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伊里斯

Iris

童年时代的春天里,安塞尔姆总是会走过那座满溢着绿色的花园。在母亲所栽种的全部花朵之中,有一种花叫作鸢尾花,这种花令他感到由衷喜爱。他会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鸢尾花那一丛丛长得很高的浅绿色的叶片上,伸出手指,试探性地触碰叶片锋利的尖端,如呼吸一般深嗅那些开得饱满又美丽的花朵的芬芳,花费很长时间去看花朵内部。在那里,自苍蓝色的花托底部朝上生长出一排排细长细长的黄色“手指”,这些黄色手指之间那一条条状似发光的小路,往下通往花萼,同时还朝着更远的地方发散,遁入那一大片关于盛开的蓝色秘地之中。他实在是太爱这鸢尾花了,所以才花费很长时间去注视花朵内部,所以才能看到那些黄色的纤细的花丝,时而像一道金黄色的篱墙,守护着那座国王的花园;时而像两排唯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美丽金色大树,就算起风也撼动不了它们半分。在花丝中间,有一条闪亮的通往花蕊内部的秘密通道,这条通道是由一根如玻璃丝般纤细脆弱、满载着生机的脉管牵引而成。在如此尺度下,朝外伸张成拱形的花瓣简直是庞然大物。金色大树之间的空隙构成一条条虚空的小径,一直朝后延伸,最终消失在那不可想象的无底深渊〔1〕里。小径上方,紫色的花瓣如国王般庄严地屈下身来,仿佛施展魔法似的,为这个安静等候着的奇迹〔2〕施予一小块淡淡的阴翳。安塞尔姆知道,这里就是花朵的嘴巴——在那片华丽又茂盛的黄色之下,在那蓝色的深渊之中,居住着花朵的心脏、花朵的思想;花朵的呼吸、花朵的梦想,就是通过这个妩媚、亮丽、遍布着如玻璃般脉管的通道进进出出的。

在那朵怒放的大鸢尾花旁边,挺立着几朵相对较小的鸢尾花,眼下还处于含苞欲放的状态。几根结实又丰腴的叶柄上长着小小的花萼,托起这几朵鸢尾花的花苞。花萼的外表皮尚未转入全绿,目前还是棕绿色的。幼嫩的花苞以花萼为基座,正在努力向上攀升,过程安静而有力。花苞外围一层层地紧裹着呈现出亮绿色和浅紫色的萼片,不过,最上端已经可以看到打着卷儿的花瓣开始冒尖。露出来的花瓣是鲜艳的深紫色,绷得很紧,格外娇嫩,盘旋成细小的尖顶。就连这种紧紧卷在一起的幼嫩花瓣上,都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出其间的脉络,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纹理。

每天早上,当他从自己家里出来、从睡眠与梦境中出来、从种种陌生的世界中出来,再一次来到这里时,花园始终在这里。它不会消失不见,而且永远面目一新。在这里,昨天尚且被绿色萼片紧紧包裹着的那个硬硬的蓝色花苞尖,现在已经伸展出了一小片薄如蝉翼的幼嫩蓝色花瓣,看上去就像一根舌头,就像一片嘴唇,正在摸索尝试着,想要找到自己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形状和朝外伸张时的弧度。至于那花萼中最最末端的位置,始终还在跟萼片进行着无声战斗的地方,也已经可以感觉到那些柔弱的黄色花丝、轻快明亮的脉管通道,还有那持续散发着芬芳的暗藏着花朵灵魂的深渊。它们全都已经准备好了,或许今天中午就会开放,也许到了傍晚时分才会开。这顶蓝色的丝绸帐篷正在金黄色的梦之森林里渐渐撑起,那妙不可言的深渊底部即将悄无声息地呼出属于鸢尾花的第一轮梦境、想象和歌声。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在这一天,花园的草地上倏地长满了蓝色的风铃草。接下来,又是一天到来了,在这一天,花园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崭新的声音和香气——在那一片微微泛红的洒满了阳光的叶子上方,花园里第一朵盛开的金背大红月季低垂了下来。又一天到来了,在这一天,花园里再也看不见鸢尾花了,它们全部凋谢了,再也没有被金色篱墙围绕着的一条条小径,再也不会幽幽地将人们引向深渊中那芬芳的秘地。只余下那些坚硬的叶片,尖利而冷酷,令人望而生畏。不过,灌木丛之间藏着的红色莓果已经成熟了。紫菀花丛上方,刚刚破茧而出的不知道名字的蝴蝶正在翩然飞舞,姿势自由自在。除了蝴蝶之外,还有一大群透翅蛾科的飞蛾,红棕色身体上闪着珠光,嗡嗡地飞来飞去。

安塞尔姆跟飞蛾和鹅卵石对话,跟甲虫和蜥蜴交了朋友。鸟儿们给他讲与鸟相关的故事,蕨类植物私底下向他展示了在自己巨大叶片的遮蔽下四处收集来的棕色种子。绿色的玻璃碎片和水晶玻璃片为他捕来太阳的光线,摇身一变,成了无数个宫殿、无数座花园,以及闪闪发光的珍宝库。百合花纷纷凋谢,于是旱金莲开始盛放;月季花枯萎了,于是黑莓变成了褐色。花园里的一切运转不停,它们永远存在也永远不在,会消失不见,也会在合适的时节归来。即便在那些令人深感不安的奇妙日子里,情况也是如此。彼时寒风呼啸,在冷杉树丛间鼓噪,整座花园里遍布着凋零干枯的落叶,被风一刮,枯叶之间彼此推挤磕撞,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听起来是多么萧瑟肃杀!它们也带来了一首歌、一种体验、一段故事,直到这里的一切再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窗外大雪纷飞,窗玻璃上逐渐生长出一丛丛棕榈树林,带着银铃铛的天使从傍晚的天空中飞过,屋子里的走廊和地板散发出干果的香气。友谊和信任永远不会在这个良善的世界里销声匿迹,当小小的雪滴花再一次在黑色的常春藤叶子旁神不知鬼不觉地开放时,当第一批候鸟高高地飞过晴朗的蓝色天空时,就会给人这样的一种感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那里,亘古不变地长存着。直到有一天——这一天从来都在意料之外,但又永远那么及时,简直就像是在企盼一件必定会发生的事情一样——鸢尾花的叶片顶端,又一次显露出最初的那一小点淡蓝色花尖。

眼前的一切都很美丽,对于安塞尔姆而言,这一切都在对他表示欢迎,这一切都是亲切而熟悉的。不过,在这少年的心里,每一年的四季流转当中,那个堪比神奇魔法、堪比上天恩典的最伟大时刻,始终还是初夏时节第一朵鸢尾花绽放的时刻。在安塞尔姆现在还能回忆起来的时间最早的那个童年梦境里,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他在窥探鸢尾花的花萼时第一次读到了奇迹之书。在他看来,梦中那朵鸢尾花所散发出的香气,还有那多姿多彩、飘忽不定的蓝色花瓣,是某种神秘之物对他的召唤,是解开世间万物秘密的关键所在。如此这般,鸢尾花一路陪伴他走过了童真年代的全部岁月,在每个新出现的夏天,它也会焕然一新地出现,变得更加富于神秘感、更加动人。其他那些花卉同样长着一张嘴巴,其他那些花卉同样会向外界传播自身的芬芳与思想,其他那些花卉同样会去吸引蜜蜂和甲虫过来,让它们进入自己那间小小的充满柔情蜜意的闺房〔3〕。但是,对这个少年而言,这种蓝色的花比其他任何一种花卉都更可爱,也更重要。它已然成了他眼中一切值得思索之物与美妙绝伦之物的譬喻,成了它们的榜样。当他朝鸢尾花的花萼里面窥探时,脑海中的想象也随着那条光亮的如梦似幻的通道一路下行,身处那些奇异的黄色花丝之间,眼前的花蕊逐渐消失不见。花蕊完全消失之后,他的灵魂终于可以继续朝着那道隐秘之门的内部窥探了。在那道门里面,现象化作了谜语,看见变成了想见。夜深人静之时,他偶尔也会梦到鸢尾花的花萼,那花萼成了庞然大物,在他面前敞开着,就跟一座天国宫殿的大门似的,他骑乘在马匹上,驾驭着一大群天鹅飞了进去,整个世界也随着他一道轻轻地飞行、骑乘、滑翔,被一股魔术力量牵引着,一起朝下进入了那个可爱的深渊里。在那里,每一种期许都必将得以实现,每一种想象都必将化作真实。

世界上的每一种表象,都是一个譬喻,而每一个譬喻呢,又都是一道敞开着的大门。通过这一道道大门,那些已经准备妥当了的灵魂,是可以进入这个世界的内心深处的。在那里,你、我、日、夜,我们同为一体。世间的每一个人,都会在自己漫漫人生路的这里或者那里,偶遇这道敞开着的大门。每一个人都会在某次心念电转之间觉悟到,一切可见的都是譬喻,唯有藏在这些譬喻后面的,才是精神领域,才是永恒的生命。然而,愿意通过这道大门交出美好的人间幻象,来换取感知世界、内心深处之真实的能力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因此,在少年安塞尔姆眼中看来,梦中出现的鸢尾花花萼,就像是一个在无意之间发现的寂静无声的问题。面对这个问题时,他的内心灵感突发,针锋相对地给出了一个非常幸运的回答。于是,在给出了回答之后,周围涌现出的各种各样可爱物什又马上将他给带走,生拉硬拽地安插到与青草和石头、树根、灌木丛、小动物,以及属于他那个世界里的所有友好小伙伴的交谈与嬉戏当中去了。现实中的安塞尔姆常常会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沉迷其中,不可自拔。他全神贯注地观察自己这具躯体上的那些引人注目之处,紧闭双眼,感受吞咽、歌唱和呼吸时,嘴巴和喉咙内部产生的那些古怪的反应、感觉及印象,与此同时,也在相同的位置感受可以让心灵与心灵之间相互沟通的那条通道,以及那道大门。〔4〕闭起眼睛来的时候,他常常能够看到一些呈现紫红色的暗沉色块、一些蓝色与深红色交织的斑点状色块和半圆形色块,这些色块之间,分布着一些如玻璃管道般明亮的线条。〔5〕有些时候,安塞尔姆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眼睛与耳朵、嗅觉和触觉之间,存在着细致入微、百般精密的联系。在一些美好的转瞬即逝的短暂时刻里,他还感觉到了音乐声、话语声,眼睛里看到的字母之间彼此也有关联,而且它们跟红色与蓝色、硬与软的概念之间也是相通的;要么就是在用鼻子闻一株野草或者一块剥落下来的绿色树皮的味道时,又会惊讶地发现,嗅觉和味觉这两种感觉竟然如此接近,而且经常可以相互转化,乃至融为一体,这是多么怪异的事情啊!这一系列发现令他在震惊之余感到万分喜悦,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实际上,所有的孩子都曾有过上述感觉。尽管如此,并不是每一个孩子的感觉都跟安塞尔姆一样强烈,他们的感官也没有安塞尔姆那样敏感。而且,早在学会念第一个字母之前,有许多孩子就已经将这些给忘得一干二净了,仿佛这一系列感觉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般。除了他们之外,剩下的少数孩子还是会长久保存这些属于自己童年的秘密。直到他们变得满头白发,到了风烛残年的年纪,当年这一系列感觉的一点点残余和回响,还是会深藏在他们的脑海中。所有的孩子,只要他们还身处这个秘密漩涡当中,那么,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永远只会存着唯一的一项重要事务,永不断绝——致力于对自身存在进行思考,致力于寻找他们本人和周遭世界之间的神秘联系。那些有着孜孜探求精神的人、富于智慧之人,他们会在心智成熟之后,再一次回到这种探索中来。不过,大多数人早已永远忘记并且彻底离弃了这一真正重要的内心世界。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整个一生都迷失在由忧虑、愿景和目标所组成的缤纷迷宫当中,没有任何东西居住在他们的内心最深处,那里空空如也,因此,也就没有任何信标能够引导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内心最深处,再也没办法回家了。

安塞尔姆童年时代的那些夏天和秋天,它们到来时总是很温柔,离去时也是悄无声息,雪滴花、紫罗兰、桂竹香、百合花、长春花和玫瑰,一轮又一轮地怒放、凋谢,永远美丽,永远丰饶,一如既往。跟他交谈的是花卉与鸟儿,聆听他讲话的是树木和泉水,安塞尔姆的生活由它们来负责长相陪伴。而且,他也依照自己长久以来的行事方式,将亲笔写下的第一行文字,亲身经历的第一次友情上的烦恼,都带进这座花园里来,带到母亲身边,带给苗圃旁各种各样的小石头。

可是,有一次,来了这样的一个春天,这个春天听起来、闻起来跟安塞尔姆曾经经历的那些春天不一样,跟他曾经咏唱的所有春天不一样。这个春天不再是那首老歌了,蓝色的鸢尾花依旧盛开,但它的花萼里面被金色篱墙围绕着的一条条小径之间,再也没有梦境,没有童话里的角色鱼贯而出,再漫步而入了。草莓们悄悄从属于自己的那片绿色阴翳中出来,展露笑颜;蝴蝶在伞形花那高高在上的花幕之中翩翩飞舞,舞姿光鲜耀眼。一切都不再跟过去一样了,其他一些事情逐渐渗透了少年的生活,他跟母亲之间有了许多次争吵。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那些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会令他多多少少感觉到痛苦,为什么总有东西令他心烦意乱。他只看得到一件事,那就是世界变了,在此之前积累下来的深厚友谊抛弃了他,使他变成了孤家寡人。

就这样过了一年,接下来又过了一年,此时的安塞尔姆已经不再是孩子了,苗圃周围的小石头很是无聊,花儿们静默无声,还有甲虫们——他把甲虫们别在大头针上,插到了一只木盒子里。他的灵魂踏上了一条漫长又艰辛的歧路,过去的喜悦已经干涸了,枯萎了。

这个年轻人以雷霆万钧之势进入了人类生活之中,他甚至觉得,属于自己的生活现在才刚刚开始。充满譬喻的世界已经烟消云散了,已经被他给遗忘掉了,种种崭新的愿望和道路吸引着他,使他离过去越来越远。童真还在,它就像是一缕悬置在讶异的目光里、藏身于软塌的头发内的芬芳香气,但他并不喜欢它,不愿意回想起它。于是,他把自己的头发剪短,并且尽己所能地在目光里多多展现出勇气和知识。他在这些令人不安的悬而未决的年月中狂飙猛进,情绪变化无常,有时是一名优秀的学生,扮演众人心目中的好朋友角色;有时又选择离群索居,畏缩不前;在刚开始参加那些十几岁青年的聚会狂欢时,他又表现得放肆任性,喧哗闹腾。到了一定年纪之后,他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故乡,外出求学。求学期间,他回家拜访的次数特别少,时间也很短,唯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匆匆再看一眼故乡。回家探望母亲的这段时间里,可以看到安塞尔姆的样貌已经发生了改变,他长大了,身上穿着精致的衣服。他带着朋友一起回来,带着书本一起回来,每次回来的时候,带的朋友和书本都不一样。当他再一次走过孩提时代常走的那座老旧花园时,花园在他犹疑散乱的目光注视下,也已变得促狭、沉默起来。他再也没办法像过去那样,从石头和叶子那丰富多彩的脉络里读出各种各样的故事;他再也没办法像过去那样,从蓝色鸢尾花盛放的秘密之中窥见上帝和永恒。

安塞尔姆先是普通学生,然后又是大学生;他返回故乡时先是戴着红帽子,后来又戴黄帽子〔6〕;他的嘴唇边开始长出柔软的绒毛,随后又变成年轻人蓄的那种胡子。他带着那些用其他国家语言出版的书籍返回故乡,有一次还带回来一只狗。在他跨在胸前的那个牛皮书包里面,有时候放的是描写寂寞的诗句,有时候是誊抄下来的源自古代的智慧箴言,有时候又是某个美丽女孩的照片和信笺。当他再一次回到故乡时,已经去过很远的国度,已经在横跨大洋的巨轮上居住过了;当他再一次回到故乡时,已经成了一位年轻的学者,戴着黑色的大礼帽、深色的皮手套,曾经的那些邻居纷纷向他脱帽致敬,称呼他为“教授先生”,尽管他当时还没有拿到教授头衔;当他再一次回到故乡时,身上穿着黑色的礼服,形容枯槁、表情肃穆地跟在一辆缓慢前行的车后面朝前走,那辆车上装着的是他年迈的母亲,母亲躺在一口装饰精美的棺材里。自那以后,他就几乎不回故乡了。

如今,安塞尔姆在一座大城市里给大学生上课,他已经成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学者。在这里,他走起路来,散起步来,坐着的时候,站着的时候,跟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相比,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他身穿做工考究的外套和礼帽,神情要么严肃,要么温和,那双眼睛看上去颇为热诚,有时也多少显得有些疲惫。安塞尔姆现在是一位绅士、一名学者,这也跟他长期以来渴望达成的身份保持了一致。如今,安塞尔姆心中的感受,就跟当初他的童年时光行将结束时有些类似。他觉得,许多年的时光突然之间就被抛诸脑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异常孤独且极为不满地站在整个世界的中心位置。而且,这个位置还是他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教授这个身份,对于他而言并不是真正的幸福;每次见到他时,城市里的居民和大学生都会朝他深深鞠躬致意,这件事也并不令他感到开心。他身边的一切似乎都了无生趣,仿佛蒙上了一层尘灰,幸福再次变得遥不可及,通往幸福的道路看起来炙热又肮脏,而且还很平淡无趣。

在这段时期内,安塞尔姆经常会到自己一位朋友的家里去,因为这位朋友的姐姐对他很有吸引力。他现在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很容易就会对美丽的容颜趋之若鹜了,就连这一点也发生了变化。如今的他认为,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必然会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来临。而且,这份幸福是不可能在每户人家的窗户后面都可以找到的。安塞尔姆挺喜欢自己这位朋友的姐姐,不仅仅是喜欢,他心中也时常涌生出自己确实很爱她的念头。但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脚下走的每一个步子、嘴里说的每一个词语都具有很强烈的个人特色,仿佛打上了独属于她的烙印一般。与她同行,找到跟她相同的步调,并不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傍晚时分,当安塞尔姆在自己那间孤独的寓所里来回踱步,若有所思地聆听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所发出的回响时,他偶尔会因为这个女性朋友的事情,自己跟自己在脑袋里面争吵起来。相比较于安塞尔姆主观上对未来妻子的想象,她的年纪要更大一些。她很特立独行,有她在身边共同生活的同时,如果还想要保持住自己作为一名学者的那种争强好胜的虚荣心,那将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她完全不想听他讲哪怕任何一点儿学术相关的内容。除此之外,她的身体也不算很强韧,也谈不上有多健康,而且对于社交活动和仪式庆典的耐受力很差。她的生活最好就是只让花卉和音乐在自己身边围绕,大概还要再加上一本书,保持这样一种孤僻沉静的状态,等待着,看是否有人会主动到她这里来,让世界按照她独有的节奏来运转。有些时候她表现得实在太过脆弱、太过敏感了一点儿,一切陌生的东西都会对她造成伤害,很容易就会把她给弄哭。可是哭过之后,她又会变得容光焕发,安静而优雅地沉浸在孤独的幸福感当中。无论是谁,只要是看过她上述这种由哭转笑的模样,都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想要给这样一位美丽又稀罕的女人送上一件她认为很有意义的东西作为礼物,可实在是太难了!安塞尔姆时常认为她对他是有爱意的,但与此同时,他也时常觉得她谁也不爱,只不过是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友善罢了。她并不渴求这个世界给予她任何东西,因为她唯一的愿望就是遗世独立,不被任何人打扰。但安塞尔姆对于生活的要求并不一样,一旦他打算娶一位妻子,家里就必须活力十足、热闹非凡、客似云来。

“伊里斯啊,”他对她说道,“亲爱的伊里斯,如果这个世界所奉行的是另一套规则就好了!如果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纷扰,就只留下美丽、温柔的世界本身,只有花卉、思想和音乐,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就别无所求了。我要用一生的时间,陪伴在你左右,聆听你所讲的故事,依照你的想法,恣意自在地生活。光是听到你的名字,就已经令我感到开心了。伊里斯可真是个奇迹满满的名字啊,它令我回忆起了些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不,你其实是知道的,”她说,“蓝色鸢尾花就叫这个名字。”

“是的,”他大声回答道,心中隐隐约约有种不安的感觉,“这我很清楚,光是这样一种对应就已经十分美妙了。但是,每当我喊出你的名字来的时候,这名字除了跟蓝色鸢尾花相同之外,它似乎还在提醒着我些什么。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仿佛这个名字是跟我内心深处所藏着的某些极深、极远、极重要的回忆紧密相连的。尽管如此,我依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也找不出一个答案来。”

伊里斯对安塞尔姆微微一笑。此时此刻,他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伸出一只手来,摩挲自己的前额。

“在我身上,每次都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用她那如鸟儿般轻盈的声音对安塞尔姆说道,“我本来是在闻一朵花的香味,可是然后呢,每一次深嗅花香时,我的心中都会产生一种感觉,觉得这阵芬芳是某种格外美丽、格外珍贵的东西所遗留下来的纪念物,与我紧密相连。很久以前,我也拥有过那美丽又珍贵的东西,可是不知为何,我失去了它。与音乐相伴时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与诗歌相伴时偶尔也会这样——突然之间,灵光一闪,就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仿佛有一个被我遗落下来的故乡,突然在深藏于自我意识之下的河谷里浮现,然后又马上离开,马上就被遗忘掉了……亲爱的安塞尔姆,在我看来,这才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真正意义——去思考它,寻找它,聆听那失落已久的遥不可及的声音,我们真正的故乡就藏在这层意义之后。”

“你讲的这番话可真美好!”安塞尔姆不由得称赞连连。此刻,在他自己的胸中,充斥着一种几乎会带来疼痛的感动,仿佛胸腔里藏有一只隐蔽的指南针,确凿无误地指出了他遥不可及的目的地。但是,指出来的这个目的地跟他为自己的人生所做的规划南辕北辙。这个发现令他感到尤为痛心,难道要为了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让自己的尊严、自己梦想中的生活统统付诸东流吗?

然而,终究到了这一天。在这一天里,安塞尔姆先生自一次孤独的旅行中归来,发现自己所住的这间学者寓所家徒四壁,如此寒冷,如此压抑,简直没有办法忍受。于是,他马上跑到那位朋友的家里,心里盘算着,要向美丽的伊里斯求婚。

“伊里斯啊,”他对她说道,“我不愿意再像这样继续生活下去了。你一直是我最要好的女性朋友,而现在,我必须向你坦承心中所想的一切:我必须要娶个妻子,若不如此,我就觉得自己的生活空洞无物,毫无意义可言。既然如此,那么,除了你以外,除了你这朵可爱的花儿之外,我哪还有可能想去娶其他人呢?你愿意嫁给我吗,伊里斯?只要是这世间能够找得到的花儿,我都要献给你,还有这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园,也应该归你所有。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

伊里斯长久且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露出笑容,她的脸颊上也没有泛起红晕,但用坚定的声音给了他一个回答:“安塞尔姆,你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并不令我感到吃惊。我一直爱着你,尽管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将会成为你的妻子。话虽如此,你倒是好好想想看啊,我的挚友,对于想要我当他未来妻子的那个人,我对他是有着极高要求的。我所提出的要求,比大多数女人提出的要求都高。你向我许诺了花卉,你觉得自己这样去做,对我而言是一件好事。可是我明明不需要花也可以活下去的,也可以没有音乐。像这样一类东西,以及其他很多东西,如果不得不舍弃掉的话,我都可以不要。但是,有一样东西我绝对不能,也不情愿去舍弃掉:那首在我心中奏响的乐章。一旦这首乐章不能够成为我生命的主旋律,那我就绝对活不下去,哪怕连一天都过不下去。所以,如果要让我跟一个男人结伴生活,首当其冲的条件就是,他心中奏响的乐章必须跟我的乐章相协调、相配合、相融洽。而且,他自己的乐章听起来理应纯洁无瑕,理应跟我的乐章达到琴瑟和鸣的境界,这必须是他本人唯一真正渴求的事情。你可以达到这样的要求吗,朋友?要知道,如此一来,你大概就无法继续保持现今所拥有的名望,也没办法再得到他人的尊敬,你的家里将会变得很安静。对了,还有那些皱纹。从好几年前开始,我就已经在你的额头上发现那些皱纹了。如果我们要在一起,那些皱纹必须全部消失。哎呀呀,安塞尔姆,这些肯定是办不到的。瞧瞧,你就是这样子的,总是不得不去努力钻研、学习,学到额头上总是有新皱纹冒出来,总是不得不去平添烦扰,增加新的忧患。至于我所思考的那些东西,还有我本身,你或许挺喜欢的,你认为那些都挺美的。可是,那些对你而言,其实就跟对大多数人而言一样,只不过是个精美的玩具罢了。哎呀呀,听清楚我的这番话吧:一切被此刻的你视作玩具的东西,对我而言就是生命本身,所以,你也必须将自己视作玩具的这些东西,统统视作生命才行;另一方面,此刻的你费尽心力,以谨小慎微的态度去追求的一切,在我看来也不过只是玩具而已,一点儿也不值得为了它们而生活。我是不会再去变成其他样子的了,安塞尔姆,因为我是完全遵照自己内心的规则来生活的那种人。可是,你还会变成其他样子吗?你必须变成一个跟现在的你完全不一样的人,唯有那样,我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

面对伊里斯如此坚定的意志,安塞尔姆的内心颇受震动。他曾经以为她的内心是薄弱的,是轻率如儿戏的,现在他沉默了。沉默之间,因为情绪激动,他不经意地将自己方才从桌上取了攥在手里的一朵鲜花给捏扁了。

伊里斯见状,十分温柔地从他手里取过了那朵已经被捏扁的花。伊里斯的这番举动,对安塞尔姆而言,就仿佛一声严厉的呵斥,直指他的内心深处。哪里知道,这时伊里斯的脸上反倒突然露出了明媚和蔼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不经意间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条出路似的。

“我突然有了个想法,”她轻声说道,脸颊也同时变得绯红,“你恐怕会觉得这个想法很怪异,在你眼中看来,恐怕只会认为我是在耍脾气。不过,这个想法其实也并非是一时兴起。你想要听听看吗?你愿意接受这个想法,让它来左右你跟我的命运吗?”

安塞尔姆完全不明白她在讲些什么,他注视着自己的这位女性朋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神情。此时此刻,她的微笑正胁迫着他,促使他给予信任,并对这个提议表示赞同。

“我想给你布置一项任务。”伊里斯说道,转眼之间,她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按你的想法来吧,这本来就是你的权利。”这位男性朋友只得缴械投降。

“我是以很严肃的态度向你讲出这番话来的,而且,这些话本身也是没得商量的:一言既出,便不可更改。”她说道,“你愿意容忍如此苛刻的条件,完全依照我发自肺腑的要求去执行这项任务,不对它的细节讨价还价、斤斤计较吗?即便你并不能马上理解这项任务的目的,也能谨遵照办?”

安塞尔姆对此做出了许诺。于是她便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继续说了下去:“有件事情你跟我提到过许多次,那就是每当你在对话中听到我的名字时,都会产生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似乎想起了某些被遗忘掉了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却记不起来,只知道那些对你而言曾经是极度重要、极为神圣的存在。这种情况实际上是一种征兆,安塞尔姆,这么多年以来,正是由于有这种征兆在,我才始终能够将你吸引到我身边来。与此同时,我也认为你已经失去并且忘掉了自己内心深处那极度重要、极为神圣的存在。因此,你必须首先将它重新唤醒,唯有那样,你才能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并且达成你这一生注定将要去达成的目标。——再见了,安塞尔姆!我答应你的求婚,并且请求你,开始行动起来吧,开始寻觅吧,让自己回忆当中已然失去了的东西失而复得,让你每次听见我的名字时都会隐约回忆起来的东西失而复得。等失而复得的那一天真正来临,我就会成为你的妻子,跟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自那以后,夫唱妇随。”

听完这番话的安塞尔姆找不到一点儿头绪,他感到错愕,想要说些针锋相对的话来反驳她,想要批评这个要求只不过是在耍脾气,但她用不容置喙的眼神提醒他,要他信守自己刚刚许下的诺言。眼见她态度如此坚定,他便安静了下来,沉默不语。最后,他的目光低垂下来,牵起她的手,将那只手引到自己的唇边,轻吻了一下,随后便走了出去。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历程中,他已经接受过好些艰巨任务,并且这些任务最终也都圆满完成了。但是,之前的那些任务里面,从来没有哪个任务像现在这个任务一样,如此古怪,如此重要,同时还如此令人感到沮丧。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日复一日地四处打探,努力思考解决任务的方案,把自己给弄得疲惫不堪。而且,在此过程当中,总是会周而复始地迎来对这项任务感到绝望且愤怒的时刻,总是忍不住要去责骂它,说它不过是一番疯言疯语,说它不过是女人的一时兴起,想要将它从自己的脑海里完全抛离。可是,每当这时候,内心深处又总是有某些东西在向他提出反对意见——一种十分纤细、隐秘的痛感,一种极度温柔、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提醒。正是内心深处这个渺小细微的声音,在肯定着伊里斯的说法,并且向他提出同样的要求。

可是问题在于,伊里斯的任务对于这个博学多才的男人而言,实在是太过困难了。按照她的要求,他理应回忆起那些自己早就忘掉的东西;他理应从那张由一去不返的岁月编织而成的蜘蛛网里,重新找回那根独一无二的金线;他理应伸出双手,努力抓住些什么,将抓住的东西献给自己所爱的人。可是,要抓住的东西本身无足轻重,仅仅是一阵随风飘逝的鸟叫,是聆听音乐时偶然掠过心头的一丝喜悦或者哀伤。要抓住的东西甚至比脑袋里的区区一个念头还要缥缈虚无、转瞬即逝,甚至比深夜里偶然发过的一场梦还要不值一提,甚至比清晨泛起的一团雾气还要暧昧不清。

有时候,当他怀着沮丧的心情,将一切统统抛下,心情坏到极致,打算彻底放弃这项任务时——每当这时候,总会有某种东西在不知不觉间翩然而至,仿佛是从极遥远的某座花园里飘忽而来的一缕气息。于是,他开始低声念出“伊里斯”这个名字,念十次,念很多次,声音很轻,仿若游戏,仿佛在一根绷紧的弦上反复测试同一个音阶。“伊里斯,”他呢喃着,“伊里斯。”念着念着,伴随着一阵纤细的痛感,他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地方被牵动了一下,就像一座被遗弃的老宅无缘无故地敞开了一道门,有一扇窗板正在嘎吱作响。因此,他马上试着仔细回顾、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他曾经以为自己将过去的记忆整理得足够好,保存得十分妥当,哪里知道,在回顾检查的过程中,却出现了一些颇为奇异的令他感到极为震惊的发现:原来他脑海中的记忆宝藏,比自己曾经以为的规模要小得多,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当他将记忆往前回溯时,才发现了整年整年的空白,那些年发生的事情一点儿都不记得,简直就像是从未写过字的白纸。他发现,哪怕拼尽全力去回想,也很难清晰具体地回忆起母亲的音容笑貌。如今,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年少轻狂时曾经怀抱着极大的热忱追求了整整一年之久的那个女孩,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他想起了一只狗,那是他还是个大学生时,一时冲动买下来的。那只狗跟他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一起生活过一阵子,他却需要花费好几天时间,才能重新回忆起那只狗的名字来。

这个可怜的男人啊,如今才满怀痛苦地发现,自己过去的人生竟然化为了乌有,空空如也,不再存在了!不再归他本人所有了!回忆与自己形同陌路,不再有任何关系,就好比那些在刻苦研习时曾经烂熟于心的内容,现在哪怕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拼凑出乏味的残片。这个发现令他心中的悲伤与恐惧与日俱增。于是,他开始动笔写了起来,他希望能够通过一年接一年地向前仔细回溯的方式,将自己那些最重要的经历逐一书写下来,以便重新将它们牢牢抓在手中。可是,他那些所谓“最重要的经历”具体又在哪里呢?是他当年成功当上教授的时候吗?是他当博士的时候吗?是他上小学、中学、大学的时候吗?要么就是在那早已不知远近的某个时间段里,他曾经喜欢过一阵子这个还是那个女孩的时候?他万分惊恐地仰起头来:莫非人生就是这样了吗?这些就是一切吗?他拍打着自己的额头,失声狂笑。(https://www.daowen.com)

当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时间也在飞速流逝,它流逝的速度从未如此迅猛,简直毫不留情!一年眨眼过去,在他看来,自己似乎还站在当初离开伊里斯时的那个出发点上,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可事实上,这个时候的他,已经跟过去大不相同了——除了他自己之外,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每个人都一清二楚。他变得更老也更年轻了。曾经与他相熟的人觉得他几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们发现如今的他总是心不在焉,情绪变化无常,行为举止古怪。于是,他逐渐积累起了作为一个乖僻怪男人的名气。对于他这样的一个人而言啊,这可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他当单身汉也当得太久了,难免如此。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他完全忘掉了自己在大学里上课的职责,让学生们徒劳地等待他来教室。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人看到他满怀心事地在大街上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挪动,以房屋墙壁为掩护,一栋房子接一栋房子地向前摸索,久未打理、缺乏养护的外套直接抹过脏兮兮的墙角,弄得到处都是灰尘污渍。有些人认为他是因为开始酗酒了,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还有那么一次,当他正在学生们面前进行学术报告演讲的时候,突然就中断了演讲,沉默不语,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东西似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天真烂漫的微笑,那模样从来没有任何人见过。随后,他又将演讲继续了下去,用的却是一种充满了温暖与情感的声音,那声音极富感染力,说进了很多人的心里。

长久以来,在毫无希望地追逐来自遥远过去的芬芳以及种种虚无缥缈的痕迹的过程中,他逐渐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感知,但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就他所知的部分来讲,有这样一种现象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那就是,在那些迄今为止一概而论地被称作“记忆”的东西后面,还存在着其他的一些记忆,这就好比在一堵画满了画的古老墙壁上,在那些旧画作的下方,有时也还藏着更古老的被掩藏在下面的画作。他挺希望自己能够借此回想起什么来,比如当年他以游客的身份去游玩过一段日子的那座城市的名字,要么就是某位朋友的生日,要么就是其他类似这样的信息。不仅如此,当他在发掘一小块关于过去某段特定回忆的记忆碎片时,那感觉就像是在一大片废墟里搜寻、翻找一小块瓦砾一般,太多的回忆来来去去,突然之间就会想起某件与原本打算搜寻的回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来。那是一股在猝不及防之间前来拜访的气息,就像四月的一缕晨风,或者九月大雾弥漫的日子。他闻到了一阵芬芳,嘴里尝到了一种味道,身上某些地方感受到了一阵若隐若现、细腻温柔的感觉,那感觉在皮肤上,在眼睛里,在他的心里。他慢慢弄明白了一件事:自己肯定经历过这样的一天,天是蓝色的,很温暖;或者是有些凉爽的天气,天是灰色的;或者是其他样子,总之就是有过这样的一天。关键之处在于,这一天的本质必定早已卷入了他的内心深处,成了一段被遮蔽的记忆,始终悬置在某处。他可以很清晰地闻到并感觉到那个春日或者冬日,但在自己现存的关于过去的记忆当中遍寻不着。那段记忆没有任何名字,也没有特定的相关的数字,有可能是他还在上大学时发生的事,也可能当时的他还是个婴儿,还躺在摇篮里。无论如何,那股芬芳的气息是确实存在的。他感到自己内心深处还暗藏着某些东西,那东西至今仍保持着鲜活的状态。他并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什么,叫不出名字来,也无法断定它真的存在。有时候他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觉得这些记忆甚至可能会一路回溯至自己这个生命状态存在之前的那个生命状态,回溯到过去的那段人生里,尽管他总是对这种感觉付诸一笑。

安塞尔姆茫然不知所踪地在自己的记忆深渊中漫步,一路上找到了大量东西。其中很多都令他深受触动、深深感动,还有很多令他吃惊又害怕。但是,有一样东西他始终没有找到,那就是“伊里斯”这个名字对他的意义。

在遍寻不着的痛苦折磨之下,他也试过返回故乡,重新看一看那片森林和草地、那些小径和篱墙,站在属于自己孩提时代的那座旧花园里,感受内心深处情绪的起伏澎湃。往事将他重重包围起来,如同一场大梦。最终,他悲伤又沉默地从那里回来,回到了城市里。随后,他对外宣称自己生了重病,把每一个过来嘘寒问暖的人都给打发走了。

尽管如此,有个人还是专程过来找他了。此人恰恰就是他的那位好朋友,自从那次他向伊里斯求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他来拜访,发现安塞尔姆阴郁颓然地坐在自己那间毫无生气、与世隔绝的小房间里。

“站起来!”他对他说,“马上跟我来,伊里斯想要见你。”

安塞尔姆一下子跳了起来,站得笔直。

“伊里斯!她怎么样了?——噢,我知道,我知道!”

“没错,”朋友说道,“快跟我来!她就要死了,她卧病在床,已经很久了。”

就这样,他们赶紧去了伊里斯身边。她躺在病床上,身体看起来轻飘飘的,形销骨立,跟个小女孩没两样,那双因为削瘦而变大了一圈的眼眸里面,透露出清朗的笑意。她将自己白皙轻巧如小女孩般的手递向安塞尔姆,那只手放在他的手心里,看起来就像是一朵花儿。此时此刻,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羽化登仙的表情。

“安塞尔姆,”她说道,“你生我的气了吗?我给你布置的是一项如此困难的任务,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你一直在忠实地履行这项职责。继续寻觅下去吧,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你最终达成目标!你以为你是因为我才走这条路的吗?实际上,你之所以会走这条路,完全就是为了你自己。你知道吗?”

“我早就意识到这点了,”安塞尔姆说,“现在我当然也知道了。这是一条很长的路啊,伊里斯,我走在这条路上,其实很早之前就想往回走了,但我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不知道自己继续这样走下去,最终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她注视着他悲伤的眼眸,脸上露出了微笑,那微笑灿烂明媚,令人颇感宽慰。他弯下腰来,整张脸都贴在他手心里放着的她那只纤弱细小的手上,抽泣了起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哭了很长时间,连她的手都被他的眼泪给浸湿了。

“你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用一种听起来仿佛只在遥远记忆里出现的声音说道,“你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问题,其实根本就没必要问。你曾经在自己的生命中追求过许多东西。你追求过荣誉,还有幸福,以及知识。你也追求过我,你的小伊里斯。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漂亮的表象罢了,它们最终都会离开你的,诚如我此刻不得不离开你一样。就连我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当年的我一直在寻觅,然而找到的永远只有美丽、美好的表象,这些表象无法长存,它们接连不断地分崩离析、凋零枯萎。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任何表象了,再也不去寻觅任何东西了。此刻的我正走在归家的道路上,只需要再迈出一小步,我就回到故乡了。你也是能够回到那里去的,安塞尔姆,等到那个时候,你的额头上就不会再有皱纹了。”

她此时的脸色如此苍白,苍白到安塞尔姆不由得发出绝望的呼喊:“噢,还要再等一下,伊里斯,先不要离开!给我留下一份念想,有了这份念想,我就能够知道,你并没有完全离弃我!”

她点了点头,从身旁放着的一只玻璃杯里取出一朵新鲜绽放的蓝色鸢尾花,递给了他。

“这儿,拿着我的花,伊里斯——花就是我,我就是花,不要忘记我。找我,找伊里斯,找到了伊里斯,你就来到了我的身边。”

安塞尔姆哭泣不停,伸出双手,捧过那朵鸢尾花,在哭泣中挥别了伊里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位朋友托人给他捎来了不幸的消息。于是,他又回到了那里,帮忙用鲜花装点她的棺木,帮忙将棺木葬入了大地。

自此以后,他的人生便彻底分崩离析,过去与现在分道扬镳,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在之前的人生轨迹上继续走下去了。于是,他抛弃了一切,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自己工作的单位,人间蒸发,下落不明了。不过,他倒总是在这里或者那里被人偶然撞见。接下来,有人看到他在自己的故乡露面了,看到他靠在那座旧花园的篱墙上。可是,当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他,打算过去找他问话时,他离开了那里,再度消失不见了。

至于鸢尾花,他还是很喜欢的。只要看到有鸢尾花在某处傲然挺立,他都会走过去,选择其中一朵,躬下身去,细细打量。每当他花费很长时间专心致志地注视鸢尾花的花萼时,都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花萼的那片浅蓝色底座,正在朝着他散发出芬芳,散发出一种完全知晓过去一切发生过的事情,以及未来一切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气息。他长久地等待在那里,直到不得不继续悲伤地走下去,因为他所期盼着的那种终于完成任务的感觉并没有到来。他感觉自己站在一道开启了一半的大门前,正在偷听着些什么,他听到大门后面有个最妩媚、最动人的秘密,那个秘密的呼吸声,已经从门背后传了过来。然而,当他自认为现在一切都必然要真相大白,自己向伊里斯许诺的那个任务即将圆满达成时,那道大门却重重地合上了。来自现实世界的冷风拂面而过,撩拨着他的孤独。

在他的一连串梦境之中,母亲都会跟他讲话。如今,他觉得她的形象和容貌如此清晰、如此亲近,这种感觉很多年来都不曾有过了。不仅如此,连伊里斯都过来跟他讲话了。当他从梦中醒来之后,脑海中依旧还有一些来自她们的话语在回响,于是,他一整天都在冥思苦想,想要知道她们讲的究竟是什么。他没有任何固定居所,像个异乡客似的,在故乡的各处穿行,有时在别人家的屋子里过夜求宿,有时在森林里风餐露宿,吃面包或者野生莓果,喝葡萄酒,或者喝灌木叶片上积累的露水——对于衣食住行这方面的条件,他根本毫不在意。有很多人认为他是个傻瓜,有很多人认为他是个巫师,有很多人害怕他,有很多人嘲笑他,有很多人喜欢他。他学会了怎样跟小孩子一起玩——在过去,他一向不太会跟小孩子相处。他加入小孩子的行列,跟他们一起玩各种稀奇古怪的游戏,与一根被折断了的树枝、一枚小石子交谈。冬天和夏天在他身边飞驰而过,他永远在注视花萼,凝望河水与湖水。

“表象,”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一切都只是表象罢了。”

但他分明感到,在自己内心深处,存在着一种本质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表象。他在追随它的踪迹,他内心深处的本质部分,它偶尔也会对他说一些话。本质所拥有的是伊里斯的声音,是母亲的声音,那声音令他感到宽慰,给予了他希望。

奇迹终于在他身上发生了,不过,对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他也并不感到有多么惊讶。有一次,当他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徒步穿越一片冬季冻土时,这件事突然就发生了。当时很冷,连他露在外面的胡须上都结满了冰。他看到风雪之中,有一株鸢尾花孑然挺立,在这株鸢尾的顶端,一朵凄美、孤寂的花儿正在怒放。于是,他走到这株鸢尾花前,朝着盛开的花朵躬下身来。就在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因为现在他真的想起来了,他知道鸢尾花反反复复提醒着自己、让自己去回忆的究竟是什么了。他再一次看到了自己孩提时代的那个梦境,看到了挺立在那里的一根根金色细棍,在这些金色细棍中间,藏着一条条如玻璃丝般纤细的浅蓝色脉管,这些脉管就是一条条的通道,通往花朵的秘地、花朵的心脏。他很清楚,自己一直在寻觅的东西就在那里,那里就是本质,那里藏着的不再是表象了。

这时候,他又遇到了新的启示。他进入了梦境,梦引领着他,带他来到了一座小木屋前。那里有一群小孩子,他们见他来了,就给他喝牛奶。于是,他便陪着他们一同玩耍,让他们给他讲故事。他们告诉他,在那片森林里,有一群烧火工,他们那里最近发生了一场奇迹——有人见到幽灵之门敞开了。要知道,那道幽灵之门可是整整一千年才会开启一次的。他认真听他们讲完这个故事,朝着这群可爱的表象点了点头,然后便继续朝前走了。有一只小鸟在他前方的桤木林里歌唱,那歌声奇异而甜美,跟已经去世的伊里斯的声音一模一样。于是,他便选择跟着这只小鸟一起走。小鸟飞来飞去,扑腾着翅膀,越过一条河,飞进了密林深处。

当小鸟停止歌唱,既听不见它的声响,也看不到它的踪影时,安塞尔姆回过神来,停下脚步,环视四周。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密林深处的一道河谷里,层层叠叠的绿叶之下,有条溪流正在轻轻流淌,发出些微的流水声。除了这一点点声音之外,周遭一切都在屏息静听,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但是此刻,在他的胸腔里,方才那只小鸟的歌声始终还在回响,在用那可爱的声音引领着他继续前进。他跟随着心中的歌声向前走,直到来到一大块岩壁前,才停下了脚步。这块岩壁上长满了苔藓,岩壁的正中间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又窄又挤,一路通往大山的内部。

有一位年纪很大的男人坐在缝隙前面,他看到安塞尔姆朝着缝隙走过来时,马上站起身来,冲着他喊道:“快回去!你这家伙,回去!这是幽灵之门。进去的那些人里面,还从来没有哪个能够再回到这里来的。”

安塞尔姆抬起头来,望向这道由岩石组成的大门,窥看里面的情形。他看到,在这座大山的内核深处,隐隐约约显露出一条蓝色小径,小径的两旁矗立着成排的金色柱子。那条小径盘旋向下,没入内核深处,那种感觉就仿佛是在进入一朵巨大无比的鸢尾花的花萼。

在安塞尔姆的胸腔里,那只小鸟的歌声依旧清亮。于是,他又开始走了起来,从门卫身边走过,走进那条巨大的裂缝里,走过那一排排的金色柱子,一直走进那最深处的蓝色秘地里。那是伊里斯,他闯入了她的心里。那是母亲那座花园里的鸢尾花,他飘进了它蓝色的花萼里。当他安静地朝着那金色的暮光前行时,一切曾经的记忆、一切曾经知晓的事情转眼就回到了他的身边,依稀间,他摸了摸自己的手,那只手又小又软。满怀爱意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那声音亲切又熟悉——聆听那声音的起伏鸣响,目睹那些金色柱子的光辉。这一切,就跟那年那日,在那些孩提时代的春天里,他耳朵里所听过的声音、眼眸里所映射过的光线完全一样。

当他还是个小男孩时做过的梦,那个梦境也回来了,在梦中,他一步一步地朝着花萼深处挺进。在他身后,由表象所组成的整个世界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他们共同沉没在一切表象之下暗藏着的秘地里。

安塞尔姆开始轻声哼唱,属于他的那条小径缓缓下沉,陷入故乡。

(1918年)

〔1〕此处的“无底深渊”指的是鸢尾花内陷在花萼之中的花蕊。

〔2〕指正在等候受粉的花蕊。

〔3〕此处形容的是花卉的花蕊。蜜蜂会用自己的口器中的小管沿雄蕊底部插入,吸取花蜜。

〔4〕此处是对应前文中对“花卉的嘴巴”的描述的。

〔5〕人类眼球中的血管分布于感光细胞上方,即使有微弱的光线也会被这些血管遮挡影响。文中所述的这种闭眼后向光时看见的色块、色斑与透明细胞状物体,部分是血管在感光细胞上的投影,部分属于“视觉后像”现象,部分属于视觉幻觉,也被称之为“光幻视”。一些神秘学观念认为,冥想时闭眼后看到的形状与颜色,与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6〕自十九世纪晚期起,欧洲大学开始以特定颜色代表不同学术领域。此处描写说明安塞尔姆进行了跨学科学习,暗指他的博学,为后文进行铺垫。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