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岁“一事无成”,我却开始自信了
2013年大学毕业,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职业规划:3年内参与完成一部正式播出的影视作品,5年内独立接活,再过2年,也就是30 岁之际,组建编剧团队,在国内影视行业占领一个小山头。
如今30 岁行至尾声,虽然参与过几个项目,也有过些许独立创作的经验,但都因故尚未面世,我仍然是个籍籍无名的散兵游勇,在行业内“查无此人”。
如果说三十而立,是指三十岁时要在事业上有所作为,那我现在还只是一个在泥沼中匍匐打滚的小泥团。
读书不是为了改变命运
上学时写作文,会习惯性地用“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介绍自己的背景,事实上,那时坐井观天的自己所理解的“偏远”不过是从家里到学校的几公里或者几十公里距离。直到上大学,走出沅陵县、走出湖南省,水路转山路,汽车换火车,历经两天一夜抵达庄严繁华的北京,回望来路,方才惊觉,浓缩在地图线条褶皱里的那个无名黑点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微不足道。而自己这一路走来充满了多少不可预知的变数与偶然性,在任何一个岔路口稍微调转步伐,可能脚下所处的地方就是另一个名字。
我是一个典型的“农三代”,在可追溯的历史范畴内,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所属的家族都没出过大学生,我的父母都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但我从成为学生的那一刻起,便似乎注定是块“读书的料”。
五岁那年,村里没有幼儿园和学前班,分身乏术的母亲迫不及待地将我扔进学校,跟着一年级的学生同进同出。期末考试,我“随随便便”就拿了个年级第八,而邻居家的留级生姐姐才考了第十二名。于是,我一考定性,一举将母亲的期望值拉到顶端,再也没有退路。
我是半个留守儿童,父亲常年在外务工,数十年间辗转天南海北的金矿、煤矿和建筑工地,在漫天的尘土里与命运互搏。母亲坚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操持着一切家务与人情世故,以及照顾我和小我八岁的妹妹。与大多数乡村里的同龄人相比,没有完全的留守,我大概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
和众多农民父母一样,我的父母所受教育不多,也压根不懂教育,但天然将“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奉为圭臬。他们从来没有动摇过“哪怕砸锅卖铁”也要送我上学的决心,始终希望我能够“通过读书改变命运”,齐心协力地在我的教育上尽可能地发挥着各自的主观能动性。
母亲是家庭教育的具体执行者。我上三年级以前,她会在忙碌得筋疲力尽的夜晚,抽空检查和辅导我的作业;从四年级开始,作业难度超出她的能力范围,她仍然坚持每天监督我完成当日功课,哪怕我烧到40 摄氏度挂着吊瓶昏睡在床。为了让我真切地认识到读书的必要性,她常常拉着我一起上山劳作,要我亲身体会是“干活累还是读书累”,尽管我从一开始就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读书人”。她会宣称如果考到第一名,就奖励我一百块钱,结果当我真的拿回第一名的成绩单时,绝口不提当初的承诺。她也不可免俗地拿我和成绩相当的同学做对比,以夸奖他们、“拉踩”我的形式鞭策我。在同学反映我仗着班长的特权作威作福,总用老师“御赐”的“尚方宝鞭”训斥他们时,她一边批评我不该骄傲,一边恳请老师撤了我的职,使自尊心爆棚的我沦为了亲戚口中的笑柄……
慑于母亲的绝对权威,年少时的我没有任何发表真知灼见的机会,蒙受了数不清的“冤屈”。戴上大学生“桂冠”后,局势发生180 度大扭转,家里的最高话语权落入我手,我得以在妹妹的教育上“拨乱反正”。
我告诉父母:第一,学习是一件有趣的事。我之所以好好学习,不是怕你们骂,也不是所谓地为了报答你们,而是单纯地因为我喜欢学习。所以你们要培养妹妹的学习兴趣,引导她找到方法,让她在学习中体验到成就和快乐,而不是逼着她去“吃苦”,不能让她从一开始就产生畏难情绪。第二,读书不是为了以后不辛苦。生活的真相是人人皆苦、世事多艰,写字楼空调房里的白领并不比工地上烈日下的蓝领轻松。第三,读书是她自己的事。不要拿她和任何人比较,不要打压她的短板,也不要用金钱和物质作为奖励,以免让她对读书带有功利的目的。
说到底,我认为读书不是为了改变命运,寒门不一定要出贵子,学而优也不是非得为仕。我们看书、学习、吸取别人的经验、了解世界的规律,是为了增长见识、拓展视野、明礼知耻、向上向善,为了学会思辨和选择,并懂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更是为了在生命的航程中找到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不随波逐流,不盲目跟风,无论是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还是在太空实验室里探索宇宙的奥秘,都要有各自的尊严、原则与担当。
活在自己的选择中便是人生赢家
纵然父母在对我和妹妹的教育中存在万般槽点,但他们身上同时具备了其他家长所不具备的优点,正是这些优点,赋予了我终身受益的超强的幸福感知力。
因为父亲向来体弱多病,他和母亲又都没有一技之长,多年来,上有老下有小的家中始终未能摆脱贫困的标签。但我从未缺食少穿,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因为交不起学费而面临辍学的窘境,他们从没发出过“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吗”之类的质疑,在任何我需要的时候,他们绝不缺席。
我最庆幸也最感激的是,在每一次人生的重大选择上,他们都无条件地支持我。初中毕业时学校有一个免费师范生的名额,校长首先找到我,我却以“我才不想当老师”为由一口回绝。父母一致表示他们不懂,但我想读高中就去读高中。家族长辈们纷纷“怒我不争”,更怨他们“孩子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
三年后的高考,我以全县文科第三名的成绩考取中国传媒大学,并撞进了全校可选项里最贵的一个专业。开学第三天,父亲在煤矿作业时发生事故,一块百余斤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胯骨上,他被迫卧床一个多月;不久,又确诊硅肺三期,体力严重下滑。又有长辈出言指责我“不懂事,非要上大学”,母亲一边挑起赚钱养家的重担,一边强硬地怼回去:“幸亏考上了,不然有你这句话她就不用活了。”
再到后来工作、恋爱、结婚,父母始终如一地践行着“不干涉政策”。在盛行“只有老师、医生、公务员才是正经工作”这一观念的老家,他们从没提过要我去考一个“铁饭碗”,也从来不过问我干了多少活、挣了多少钱,而是会在我焦虑、迷茫的时候,安慰我“不着急,慢慢来”。他们从不期望我找一个有钱或有地位的人组建家庭,而是只要我喜欢、对我好,也不会用财富去衡量和定义我的幸福。我结婚的时候,他们主动提出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过得好。我在公益组织做义工,亲戚中有人笑我傻,说有能力不知道用在挣钱上,但他们却说“你受过前人的帮助,当然也要帮助后人”。
长久以来,我的生活谈不上富裕、精彩,但始终自洽知足,正是他们的尊重与支持,让我成为一个思想独立并富有安全感的人,让我活在了自己的选择中,成为自己的人生赢家。
享受平凡
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某某电视剧根据某某小说改编,我就想,以后我也要写一部小说拍成电视剧,当时并不知道有“编剧”这个工种。进入大学后,才惊喜地发觉,原来所学的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就是我最初的梦想。(https://www.daowen.com)
这既是歪打正着,更像是命中注定。我从踏进大学开始,便决心要当编剧。
但是整整四年,我都过得稀里糊涂。没有人告诉我大学应该怎么学习,尤其碰上一个以看剧、看片为主业的专业,尤其我的专业基础出奇薄弱,根本没有养成看电视的“好习惯”。
我们家是在我高二那年才买的彩电,在此之前,全凭一台调频失灵的黑白电视蹭邻居家的卫星信号获取外界信息。加上母亲对我管控森严,大学以前,我几乎没有完整地看过一部电视剧,没有进过一次电影院,不知道电视剧和电影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更别提什么好莱坞、法国新浪潮和港片。
在荒芜的青少年时代,我能看到的课外书极其有限,无论是教材推荐的经典名著还是老师禁止的武侠小说,都屈指可数。此外,我没有长久的玩伴,鲜少有娱乐活动,不懂得也没机会通过网络去拓展认知的边界,生活单调而无趣。
当我跳出湘西山坳的一方天地,闯入更广阔更丰富的世界,满目皆是新奇的事物和多才多艺的人,原来靠学习成绩博取的光环立马暗淡无光,我一瞬间从达克效应中的“愚昧之山”跌入“绝望之谷”,并深陷谷底久久不能自拔。
因为长期处于将学习成绩奉为唯一评判标准的成长氛围,因为在考试这条单一的赛道里几乎全程领跑,因为人人都说我“以后肯定有出息”,我便无形中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改变世界的超级英雄人设。
在大学期间,尽管我在班上和社团担任了干部,学习成绩仍排在班级前列,经常拿奖学金、评优秀,担任弘联会会长,策划和组织公益项目,甚至工作后,参与了若干场国际性的大型文艺活动,但我始终无法自信起来。过去的十二年,粗浅的智识和薄弱的专业能力与自命不凡的心性高度错位,由此产生的惶惑和自卑感始终如一团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心头,我就像一只乱入丛林的雏鹰,没有腾飞的力量,又找不到突破的路径,空有一腔雄心。
直到2019年下半年,受朋友之邀参与的上一部电视剧剧本完稿,因行业不景气,我又偏居厦门,远离文化产业中心北京,一时难以再次接到靠谱的项目,随即进入漫长的待业状态。经过焦灼的自我怀疑和思想斗争,在爱人的支持下,放弃为了挣钱而去做内心抗拒的工作的念头,决定静下心来恶补专业素能,每天宅在家里阅片、拉片、总结创作技法,看专业书籍、小说和不同领域的经典著作,刻意培养自己的上网习惯,关注时事新闻,也关注曾经无视的娱乐八卦,尽可能地充实自己的知识面,提升对世界认知的广度和深度。
一年多之后,再次接到邀请参与项目讨论,我惊喜地意识到,列举参考案例时,自己也可以引经据典、博古采今了;碰撞创意时,能够信手拈来、举一反三了;面对别人的质疑,再也不会一味地自我否定和惶恐了,明确地感知到心中有了底气、脚下多了力量。我终于从阴郁低沉的“绝望之谷”走上了豁然开朗的“开悟之坡”。
剧本不同于小说,可读性比较弱,必须拍摄出来才有观赏价值,但作为一个在野的无名编剧,一个项目能否顺利产出、产出后达到何种效果,实在不是我能掌控的。我强烈地意识到,不能一直被动地等待项目找上门,也不能永远将自己作品的生死寄托于人,我必须主动出击。这个时代不会有怀才不遇的人,如果有,那一定是这个人本身太懒,没有将才华呈现于世。于是,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领略到我的才情与魅力,我旋即着手写起了小说,历时半年,完成一部20 万字的长篇小说,并成功与平台签约。虽然小说存在诸多不足,但最起码是一部在表达欲驱使下诞生的真正意义上的作品,也多少给读者带来了一些乐趣与慰藉。
同时,有了自信心的加持,我还“大胆”地尝试了多种不曾涉猎过的编剧项目,比如舞台剧、游戏、文旅产品等,这既丰富了自己的创作体验,找到了贴合自己的文学风格,练就了持续、稳定输出的能力,也毫无疑问地提升了相关的专业水平。
我不再每一次完稿就想象自己站在顶级国际大赛的领奖台上,也不去想自己的作品能博得多少人的欢心、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慧眼识珠的伯乐。
因为我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写故事,于我而言,这是一种与世界、也是与自己对话的方式,我可以通过简简单单的文字,探索和创造全新的世界,抵达肉身无法触及的时空,在有限的时间里无限地延展生命的阈值。
我很幸运,在生命起航的阶段便找到了人生的锚点,往后余生,享受平凡,追求卓越,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你的信念,我的基因
弘慧“元年”,即2008年的夏天,即将升高三的我幸运地被老师推荐并获得每年4000 元的“赢帆奖学金”,成为基金会的“元老”。起初,我只是肤浅地沉浸在小小年纪就能为父母减轻经济负担的沾沾自喜中,后来在秘书处紧密的联系和贴心的关怀下,逐渐察觉到这不是一个给了钱就不复再见的“土豪贵人”,而是一个会持续细微关注个人成长的“精神导师”。它让我深刻地体会到陌生人之间“无缘无故的爱”,带我解锁了“成功”的另一种可能,让我明白我们努力学习、勤奋工作,不只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富足安稳的生活,也要为他人、为社会创造价值;我们要变得强大,不是为了成为人上人从而占领更多的资源与财富,而是为了有能力帮助比我们弱的人。
十三年过去了,弘慧的信念如同基因一样,早已写进了我的血液、我的灵魂。得益于它的指引,在人生的航道里,无论身处层叠的迷雾,抑或遭遇汹涌的风浪,我都可以尽可能地超越功利之心,踏实地按照自己的节奏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行。
毕业以来,我总想运用自己的专业能力为弘慧做点什么,但是除了偶尔时机合适的情况下以志愿者的身份零星地参与几场活动,一直没有找到很好的切入点,直到今年年初,受朋友启发,发现给基金会的公众号写弘慧相关的人物专访是个不错的方案,便尝试着写了三篇,整体效果尚可,只是后来自己的业务量骤增,实在没能抽出时间继续推进。不过,这个项目只是暂停,不是终止。
为弘慧写稿,不是为了报答弘慧的恩泽,弘慧也从来没有向我们索求过任何回馈,只是因为我自己想要将弘慧的故事传播开去,让弘慧的精神温暖和感召更多的有心之人,因为这样也能让我实现自己的价值。
古人云“三十而立”,原意是指一个人到了三十岁左右,应该建立起自己稳定的价值观。
如此而言,自知、自信、从容、坚定的我敢大声地向全世界宣布:三十岁的我,真的立起来啦!
(作者:刘丽芳,高中就读于沅陵一中,2008年获弘慧“赢帆奖学金”,2009年考入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文学专业,毕业后从事过大型文艺活动编导及影视策划,现为自由编剧兼小说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