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汤海秋诗集后
人以诗名，诗尤以人名[1]。唐大家若李、杜、韩及昌谷、玉谿[2]，及宋元眉山、涪陵、遗山[3]，当代吴娄东[4]，皆诗与人为一，人外无诗，诗外无人，其面目也完[5]。
益阳汤鹏，海秋其字，有诗三千馀篇，芟而存之二千馀篇[6]，评者无虑数十家[7]，最后属龚巩祚一言[8]，巩祚亦一言而已，曰：完。何以谓之完也？海秋心迹尽在是[9]，所欲言者在是，所不欲言而卒不能不言在是，所不欲言而竟不言，于所不言求其言，亦在是。要不肯挦撦他人之言以为己言[10]。任举一篇，无论识与不识，曰：此汤益阳之诗[11]。
这篇跋写作时间未详，作者于道光十九年（1839）辞官离京时，有留别汤鹏之诗，跋文当作于此前不久。出《定盦遗著》。文章通过论汤鹏的诗，集中反映了作者的文学观点，他主张“诗与人为一，人外无诗，诗外无人”，即诗歌要真实地表现自己的思想感情，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这对风行当世的从格律声调上模拟古人，并提倡温柔敦厚“诗教”的沈德潜的“格调说”，以及追求清淡闲远、风神韵致的王士禛的“神韵说”，是格格不入的，而与主张抒写胸臆，辞尚自然，贵在独创的袁枚的“性灵说”相通。作者自己的诗歌创作也出色地实践了这一主张。值得指出的是，作者反对模拟，强调个性，并不是排斥学习继承优秀的文学传统，他在《最录李白集》中充分肯定了李白熔铸历史传统，独创个人风格所取得的成就：“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儒、仙、侠实三，不可以合，合之以为气，又自白始也。”汤海秋，名鹏，详见《己亥杂诗》其二九首注〔5〕。
[1] “人以”二句：是说人因其诗知名，诗尤其因其人而知名。后句强调文如其人，只有表现个性的诗，才能流传不废。
[2] 李：李白。杜：杜甫。韩：韩愈。昌谷：李贺。李贺为昌谷（今河南宜阳）人，故称。其集名《昌谷集》。玉谿：李商隐。李商隐号玉谿生。
[3] 眉山：苏轼。苏轼为眉山（今四川眉山）人，故称。涪陵：黄庭坚。黄庭坚曾谪居涪州（治所在四川涪陵），因又号涪翁。涪州，隋、唐时曾改为涪陵郡，故此称涪陵。遗山：元好问，号遗山，工诗文，在金、元之际颇负盛名。
[4] 吴娄东：清初诗人吴伟业，详见《秋夜听俞秋圃弹琵琶赋诗，书诸老辈诗册子尾》诗注〔19〕。(https://www.daowen.com)
[5] 也：句中语气词，表示停顿。完：完整。
[6] 芟（shān山）：删除。
[7] 无虑：大率。
[8] 属（zhǔ主）：同“嘱”，嘱托。巩祚：龚自珍曾改名为巩祚。
[9] 是：此，指其诗。
[10] 要：总。挦撦（xín chě心阳平扯）：剥取。
[11] “任举”三句：是说任意举出一篇，不管见过与否，立即便可断言：这是汤鹏的诗。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