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情
甲、乙、丙、丁、戊相与言[1]。甲曰：“有士于此，其于哀乐也，沉沉然[2]，言之而不厌，是何若[3]？”乙曰：“是媟嫚之民也[4]。许慎曰：‘情，人之阴气有欲者也[5]。’圣人不然，清明而强毅[6]，无畔援[7]，无歆羡[8]，以其旦阳之气，上达于天[9]。阴气有欲，岂美谈耶？”丙请辨之：“西方之志曰：欲有三种，情欲为上[10]。西方圣人不以情为鄙夷[11]，子言非是。”丁曰：“乙以情隶欲，无以处夫哀乐之正而非欲者[12]，且人之所以异于铁牛、土狗、木寓龙者安在[13]？乙非是。丙以欲隶情，将使万物有欲，毕诡于情，而情且为秽墟，为罪薮[14]。丙又非是。是以不如析言之也[15]，西方之志，盖善乎其析言之矣。”戊请辨之，曰：“西方之志又有之：纯想即飞，纯情即坠[16]，若是乎其概而诃之也，不得言情或贬或无贬[17]，汝言皆非是。”
龚子闲居[18]，阴气沉沉而来袭心，不知何病，以审江沅[19]。江沅曰：“我尝闲居，阴气沉沉而来袭心，不知何病。”龚子则自求病于其心，心有脉，脉有见童年。见童年侍母侧，见母，见一灯荧然，见一砚、一几，见一仆妪，见一猫，见如是，见已[20]，而吾病得矣。龚子又尝取钱枚长短言一卷[21]，使江沅读。沅曰：“异哉！其心朗朗乎无滓，可以逸尘埃而登青天[22]；惜其声音浏然[23]，如击秋玉，予始魂魄近之而哀，远之而益哀，莫或沉之，若或坠之[24]。”龚子又内自鞫也[25]，状何如？曰：予童时逃塾就母时，一灯荧然、一砚、一几时，依一妪、抱一猫时，一切境未起时，一切哀乐未中时[26]，一切语言未造时，当彼之时，亦尝阴气沉沉而来袭心，如今闲居时。如是鞫已，则不知此方圣人所诃欤[27]？西方圣人所诃欤？甲、乙、丙、丁、戊五者，孰党我欤[28]？孰诟我欤[29]？姑自宥之，以待夫复鞫之者，作《宥情》。
这篇文章旧未系年，据《长短言自序》“且惟其尊之（指情），是以为《宥情》之书一通；且惟其宥之，是以十五年锄之而卒不克”云云，此文当作于《长短言自序》前十五年；而《长短言自序》为作者词作的总序，当写于道光二十年编定最后一部词集《庚子雅词》之后不久。以此推之，此文当作于道光五年左右。距前四部词集《无著词选》、《怀人馆词选》、《影事词选》、《小奢摩词选》刊定之道光三年（见《年谱》），时日甚近。出《定盦续集》。文中假设五人进行论辩，并参己见，以申明关于情的观点。作者认为情贵在纯真自然，不假造作矫饰，这对理学的禁欲主义，对虚伪的人情世态，均是有力地冲击，可视作作者关于个性解放的宣言。宥，宽容，包含既不禁抑，又不矫饰两层意思。作者在《长短言自序》中说：“情之为物也，亦尝有意乎锄之矣；锄之不能，而反宥之；宥之不已，而反尊之。龚子之为长短言何为者耶，其殆尊情者耶？情孰为尊？无住为尊，无寄为尊，无境而有境为尊，无指而有指为尊，无哀乐而有哀乐为尊。情孰为畅？畅于声音。”可与此互参。
[1] 相与言：互相谈论。
[2] 沉沉然：深沉的样子。
[3] 是：此。何若：即若何，如何，将作宾语的疑问代词提前，成疑问结构。意思是像什么，是什么。
[4] 媟嫚（xiè màn泄慢）：放荡而不庄重。
[5] 许慎：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字叔重，汝南召陵（今河南郾城）人。曾任太尉南阁祭酒、洨长等职。著有《五经异义》（已佚，有辑本）、《说文解字》。引语见《说文解字·心部》。这是汉代人关于情欲的一种观点。段玉裁注：“董仲舒曰：‘情者，人之欲也。人欲之谓情，情非制度不节。’《礼记》曰：‘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不学而能。’《左传》曰：‘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孝经授神契》：‘性生于阳以理执，情生于阴以系念。’”
[6] 强毅：刚毅。
[7] 畔援：语出《诗经·大雅·皇矣》：“无然畔援。”毛传：“无是畔道，无是援取。”郑笺：“畔援，犹拔（亦作跋）扈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谓畔援与跋扈、横暴同义。郑、朱说是。
[8] 歆羡：欣慕。
[9] “以其”二句：反映了理学家“存天理，去人欲”的观点，如朱熹曾说：理的“源头便是那天之明命”（《朱子语类·孟子七》）；“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朱文公文集》卷五十八《答黄道夫》）；“气须是随那道义，如云地配天，地须在天后，随而合之”（《朱子语类·孟子一》）。旦阳之气，清新的平旦之气，与有欲之阴气相对，指按正统思想修养成的所谓堂堂正气。作者认为这样的气已失却自然、纯真之本质。
[10] “西方”句：西方之志：即佛经。西方，旧校云：“一作天竺。”下同。欲有三种，佛教所谓三种欲指饮食欲、睡眠欲、淫欲。淫欲即情欲。
[11] 西方圣人：指佛。鄙夷：鄙俚粗野。
[12] “乙以”二句：是说乙把情隶属于欲，则无类别来归纳属于恰当的哀乐而不是不恰当的欲望的感情。无以处，没有位置安放，这里指没有类别归纳。
[13] 所以异于：用来区别于。铁牛：古人铸铁为牛，投入河中，以镇水患。土狗：《抱朴子·勖学》：“讯土狗而识坟羊。”指《国语·鲁语》所载：“季桓子穿井，获如土缶，其中有羊，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也？’对曰：‘以丘之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曰夔、蝄
，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坟羊。’”这里用其字面意思，指土制之狗。木寓龙：木造之龙，古时祭上帝时用之。《汉书·郊祀志》：“木寓龙一驷。”王先谦补注引顾炎武曰：“古文偶寓通用，木寓，木偶也。”按，牛、狗、龙为动物，已不具人情，更何况铁、土、木所制之假物、死物。(https://www.daowen.com)
[14] “将使”四句：是说将会使万物凡是有欲的皆诡称为情，从而情将成为秽行、罪恶的渊薮。诡，欺谩、伪称。且，将。
[15] 析言之：分别言之。指将情与欲区别而论。
[16] “纯想”二句：是说思想纯真则可到达佛国，若有纯一之情则要坠入下界。纯想，对三恶想而言。《无量寿经》上：“不起欲想、瞋想、害想。”即，则。纯情，单纯之情。佛教凡情皆禁，无所谓好坏高下。佛教称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根，六根有情识，又称六情。《金光明经》曰：“心处六情，如鸟投网。”《普贤观经》曰：“忏悔六情根。”《止观》四之二曰：“十住毘婆沙云：禁六情如系狗鹿鱼蛇猿鸟。”又，佛教有“非情成佛”之说。飞、坠，上、下，就佛教十法界而言，如《法华经》立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佛为十法界。佛教有“九界情执”之说，认为前九界之人虽有浅深之别，而皆不免无明之情执，离情执而全知见者，独有佛界。
[17] “若是”二句：是说像此话所言，佛典是将情统统加以诃责，不得讲于情有的贬斥，有的不贬斥。诃（hē呵），斥责。
[18] 闲居：避人独居叫闲居。《礼记·孔子闲居》题下郑玄注：“退燕（安息）避人曰闲居。”
[19] 审：知悉。这里是告知之意。江沅：字子兰，一字铁君，江苏吴县人，江声之孙，嘉庆十二年优贡生，出入段玉裁之门数十年，精于《说文解字》。著有《说文释例》、《入佛问答》、《染香阁词钞》等。作者《己亥杂诗》其一四一首自注云：“江铁君沅是予学佛第一导师，先予归一年逝矣。”
[20] 见已：见到以后。按，以上皆童年时偶然所见，由此触动童心，流露纯真之情，而这正是作者所追求、所宽纵的感情。《己亥杂诗》其一七○首：“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既状周旋杂痴黠，童心来复梦中身。”可参。
[21] 钱枚：字枚叔，一字实庭，号谢盦，浙江仁和（今杭州市）人，嘉庆进士，官至吏部文选司主事。工词，以清丽见称。著有《心斋草堂集》、《微波词》。详见《文献徵存录》卷七。
[22] 逸尘埃：超脱污浊的世俗。《楚辞·渔父》：“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23] 浏（liú流）然：风速很快的声音。《楚辞·九叹·逢纷》：“秋风浏浏（《经典释文》曰：一本浏字不重）以萧萧。”
[24] “莫或”二句：是说没有深沉的感受，像有坠落的感受。
[25] 鞫（jū鞠）：审问、探问。
[26] 中（zhònɡ重）：得。《周礼·师氏》：“掌国中失之事以教国子弟。”郑玄注：“故书‘中’为‘得’，杜子春云：‘当为得，记君得失，若《春秋》是也。’”阮元《十三经注疏校勘记》：“《九经古文》云：‘《三苍》：中，得也。《封禅书》：康后与王不相中；《周勃传》：勃子胜之尚公主不相中，皆训为得。……’然则中失犹得失。”
[27] 此方圣人：指儒家圣人。
[28] 党：赞助，赞同。
[29] 诟（ɡòu够）：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