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画家

Der Maler

一位名叫阿尔贝特〔1〕的画家,他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没能通过创作的画作获得成功和影响力,尽管这些正是当年的他所渴望的。于是,他选择了归隐田园,下决心要过遗世独立的生活。就这样,他尝试了好些年遗世独立的生活。可是,事实越来越显著地证明,他根本就不是能够过遗世独立生活的那类人。此刻,他坐在画布前,正在用心绘制一幅英雄肖像。在绘制的过程中,他反反复复地陷入这样一个想法当中:“你现在正在做的这件事情,是否确实有去做的必要呢?这样的一幅画,真的必须要绘制出来吗?假使你现在并不是在画画,而是简单地出门散个步,或者喝上一点儿葡萄酒,这些对于每个人而言都会觉得挺不错的事情,难道对你来说不是一样好吗?你之所以要去画画,要驱使自己去做这样一件事,岂不就是为了稍微麻醉一下自己,稍微忘却一些往事,稍微消磨一下时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吗?”

上述这些想法,对于绘画这项劳作而言,显然是毫无益处的。随着时间推移,阿尔贝特的绘画创作几乎已经完全停摆。他外出散步,他啜饮葡萄酒,他阅读大量书籍,他进行了长途旅行。然而,做这些事情也并不能令他感到内心的安宁。

他不得不经常去思索这样一个问题:自己当初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和冀望,才会选择开始绘画生涯的。他尚且能够回忆起来的是,在决定选择绘画生涯时的那种感觉和期冀,仿佛在他与世界之间,瞬间构筑起了一种美好的强有力的联系,一种流动的情感;仿佛在他与世界之间,有某种坚定而真挚的东西开始了持久不断的往复运动,发出如乐器奏鸣般的轻微声响。通过描绘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以及那些恢弘雄壮的风景,他得以展现出自己的内心世界;与此同时,他也希望能够取得内心的安宁。这种安宁是需要借助外界来获取的,借助观众对自己画作的评判和感谢。内心安宁之后,他就会重新对外呈现活力四射、心怀感恩的状态,变得容光焕发。

没错,他恰恰就是没找到这种内心的安宁。对于当年的他而言,内心的安宁就只是个梦想而已,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连这个梦想也在逐渐减弱、消褪。可是如今,当阿尔贝特出门远游,跨越半个地球,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国家漫步时,或者当他来到某些十分偏僻、无人知晓的地点儿,独自一人隐居时;当他乘坐轮船在海河之上航行时,或者在远山峡路上跋涉时,关于内心安宁的梦想反倒越来越经常、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了。相比之下,这个梦想跟过去那个梦想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太一样,但它也同样美好,同样饱含着力量、充满了吸引力,同样惹人神往、令人渴望,迸射出青春特有的欲望活力。

噢,他是多么渴望着想要去实现这一梦想啊!他的渴望是多么频繁啊!向内感受自身,向外感受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在这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上,他的立场是多么摇摆不定啊!去感受吧,感受自身的呼吸,同时也要感受狂风与大海的吐息,体会它们之间的相同之处;感受手足情谊与亲戚关系,感受爱意和亲近,感受孑然一身与外界的一切所产生的共鸣和回响吧!

如今,他不再渴望着要在自己的绘画作品中表达出自我和欲求了,要知道,这些本该给他带来对创作本身的理解与爱意,本该为他的创作赋予意义,本该不辜负他的努力,本该令他收获赞扬与名望才对。如今,他不再费心去构思那些画中的英雄,不再去考虑他们身上穿的锦缎华服了。如今,他费心思虑的对象,已经变成了内心本真的反映。他向内捕捉那些具象和抽象,将它们在想象的图景中表达出来,或者令它们改头换面,创造出全新的形象。如今,他唯一还渴望着的,就是去感受内省与入世之间的摇摆,去感受那仿佛被闪电击中般的畅快,去感受那个隐秘的心灵世界。在那里,他可以化作虚无,他可以沉沦、死去,然后涅槃重生。变化带来了全新的梦想,带来了全新的强化过的渴望,如此的梦想和渴望令生活变得可堪忍受了。它们将某种称得上是“意义”的东西赋予了生活,使其焕发出光辉,使苦海中的人儿得到了拯救。

不过,阿尔贝特的朋友们——截至目前,他还算是有些朋友的——没办法好好理解他的这一系列想象。在他们眼中只能看到一连串的表象,那就是阿尔贝特这个人变得越来越内向,越来越遁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去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讲出的话越来越难以捉摸,越来越可笑;他实在太曲高和寡了,其他所有人都喜欢、都觉得很重要的东西,他根本毫不在意——既不在意政治,也不在意商贸,不关心打靶比赛和球类运动,不关注艺术界那些妙语连珠的对谈。总之,在他们眼中看来,作为一个朋友而言应该去在乎的东西,阿尔贝特一样也不在乎。如今,他就是个怪胎,变成了一个半傻不傻的低能儿。他明明在灰蒙蒙一片的冬日寒风中行走,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仿佛那空气看起来五彩缤纷,闻起来香味扑鼻;他居然跟在一个小孩儿的身后,跟着他一起走,那孩子刚学会说话,嘴里哼哼叽叽唱着不知道什么旋律的歌谣;他时常一言不发地凝望碧绿的水面、长满鲜花的苗圃,长达数个小时之久,要不就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些大自然中的线条——这些线条很可能是他在一小块被直直劈开的木头、一块树根,或者一根萝卜上发现的——那模样就像一位读者正在阅读自己手中的书,读得如痴如醉。

任何人都不愿意再去搭理他了。在这一时期,阿尔贝特生活在海外的一座小城镇里,在那里,他每天早上都会从一条林荫道上走过,每次都能看到一条慵懒而缓慢的溪流,在连绵不断的树干之间蜿蜒穿行。溪流两边是陡峭的主要由黏土构成的黄色河岸。河岸上如同山体滑坡所形成的断层一般光秃秃的富含矿物质的横断面上,横七竖八地长着灰头土脸的灌木和带刺的野花。此情此景,令他内心深处产生了某种共鸣。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感觉到了自己心中那首来自传说年代的古老歌谣——那首歌谣再一次被奏响了。黏土的黄色,蒙上了尘灰的绿色,抑或是溪流那蜿蜒曲折的线条、河岸那突兀而陡峭的形貌:种种色彩、种种线条之间存在着的某种关联、某种共鸣,在这状似偶得的自然图景当中所暗藏着的某个特别之处,实在是太美了,美不胜收,难以置信,扣人心弦又感天动地。它在向他倾诉,它和他实际上是一本同源。此时此刻,他又产生了那种在内心与外界之间摇摆不定的感觉,感受到了森林与溪流、溪流与他自己、天空大地与植物之间最隐秘的内在联系。眼前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独一无二的,似乎都是专门分割、孤立出来的存在,只为了在这一刻集中起来,融为一体,映入他的眼帘、他的心中,与他相遇,向他问好。现在,他的内心变成了这样一个地方,溪流与野生的花草,树木和林间的空气,统统聚集到了这里,成为一体,彼此之间相互呼应,相互簇拥,同迎庆典,大爱无疆。

当这种非凡的体验重复了好几次之后,画家本人也被一种非凡的幸福感给包围住了。这种感觉如此绵密、如此饱满,就仿佛是被金色的晚霞洒遍全身,或者被花园里的芬芳香气所围绕着一般。他细细品味着这幸福感,它令他感到甜蜜且深沉。可是,他并不能长久维持住这种幸福的感觉,因为这感觉实在是太过丰腴,令他的内心感到过于充盈、过分紧张,进而衍生出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甚至都快要感觉到恐惧和愤怒了。这幸福感盖过了他自身,将他呼来唤去,对他颐指气使,他感到害怕,担心自己会就此沉沦,一蹶不振——他并不想这样。他想要好好活下去,想要获得永恒的生命!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发自内心地想要好好活下去!

就这样,直到某一天,就像大醉初醒一般,他发现自己悄然无声、独自一人地坐在某个小房间里。他的面前摆着一只放满了各种颜料的画箱,一小块画布也已经铺开了。此刻,在过了好些年之后,他再一次坐了下来,拿起画笔,开始创作了。

而且,之后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了。那个“我为什么要去做这样一件事?”的想法再也没有来烦他了。他画个不停。除了看和画之外,他再也不去做其他任何事情了:要么就是出门去,迷失在世界本身所塑造的壮丽图景之中;要么就是端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让满溢的精神宣泄出来。他在自己那一块块小画布上创作了一幅又一幅的作品:一片烟雨迷朦的天空笼罩在草场上,一道花园篱墙,林间的一条长凳,乡间的一条道路……他也画人,也画动物,还画那些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人物,比如历史上的英雄或者传说中的天使,不过,这些人物在他的画中所表现出来的举止神态跟篱墙和森林颇为相似。

当他再次来到世人面前时,消息已经传开,说阿尔贝特重新开始画画了。大家发现他现在变得相当古怪,不过与此同时,他们也挺好奇,很想观摩一下他的画作。可是,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画作展示给任何人看。哪里知道,好奇的人搅得他不得安宁,他们不断折磨他、逼迫他。最终,他只好将自己画室的钥匙交给了一位熟人,他本人选择了出门远行,因为当其他人观摩自己的画作时,他不打算在场。(https://www.daowen.com)

人群蜂拥而至,喧哗议论声也随之响起,阿尔贝特的画作引起了一连串广泛的讨论。人们在这样一位画家的身上,发现了简直可以要人命的不凡才气。尽管他本人的性格很古怪,但他显然是得到了上帝垂青的天才:各路行家、专家和评论家言之凿凿,一致肯定。

与此同时,画家阿尔贝特到了一个村子里,在当地农民那里租了一间房,将自己随身带着的颜料和画笔从行李里拿了出来。在这里,他再一次自河谷与群山之间体会到了幸福感,回到房间里之后,他又将自己体验到、感受到的一切,挥洒进了自己新创作的画作里。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从一份报纸上得知,在故乡,全世界的人都已经看过他的画作了。此时此刻,他坐在一间小酒馆里,手里拿着一杯葡萄酒,开始细细品读这份来自故乡首都的报纸,读上面刊登着的一篇文笔优美的长文。这篇文章的标题位置印有他的名字,粗体大字,十分显眼。字里行间,到处都看得到对他的赞美之词,行文精致高雅,无出其右。然而,他越往下读这篇文章,心里就觉得越奇怪。

“在背景黄色的映衬下,画中这位以蓝色为主调的夫人仿佛在向外散发着光芒,这是多么美妙的创作手法啊——一次全新的闻所未闻的大胆尝试,令人着迷的协调感!”

“玫瑰花卉静物画的造型表达同样妙不可言,更不必说那一系列的自画像了!我们完全可以将这些自画像归入心理分析型肖像画大师级杰作的行列。”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画过这样一幅玫瑰花卉静物画,“以蓝色为主调的夫人”自然也没有。而且,就他本人所知的范围内而言,他也从来没有画过哪怕一张自画像。另一方面,他完全没有在这篇文章里找到关于黏土构成的河岸、关于自己所画的那些天使的只言片语。它既没有提及那片烟雨迷蒙的天空,也没有谈到其他任何一张他本人十分喜爱的作品。

阿尔贝特重新踏上旅程,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城市。他身上穿着外出旅行的衣物,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发现人们不断在那里进进出出。有个男人守在住所的大门口,阿尔贝特不得不在他那里买了一张门票,才得以进入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挂着他的画作,每张都很熟悉。不过,不知道是谁给这些画作每张都加了一个小标签,标签上所写的内容连阿尔贝特本人都一无所知。有些画作上标着“自画像”,其余画作上则标着各不相同的名称。他若有所思地站在那些画作前,端详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名称,端详了好一会儿。他发现,原来人们在观赏这些画作时,他们眼中所看到的东西,其实是可以跟他本人所表达出来的东西完全两样的;他发现,自己在画作中展现出来的花园篱墙,在其他人眼里看来,竟然是一朵云彩;他笔下所描绘出的乱石嶙峋的场景、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罅隙,在其他人眼里竟然代表着一张人脸。

人潮终于渐渐散去,屋子里没有太多人在了。但阿尔贝特宁愿选择安安静静地转身离开,再次开启自己的旅程。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打算回到这座城市了。后来,他又画了很多画,并且为这些画作取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名字。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感到十分幸福。不过,除了自己之外,他从来不把这些画给任何人看。

(1918年)

〔1〕Albert,本篇中的画家名字显然是取自黑塞的挚友、画家阿尔贝特·维尔蒂(Albert Welti,1862—1912)。其人曾受阿诺尔德·伯克林的影响,后形成完全独特的与自然密不可分的荒诞风格。黑塞与维尔蒂相识于1907年,他一度是对黑塞而言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