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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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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夏天的一个上午,西班牙伯爵索图拉漫步到阿尔塔米拉的一处洞穴,无意间顺着照进洞的阳光看过去,意外地发现洞内的石壁上竟然有图画。他让随从点燃火把走进洞内,发现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简约画面,不需要翻译就能看出它们表达的大致内容。问题是,这是些什么人刻画的,他们生活在什么时代,他们为什么要在石头上刻画这些?

索图拉随后带了一些考古学家到洞中考察,后者认为这些刻在石头上的画创作于旧石器时代晚期,属于史前人类文明。

6年后,法国人利维利在一处叫莫特的洞穴里也发现了类似的刻在石头上的画,被考古学家认为是史前的古人类艺术作品。

随着这类刻在洞穴中、岩石上的画在欧洲被陆续发现,在众多西方考古学者与艺术家的眼里,欧洲也就成了人类文明的发祥地。

生活在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古人,哪有条件像现代人聚集到会议、论坛上,提出某种文艺创作的年代、方法或思潮,他们只能天各一方地记录属于自己的生活,认为自己生活的地点就是大地的中心。这也让很多西方的岩画学者认为欧洲是人类文明的发祥地,甚至到1985年7月,时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问、国际岩画委员会主席阿蒂纳发表的一篇关于世界岩画研究的报告中,谈及全球140多个“岩画主要地区”时,中国是岩画的空白区。后来的事实证明,分布在地球上各个地方的古人类,恰恰保持着生活节奏和频率的一致,那些刻在岩石上的画就是这种一致性的体现。

西班牙伯爵索图拉发现阿尔塔米拉岩画95年后,一个生活在黄河上游边的中国人,也有类似的一段发现经历。1974年夏天,从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回到家乡工作的周兴华,前往黄河南岸的香山一带从事田野调查。一天,和当地农民聊天时,周兴华无意中听老乡说香山深处的一条山沟的悬崖上刻有8匹马。周兴华立即赶往石马沟,果真发现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马。当地老乡认为,那是从天上落到石头上的“神马”。在当地人的发音中,“什么”和“石马”及“神马”是一致的,他们将那条沟称为“神马沟”。一开始周兴华听成了“什么沟”,赶到现场才发现那些“神马”其实就是岩画。后来,周兴华两次带人在中卫县范围内普查岩画,发现全县范围内分布在黄河两岸的岩画竟然有2000多幅,除了黄河南岸的香山外,还有黄河北岸和腾格里沙漠交界处的大麦地岩画区。

大麦地,既不生产大麦,也不是一块平整的土地,而是位于中卫境内黄河以北、腾格里沙漠南缘之间的一块戈壁山地。至于为什么叫大麦地,我问过很多当地人,都没能给出一个理想的答案。第一次向当地人打听前往大麦地的路线时,我听到的是他们用浓郁的中卫话甩出的两个字——“证照”。我还以为去那里需要办理什么证照,再接着问,听到的是用中卫话说的三个字——“赵本山”。这更使我很纳闷,接着问,听到的还是这三个字,而且人家在我问过三次后明显地显出些不耐烦。那时手机还没有导航功能,高德地图和百度地图还没问世,我只好沿着一条从中卫镇罗镇前往内蒙古阿拉善左旗的简易山路,驱车往北而行。当公路边出现“照壁山”的字样时我不由哑然一笑:西北人前鼻音和后鼻音不分,所谓“证照”,其实是镇罗到照壁山的一段乡村公路;而当地口音中,“照壁山”是被念成“赵本山”的。

大麦地岩画区地处宁蒙交界处,因地理位置偏远而少有人去,周围数十公里荒凉得没有一处人家。前往大麦地只能在镇照公路临近内蒙古阿拉善地界的驴灌肠山下停车,然后向西徒步而行,没有一定的野外岩画作业经验,很难发现那些挂在一处处山崖上的岩画。

如今,岩画区被保护起来,一般人很难进去,找寻分布在照壁山的岩画,成了一件有门槛的事情。在我快接近那块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字样的水泥碑时,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明显带有警示意味的摩托车鸣笛声,在寂寥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响亮。我急忙端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镜孔里出现一辆红色的摩托车驮着身穿红色冲锋衣的骑手,像两团叠加着燃烧着的红色焰火,从远处的山坡上飞驰而来。山坡在骑手的眼里仿佛风浪起伏的大海,摩托车就是一艘疾驶过水面的快艇。那团红色的焰火很快就消失在山丘背后的谷地,整个山谷间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很快,那团红色焰火又爬到我眼前的这道山梁上。这情景让我感觉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恍惚间看到一位穿着红色战袍的勇士,胯下是一匹枣红马,飞驰而来保卫自己的阵地。摩托车屁股后旋起的那股黄土飘到我跟前时,骑手飞快地完成了刹车、斜身、抬腿、侧身、支车、熄火等一系列动作,我这才知道他是我提前就通过手机预约好的守护岩画的中卫本地小伙子陈继华。那一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的身份。守护森林的叫护林员,守护公路的叫护路工,守护岩画的人,该叫什么呢?陈继华曾是一名军人,他的父亲就是一名守护岩画的人。陈继华退伍回到家乡后,追随父亲的足迹,踏上了一条在沙漠中守护岩画的路,成为大麦地岩画区的一名文物保护员。到大麦地岩画区工作3年后,也就是2019年10月,大麦地岩画被国务院认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黄河流域的岩画第一次享受如此殊荣。

在陈继华的带领下,我走进了大麦地岩画王国。岩石上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动物图案表明,这里曾经是牧人的天堂和动物的乐园,或许也印证了创作岩画的时代——那时,河床是抬升、延伸到照壁山脚下的。岩画自然是环境变化的晴雨表,大麦地岩画见证了河水变少导致河床下降的一幕:河水逐渐撤离山坡,一年又一年地风吹日晒,让这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旱岛,也使这些体现着游牧文化的岩画得到了较好的保存。这里的岩画多是实物的象征图案和少量的表意图形与符号,大部分是凿刻和敲击而成,制作得像是一幅幅古朴的日历,一页又一页地晾晒在一面又一面石壁上。一幅幅岩画无声地和我在炎日下对话,让我明白创作者既是一群被简单生活拥抱的牧民,也是一群艺术家,他们没有过客的心理,而是将一方方坚硬的石头视为另一个家,寄放自己的思维和笔法、生产和生活。

大麦地北坡的一幅女性人身像,就像猛地甩过来一只鱼钩,我的眼神犹如上钩的鱼被钓到那幅岩画前:画面主人是个具有北方草原游牧部族特征的胖女人,看上去身材高大、体态丰腴,两只乳房被刻画得硕大饱满,隆起的腹部按比例看上去显得有些夸张,仿佛肚子里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座山。这幅在外人看起来只是性感、夸张的女性裸像,在岩画界却引起了争议。周兴华根据它的遗存环境、女性特征、敲凿痕迹、岩面色泽等因素,认为“是典型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石雕女性裸像的翻版”,“是一幅典型的中国岩画的‘维纳斯’,在国内外尚属首例”。(https://www.daowen.com)

这是岩画界的“维纳斯”,而不是美术界的“维纳斯”。石雕女性裸像最早发现于欧洲,属旧石器时代晚期,年代最早的为奥瑞纳文化期,距今3万年左右。距今3万多年至1万年左右,在前后相续的奥瑞纳文化、梭鲁特文化和马格德林文化的遗址里,出现了丰富多彩的雕刻和绘画,其中的妇女小雕像被考古学家称为“史前维纳斯”,即古罗马人心目中的美和爱之神。中国的考古学家和艺术史家,一直期盼在中国大地上发现“史前维纳斯”。

法国史学家勒内·格鲁塞在他的《草原帝国》中认为:草原之路将奥瑞纳文化传到中国;中国塑造人像的历史比西方奥瑞纳文化晚几千年。周兴华认定的大麦地“维纳斯”,处在格鲁塞所说的草原之路上,它和奥瑞纳文化有着怎样的关联呢?

处在草原之路上的大麦地、贺兰山和阴山岩画中,另一个重要的题材是车辆。这里的车辆岩画中有车轮、辐条、单辕、舆的形状。这让我想起台湾著名史学家许倬云在他的《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中的一个观点:“中国何时开始用车,在考古学上没有确切的时间。”许倬云认为,在中国至今没有发现原始形态的车辆,也没有发现任何车型演进的过程,由此他提出——车是外来事物。如果这位老先生到大麦地岩画中车辆图像出现的最南端来看看,或许他会矫正自己的观点。

黄河之侧的先民呀,通过凿刻岩画,给我们创造出一个多么丰富又充满谜团的文化信息库!

在大麦地的一幅幅岩画前,我的想象像一条绵绵不断的小河,流淌在这座巨大而绵长的艺术长廊里。一位放牧者在燥热的正午,想去岩石后找寻一块阴凉之地,突然发现一头正在熟睡的老虎。他被吓得如被钉子钉住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连挪开脚步的力气也没了。他惊恐地看着老虎的目光,慢慢地变成了一种端详、凝视。眼前这头熟睡的老虎,给了他凿刻老虎的素材和机遇,于是便有了刻在巨石上的那幅老虎图像。

最激发我想象的,是那长达10米、高达1.2米的岩石上,竟然凿刻着217幅图像。这是一群古人在类似今天的凿刻大赛中进行比赛的结果,还是一个人历经数年时光,慢慢地凿刻完成的这幅巨作?如果是前者,那该是怎样壮观的画面!多少人冒着酷热或雨雪集聚于巨石之前,趴着的,站着的,蹲着的,在各自要完成的画像前,动作各异但目的相同。他们手执硬石,在岩石上不断凿刻,那不是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碰撞,而是古人通过两种石头的战争收获一份艺术。如果是后者,那该是多么孤寂的情景!在那时的条件下,一个人要完成这么多的群像,该耗去他多久的时光?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完成了这块巨石上的217幅图像,就是让217条生命保持着永生,让巨石成为走进其中的动物们永远的牧场。

放牧的古人,有了在石头上凿刻图像的“副业”,就不再是为了打发无聊时光了,可能就是一个人、一群人对动物、环境、繁殖和亲人的情感。这让我想起同样是黄河边出现的佛教石窟,从炳灵寺石窟到龙门石窟几千公里的石窟长廊里,各种雕像需要多少人在凿刻中付出青春?一尊尊鲜活的佛像出现时,刻工们却悄悄地挪着年老的躯体离开。这和后来出现一幅文艺作品时必须写上自己的名字,甚至为署名权而大打出手、反目成仇的现象,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多少年后,眼前的这些岩画被视为艺术作品保护了下来。我们在这些长满画的石头前,观看到了古人的生活场景,体会到了原始艺术的魅力,可我们并不知道这些画的创作者是谁,他们叫什么。凿刻这些岩画的人在意这些吗?在岩画面前,我们需要学习的地方是不是更多呢?岩画,是多么壮阔的一部没有文字与声音的教材!

一片死寂,周围没有任何人烟,但那些孤兀于干渴、荒凉的岩石之上的图画,让我嗅到了远古人类留在这里的一丝味息,尽管是那么微弱,甚至几近消匿。犹如一部无声的生态教科书,那些漫漶于岩石上的动物图像,就是一份古老的证词,明证这里曾经水草丰茂。

天空中鸟儿飞翔,大地上牧草青青,羊群的不远处是牧人的家园,骆驼的足迹则连接着这里和远方……一只蜥蜴迅疾地爬过岩面,它们或许是这里最忠诚的守护者了。鸟儿飞绝、羊群远去、驼声不再,只有它们在一代代的繁衍中执拗地生存于如此干旱之地,见证了这里从湖泊、沼泽到草场、戈壁甚至沙漠的演化过程。

一幅幅岩画无声地和我在烈日下对视、对话,阅读这些图画的同时,我也阅读着创作它们的主人:他们既是跟在牛羊后的普通牧人,也是把枯燥日子过成诗意生活的艺术家,他们凿刻出了一条绵长而有趣的艺术走廊。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