(设坛祈祷)用的祝文。李肇《翰林志》:“凡太清宫道观荐告词文,用青藤纸朱字,谓之青词。”
[152] 陶潜:东晋大诗人,一名渊明,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令等职,因不满当时士族地主把持政权的黑暗现实,耻于事奉官长权贵,弃官归隐。长于诗文,有《陶渊明集》。说荆轲:陶潜有《咏荆轲》诗,歌颂荆轲为燕太子丹行刺秦王的侠义行为,以喻己志,中有“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殁,千载有馀情”等豪壮之语。荆轲,战国时卫国人,卫人称之庆卿。后至燕,燕人称之荆卿。荆轲好读书击剑,受到燕太子重用,曾为解燕国之患,亲赴强秦刺杀秦王,因匕首未击中,被杀。详见《战国策·燕策》及《史记·刺客列传》。
[153] “想见”句:是说又可想见陶潜作《停云》诗时纵情放歌的情景。停云,陶诗篇名,共四章。自序云:“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
[154] “吟到”二句:是说陶潜吟到恩仇之事心潮汹涌,江湖间如此侠义之士恐怕没有多少。恩仇,思亲友属恩,荆轲刺秦王属仇。侠士仗义,勇于为人排患解难,恩仇之情鲜明强烈。作者《尊任》一文说:“侠尚意气,恩怨太明,儒者或不肯为。”
[155] 酷似:非常相似。卧龙豪:指出山用世以前怀有雄才壮志的诸葛亮。《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徐庶谓先主(刘备)曰:‘诸葛孔明,卧龙也。’”作者自注:“语意本辛弃疾。”按,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在《贺新郎》词中有云:“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
[156] “万古”句:写陶潜高洁坚强的品格万世流芳。浔阳,晋郡名,陶潜为浔阳郡柴桑县人,此以籍贯代称其人。松菊,陶潜《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罇。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写庭园之松);倚南窗以寄傲(写窗下之菊),审容膝之易安。”传统以傲霜耐寒的松菊比喻高洁坚强的品格、节操。
[157] “莫信”二句:是说不要相信陶诗平淡之说,他的诗三分之二像诸葛亮的《梁甫吟》,寓有豪情壮志,三分之一像屈原的《离骚》,深怀愤怨不平。平淡,思想感情平静飘逸。按,自梁代锺嵘在《诗品》中称陶潜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后世多沿此说,谓陶诗平淡。南宋朱熹曾立异意,他说:“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来得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说得这样语言出来。”(见《朱子语类》)作者亦主此见。后来鲁迅进一步发挥了这一观点,他在《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六》中说:“被论客赞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先生,在后人的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认为陶诗中“除论客所佩服的‘悠然见南山’之外,也还有‘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形夭(同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类的‘金刚怒目’式,在证明着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见南山’的是一个人,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梁甫,即梁甫吟,古乐府楚调曲名,梁甫,山名,在泰山下。《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父同甫)。”故此以《梁甫吟》指寄托豪情壮志之作。骚,即《离骚》,《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谓屈原曾受到楚怀王重用,上官大夫嫉贤妒能而谗毁之,因而又被楚怀王疏远。“屈平(屈原之名)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遭)忧也。”
[158] 磊落:飘洒豪放。庾信《长孙俭碑》:“风神磊落。”
[159] “冥报”句:为前一句的例证,是说念念不忘人助一饭之恩,永思报答。陶潜有《乞食》诗云:“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收藏心底)知何谢,冥报以相贻。”诗末用韩信事,《史记·淮阴侯列传》载:淮阴侯韩信为布衣时,贫穷而不能治生业,常从人寄食,人多厌之。有一次,“信钓于城下,诸母漂(以水击絮洗濯)。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后信为楚王,召所从漂母,赐予金。冥报,死后相报。
[160] “颇觉”二句:是说对比之下颇感杜甫诗口吻刻薄,向人乞食,只说“朝叩富儿门”,不但不提报答,反带讽刺、不满之意。按,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诗云:“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161] 赋凌云:《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天子(汉武帝)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遂就《大人赋》。……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这里指自己于道光九年(1829)参加殿试对策献赋,被赐同进士出身。倦飞:陶潜《归去来兮辞》:“鸟倦飞而知还。”这里指自己对做官已感厌倦。
[162] “偶然”句:是说偶然又欣慕闲适生活而终成事实。遂,成。初衣,指入仕前所穿普通人的服装。屈原《离骚》:“退将复修吾初服。”李白《送贺监归四明应制》:“久辞荣禄遂初衣。”
[163] “偶逢”二句:是说偶然遇到奏瑟佳人的询问,便说是正是寻求爱情为你而归。锦瑟佳人,杜甫《曲江对雨》诗:“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按,这两句反映了作者失意时的一种理想,参见其一○二首及说明。
[164] “太湖”二句:写吴中水系多淤积破坏,失去旧貌。太湖,在江苏吴县西南,跨江苏、浙江两省。溇(lǒu篓),河沟。七十溇,举七十二溇之成数。清王同祖《太湖考》:“又以荆溪不能当西来众流奔注之势……又于乌程、长兴之间开七十二溇(按,或作七十三溇,见明伍馀福《三吴水利论》)。在乌程者三十有八,在长兴者三十有四,皆自七十二溇通经递脉,以杀其奔冲之势而归于太湖也。”为墟,指水道淤湮反成陆丘。三泖(mǎo卯),湖名,亦称泖湖。原在江苏省松江县西、金山县西北,分上、中、下三泖,北为上泖,亦称圆泖,中曰大泖,南曰下泖,亦曰长泖,皆源出太湖,上承淀山湖,下流合黄埔江入海。各有初,是说各有旧貌,然淤湮已不复见。
[165] “耻与”二句:是说不屑与蛟龙争升斗之水利,姑且献吴中水利策,以求根治水患。蛟龙,古称蛟龙能发水。升斗,升斗之水。《庄子·外物》:鲋鱼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郏(jiá夹)侨书,郏侨所著三吴水利书,借指自己的吴中水利策。郏侨,字子高,北宋昆山人,郏亶(dǎn胆)之子,曾受到王安石器重。继其父撰辑三吴水利书,有所发明。见《尚友录》卷二三。其父郏亶,字正夫,仁宗嘉祐年间进士,神宗熙宁初,为广东安抚使机宜,上书论吴中水利六得六失,任司农丞,兴修水利,遭吕惠卿弹劾措置失当,解官归家,在昆山整治西水田,成效显著,于是上书说明前法可用,复任司农丞。见《宋史翼》卷二。按,明归有光《三吴水利书》收录郏亶书二篇,郏侨书一篇。
[166] 裕鲁山:即裕谦(1793—1841),姓博罗忒氏,名裕泰,字鲁山,蒙古镶黄旗人,嘉庆二十二年(1817)进士,道光十九年(1839)任江苏布政使,后升两江总督。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爆发,英侵略军攻陷浙江定海,裕谦劾琦善误国五罪。道光二十一年(1841),英侵略军攻陷镇江,裕谦投水自尽。
[167] 南宋人:郏侨实为北宋人,此处作者误记。
[168] “祗将”二句:是说见到父亲时羞愧冒汗,沾湿了衣服,非常后悔事业无成,把一生中的大好岁月错过。莱衣,老莱子的衣服。刘向《列女传》载:春秋时,楚国有老莱子,以孝著称,为取悦双亲,七十岁还身穿五彩衣服,打扮成儿童模样。这里指自己的衣服,对父亲而言,故称莱衣。堂堂,壮盛的样子。
[169] “世事”二句:是说世事沧海桑田变化莫测,而自己归隐之心已定,这一次在仕途上跌跟头莫不是一无是处吧。沧桑,沧海桑田。《神仙传》:“麻姑谓王方平曰:‘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指沧海变成了田野,后用以比喻世间巨大的变迁。跌,失足。《后汉书·崔骃传》:“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
[170] 家大人:家父。作者父亲名丽正,字旸谷,号暗斋,乾隆六十年(1795)举人,嘉庆元年(1796)进士,历官内阁中书、军机章京、江南苏松太兵备道,署江苏按察使。道光七年(1827)称疾辞官,回杭州主讲紫阳书院。著有《国语注补》、《三礼图考》、《两汉书质疑》、《楚辞名物考》等书。
[171] 倚门望:指父母在家盼望儿子归来。《战国策·齐策》:“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女今事王,王出走,女不知其处,女尚何归?’”
[172] “亲朋”二句:是说回到家乡,生活在亲朋当中,日子各自清闲,互相来往,情话缠绵,亲切而不拘礼数。与混乱虚伪的官场成鲜明对比。萧闲,安静清闲,与嘈杂凌乱相对。删,削减。按作者一贯反对烦琐礼数,其《与吴虹生书(十二)》谈及为女儿订婚时,曾说:“繁文缛礼,弟皆不知。”
[173] “洗尽”二句:为亲朋对己关怀寒暄之辞,询问自己归家后一秋间尽情流连湖光山色,是否已洗尽仕途奔波的尘土。东华,紫禁城的东华门。按作者归隐前,在内阁和礼部做官,内阁在东华门内,礼部在紫禁城东面,故举东华以指官场。又,苏轼《次韵蒋颖叔钱穆父从驾景灵宫》诗:“软红犹恋属车尘。”自注:“前辈戏语有西湖风月不如东华软红香土。”这两句暗用此典而反其意,表示对东华尘土的鄙弃。十日九湖山,十日中有九日游赏湖光山色。
[174] “少年”二句:是说少年时代哀乐之情强烈过人,形之于文,或歌或泣,不假做作,自然流露,字字都是真情。无端,没有来由。这里是自然、率意的意思。《琴歌》:“之美一人,乐亦过人,哀亦过人。”《寒月吟》:“我生受之天,哀乐恒过人。”《歌哭》:“歌哭前贤较有情。”可参。
[175] “既壮”二句:是说成年之后周旋于社会、官场,时而装傻,时而卖乖,难以真情相见,率真的童心只能在梦中出现。壮,《礼记·曲礼》:“三十曰壮。”痴,呆傻。黠(xiá狭),机灵狡猾。童心,见《梦中作四截句》其二注〔2〕。
[176] “儿谈”二句:是说儿女好谈论佛经,使婢好谈论兵书,这种异端家风总防传到乡里使父老惊讶。梵夹,佛经。《资治通鉴·唐纪·懿宗咸通三年》:“上奉佛太过……又于禁中设讲席,自唱经,手录梵夹。”胡三省注:“梵夹者,贝叶经也,以板夹之。”兵,指兵书。兵为九流百家之一。按,作者好佛,又好九流百家,而不尊儒,影响及于家风。
[177] “赖是”二句:紧承上二句,是说幸亏启程离都时吟咏了一些好诗,在乡里只流传自己的诗名。赖是,所依恃。这里有所幸之意。摇鞭,扬鞭。
[178] 出都留别诗:即本年辞官离都南归时所赋留别之诗,收在《己亥杂诗》开头四十馀首中。
[179] “科名”二句:是说友人黎应南熟悉本朝科举题名故实,又是算学大师。科名,科举题名。科举时代,凡乡试、会试放榜后,皆有题名录,又称登科录。清代规定每科有两种题名录,一是御览题名录,专呈皇帝过目,一是普通题名录,无“御览”字样,抄发分送有关官署备案。后者规定于完场后五日内,将该届监临、提调、监试、主考、同考各官的籍贯、姓名、三场考题以及中式士子姓名、等第等,缮写成册,盖上官印,分送吏部及礼部存查。搜辑科名掌故是一门学问,作者《己亥杂诗》其五四首说:“科以人重科益重,人以科传人可知。本朝七十九科矣(按,指会试),搜辑科名意在斯。”自注:“八岁得旧登科录读之,是搜辑二百年科名掌故之始。”百年,清朝开国以来一百馀年或近二百年的概称。海岛,即《海岛算经》,古代测量算法著作。《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七:“《海岛算经》一卷,晋刘徽撰,唐李淳风等奉诏注。据刘徽序《九章算术》有云:‘徽寻九数有重差之名,凡望极高,测绝深,而兼知其远者,必用重差,辄造《重差》,并为注解,以究古人之意,缀于勾股之下。度高者重表,测深者累矩,孤离者三望,离而旁求者四望。’据此,则徽之书本名《重差》,初无海岛之目;亦但附于勾股之下,不别为书。……不过后人因卷首以海岛之表设问,而改斯名。……其书世无传本,惟散见《永乐大典》中,今裒而辑之,仍为一卷,篇帙无多,而古法具在。”这里泛指算学。畴人,《史记·历书》:“幽厉之后,周室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后世遂专称历算家为畴人。
[180] “如此”句:是说如此具有非凡才能的人最终不过做到知县(县令)这样的小官。对摧残人材的制度充满愤慨之情。
[181] “蠹鱼”句:是说当自己回到家时,黎氏的著作已经虫蚀、散落。阮元《畴人传》卷五十载黎应南“生平著述,秘不示人,亦不编辑。殆后,其子无咎年甫七龄,更不知其稿之散佚与否。所传者唯《开方说后跋》。”蠹鱼,咬书的虫子。
[182] 黎见山:黎应南,字见山,号斗一,广东顺德人,侨居苏州。嘉庆二十三年(1818)举人,官浙江丽水、平阳知县。精于算学,是算学家李锐(四香)的高足弟子,续成李锐《开方说》一书,又创立求勾股率捷法。《平阳县志·名宦》:“黎应南精畴人术。道光十二年知县(平阳县),有惠政。秩满宜迁,而簿书不谙,平时为家丁牟蚀,行李萧然,淹留任所,以待上官之命。作《临江仙》词云:‘薄宦读书知已晚,那堪两鬓蓬飞?酒痕如泪旧时衣,凄凉埋剑气,哀怨写琴丝。博得一官犹故我,中年更欲何之?青山有约订归期。薜萝新鬼哭,车笠旧盟稀。’后数月,遂病于试院,殡在杭西湖丛葬中十年,邑人杨配篯筑墓树碑表之,与瑶圃查公合祀试院旁。(祝尧之《牖窥诗话》、《续畴人》、《逊学斋文钞》、《杨府君墓志》)定盦诗注云:‘卒于杭州。’此从尧之诗话。”
[183] 缱绻(qiǎn quǎn迁犬):亲密不相离。《左传·昭公二十五年》:“缱绻从公。”杜预注:“不离散也。”慧有馀:聪明过度,狡猾乖巧。
[184] 长安:泛指京城,此指北京。俊物:出众之物。旧说才德超过千人者为俊,这里俊是特出之意,写受到宠幸,身价高贵。渠:它,指狮子猫。
[185] “故侯”二句:是说世代显贵之家歌舞夜宴刚刚结束,还专为所养狮子猫置办二寸鲜鱼的早餐。描写其已爬到高等奴才、二等贵族的地位。歌钟,能奏乐曲的编钟,古代贵族的礼器。《左传·襄公十一年》:“郑人赂晋侯以师悝、师触、师蠲(皆为乐师)……歌钟二肆。”《周礼·小胥》:“凡县(悬)钟磬,半为堵,全为肆。”肆,陈列,指一整套。据文献记载及考古实物,古代一套编钟,数量多寡不一,以1978年5月、6月在湖北随县战国曾侯乙墓出土的编钟最为完整可观。这里以歌钟泛指歌舞饮宴。
[186] 狮子猫:一种供玩赏的猫,又称波斯猫,相传明末由波斯传入。头圆、体肥、腿短,通身披长毛,毛色以纯白为贵。黄汉《猫苑》:“张孟仙曰:狮猫产西洋诸国,毛长身大,不善捕鼠。一种如兔,眼红耳长,尾短如刷,身高体肥,虽驯而笨。张心田云:狮猫眼有一金一银者。”徐珂《清稗类钞》:“历朝宫禁卿相家多蓄狮猫。咸丰辛亥五月,太监白三喜使其犹子曰大者,进宫取狮猫,遂获咎。”可见清朝宫廷及达官贵人竞养狮子猫的侈靡风尚。
[187] “万绿”句:是说万丛绿树,幽静无人,只有一蝉孤鸣。嘒(huì会),蝉鸣声。《诗经·小雅·小弁》:“鸣蜩(tiáo音条,即蝉)嘒嘒。”此句写景,嘒一蝉更反衬出万绿无人的寂静。又,或以蝉自喻,嘒一蝉与下文写集相呼应,谓于死气沉沉的局面之中,洁身自高,独鸣无俦。骆宾王《在狱咏蝉》曾引蝉自喻,自序云:“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蜕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灵姿。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应节为变,审藏用之机。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乔树之微风,韵姿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仆失路艰虞,遭时徽
,不哀伤而自怨,未摇落而先衰。闻蟪蛄之流声,悟平反之已奏,见螳螂之抱影,怯危机之未安。感而缀诗,贻诸知己。庶情沿物应,哀弱羽之飘零;道寄人知,悯馀声之寂寞。非谓文墨,取代幽忧云尔。”诗云:“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可参。
[188] “三层”句:是说三层楼阁高出烟雾之上。三层阁子,《续修昆新合志》载:龚家“得昆山徐尚书(按,即徐秉义,时做侍郎,称尚书误,详见吴昌绶《定盦先生年谱·道光五年》)园亭,园筑峻楼三层。”作者《与吴虹生书(十二)》云:“幸老人有别业在苏州府属昆山县城……弟至其地,则花竹蔚然深秀,有一小楼,面山,楼中置笔砚,弟偷闲暂坐卧于是。”这里特写楼阁极高,含与世隔绝之意。《梁书·陶弘景传》:“永元初,更筑三层楼。弘景处其上,弟子居其中,宾客至其下,与物遂绝,惟一家僮得侍于旁。特爱松风,每闻其响,欣然为乐。”《己亥杂诗》其二一二首云:“海西别墅吾息壤,羽琌三重拾级上。明年俯看千树梅,飘飖亦是天际想。”
[189] 三千卷:虚指,形容数量之多。按,作者出都时自称有文集百卷(详《己亥杂诗》其四自注)。张祖廉《定盦先生年谱外纪》云:“撰《定盦文集》百卷,子宣编校之,省为三十卷。”自写本未完成,著作诗文散佚甚多,王佩诤校本《龚自珍全集》后附有《龚自珍佚著待访目》,仅稽考出部分佚著篇目,尚不包括诗词在内。
[190] 五十年:虚指馀生之年。虚拟数字之多,以示不再出山的决心。
[191] “西墙”二句:写枣树虽枯,而纵横不拘之态犹存,奇古挺拔之势不减。
[192] “烈士”句:是说英烈之士时值暮年,更宜学习人生之道,保持壮心不已。烈士,抱负雄伟、重义轻生之士。曹操《龟虽寿》诗:“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193] “江关”句:是说庾信暮年虽然诗赋写得感人,但过于悲切,难免被乐观有志之士嗤笑。江关词赋,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一:“庾信生平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此诗大历元年作于夔州,引庾信自况。江关,古关名,相传战国时巴、楚相争,于四川奉节东长江北岸赤甲山上置关,故名,又名扞关。后移于长江南岸,为瞿塘峡南面屏障,又名瞿塘关。杜甫时在夔州,故云。又这两句用庾信赋语。庾信在周,虽地位名望通显,常有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其辞云:“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提挈老幼,关河累年。”又《伤心赋》云:“对玉关而羁旅,坐长河而暮年。”兰成,庾信的小字。陆龟蒙《小名录》:“庾信幼而俊迈,聪敏绝伦,有天竺僧呼信为兰成,因以为小字。”庾信,南北朝时文学家,字子山,南阳新野(今属河南省)人。初仕梁,后出使西魏,值西魏灭梁,被留。历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善诗赋、骈文。在梁时作品绮艳轻靡。暮年所作,如《哀江南赋》、《枯树赋》等,思念故乡,感伤遭遇,风格转为萧瑟苍凉。后人辑有《庾子山集》。
[194] 羽琌(línɡ灵):即羽琌山馆,作者晚年隐居的别墅,在江苏昆山县。羽琌本山名,见于《穆天子传》:“天子三月舍于旷原□,天子大享正公诸侯王勤七萃之士于羽琌之上。”郭璞注云:“下有羽陵,疑亦同。”洪颐煊补注云:“《太平御览》八百三十二引作羽陵。”知羽琌即羽陵。作者诗中亦混用这两种写法,如《己亥杂诗》其一九八云:“草创江东署羽陵,异书奇石小崚嶒。十年松竹谁留守?南渡飞扬是中兴。”(复墅。)
[195] “九流”句:是说每接触九流百家,总觉思想博大精深,头绪纷繁纵横。九流,见《十月廿夜,大风不寐,起而书怀》注〔7〕。
[196] “极动”句:是说极大地激起了我老而好学,追求真理的热情。当筵,坐在几席之前。古人席地而坐,故云。筵,席子。炳烛,点亮的蜡烛。比喻老而好学,保持明智。《说苑·建本》:“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颜氏家训·勉学》:“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197] “若使”二句:是说假若有鲁阳挥日之戈在手,只求斜阳不落,永远照耀我藏书阅读的地方。鲁戈,即鲁阳之戈,《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交战),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三十里为一舍)。”书城,谓储藏书籍,环列如城。明陈继儒《太平清话》卷二:“宋政和时,都下李德茂环积坟籍,名曰书城。”
[198] “诗谶(chèn趁)”二句:是说诗句竟成为应验的预言,我平生中确实有过,像眼下困于久霖、夜雨闭门的情况,就应验了以前所写夜雨的诗句,仿佛预有忧怜似的。诗谶,诗语成为预言、预兆,属迷信说法。谶,事后应验的预言、预兆,为古代迷信占验术语。《南史·侯景传》:“初,简文(萧纲)《寒食》诗云:‘雪花无有蒂,冰镜不安台。’又《咏月》云:‘飞轮了无辙,明镜不安台。’后人以为诗谶。”夜雨闭门,指离京时所写“来叩空山夜雨门”句,见《己亥杂诗》其十二首。
[199] “三更”句:是说三更半夜忽然勾起悲悯流民的思念。轸(zhěn诊),悲痛。哀鸿,悲鸣的大雁。《诗经·小雅·鸿雁》:“鸿雁于飞,哀鸣嗷嗷。”《毛诗·小序》谓比喻“万民离散,不安其居”,后世遂以哀鸿比喻遭难的流民。
[200] “九月”句:是说流落淮河两岸的灾民,九月尚无御寒之衣。《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无衣无褐,何以卒岁?”襦(rú儒),短袄。湄,水边。
[201] 苦雨:久雨成灾。
[202] 阿咸:作者侄子龚剑塘的乳名。从:陪从。十日游:指北上出发之前在苏州一带的逗留游览。其二三六首云:“阻风无酒倍消魂,况是残秋岸柳髡。赖有阿咸情话好,一帆冷雨过娄门。”自注:“从子(即侄)剑塘送我于苏州。”
[203] 管城子:毛笔的别称。韩愈《毛颖传》:“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始皇使恬(蒙恬)赐之(指毛颖)汤沐(按,指汤沐邑,用以斋戒自洁之地),而封诸管城,号管城子。”毛颖即毛笔,旧时有一种传说,认为竹管毛笔是秦始皇大将蒙恬创造的,故此传提及蒙恬。虎丘:苏州名胜,在西北郊。相传春秋时吴王阖闾葬于此,葬三日而有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
[204] “有笔”二句:是说有笔可以保存起来千万不可抛弃,如能做皇帝的近侍文臣,肯定能进身公侯,取得高位。暗讽清王朝重文才而轻视实际本领。有笔可橐,《汉书·赵充国传》:“安世本持橐簪笔。”颜师古注:“张晏曰:‘橐,契囊也。近臣负橐簪笔,从备顾问,或有所纪也。’师古曰:‘橐,盛书。簪笔,插笔于首以纪事。’”后遂以橐笔指文人之职事,以簪笔指近侍笔墨文臣。投笔,指弃文。《后汉书·班超传》:“(超)家贫,常为官傭书(按,为官抄写文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后果从戎,出使西域,因功封为定远侯。
[205] “少年”二句:是说自己少作《尊隐》一文是一篇高妙文章,被弃置的有才之士确实能建立一支队伍,形成对抗力量。猿鹤,指被弃隐于山中的才德之士。《艺文类聚》卷九○引《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张一军,部署一支军队。《管子·七法》:“是故张军而不能战,围邑而不能攻,得地而不能实,三者见一焉,则可破毁也。”《韩非子·初见秦》:“悉其士民,张军数十百万。”
[206] “难向”句:是说难以向史家记载搜寻指导自己行动的先例。比例,比附的例子。
[207] 出处:用世和退隐。《周易·系辞》:“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红裙:指女郎。这里具体指作者在扬州交往的妓女小云。按,作者辞官南归时,曾在扬州遇见一个妓女名叫小云,《己亥杂诗》其九九首至其一○一首皆写初次在扬州与小云的交往。如其九九首云:“能令公愠公复喜,扬州女儿名小云。初弦相见上弦别,不曾题满杏黄裙。”其二四○至二四三首,自注云“重过扬州有纪”,写北上迎眷重过扬州与小云相遇,本诗正其第二首。
[208] “风云”二句:是说自己干一番大事业的材略已消磨殆尽,甘愿供美人驱使,伺候于妆台之侧。暗含对被弃置的愤慨。风云材略,叱咤风云的雄才大略。《三国志·魏志·贾诩传》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阎忠称皇甫嵩曰:“将军权重于淮阴,指挥可以振风云,叱咤足以兴雷电。”伺眼波,看眼色行事,侍候之意。作者《春日有怀山中桃花因有寄》诗有“安能生此愁阳春,不如归侍妆台侧”句。
[209] “为恐”二句:是说灵箫为怕作者英气消尽,故意卷帘梳洗,远望黄河,以期引导作者关心大事,激起他的雄心壮志。刘郎,指刘禹锡,白居易《醉中重留梦得》诗有云:“刘郎刘郎莫先起,苏台苏台隔云水(苏台为吴王阊庐之台名,苏州之别称)。”刘禹锡,字梦得,洛阳人,中唐著名的文学家,工诗文,并有政治理想,曾与柳宗元一起参加以王叔文为首的政治改革集团,反对宦官和藩镇割据势力,与白居易交谊亦深,唱和甚多。刘禹锡少负志气,至老壮心不已,他有《学阮公体三首》,中云:“少年负志气,信道不从时”,“朔风悲老骥,秋霜动鸷禽。……不因感节衰,安能激壮心?”这里借以自指。英气,英豪之气。姜夔《翠楼吟》词:“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张祖廉《定盦先生年谱外纪》载:钱塘陈元禄谓龚自珍所藏奇物中有丁龙泓刻“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印。望黄河,黄河自金明昌五年决口后,分南北两支入海。至明万历初,屡经治理,尽断旁出诸道,全部南流,经江苏夺淮河故道入海。至清咸丰五年决口,再度北徙,南河道又淤。此时尚未北徙,流经清江浦之北,与运河交会,故在清江浦居高处可以看到黄河。按,黄河水患向为作者所关切,如《自春徂秋,偶有所触,拉杂书之,漫不诠次,得十五首》其二云:“看花忆黄河,对月思西秦。贵官勿三思,以我为杞人!”《己亥杂诗》其一二三首云:“不论盐铁不筹河,独倚东南涕泪多。”
[210] “少年”二句:是说自己少年时鄙薄商汤和周武王,而不鄙薄秦始皇和汉武帝。汤,商汤,曾灭夏桀,为商朝开国之君。武,指周武王,名发,曾灭商纣王,为周朝开国之君。商汤、周武皆为儒家所尊崇的仁君圣王。薄,鄙薄。历史上反对儒家礼法之士,每薄汤、武。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秦皇,秦始皇,姓嬴,名政。他统一六国,废除分封制,实行郡县制,建立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个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并进而下令统一全国文字、货币、车轨、度量衡等,在历史上起过进步作用。秦始皇实行法治,遭到儒家的鄙薄,西汉贾谊在《过秦论》中既肯定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功,但又认为他“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后代儒家多片面将秦始皇目为暴君,而与实行仁政的圣王相对立。武皇,指汉武帝刘彻。他承文帝、景帝之业,对内实行政治经济改革,尊儒术,倡仁义,而罢黜百家,建太学,置五经博士。对外用兵,开拓疆土。其在位的五十四年为西汉文治武功极盛时期。但也有迷信神仙、大兴土木、急征敛、重刑诛、轻于用兵、奢侈腐化的一面。《汉书·武帝纪》:“赞曰:……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这里肯定其雄材大略,而非薄其不知恭俭。作者不薄始皇、汉武,亦皆就其雄材大略而言。
[211] “设想”二句:是说试想英雄到了晚年,不追求“温柔乡”又追求什么呢?这是既含有壮志未酬而产生的颓唐情绪,又含有不为世用的愤慨不平。温柔,指温柔乡。《飞燕外传》:“后(汉成帝皇后赵飞燕)是夜进合德(飞燕之妹),帝(成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谓樊嫕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帝求白云乡也。’”南宋抗金志士、爱国词人辛弃疾《江神子·宝钗飞凤鬓惊鸾》词云“个里温柔,容我老其间”,即为此二句所本,并引以自况。按王文濡本于此组诗(共三首)眉注曰:“真迹本下注:‘作此诗之期月(一年后的同月),实庚子(道光二十年)九月也,偶游秣陵(今南京)小住,青溪一曲,萧寺中荒寒特甚,客心无可比似。子坚以素纸索书,书竟,忽觉春回肺腑,掷笔拏舟回吴门矣。仁和龚自珍并记。’”所谓“回吴门”,即回苏州与灵箫相处,作者《上清真人碑书后》一文末有“姑苏女士阿箾(同箫)侍”,阿箾即灵箫,盖其时已纳灵箫为妾,实现了“灵箫合贮此灵山”(其二○○)、“携箫(灵箫)飞上羽琌阁”的宿愿。
[212] “此身”二句:以山泉比己身,以大川比国事。是说自己已辞官在野,如同山泉涓滴细流无济于大河一样,无补于国家大事。在山泉,语出杜甫《佳人诗》:“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无由,无以,没有办法,没有途径。
[213] “急报”二句:写自己仍关切国事,积极献计。两星使,指自注中所称被朝廷派出勘查水源、督办河工的汪、徐二人。星使,古天文星象迷信之说,认为天上有使星,主人间朝廷的使臣,因称皇帝使者为星使。《后汉书·李郃传》载:李郃为汉中南郑人,被本县用为幕门候吏(主招待之事),和帝即位,分遣使者秘密赴各州县体察民情,有二使者准备到益州地区,投宿李郃主管的候舍。时值夏夜,露天而坐,李郃仰观于天,问二人曰:“二君发京师时,宁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默然,惊相视曰:“不闻也。”问何以知之,李郃指星给他们看,曰:“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也。”灵山,指自注中铜山县及滕县出泉之山。吐溜,《文选》潘岳《射雉赋》:“泉涓涓而吐溜。”溜,水流。为粮船,为漕运提供便利。
[214] 东河总督:清置河东河道总督,掌理治河之事,驻山东济宁州(今济宁市)。所属山东之运河、卫河、泇河、通惠河、黄河,称为东河。当时东河总督为栗毓美,字朴园,山西浑源县人,道光十五年(1835)始任此职。按《清史稿·河渠志》,道光十八年运河淤浅,水运受阻,栗毓美建议暂闭临清闸,在闸外筑坝,使上游各泉及运河南注之水皆拦入微山湖,并制定《收潴济运章程》六条。檄问:发令询问征求。檄,古代用以征召、晓谕、申讨的文书。
[215] 汪孟慈:名喜荀,原名喜孙,字孟慈,江苏甘泉(今江苏江都县)人,著名学者汪中的长子。嘉庆十二年举人,官户部员外郎,怀庆知府等。著有《大戴礼记补》、《国朝名臣言行录》、《且住庵诗文稿》等。王翼凤《河南怀庆府知府汪公墓表》云:“(道光)十九年经部保送河工,奉旨发往东河差遣使用。公到工,于堤工、泉源、漕运、振(同账)务靡不悉心讲究,作《河流曲直分合说》、《治河说》、《沁河考》。”
[216] 铜山县:清代县名,今江苏徐州市。
[217] 涌出:自下而上喷涌而出。
[218] 滕县:即今山东滕县。
[219] 悬出:自上而下流出,形成瀑布。
[220] 徐镜溪:名启山,安徽六安州人,道光九年进士,官工部主事。
[221] “诗格”句:就诗歌形式风格而言。是说王大堉之诗模仿唐人,文字颇具锋芒稜角,鲜明酷肖。诗格摹唐,为沈德潜“格调说”的主张,详见本首〔说明〕。按,王大堉的诗仿效韩愈,参见前《题王子梅盗诗图》“令叔诗效韩,字字扪
崒”二句及注。
[222] “梅花”句:就诗歌内容而言。是说官衙的梅花引起诗兴,连夜雕章琢句。梅花官阁,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诗:“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锼(sōu搜)冰,比喻雕琢字句,写作诗文。黄庭坚《送王郎》诗:“镂冰文章费工巧。”锼,镂刻。
[223] “一门”二句:是说王氏家族正当富盛显贵之时,族人多能写诗,以风雅为宗,温柔敦厚,多盛世之音,不像杜甫身世那样苍茫无依,杜诗风格那样沉郁悲凉。一门,一家、一族。按,《己亥杂诗》其二八四首自注云:“时曲阜令王君大淮,其弟大堉,其子鸿,皆工诗。”参见《题王子梅盗诗图》。鼎盛,方盛。《汉书·贾谊传》:“天子春秋鼎盛。”颜师古注引应劭曰:“鼎,方也。”风雅,本为《诗经》的国风和大雅、小雅,后用以指儒家的诗教传统。《毛诗序》云:“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又云:“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亲风雅,为当时正统的诗歌主张,参见本首〔说明〕。杜少陵,即杜甫。杜甫曾居长安杜陵,自称杜陵布衣,又称少陵野老。杜陵为古地名,又称乐游原,在今陕西省长安县东南。秦时为杜县,汉宣帝筑陵葬此,因称杜陵,并改杜县为杜陵县。杜陵东南又有一较小的陵,称为少陵。杜甫《乐游园歌》末两句云:“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故这里称“苍茫杜少陵”。
[224] 王秋垞大堉:王大堉,字秋垞,王大淮之弟,王鸿(子梅)之叔,有《苍茫独立轩诗集》。
[225] “九边”二句:写自己的才略、志向皆受到轻视。九边,明代曾把北部边疆分为九区,令大将统兵镇守,称作九边,即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镇。这里泛指边疆。九边烂熟,指谙熟边疆舆地,胸有安边之计。按,作者长于西北舆地之学,在《西域置行省议》、《御试安边绥远疏》、《对策》中提出很好的安边之策。参见《漫感》〔说明〕及《己亥杂诗》其七六首注〔4〕。等雕虫,等于雕虫小技,受轻视之意。雕虫,即雕虫小技。《北史·李浑传》:“尝谓魏收曰:‘雕虫小技,我不如卿;国朝典章,卿不如我。’”远志,野生常绿草木植物,根可供药用,一名小草。《世说新语·排调》:“谢公始有东山之志,严命(指征官的诏令)累臻(至),势不获己,始就桓公司马。时人有饷桓公草药,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隐居)则为远志,出(用世)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诗用此典,远志语意双关,既为草药名,又指高远之志。
[226] “枉说”二句:是说妄说健儿身手尚存,硬是受到阻拦,又怎能施展呢!健儿身手,既指武艺娴熟,又指年富力强,才能超绝。作者屡以健儿身手自许,其四六首云:“健儿身手此文官。”作者又素有“绝域从军”之志,见《漫感》诗。他的朋友洪子骏有《金缕曲》词为其写照:“结客从军双绝技,不在古人之下,更生小会骑飞马。如此燕邯轻侠子,岂吴头楚尾行吟者!”
[227] “房山”句:是说已经可以看到房山一角高峻的山峰。房山,即大房山,在北京西南房山县西十五里。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十一《直隶·顺天府·涿州房山县》称:“境内诸山,此山最为雄秀。古碑云,幽燕之奥室也。”崚嶒(lénɡ cénɡ棱层),形容山高。
[228] 十二连桥:在河北省雄县城南十里铺南面。光绪《雄县志》载:(十二连)桥南北相接,纵贯淀中,桥东为大港淀,桥西为莲花淀。
[229] “渐近”二句:是说离京城越来越近,想到盘踞朝廷的达官贵人,竟迟迟不敢入睡,怕梦起自己在朝廷的遭遇。城,指京城。天尺五,即去天尺五,《辛氏三秦记》:“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见清王谟《汉唐地理书钞》辑本)按,唐陕西韦氏、杜氏,世为贵族,时称韦杜;去天尺五,言其地位高贵,接近帝居。这里以城南天尺五指接近皇室的贵族豪门的聚居之地。回灯,重新点亮灯盏。白居易《琵琶行》:“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这里是不想入睡之意。觚(ɡū孤)稜,宫阙上转角处的瓦脊。王观国《学林》:“屋角瓦脊,成方角棱瓣之形,故谓之觚棱。”古时多借指皇宫、朝廷。梦觚稜,陆游《蒙恩奉祠桐柏》诗:“回首觚稜渺何处,从今常寄梦魂间。”按,作者临近京师惶恐急归的心情,在其二九九首中亦有表现:“任丘马首有筝琶,偶落吟鞭便驻车。北望觚稜南望雁,七行狂草达京华。”
[230] 儿子:指长子龚橙,字昌匏,更名公襄,字孝拱。
[231] 雄县:今河北雄县,北距北京城区约二百馀里。清代属直隶保定府。
[232] 固安县:今河北固安县,东北距北京城区一百二十里。清代属直隶顺天府。
[233] “俭腹”句:是说自己不埋头钻故纸堆,高谈经世致用、变法改革,因而陷入忧困之境。俭腹,腹中东西很少,比喻学问贫乏。高谈,指讥切时政,倡言变法。张祖廉《定盦先生年谱外纪》王芑孙复作者书云:“唯愿足下循循为庸言之谨,抑其志于东方尚同之学(按,指儒学),则养德养身养福之源,皆在乎此。……况读书力行,原不在乎高谈。海内高谈之士,如仲瞿(王昙)、子居(恽敬),皆颠沛以死。仆素卑近,未至如仲瞿、子居之惊世骇俗,已不为一世所取,坐老荒江老屋中。足下不可不鉴戒,而又纵其心以驾于仲瞿、子居之上乎。”用,因。
[234] “肯肩”句:是说若肯钻研朴学,得到的富贵利禄将超过封侯。肩,担任,从事。朴学,清人称训诂考据之学为朴学,又称汉学,以别于义理之学和文学。语出《汉书·儒林传》:“(倪)宽有俊才,初见武帝,语经学。上曰:‘吾始以《尚书》为朴学,弗好。’”《咏史》:“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可参。
[235] “五经”句:与第二句相应,是说熟读经书,应举求仕,不愁没有饭吃。《吴市得旧本制举之文,忽然有感,书其端》诗其一云:“家家饭熟书还熟,羡杀承平好秀才。”可参。五经,儒家的五部经典:《周易》、《尚书》、《诗经》、《礼》(汉时指《仪礼》、后世指《礼记》)、《春秋》。
[236] “莫似”句,与第一句相应,是说不要像你父我一样博涉诸子百家。而,同“尔”,你、你的。翁,父。啜(chuò辍)九流,指泛览吸收诸子百家学说。啜,喝。九流,见《十月廿夜,大风不寐,起而书怀》注〔7〕。
[237] “古愁”二句:是说自己亘古难销之愁,无边无际,无从说起,一旦化为飞仙,如同眼前飘起的漫天大雪,又顿觉奇伟壮阔。古愁,积郁已久的愁绪。李白《将进酒》诗:“与尔同销万古愁。”化作飞仙,是说漫天大雪,仿佛是自己深沉无边的愁绪升化而成的飞仙。既写出愁绪欲排的强烈愿望,又写出愁绪所寄的理想境界。
[238] “江天”句:是说阴云沉沉,江天一色,如同浓墨,归舟如飞而返。江天如墨,实写自然景色,隐喻险恶的社会环境。飞还,实写游焦山而归,虚指迎眷归隐。“飞”字不仅写出舟速之快,也写出急切的愿望和快慰的心境。
[239] 折梅:被折之梅,自喻。蛟龙:喻凶恶之人。杜甫《梦李白》诗:“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240] 辛:龚阿辛,作者长女,好文学,尤喜姜夔、冯延巳词,《己亥杂诗》其一八首自注云:“吾女阿辛,书冯延巳词三阕,日日诵之,自言能识此词之恉,我竟不知也。”又其二一四首云:“女儿好读姜夔词。”后嫁给作者同年江西南丰刘良驹(星舫)之子。焦山:在江苏镇江市东北,屹立江中,与金山对峙,并称金、焦,自古以来为江防要塞。古名樵山,相传汉末处士焦先隐此,因名焦山。
[241] “吟罢”二句:是说吟完这组杂诗,江山仍无生气,写下千言万语,空对一灯青荧。意思是纵有感慨,无济于事,改变不了客观现实。
[242] “忽然”二句:是说忽然搁下笔,欲达无言之境界,重新拜读天台宗的七卷佛经。无言说,《维摩诘所说经》:“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何等是菩萨不二法门?’时摩诘默无言。文殊师利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也。’”《华严经·如来出现品》:“无有言说,而转法轮,知一切法不可说故。”苏轼《去年秋偶游宝山上方》诗:“我初无言说,师亦无对酬。”天台,即天台宗,佛教的一派,北齐慧文禅师以龙树《中观论》宗旨,授南岳慧思,传于隋智者大师智
。智
居天台山,因称他的流派为天台宗。七卷经,即《妙法莲华经》(《法华经》),佛教主要经典之一,以后秦鸠摩罗什译的七卷本为最通行。作者集中有《正译第一》,注云:“正《法华经》秦译。”又有《妙法莲华经四十二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