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多奇巧!我动笔写这本书的序言时,是2022年12月18日上午,23年前——1999年12月18日的清晨,我乘坐从兰州始发通往北京的K43次列车,在银川站下车。
现在,我要逆着23年前的路径,像一只被故乡召唤的大雁,逆着黄河朝故乡回飞。半生已过,身披四时星光,走过万千山河,其实我并未走出黄河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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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到2014年的近20年时间里,我的职业是一名记者。一次次的采访中,我见证了黄河的病痛:全球变暖使青藏高原的雪线上升继而导致源头水量减少,位于中游的黄土高原地区水土流失严重,沿岸重工业城市的排污与空气污染日益严重,黄河下游地区大面积喊渴,甚至一度出现断流的现象,九曲黄河第一弯玛曲的草原沙漠化,“埋伏”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造纸企业往黄河里直接排污,宁夏和内蒙古交界地带的高耗能工业园区内森林般的烟囱排出的工业酸雾落在河面上,等等。黄河接受的命运在今天变好了吗?如今,滨河大道上疾驶而过的汽车,黄河大桥上轰鸣而过的列车,照在河面上的一束束光,喷洒在庄稼、蔬菜和果树上的农药……噪声污染、光污染和环境污染等“大河杀手”,依然存在着。大河的儿女,有权利了解它的脾性和脉搏、健硕和欢快,也有义务知晓它承受的负担和苦痛。作为一名在河边出生、成长、工作的人,我知道表达这种痛的最佳方式不是歌颂它的制造者,就像我知道表达黄河之乐的门槛有多低。
晨迎朝阳而出,暮披云色而归,我在半生时光中总和黄河相遇,它就是我的邻居、朋友甚至是亲人。在银川居住的23年里,伸臂打哈欠的瞬间,我会感到左手恍如牵着贺兰山的万顷云涛,右手攥着黄河水的千层波浪。山间滑落的云光霞影穿过发丛,染白双鬓;指缝间渗漏的水声草音透过耳膜,把一个策马穿山、荡舟河上的少年,活成了于河阔云低间听取秋雨雁声的中年人。
贺兰山就像挂在客厅里的一幅古画,或者一场随时醒来都能将细节说得清楚的梦;而黄河就是铺在地面上的一条长毯,或者一畦永远葱绿的庄稼。这一山一水,是时光之手里轮换的清洗剂,一年年地浣洗着我和它们对视的眼睛,并提醒我:别忽略这身边最亲近的山声水影,而把远方和诗当成追求。
不是每个人都能出生在河流边的村子或城市,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长期生活在一条大河边。河流是一本在大地上打开的书,有人从中看到的是曲线,有人看到的是恩赐,也有人会从中看出它的抱负。河边出生且在河边生活的人,无疑是幸福的,能够为河流写出一本书,是一个作家的勇气,也是福气。幸运的是,我能够拥有书写这样一本书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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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流出黑山峡后,和沙漠第一次相遇,它像一位书法家挥毫般甩出一道大写之意,在贺兰山、阴山和横山之间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几”字形。
河流是自私与平庸的天敌,黄河在这个“几”字弯内展示了它无私与自由的一面,在这里开始向高纬度地区努力“爬升”,在和山峦、沙漠、湿地的相遇中,形成了渠、湾、湖、淖等水的子语,绘制出了一幅“新天府”的烟火画卷,塑造出了这片土地的文化性格和城乡生活,流淌出了一部璀璨的文明史。河流也在接受着人类对它的反塑造:拦河大坝、提灌工程、滨河公路、造楼通渠、城乡排水、跨河大桥、修筑河堤、噪声污染、人造光照等等。在黄河这部古老的书稿上,人类不停地书写、涂改、修订,甚至将不合自身所在时代要求的内容删除、篡改,并试图将新的内容填写进去。一条大河,在接纳真相、讲述真理的同时,也无奈地接受着谎言与虚构。
黄河不仅穿过大地,滋润着沿岸的庄稼与人心,还为自己锻造出一条时间长廊,让不同文明的影子穿越其间,犹如星河投映在水面上跃动着璀璨的模样,构成一部磅礴的诗卷。匈奴、突厥、铁勒、珲部、吐蕃、回鹘、回纥、党项、蒙古等游牧部族的铁骑,穿过黄河的声道,吼出了这部诗卷里一行行诗句中的硬朗与底气,在大河之侧吼出了另一条河。我是这两条河边的“捞物者”:打捞庄稼在河水滋润中的成长与收获,以及两岸城乡中的历史故事、民间传奇、野史逸闻等,然后以认真书写的方式,表达出这种“泥泞寻宝”的过程与享受。(https://www.daowen.com)
先给读者勾勒一下这本书的框架:峡谷不仅是一种地理单元,还有染白天宇的梨花、物产与民俗;那些如大河嘴巴或手臂的渡口,一旦失去功效,就变成了河流的墓碑;绛红色的涛声,是铺设在黄河边的、一条看不见的和平与安详之道,上面飘着慈悲和祝福;现代提灌技术让被“驯服”的黄河水跳离河床后,钻进渡槽、隧洞、管道、渠系,在几百里外的高地上扮起驯服旱塬、荒漠的角色,让百万移民有了新的家园;城市是河流滋育的一个新物种,它们和拦河大坝、滨河公路、水电设施、跨河大桥、河底管道、提灌泵站等,如粒粒闪烁着现代科技之光的珍珠,镶嵌在黄河的两岸。这条大河呀,在高唱了千年之久的田园牧歌后,融进了一曲“城市谣”,它给两岸滋育出了浓郁的乡村风情,也塑造出了城市的面貌与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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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一本黄河的时光之书、勾勒出宁夏平原和黄河的地理坐标与文化坐标的想法第一次浮现时,是2008年的春天。那时我应《中国国家地理》之邀,作为宁夏提名、入围“中国十大新天府”的申报专家,当宁夏平原在那场激烈的角逐中胜出后,便有了《中国新天府》一书的问世。
一条永远勃发生机的河流,始终会呼唤着新的书写。十多年过去了,我对黄河的关注一直未曾中断,对黄河的认知也在不断深化。能不能为自己的黄河书写再续航?这种追问成了催生这本书的原初动力。
沉闷的历史文献、规范的学术著作或夹杂个人小情怀的游记,都不是理想的“河流之书”。河流是有灵魂的,对这种灵魂的书写一定是带有敬畏与温度的,一定是想法与笔法都是新鲜的。这就要求我尽量避免去简单地梳理河边这方土地的历史脉络——那是历史学者们做的功课;也无意在简单的地理地貌学的指引下做地理简介——那是地理学者们的课题或资金项目;更不是时下在旅游时代显得异常时髦的伪风俗介绍著作——那是旅游部门组织或雇聘的作家完成的事情。
对河流而言,我理解中的最好的书写应该是将文学、地学、史学、经学、民俗、人文等融为一体的综合体,是将生态和文学结合起来,跳出单纯的地貌解读、导游词式的风俗描述和对地理环境进行表面解说的;还应该摆脱将某一地区或地理单元范围内的历史事件按时间顺序进行简单排列的所谓某某地区通史、简史的窠臼;更应该排除将人文地理粗暴地理解为某一地区内发生的“历史事件+地理环境”的拼贴。真正的人文写作是站在自然环境和地理风貌的基础上,通过对某一地理单元为载体的自然生态环境演变、文化地理演变、重大历史事件、社会或行政地理更迭、人与空间的关系(地理环境下的战争、开发,利益驱动下的较量,人类对环境的干预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进行立体、多元的挖掘而呈现出新的作品。我想,站在人文写作视野中的黄河写作,同样如此。
23年前的今天,我在严寒中来到这座滨河之城;如今,又在严寒时离开,这个季节,更能让人感知人间冷暖。一座城市能够留住离开它的脚步的,唯有足够的温情和体面,而非物质意义上的收入与行政意义上的待遇。我希望:用我在这里完成的最后一本书的温热,对抗曾经岁月里迎受的各种薄凉。
这本书,是我为自己打造的一架水车,它提灌的水涌淌出一条大河,上面铺满金黄的光波,会滋润出一茬茬茁壮的庄稼;它也是我留给自己的温情和体面,让我告慰自己:这万里大河中一段,我真正地爱过、走过、写过!
2022年12月18日写于银川载水岗
2023年7月20日改于兰州载水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