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献中有关公孙龙及其学说的记载
1.《庄子》中的相关记载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庄子·齐物论》)[1]
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庄子·齐物论》)[2]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3](《庄子·德
充符》)[4]
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庄子·胠箧》)[5]
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6]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狸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庄子·天地篇》)[7]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8]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庄子·秋水篇》)[9]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10]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11]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庄子·徐无鬼》)[12]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庄子·天下篇》)[13]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庄子·天下篇》)[14]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捶[15],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16],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庄子·天下篇》)[17]
2.《荀子》中的相关记载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18],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荀子·修身篇》)[19]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荀子·非十二子》)[20]
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无益于理者废之,夫是之谓中事。凡知说,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舍之,夫是之谓中说。事行失中谓之奸事,知说失中谓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弃,而乱世之所从服也。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坚白、同异之分隔也,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知无害为巧,君子不知无害为治。王公好之则乱法,百姓好之则乱事。而狂惑戆陋之人,乃始率其群徒,辩其谈说,明其辟称,老身长子,不知恶也。夫是之谓上愚,曾不如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荀子·儒效篇》)[21]
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以有别,至察以有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小人不能测也。礼之理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诚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说入焉而丧;其理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荀子·礼论篇》)[22]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验之所以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验之所缘无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23]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于三惑者矣。(《荀子·正名篇》)[24]
3.《韩非子》中的相关记载
人主之听言也,不以功用为的,则说者多棘刺白马之说;不以仪的为关,则射者皆如羿也。人主于说也,皆如燕王学道也;而长说者,皆如郑人争年也。是以言有纤察微难而非务也,故李、惠、宋、墨皆画策也;论有迂深闳大非用也,故畏震瞻车状皆鬼魅也;言而拂难坚确非功也,故务、卞、鲍、介、墨翟皆坚瓠也。(《韩非子·外储说左上》)[25]
4.《吕氏春秋》中的相关记载
功先名,事先功,言先事。不知事恶能听言?不知情恶能当言?其与人毂言也,其有辩乎?其无辩乎?……凡人亦必有所习其心,然后能听说。不习其心,习之于学问。不学而能听说者,古今无有也。解在乎白圭之非惠子也,公孙龙之说燕昭王以偃兵及应空洛之遇也[26],孔穿之议公孙龙,翟翦之难惠子之法。此四士者之议皆多故矣,不可不独论。(《吕氏春秋·听言篇》)[27]
尹文见齐王[28],齐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愿闻何谓士?”王未有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齐王曰:“此真所谓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于庙朝中,深见侮而不斗,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否。大夫见侮而不斗,则是辱也,辱则寡人弗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是未失其所以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以为臣,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士乎?”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方若此也。”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言之不敢无说,请言其说。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令,深见侮而不敢斗者,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斗,是辱也’。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齐王无以应。论皆若此,故国残身危,走而之穀,如卫。齐湣王,周室之孟侯也,太公之所以老也。桓公尝以此霸矣,管仲之辩名实审也。(《吕氏春秋·正名篇》)[29]
赵惠王谓公孙龙曰:“寡人事偃兵十余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公孙龙对曰:“偃兵之意,兼爱天下之心也。兼爱天下,不可以虚名为也,必有其实。今蔺、离石入秦而王缟素布总,东攻齐得城而王加膳置酒。秦得地而王布总,齐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爱之心也,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今有人于此,无礼慢易而求敬,阿党不公而求令,烦号数变而求静,暴戾贪得而求定,虽黄帝犹若困。”(《吕氏春秋·审应篇》)[30]
空雄之遇,秦、赵相与约,约曰:“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居无几何,秦兴兵攻魏,赵欲救之。秦王不说,使人让赵王曰:“约曰:‘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赵因欲救之,此非约也。”赵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孙龙,公孙龙曰:“亦可以发使而让秦王曰:‘赵欲救之,今秦王独不助赵,此非约也。’”(《吕氏春秋·淫辞篇》)[31]
孔穿、公孙龙相与论于平原君所,深而辩,至于藏三牙。公孙龙言藏之三牙甚辩,孔穿不应。少选,辞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谓孔穿曰:“昔者,公孙龙之言甚辩。”孔穿曰:“然。几能令藏三牙矣。虽然,难。愿得有问于君:谓藏三牙甚难而实非也,谓藏两牙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将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不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与孔穿辩。”(《吕氏春秋·淫辞篇》)[32]
公孙龙说燕昭王以偃兵[33],昭王曰:“甚善。寡人愿与客计之。”公孙龙曰:“窃意大王之弗为也。”王曰:“何故?”公孙龙曰:“日者,大王欲破齐,诸天下之士其欲破齐者大王尽养之,知齐之险阻要塞君臣之际者大王尽养之,虽知而弗欲破者大王犹若弗养,其卒果破齐以为功。今大王曰:‘我甚取偃兵。’诸侯之士在大王之本朝者,尽善用兵者也,臣是以知大王之弗为也。”王无以应。(《吕氏春秋·应言篇》)[34]
5.《战国策》中的相关记载
苏子(苏秦——引者注)曰:“……夫刑名之家,皆曰‘白马非马’也。已如白马实马,乃使有白马之为也[35]。此臣之所患也。”(《战国策·秦策·秦攻赵苏子谓秦王》)[36]
秦攻赵,平原君使人请救于魏。信陵君发兵至邯郸城下,秦兵罢。虞卿为平原君请益地,谓赵王曰:“夫不斗一卒,不顿一戟,而解二国患者,平原君之力。用人之力,而忘人之功,不可。”赵王曰:“善。”将益之地。公孙龙[37]闻之,见平原君曰:“君无覆军杀将之功,而封以东武城。赵国豪杰之士,多在君之右,而君为相国者以亲也故。夫君封以东武城不让无功,佩赵国相印不辞无能,一解国患,欲求益地,是亲戚受封,而国人计功也。为君计者,不如勿受便。”平原君曰:“谨受命。”乃不受封。(《战国策·赵策·秦攻赵平原君使人请救于魏》)[38]
6.《淮南子》中的相关记载
博闻强志,口辩辞给,人智之美也,而明主不以求于下。……公孙龙折辩抗辞,别同异,离坚白[39],不可与众同道也。(《淮南子·齐俗训》)[40]
昔者,公孙龙在赵之时,谓弟子曰:“人而无能者,龙不能与游。”有客衣褐带索而见曰:“臣能呼。”公孙龙顾谓弟子曰:“门下故有能呼者乎?”对曰:“无有。”公孙龙曰:“与之弟子之籍。”后数日,往说燕王,至于河上,而航在一汜,使善呼者呼之,一呼而航来。故曰圣人之处世,不逆有伎能之士。(《淮南子·道应训》)[41]
公孙龙粲于辞而贸名[42],邓析巧辩而乱法,苏秦善说而亡国。(《淮南子·诠言训》)[43]
7.司马迁《史记》中的相关记载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史记·礼书》)[44]
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45](《史记·仲尼弟子列传》)[46]
而赵亦有公孙龙[47]为坚白同异之辩[48],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史记·孟子荀卿列传》)[49]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50]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史记·太史公自序》)[51]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史记·太史公自序》)[52]
8.《盐铁论》中的相关记载
丞相曰:“吾闻诸郑长者曰:‘君子正颜色,则远暴嫚;出辞气,则远鄙倍矣。’故言可述,行可则。此有司夙昔所愿睹也。若夫剑客论、博弈辩,盛色而相苏,立权以不相假,使有司不能取贤良之议,而贤良、文学被不逊之名,窃为诸生不取也。公孙龙有言:‘论之为道辩,故不可以不属意,属意相宽,相宽其归争,争而不让,则入于鄙。’今有司以不仁,又蒙素餐,无以更责雪耻矣。县官所招举贤良文学、而及亲民伟仕,亦未见其能用箴石而医百姓之疾也。”(《盐铁论·箴石篇》)[53]
贤良曰:“贾生有言:‘恳言则辞浅而不入,深言则逆耳而失指。’故曰:‘谈何容易。’谈且不易,而况行之乎?此胡建所以不得其死,而吴得几不免于患也。语曰:‘五盗执一良人,枉木恶直绳。’今欲下箴石,通关鬲,则恐有盛、胡之累,怀箴橐艾,则被不工之名。‘狼跋其胡,载踕其尾。’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此子石所以叹息也。”(《盐铁论·箴石篇》)[54]
9.刘向、刘歆著述中的相关记载
齐使邹衍过赵,平原君见公孙龙及其徒綦母子之属,论“白马非马”之辩,以问邹子。邹子曰:“不可。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正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杼[55]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者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坐皆称善。(刘向《别录》,见《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裴骃集解所引)[56]
公孙龙持白马之论以度关。(刘向《七略》,见《初学记》卷七所引)[57]
梁君出猎,见白雁群。梁君下车,彀弓,欲射之。道有行者,梁君谓行者止,行者不止,梁君怒,欲射行者。其御公孙龙下车抚矢曰:“君止。”梁君忿然作色而怒,曰:“龙不与其君,而顾与他人,何也?”公孙龙对曰:“昔齐景公之时,天大旱,三年,卜之曰:必以人祠,乃雨。景公下堂顿首曰:凡吾所以求雨者,为吾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寡人将自当之。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者,何也?为有德于天,而惠于民也。今主君以白雁之故,而欲射人,龙谓主君言,无异于虎狼。”梁君援其手,与上车,归,入郭门,呼万岁,曰:“幸哉,今日也。他人猎皆得禽兽,吾猎得善言而归。”(刘向《新序·杂事》)[58]
其(邓析——引者注)论“无厚”者,言之异同,与公孙龙同类。(刘歆《奏上邓析子叙略》)[59]
10.扬雄《法言》中的相关记载
或问:“公孙龙诡辞数万以为法,法与?”曰:“断木为棋,捖革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法言·吾子篇》)[60]
或曰:“刑名非道邪?何自然也?”曰:“何必刑名?围棋、击剑、反目、眩形,亦皆自然也。由其大者,作正道;由其小者,作奸道。”(《法言·问道篇》)[61]
11.冯衍《与邓禹书》中的相关记载
衍以为写神输意,则聊城之说,碧鸡之辩,不足难也。(《文选》刘孝标《广绝交论》李善注引)[62]
12.桓谭《新论》中的相关记载
夫言是而计当,遭变而用权,常守正见事不惑,内有度量,不可倾移,而诳以谲异,为知大体矣。如无大材,则虽威权如王翁,察慧如公孙龙,敏给如东方朔,言灾异如京君明,及博见多闻,书至万篇,为儒教授数百千人,只益不知大体焉。(《新论·言体篇》)[63]
公孙龙,六国时辩士也,为坚白之论,假物取譬,谓白马为非马,非马者言白所以名色,马所以名形也。色非形,形非色。常争论曰:“白马非马”,人不能屈,后乘白马无符,传欲出关,关吏不听,此虚言难以夺实也。(《新论·启寤篇》)[64]
13.王充《论衡》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著《坚白》之论,析言剖辞,务折曲之言,无道理之较,无益于治。(《论衡·案书篇》)[65]
14.班固《汉书·艺文志》中的相关记载
《邓析子》二篇(郑人,与子产并时)。《尹文子》一篇(说齐宣王,先公孙龙)。《公孙龙子》十四篇(赵人)。[66]《成公生》五篇(与黄公等同时)。《惠子》一篇(名施,与庄子并时)。《黄公》四篇(名疵,为秦博士,作歌诗,在秦时歌诗中)。《毛公》九篇(赵人,与公孙龙等并游平原君赵胜家)。右名七家,三十六篇。[67]
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及譥者为之,则苟钩釽析乱而已。[68]
15.《列子》中的相关记载
中山公子牟者,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69]乐正子舆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矢隧地而尘不扬。’是岂智者之言与?”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70]孤犊未尝有母。’其负类反伦,不可胜言也。”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71]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设令发于余窍,子亦将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列子·仲尼篇》)[72]
16.《孔丛子·公孙龙篇》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者,平原君之客也,好刑名,以白马为非马。或谓子高曰:“此人小辨而毁大道,子盍往正诸?”子高曰:“大道之悖,天下之交往也,吾何病焉?”或曰:“虽然,子为天下故,往也。”子高适赵,与龙会平原君家,谓之曰:“仆居鲁,遂闻下风,而高先生之行也,愿受业之日久矣。然所不取于先生者,独不取先生以白马为非马尔。诚去白马非马之学,则穿请为弟子。”公孙龙曰:“先生之言悖也。龙之学,正以白马为非马著也,今使龙去之,则龙无以教矣。令龙无以教,而乃学于龙,不亦悖乎!且夫学于龙者,以智与学不逮也。今教龙去白马非马,是先教也而后师之,不可也。先生之所教龙者,似齐王之问尹文也。齐王曰:‘寡人甚好士,而齐国无士。’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君则忠,事亲则孝,交友则信,处乡则顺,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王曰:‘善!是真吾所谓士者也。’尹文曰:‘王得此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不可得也。’尹文曰:‘使此人于广庭大众之中,见侮而不敢斗,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夫士也见侮而不敢斗,是辱也,则寡人不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敢斗,是未失所以为士也;然而王不以为臣,则乡所谓士者,乃非士乎?夫王之令:“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令,故见侮终不敢斗,是全王之法也。而王不以为臣,是罚之也。王以不敢斗为辱,必以敢斗为荣。是王之所赏,吏之所罚也;上之所是,法之所非也。赏、罚、是、非相与曲谬,虽十黄帝,固所不能治也。’齐王无以应。且白马非马者,乃子先君仲尼之所取也。龙闻楚王张繁弱之弓,载忘归之矢,以射蛟兕于云梦之囿,反而丧其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也!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闻之曰:‘楚王仁义而未遂,亦曰“人得之”而巳矣,何必楚乎?’若是者,仲尼异楚人于所谓人也。夫是仲尼之异楚人于所谓人,而非龙之异白马于所谓马,悖也。先生好儒术,而非仲尼之所取也。欲学,而使龙去所以教,虽百龙之智,固不能当前也。”子高莫之应,退而告人曰:“言非而博,巧而不理,此固吾所不答也。”[73]
异日,平原君会众宾而延子高。平原君曰:“先生圣人之后也,不远千里来顾临之,欲去夫公孙子白马之学。今是非未分,而先生翻然欲高逝,可乎?”子高曰:“理之至精者,则自明之,岂任穿之退哉?”平原君曰:“至精之说,可得闻乎?”答曰:“其说皆取之经传,不敢以意。《春秋》记‘六鶂[74]退飞’,‘睹之则六,察之则鶂’,鶂犹马也,六犹白也。睹之则见其白,察之则知其马,色以名别,内由外显,谓之‘白马’,名实当矣。若以丝麻,加之女功,为缁素青黄,色名虽殊,其质故一。是以《诗》有‘素丝’,不曰丝素。《礼》有‘缁布’,不曰布缁。
[75]牛’、‘玄武’,此类甚众。先举其色,后名其质,万物之所同,圣贤之所常也。‘君子’之谓,贵当物理,不贵繁辞。若尹文之折齐王之所言,与其法错故也。穿之所说于公孙子,高其智,悦其行也。去白马之说,智行固存,是则穿未失其所师者也。称此云云,没其理矣。是楚王之言‘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先君夫子探其本意,欲以示广,其实狭之,故不如曰‘亦曰人得之而已’也。是则异楚王之所谓楚,非异楚王之所谓人也。以此为喻,乃相击切矣。凡言人者,总谓人也,亦犹言马者,总谓马也。楚自国也,白自色也。欲广其人,宜在去楚;欲正名色,不宜去白。诚察此理,则公孙之辨破矣。”平原君曰:“先生之言,于理善矣!”因顾谓众宾曰:“公孙子能答此乎?”燕客史由对曰:“辞则有焉,理则否矣。”[76]
公孙龙又与子高泛论于平原君所,辨理至于臧三耳。公孙龙言臧之三耳甚辨析,子高弗应,俄而辞出。明日复见,平原君曰:“畴昔公孙之言信辨也,先生实以为何如?”答曰:“然,几能臧三耳矣。虽然,实难。仆愿得又问于君:今为臧三耳,甚难而实非也;谓臧两耳,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亦其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弗能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复与孔子高辨事也,其人理胜于辞,公辞胜于理,辞胜于理,终必受诎。”[77]
17.徐干《中论》中的相关记载
昔杨朱、墨翟、申不害、韩非、田骈、公孙龙汩乱乎先王之道,诪张乎战国之世,然非人伦之大患也。何者?术异乎圣人者易辨,而从之者不多也。今为名者之异乎圣人也微,视之难见,世莫之非也;听之难闻,世莫之举也。何则?勤远以自旌,托之乎疾固;广求以合众,托之乎仁爱;枉直以取举,托之乎随时;屈道以弭谤,托之乎畏爱;多识流俗之故,麤诵诗书之文,托之乎博文;饰非而言好,无伦而辞察,托之乎通理;居必人才,游必帝都,托之乎观风,然而好变易姓名,求之难获,托之乎能静;卑屈其体,辑柔其颜,托之乎煴恭,然而时有距绝,击断严厉,托之乎独立;奖育童蒙,训之以己术,托之乎勤诲;金玉自待,以神其言,托之乎说道,其大抵也。苟可以收名而不必获实,则不去也;可以获实而不必收名,则不居也。汲汲乎常惧当时之不我尊也,皇皇尔又惧来世之不我尚也。心疾乎内,形劳于外,然其智调足以将之,便巧足以庄之,称托比类足以充之,文辞声气足以饰之。是以欲而如让,躁而如静,幽而如明,跛而如正。考其所由来,则非尧舜之律也;核其所自出,又非仲尼之门也。其回遹而不度,穷涸而无源,不可经方致远,甄物成化,斯乃巧人之雄也,而伪夫之杰也。然中才之徒,咸拜手而赞之,扬声以和之,被死而后论其遗烈,被害而犹恨己不逮。悲夫!人之陷溺盖如此乎?孔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者,虽语我曰“吾为善”,吾不信之矣。何者?以其泉不自中涌,而注之者从外来也。苟如此,则处道之心不明,而执义之意不著,虽依先王,称诗书,将何益哉!以此毒天下之民,莫不离本趣末,事以伪成,纷纷扰扰,驰骛不已。其流于世也,至于父盗子名,兄窃弟誉,骨肉相诒,朋友相诈,此大乱之道也。故求名者,圣人至禁也。(《中论·考伪篇》)[78]
18.荀绰《冀州记》中的相关记载
荀绰《冀州记》曰:“邵起自干吏,位至卫尉。长子翰,河东太守。……翰子俞,字世都,清贞贵素,辩于论议,采公孙龙之辞以谈微理。少有能名,辟太尉府,稍历显位,至侍中中书令,迁为监。(《三国志·魏书·邓艾》裴松之注引)[79]
19.鲁胜《墨辩注叙》中的相关记载
名者所以别同异,明是非,道义之门,政化之准绳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则事不成。”墨子著书,作《辩经》以立名本,惠施、公孙龙祖述其学,以正别[80]名显于世。孟子非墨子,其辩言正辞则与墨同。荀卿、庄周等皆非毁名家,而不能易其论也。
名必有形,察形莫如别色,故有坚白之辩。名必有分明,分明莫如有无,故有无序[81]之辩。是有不是,可有不可,是名两可。同而有异,异而有同,是之谓辩同异。至同无不同,至异无不异,是谓辩同辩异。同异生是非,是非生吉凶,取辩于一物而原极天下之汙隆,名之至也。
自邓析至秦时名家者,世有篇籍,率颇难知,后学莫复传习,于今五百余岁,遂亡绝。《墨辩》有上下《经》,《经》各有《说》,凡四篇,与其书众篇连第,故独存。今引说就经,各附其章,疑者阙之。又采诸众杂集为《刑名》二篇,略解指归,以俟君子。其或兴微继绝者,亦有乐乎此也!(《晋书·隐逸传》)[82]
20.葛洪《抱朴子》中的相关记载
夫君子之开口动笔,必戒悟蔽,式整雷同之倾邪,磋砻流遁之暗秽。而著书者徒饰弄华藻,张磔迂阔,属难验无益之辞,治靡丽虚言之美,有似坚白厉修之书,公孙刑名之论。[83]虽旷笼天地之外,微入无间之内,立解连环,离同合异,鸟影不动,鸡卵有足,犬可为羊,大龟长蛇之言,适足示巧表奇以诳俗。(《抱朴子·应嘲篇》)[84](https://www.daowen.com)
21.刘义庆《世说新语》中的相关记载
客问乐令“旨不至”[85]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而旨达,皆此类。(《世说新语·文学》)[86]
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为论以示谢。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世说新语·文学》)[87]
22.刘勰《文心雕龙》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之白马、孤犊,辞巧理拙;魏牟比之鸮鸟,非妄贬也。(《文心雕龙·诸子篇》)[88]
23.梁孝元帝萧绎《金楼子》中的相关记载
梁高祖武皇帝,生而灵异,有盛德……登于晚年,探赜索隐,穷理尽性,究览坟籍,神悟知机,读书不待温故,一阅皆能诵忆。所以驰骋古今,备该内外,辨解联环,论精坚白。(《金楼子·兴王篇》)[89]
24.刘昼《刘子》中的相关记载
名者,宋钘、尹文、惠施、公孙龙[90]之类也。其道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故定尊卑,正名分,爱平尚俭,禁攻寝兵。故作华山之冠,以表均平之制,则别宥之说,以示区分。然而薄者,损本就末,分析明辨,苟析华辞也。(《刘子·九流篇》)[91]
25.魏征等《隋书·经籍志》中的相关记载
(道家)……《玄言新记明庄部》二卷(梁澡撰)。《守白论》一卷。《任子道论》十卷(魏河东太守任嘏撰。梁有《浑舆经》一卷,魏安成令桓威撰,亡)。《唐子》十卷(吴唐滂撰。梁有《苏子》七卷,晋北中郎参军苏彦撰;《宣子》二卷,晋宜城令宣舒撰;《陆子》十卷,陆云撰。亡)。[92]
(名家)《邓析子》一卷(析,郑大夫)。《尹文子》二卷(尹文,周之处士,游齐稷下)。《士操》一卷(魏文帝撰。梁有《刑声论》一卷,亡)。《人物志》三卷(刘邵[93]撰。梁有《士纬新书》十卷,姚信撰,又《姚氏新书》二卷,与《士纬》相似;《九州人士论》一卷,魏司空卢毓撰;《通古人论》一卷。亡)。右四部,合七卷。[94]
名者,所以正百物,叙尊卑,列贵贱,各控名而责实,无相僭滥者也。《春秋传》曰:“古者名位不同,节文异数。”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周官》,宗伯“以九仪之命,正邦国之位,辨其名物之类”,是也。拘者为之,则苛察缴绕,滞于析辞而失大体。[95]
26.刘昫等《旧唐书·经籍志》中的相关记载
《邓析子》一卷,邓析撰。《尹文子》二卷,尹文子撰。《公孙龙子》三卷,公孙龙撰。又一卷,贾大隐注。又一卷,陈嗣古注。《人物志》三卷,刘邵撰。又三卷,刘邵撰,刘炳注。《士纬》十卷,姚信撰。《士操》一卷,魏文帝撰。《九州人士论》一卷,卢毓撰。《兼名苑》十卷,释远年撰。《辩名苑》十卷,范谧撰。右名家十二部,凡五十六卷。[96]
27.李昉等《文苑英华》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者,古人之辩士也。尝闻其论,愿观其书。咸亨二十年,岁次辛未,十二月庚寅,仆自嵩山游于汝阳,有宗人王先生,名师政,字元直,春秋将七十,博闻多艺,安时乐道,恬澹浮沉,罕有知者,仆过憩焉。纵言及于指马,因出其书以示仆,凡六篇,勒成一卷。[97]其夜仆宿洞玄观韩先生之房。先生名玄最,字通元,从容人间,虚谈[98]自保。与仆观其书,且谓仆曰:“足下,后生之明达者,公孙之辨何如?”仆曰:“小子何足以知之。然伏周孔之门久,寻圣贤之论多矣。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辨;六合之外,圣人存之不论。简而易之,欲其可行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也。陈诗书,定礼乐。身心之道达而已,家国之用足而已。变而通之,未尝滞之;引而伸之,未尝荡也。令天下思之而后及也,令天下得之而不过也。若此,则六经之义具矣,五常之教足矣,安取辞[99]坚别白之辨乎?故曰:若公孙之论,非不中也,非不妙也;其辞逸,其理恡,其术空,其义觕,令人烦。非高贤不能知也,非明达不能究也;抑可以为圣人之理,不足以为圣人之教。若随方而言,触类而长,何必《白马》《坚石》犹[100]存其理乎?故曰因是论之也,即直之论也。惑其文则不可以为易矣,达其意则不足以为难矣。可存而不可守也,可辨而不可行也。知者不必言,言者不必用也。然天下之理不可废也,天下之言不可沮也。故理可贯也,言可类也。若使仆借公孙之理,乘公孙之意,排合众义,掊(一作倍)劳[101]群言,则虽天下之异可同也,天下之同可异也,天下之动可静也,天下之静可动也。坚不坚,白不白,石非石,马非马,何必聚散形色,离合一二者乎?”先生曰:“天下有易,迷之者难,则天下无易矣。天下有难,能之者易,则天下无难矣。足下当有易之地,用无难之辨,能为龙之所为乎?”仆笑而答曰:“使虎豹之力移于麋鹿,固为虎豹矣。使雁鹜之[102]移于鹰隼,固为鹰隼矣。故以仲尼之道托于盗跖之性,则盗跖固为仲尼矣。今公孙龙之理处于弟子之心矣,弟子且非公孙龙乎?”遂和墨襞纸,援翰写心。篇卷字数,皆不逾公孙之作;人物义理,皆反取公孙之意。触类而长,随方而说,质明而作,日中而就。以《事源》代《迹皆[103]》,因意而存义也;以《幸食》代《白马》,寻色而推味也;以《虑心》代《指物》,自外而明内也;以《达化》代《通变》,缘文而转称也;以《香辛》代《坚白》,凭远而取近也;以《称足》代《名实》,居中而拟正也。或因数陈色,或反色在[104]数,或弃色取味,或以气转形,明天下之言,无所不及也。发沉源而回鹜,辟榛路以先驱,庶将来君子有以知其用心也。(无名氏《拟公孙龙子论》,见《文苑英华》卷七百五十八《杂论上》)[105]
28.谢希深《公孙龙子序》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子,姓公孙,名龙,字子秉,赵人也;以坚白之辩,鸣于时。初为平原君门客,平原君信其说,而厚待之。后齐使邹衍过赵,平原君以问邹子,邹子曰:“不可;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106]至’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抒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107]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平原君悟[108]而绌之。
又与魏国[109]公子牟相善,乐正子舆笑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而公子牟不以为尤也,其说乃大行矣。
今阅所著书六篇,多虚诞不可解,谬[110]以肤识注释,私心尚在疑信[111]间,未能顿怡然无异也。昔《庄子》云:“公孙龙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厥有旨哉![112]
29.欧阳修、宋祁《新唐书·艺文志》中的相关记载
《邓析子》一卷。《尹文子》一卷。《公孙龙子》三卷。[113]陈嗣古注《公孙龙子》一卷。刘邵《人物志》三卷。刘炳注《人物志》三卷。姚信《士纬》十卷。魏文帝《士操》一卷。卢毓《九州人士论》一卷。范谧《辨名苑》十卷。僧远年《兼名苑》二十卷。贾大隐注《公孙龙子》一卷。赵武孟《河西人物志》十卷。杜周士《广人物志》三卷。宋璲《吴兴人物志》十卷(字胜之,吴兴乌程人,大中时)。右名家类十二家,十二部,五十五卷(赵武孟以下不著录三家,二十三卷)。[114]
30.司马光《资治通鉴》中的相关记载
赵王封其弟为平原君。平原君好士,食客尝数千人。有公孙龙者,善为坚白同异之辩[115],平原君客之。孔穿自鲁适赵,与公孙龙论臧三耳[116],龙甚辩析。子高弗应,俄而辞出,明日复见平原君。平原君曰:“畴昔公孙之言信辩也,先生以为何如?”对曰:“然。几能令臧三耳矣。虽然,实难!仆愿得又问于君:今谓三耳甚难而实非也,谓两耳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其亦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无以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复与孔子高辩事也!其人理胜于辞:公辞胜于理,终必受诎。”[117]
邹衍过赵,平原君使与公孙龙论白马非马之说。[118]邹子曰:“不可。夫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抒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纫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衍不为也。”座皆称善。公孙龙由是遂绌。[119]
31.郑樵《通志》中的相关记载
道家:《守白论》一卷。[120]
名家:《邓析子》一卷(战国时郑大夫);《尹文子》二卷(尹文,周之处士,游齐稷下);《公孙龙子》一卷(战国时人,旧十四篇,今亡八篇);又一卷(陈嗣古注);又一卷(贾太隐[121]注)。右名家共十六部,八十四卷。[122](《通志·艺文略》)[123]
32.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子》三卷,右唐《艺文志》引于名家,陈嗣古、贾大隐皆尝为之注,今不辨矣。《孔丛子》第四卷,有《公孙龙子》一篇。[124](《郡斋读书志·读书附志》)[125]
33.吕祖谦《吕东莱文集》中的相关记载
昔人言“白马非马”之说,若无白马在前,则尽教他说;适有牵白马过堂下,则彼自破矣。如“三耳”之说,我若随之而转,则必为所惑,惟自守两耳之说,则彼不能眩矣。(《吕东莱文集·杂说》[126]
34.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子》三卷。赵人公孙龙,为白马非马、坚白之辨者也。其为说浅陋迂僻,不知何以惑当时之听。《汉志》十四篇(案:《汉书·艺文志》六十四篇,此云十四篇,误[127]),今书六篇。首叙孔穿事,文意重复。[128][129][130](《直斋书录解题·名家类》)[131]
《尹文子》三卷(案:《宋史·艺文志》作一卷,《文献通考》作二卷),齐人尹文撰。《汉志》齐宣王时人,先公孙龙。今本称仲长氏撰定。魏黄初末,得于缪熙伯。又言与宋钘、田骈同学于公孙龙,则不然也。龙书称尹文,乃借文对齐宣王语以难孔穿,其人当在龙先。《班志》言之是矣。仲长氏即统也耶?熙伯名袭。(《直斋书录解题·名家类》)[132]
35.黄震《黄氏日钞》中的相关记载
中山公子牟悦楚人公孙龙诡辞,而乐正子舆非之,至斥以“设令发于余窍,子亦将承之”,其论甚正,而《列子》载焉,此诞说波流中砥柱也。(《黄氏日钞·读诸子一·列子》)[133]
公孙龙者,战国时肆无稽之辨,九流中所谓名家以正名为说者也。其略有四:一曰“白马非马”,谓白所以名色,马所以名形,形非色,色非形也。其二曰“物莫非指”,谓指者指斥是非之名,物各相指,是非混乱,终归于无可指也。其三曰“鸡三足”,谓鸡足,一;数足,二;二而一,故三也。其四曰“坚白石”,谓目见石之白而不见其坚,手知石之坚而不知其白,是坚与白为二物。其无稽如此,大率儿童戏语,而乃祖吾夫子“正名”为言。呜呼!夫子之所谓正名者,果如是乎?若“臧三耳”之辩,亦称公孙龙。然《孔丛子》与《吕氏春秋》载之,此书不及焉。(《黄氏日钞·读诸子一·公孙龙子》)[134]
36.吴莱《渊颖吴先生集》中的相关记载
世所传《公孙龙子》六篇,龙盖赵人。当平原君时,曾与孔子高论臧三耳;至其著坚白同异,欲推之天下国家,使君臣上下,徇名责实,而后能治者,可谓详矣。自太史公、刘向、班固之徒,率称其出古之礼官;及夫譥者为之,然后有敝。颜师古曰:譥者,讦也。公孙龙岂所谓讦者哉?然独不明立一定之说,而但虚设无穷之辞,亦徒为纷更变乱而已,何其细也。孔子尝有言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言觚而失其形制,则将有不得为觚者;又况治天下国家,而不得其所以为治者乎?此固吾圣人之所慎也。春秋战国之际,士大夫咸昧于义理之中,而专以利害为说。文奸言,饰谲行,日驰骛于他岐,沉溺于外物。而卒至背畔于大道之统纪,敝敝焉名不统实。老子亦曰:“名者,实之宾也。”公孙龙盖有审于是,而言之或过。是以颇滞于析辞而反暗于大体,察焉而无用,辨焉而不急。邓析之两可,惠施之多方,皆是物也。不然,则吾圣人且以名正言顺为先矣。名位不同,节文异数,圣人尝以义权其轻重,礼正其进退。是皆天造地设,亘古亘今,浃于人心,著于耳目,溢于礼官之篇籍。必曰:道之所贵者中,中之所贵者权。天下之事,虽未尝出于一定;当其权,合其中,则固圣贤用心之所极,无俟乎辨士假物而取喻者也。今则彼为坚而此为白,此为同而彼为异,吾徒见其纷更变乱而已矣!何补于天下国家之治哉?虽然,世之本公孙龙之说而欲求其为徇名责实者少矣。自今之言吏治者观之,恒多文而少实。官具成式,吏抱成案,标注时日,指陈辞款,非深刻也,非巧诋也,非轻纵也,非失出也。则已补苴其讹,阙钩擿其奸,伏类无有毫发遗者。然而,经制之不定而虚文之相蒙,风俗之不一而私心之相胜,是虽有百公孙龙之喙且未足以处之者也。然惟汉之宣帝,自丞相以下,必欲其徇名责实为治,诸生必守家法,文吏必课笺奏,至于文学政事法理之具,一切必务其职者,似矣。然以圣人之治天下国家,凡事惟执其大纲而不察其细,略其小疵而不受其欺,惜乎!是时无以圣人大公之道告之,而徒用其汉家杂伯之术,王成或以是而得赏,杨恽、盖宽饶等或以是而遭诛,此将何以致是也。与其名是而实非,则又何贵乎徇名责实之治哉?呜呼!白黑之纷糅,贤不肖之混淆,后世之治为不及乎宣帝远矣。此予所以犹有取于公孙龙之说也。言治道者,可为永慨也哉!(吴莱《读公孙龙子》,见《渊颖吴先生集》卷六)[135]
37.宋濂《诸子辩》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子》三卷,《迹府》《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凡六篇。《汉志》六十四篇,其亡已多矣。
龙,赵人,平原君客也,能辨说;伤明王之不兴,疾名器之乖实,以假指物,以混是非,冀时君之有悟而正名实焉。予尝取而读之,“白马非马”之喻,“坚白同异”之言,终不可解。后屡阅之,见其如捕龙蛇,奋迅腾骞,益不可措手。甚哉其辨也!然而名实愈不可正,何耶?言弗醇也。天下未有言弗醇而能正。苟欲名实之正,亟火之。[136]
38.脱脱等《宋史》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子》一卷(赵人)。《尹文子》一卷(齐人)。《邓析子》二卷(郑人)。刘邵《人物志》二卷。杜周士《广人物志》二卷。右名家类五部,八卷。(《宋史·艺文志》)[137]
39.杨慎《升庵外集》中的相关记载
《史记》载公孙龙[138],为孔子弟子。其论白马非马,亦自附于仲尼。谓楚人亡弓之说,且云“仲尼异楚人于所谓人,而非龙异白马于所谓马,悖”,可谓曲说矣。其他篇有云:“青骊乎白,而白不胜也。白足之胜矣而不胜,是木贼金也。木贼金者碧,碧则非正举矣。”意以白比君道,青比臣道。骊者色之杂,青骊于白,谓权臣擅命,杂君道也。金本制木,而木贼金,犹君本制臣,而臣掩君也。其说类《易》所谓玄黄,《论语》恶紫夺朱,同而颇费解说。又曰:“黄其马也,其与类乎;碧其鸡也,其与暴乎。”解云:“黄,中正之色,马,国用之材,故曰与类。碧,不正之色,鸡,不材之禽,故曰与暴。”其说类《孟子》白马、白人之例,然其淫放颇僻,去孔孟何啻千里。(《升庵外集》卷四十八《子说》)[139]
40.高儒《百川书志》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子》一卷,《公孙龙子注》一卷。赵人公孙龙撰,凡六篇。未详注人姓名。(《百川书志·子志·名家》)[140]
41.程云庄《守白论》(十六目)中的相关记载
(《守白论》全篇分十六目,其前八目曰:)不著形质,不杂青黄之白,是为真白。此彼相非之谓指,指有不至,至则不指,不指之指,是为真指。是非交错,此彼和同,是为指物。青白既兼,方员亦举,二三交错,直析横分,是为指变。万变攘攘,各正性命,声负色胜,天地莫能定,惟人言是正。言正之物,是为名物。惟名统物,天地莫测。天地莫测,名与偕极,与天地偕极之物,其谁得而有无之,幻假之,是为真物。指而非指,非指而指,非指而指,而指非指,是为物指。一不是双,二自非一,只双二只。黄马坚石,惟其所适,此之谓物变。
(其后八目曰:)不落形色,不涉是即,自地之天,地中取天,曰地天。统尽形色,脱尽是即,自天之地,天中取地,曰天地。天地地天,地天天地,闪铄难名,精光独透[141],曰真神。至精至神,结顶位极,名实兼尽,惟独为正,曰神物。天地之中,物无自物,往来交错,物各自物,惟审乃知,曰审知。惟审则直,惟至则止,纵横周遍,一知之至,曰至知。实不旷位,名不通位,惟慎所谓,名实自正,曰慎谓。彼此惟谓,当正不变,通变惟神,神化惟变,曰神变。
(其宗旨则曰:)天地惟神,万物惟名。天地无知,惟神生知;指皆无物,惟名成物。(程云庄《守白论》序目,见全望祖《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四《书程云庄语录后》)[142]
42.汪琬《尧峰文钞》中的相关记载
胜国之末,吴中异学繁兴,有谓孔子独传道于弟子公孙龙者,遂奉《公孙龙子》数篇以绌《曾子》。噫,何其谬也!殆《王制》所谓“行伪而坚,言伪而辨”者也。虽其说诞妄,或不足以惑众,然而吾不可不论。按《史记·仲尼弟子传》龙字子石,《家语》以为卫人,郑玄又以为楚人,已莫知其真。追论岁月,决非赵之辨“坚白同异”者也。龙少孔子五十三岁。《年表》孔子卒于鲁哀公之十六年,是岁周敬王十四年也,龙年二十岁。至周赧王十七年,是岁赵惠文王元年,封公子胜为平原君,距孔子卒时已一百七十九年矣。龙若尚在,当一百九十八岁,得毋为人妖与!《平原君传》君厚待公孙龙,及驺衍过赵言至道乃绌龙。史明言龙辨害道,而顾倡为孔子传道之说,何其谬也!又孔穿尝辨龙所谓“臧三耳”者,穿则孔子六世孙,其世系明白可考。而龙与穿同时,顾得见其六世祖邪?其必不然也,审矣!且孔子之门,畔孔子者众矣。诸弟子之后,或流而为荀卿,或流而为庄周、禽滑厘,纷纷籍籍,皆异学也。龙坚白之辨,悖又甚焉,使果尝受业孔子,果老寿二百年不死,则孔子复作,亦当不免于鸣鼓之诛,况可推为传道者哉?庄周曰:桓团、公孙龙辨者之徒,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然则龙特辨士,当时不谓之知道,龙亦未尝以道自诩也。故吾谓春秋六国间,当有两公孙龙,决非一人。其传道云云,此吴中无忌惮者之言,绝无据依者也。刘歆《七略》:《公孙龙子》十四篇,在名家。又庄周谓惠子曰:“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或谓秉即龙也,盖其字子秉。并附之以俟考。(《尧峰文钞》卷九《辨公孙龙子》,见《四部丛刊初编·集部》)[143]
43.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子》三卷(两江总督采进本)。周公孙龙撰。案《史记》,赵有公孙龙,为坚白异同之辨。《汉书·艺文志》,龙与毛公等并游平原君之门,亦作赵人。高诱注《吕氏春秋》,谓龙为魏人,不知何据。《列子》释文,龙字子秉。庄子谓惠子曰,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秉即龙也。据此,则龙当为战国时人。司马贞《索隐》谓龙即仲尼弟子者,非也。其书《汉志》著录十四篇,至宋时八篇已亡,今仅存迹府、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凡六篇。其首章所载与孔穿辨论事,《孔丛子》亦有之,谓龙为穿所绌,而此书又谓穿愿为弟子,彼此互异。盖龙自著书,自必欲伸己说。《孔丛》伪本,出于晋、汉之间,朱子以为孔氏子孙所作,自必欲伸其祖说。记载不同,不足怪也。其书大旨疾名器乖实,乃假指物以混是非,借白马而齐物我,冀时君有悟而正名实,故诸史皆列于名家。《淮南鸿烈解》称,公孙龙粲于辞而贸名。扬子《法言》称,公孙龙诡辞数万。盖其持论雄赡,实足以耸动天下,故当时庄、列、荀卿并著其言,为学术之一。特品目称谓之间,纷然不可数计,龙必欲一一核其真,而理究不足以相胜,故言愈辨而名实愈不可正。然其书出自先秦,义虽恢诞,而文颇博辨。陈振孙《书录解题》概以浅陋迂僻讥之,则又过矣。明钟惺刻此书,改其名为《辨言》,妄诞不经。今仍从《汉志》,题为《公孙龙子》。又郑樵《通志略》载此书,有陈嗣古注、贾士隐[144]注各一卷,今俱失传。此本之注,乃宋谢希深所撰,前有自序一篇。其注文义浅近,殊无可取,以原本所有,姑并录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杂家类》)[145]
44.章学诚著述中的相关记载
学者莫不有志于不朽,而抑知不朽固自有道乎?言公于世,则书有时而亡,其学不至遽绝也。盖学成其家,而流衍者长,观者考求而能识别也。……又有才智自骋,未足名家,有道获亲,幸存斧琢之质者,告子杞柳湍水之辨,借孟子而获传;惠施白马三足之谈,因庄生而遂显;虽为射者之鹄,亦见不羁之才,非同泯泯也。(《文史通义·言公篇》)[146]
儒家者流,总约刑礼而折中于道,盖惧斯民泥于刑礼之迹而忘其性所固有也。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然则儒与名法,其源皆出于一;非若异端释老屏去民彝物则,而自为一端者比也。商鞅、韩非之法,未尝不本圣人之法,而所以制而用者非也;邓析、公孙龙之名,不得自外于圣人之名,而所以持而辩者非也。(《校雠通义·汉志诸子》)[147]
名家之书当叙于法家之前,而今列于后,失事理之伦叙矣。盖名家论其理,而法家又详于事也。虽曰二家各有所本,其中亦有相通之源委也。(《校雠通义·汉志诸子》)[148]
名家之言分为三科:一曰命物之名,方圆黑白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贵贱是也;三曰况谓之名,贤愚爱憎是也,尹文之言云尔。然而命物之名,其体也;毁誉况谓之名,其用也。名家言治道,大率综核毁誉,整齐况谓,所谓循名责实之义尔。命物之名,其源实本于《尔雅》。后世经解家言,辨名正物,盖亦名家之支别也。由此溯之,名之得失可辨矣。凡曲学支言,淫辞邪说,其初莫不有所本,著录之家,见其体分用异,而离析其部次,甚且拒绝而不使相通,则流远而源不可寻,虽欲不泛滥而横溢也,不可得矣。孟子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夫谓之知其所者,从大道而溯其远近离合之故也。不曰淫、诐、邪、遁之绝其途,而曰淫、诐、邪、遁之知其所者,盖百家之言,亦大道之散著也。奉经典而临治之,则收百家之用;忘本源而厘析之,则失道体之全。(《校雠通义·汉志诸子》)[149]
45.严可均校《道藏》本《公孙龙子》跋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子》三卷,凡六篇。从《道藏》颠字三号录出。汉《艺文志》十四篇,《隋志》、《群书治要》、《意林》皆无此书。《唐志》三卷。又一卷,陈嗣古注。又一卷,贾大隐注。今此本,陈注邪?贾注邪?不可考也。(《简明目录》则云宋谢希深注,当有所据。)龙为坚白之辩,颇惑当时之听。故《孟子》书中,亦有白雪、白玉、白马、白人等说。陈振孙以为浅陋迂僻,未免过诋。世所通行,有前明绵眇阁本、《十二子》本、《诸子汇函》本,唯《道藏》本为最善。嘉庆壬戌岁十月,乌程严可均跋。[150]
46.周中孚《郑堂读书记》中的相关记载
《公孙龙子》三卷(《墨海金壶》本)。周公孙龙撰,宋谢希深注(龙,字子秉,赵人,游平原君赵胜家。希深里贯未详)。《四库全书》著录,《汉志》(名家)作十四篇,《隋志》不载,新、旧《唐志》(名家)、《读书附志》(诸子类)[151]、《书录解题》(名家)、《通考》(名家)俱作三卷,《崇文目》(名家)、《通志》(名家)、《宋志》(名家)俱作一卷。郑氏云:“旧十四篇,今亡八篇。”陈氏云:“今书六篇,首叙孔穿事,文意重复。”今观是本,凡《迹府》第一,《白马论》第二,《指物论》第三,《通变论》第四,《坚白论》第五,《名实论》第六,当出于后人所叙次,断不截然亡其第七以下八篇也。然即其所存六篇,核之大旨,欲综核名实,而恢诡其说,务为博辨,杨倞《荀子》注所谓“曲说异理,不可为法也”(《修身》篇“坚白同异”注)。吕东莱称:“告子‘彼长而我长之,彼白而我白之’,斯言也,盖坚白同异之祖。《孟子》累章辨析,历举玉、雪、羽、马、人五白之说,借其矛而伐之,而其技穷”(见《汉志考证》引)。陈直斋亦称“其为其说浅陋迂僻,不知何以惑当时之听”云。新、旧《唐志》俱有陈嗣古注一卷,贾大隐注一卷,今皆不传,惟谢注尚存,诸家书目皆不载,或所据者谢注本,而不及详耳。然原书犹能以词胜理,希深词不及龙,而欲伸龙之理,宜其益趋浅陋矣。前有自序,不具年月,或尚在郑氏之后尔。(《郑堂读书记》·子部·杂家类)[152]
47.刘熙载《昨非集》中的相关记载
《诗》曰:“亦白其马”,言白不仅马也。曰:“有马白颠”,言马不皆白也。白不仅马,马去白在。马不皆白,白去马在。然马之白与非白,无足为马之轻重。而白之马与非马,足为白之轻重。故增一字、损一字、易一字,其中必有大原委焉。公孙龙《白马》篇,与《诗》义同。龙,名家者流也。《春秋》之法,名不可以假人。故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诚慎之也。《诗》意盖足以蔽之哉!(刘熙载《昨非集·翼名》)[153]
48.杨琪光《枉川全集·百子辨正》中的相关记载
夫人之骋其譠谩者,欲人闻言欢然交欣,则必昭昭略略如其情之所向。或探其膺胏而饰为刓蹄甘词,或捷口水注人亦惊其为不世出,又或甘为赤臭代人呜吠。若其判别物类使无相混淆,排析讆言使不相为乱,则为君子之辨博而当正者为不可多得矣。何希为诐譣,聆者已不能晓畅其说,还期所干者欢羡之,或仅目为滑稽作弄臣已耳,必使倾身及国咸听以从,奚能?公孙龙坚白之辨,烦文以假,饰词以敦,巧譬以移,又引人使不得及其意。诚有如邹衍所斥者,尚为曳长裾冀当涂之一盻,必为昏悖之公子牟者或为所动,少究理如平原君胜亦悟而绌矣。夫既思为承意观颜者,奚为佞给而不中,取厉于时也?盖大道之既丧,遌时者半为背道之伦,词皆诪张变幻不可听,而此遂竟流为囒哰
拿也,不亦可识时变之极耶?(《枉川全集·百子辨正·读公孙龙子》)[154]
49.王国维《周秦诸子之名学》中的相关论述[155]
学问之发达,其必自争论始矣,况学术之为争论之武器者乎!其在印度,则自数论、声论之争,而因明之学起。在希腊,则哀利亚派之芝诺(Zeno),因驳额拉吉来图(Herachtus)之万物流转说,而创辨证论;至诡辩学派起,而希腊学术上之争论益烈;不三四传,遂成雅里大德勒(Aristotele)完备之名学。我国名学之祖,是为墨子。墨子之所以研究名学,亦因欲持其兼爱、节葬、非乐之说,以反对儒家故也(见《大取篇》)。荀子疾邓、惠之诡辩,淑孔子之遗言,而作《正名》一篇,中国之名学,于斯为盛。暴秦燔书,学问之途绝。至汉武之世,罢斥百家,而天下之学术,定于一尊,学术之争,绝于此矣。辨论之事绝,而欲求辩论之术之发达,是欲购今日之巨炮坚舰于华胥之国,夫固不可得已。然勿以吾国名学发达之止于此,而遂谓此数子者无研究之价值也。如《墨子·经》上下之论定义(Definition),《大取》《小取》二篇之论推理之谬妄(Fallacy of Reasoning),荀子及公孙龙子之论概念(Conception),虽不足以比雅里大德勒,固吾国古典中最可宝贵之一部,亦名学史上最有兴味之事实也。今特比而论之,世之学者以览观焉。[156]
此以正名为治天下之道,与孔子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墨子所谓“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名实之理,处利害,决嫌疑焉”,公孙龙子所谓“至矣哉古之明王!审其名实,慎其所谓。至矣哉古之明王”意相同,盖当时一般之思想也。[157]
荀子论制名之标准,全立于经验论之上,而与公孙龙、惠施之徒逞诡辩者,全相异也。[158]
50.刘师培著述中的相关记载
尝考《说文》一书,训“名”为“命”。而刘熙释“名”,亦曰“名,明也。名实使分明”。是则名也者,人治之大者也。人不可别,别之以名字,所以别万物万事也,故亦谓之名。古人名起于言,发志为言,发言为名。故《左氏传》曰:“名以制义。”《庄子》曰:“名者,实之宾也。”名附于实,而即以见义。六书之例,首重指事、象形。形者,统乎物者也。事物不可辨,则即物穷理,指以定名,而复缘名以造文。故《尹文子》曰:“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验名。”此言事物之不可无别也。盖就其别者言之,曰文;就其所以别者言之,则曰名。名与文相辅而行,而统之者为书。《周礼·外史》言“达书名”,《中庸》言“书同文”,其义一也。近世泰西巨儒,倡明名学,析为二派,一曰归纳,一曰演绎。荀子著书,殆明斯意。归纳者,即荀子所谓“大共”也,故立名以为界。演绎者,即荀子所谓“大别”也,故立名以为标。立名为界,则易于询事考言。立名为标,则便于辨族类物。是则责实由于循名,辨名基于析字。古人以字定名:用之法例,则曰刑名;用之敕命,则曰爵名;用之典制,则曰文名。加于万物,则曰散名。然斯时未闻特立学术也。春秋以降,名理之学日沦。故孔子首倡正名,荀子踵之,作《正名篇》,谓后圣有作正名之道,在于循旧造新。又由命物之初,推阐心体之感觉。证以西儒之学,夫岂殊哉!而名家者流,则自成一家言。前有惠施、邓析,后有尹文、公孙龙,钩釽析乱,以诡辨相高。荀子讥之,以为察而不慧,辨而无用,非过论也。名家而外,若墨家、法家盛言名理,殆亦名家之支派欤?独惜当时巨儒,耻言名学,偶有持论,而驳诘之法无闻。若名家者流,则有托恢诞以饰诡词,不明解字析词之用,遂使因明之书流于天竺,论理之学彰于大秦,而中邦名学历久失传,亦可慨矣!今欲诠明论理,其惟研覃小学,解字析词,以求古圣正名之旨,庶名理精谊,赖以维持。若小学不明,骤治西儒之名学,吾未见其可也。(《周末学术史序·论理学史序》)[159]
嗟乎!春秋以降,名之不正也久矣,惟《荀子·正名》一篇由命物之初推而至于心体之感觉,名理精诣,赖此仅存。而儒家之外,有墨家之辨名,有道家、法家之辨名。而名家者流,则又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察而不惠,辩而无用,以是为非,钩釽析乱。盖坚白异同之流亚也,于解字析词之旨,旷乎未闻。(《攘书·正名篇》)[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