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恶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续恶魔[1]

佐伯感觉自己脑子的疾病越来越严重了,内心一直盘踞着癫痫、猝死和发疯的恐惧。不只这样,他还会情不自禁地传播担忧的种子,为了愚昧无知的事情而胆战心惊地活着。有一天夜里,姑母提起安政地震的事情,还煞有介事地预言,近期会出现更大的地震。佐伯无意间听到后就开始精神紧张,只要家中有一丝丝震动或响声,就立马开始剧烈心悸,浑身的血液直接涌向脑门。震动一停下,他马上毫不犹豫地从楼梯跑去浴室,跳到浴缸里,将水龙头打开,用凉水哗哗地淋着自己发热的脑袋,努力使马上就要昏厥的兴奋心情恢复平静。伴随着一天比一天激烈的恐惧感,尽管周围一片平静,他却感觉地面开始晃动,假地震!只要想到这一点,便迫不及待地踉踉跄跄地起身,使劲用脚踢纸槅门,撞击屋柱,惊魂未定的结果是,引来了楼下姑母的呵斥:“阿谦,你在二楼干什么呢?”

佐伯颤抖着膝盖从楼梯走下去,若无其事地说:“我头痛得要命。”那一刹那的恐惧和真地震到来的时候毫无区别,脸部涨得通红,心脏剧烈地跳动。

“就算头疼,也不用搞出那样大的动静,你近段时间是否有什么担忧的事?”

“没有。”

他又悄悄地到二楼去了,好像要躲避姑母的追究。

尽管本乡这地方地盘坚固,但是,姑母家坐落于斜坡上,要是碰到危险,只怕很难逃脱横死之祸。在这房子的二楼住着,如果遇到大地震,不管怎么样都很难逃命。房子修建得倒算得上牢固,不过大个头的照子到楼上来的时候,也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一旦地震来了,恐怕也支撑不住。“哎呀呀”的,如果姑母被仓库的防火灰泥房围墙砸中大声哀号的时候,不孝女照子肯定会迅速逃离,动作缓慢的铃木可能会被屋梁压住,不过也不会马上死掉。总感觉只有自己一人会和姑母同病相怜。……这样想来,这十分危险的二楼就好像牢狱一样。

到底还要过几年才会发生大地震?除了听这方面权威专家的理论之外,他为了能更确定,跑去一段时间来几乎不怎么去的图书馆里,在抽屉中四处翻阅卡片和图书目录,最终将小山一般的相关图书全借了回来,读了一整天也没有抓住重点。根据大森博士的说法,大地震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发生是无法预测的,从古至今,东京发生过几次大地震,却没有清楚地说明未来肯定还会发生或者不会发生,说得十分含糊。固执地觉得今年会发生大地震的危险想法尽管荒诞,但是有不清楚大地震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担心,不也在情理之中吗?

佐伯总感觉大森博士是知道大地震何时会发生的,可是他却有意瞒着大家。尽管博士心里大体有数,却无法精准地预测到哪天哪个时间段会发生,做不出有根据的科学说明,担心会让人心不稳,因此才如此闪烁其词吧。总感觉他的讲义中带有这种暗示。如果果然如此的话,那问题就严重了!实际上,就算让人心不稳也没有关系啊,就算没有科学根据也无所谓啊,请无须考虑太多,早一些将大体的情况跟我们说就可以。……越是这样胡思乱想,佐伯便越感到恐惧,这个时候他更加为没文化的人深感悲哀。于是,他甚至想去博士的家拜访。

“每天都被这些无聊事折磨,在这个世上,自己到底还可以活多长时间呢?”他感觉自己难以平安地活过今年年末。每天,早晚各五六次的心脏剧烈跳动,全身上下神经颤抖,演出稍不注意便会使人发疯的危险杂技,自己该怎样维持自己的生命?费尽心思,固执巧妙地从迎面袭来的恐惧大浪中钻过去,胡思乱想后精力逐渐消耗殆尽。佐伯自我可怜的姿态,也有了慌乱的时候。令人诅咒的命运已渐渐逼近,时时刻刻都在等着他。

天长节[2]过后,十一月的晚秋,晴空万里,透过二楼的窗口能够看到上野森林泛黄的树梢,他好歹还活在这个世上。他还是经常不去上课,将头倚靠在客厅墙壁下半截的墙纸上,像戴上锁链的犯人一般逼仄地翻身,喝点儿威士忌,抽点儿香烟,想方设法将焦虑的神经麻痹,将麻木的脑袋抱住。时不时地将以前的文艺俱乐部杂志或讲释本拿出来,极其认真地翻阅。照子有时会到楼上来,他就慌张地将读物藏进棉被之中。

“哥哥,刚刚又在翻看什么呢?……再如何隐藏,我都清楚的。”

然后,她便开始“哼哼”地小声笑起来。照子以前只会在母亲和铃木面前这样笑,但是,近期偶尔也会在佐伯面前这样笑了。

“如果被别人看见了会很没面子吗?”

照子双手朝着窗户的上框伸了过去,垂下前额蓬松、头发下垂的脑袋,仿佛逗弄脚下的小狗似的低头看着佐伯。她那张肮脏的脸今天看起来干净清爽,诱人的温柔的讲话方式,让人联想到腌萝卜一类的美味。也许是身体不适的原因,丰满的鼻子和脸颊宛如西式糖果一般白白的,不再艳丽,只有嘴唇红润。穿着大岛碎白点的棉衣,衣摆下露出的十文[3]大脚站在榻榻米上,佐伯看着沾了些污渍、马上就要被照子的脚踝撑破的白色布袜上面有一个别扣就要坏掉了,像极了见到诱饵的野兽。

“畜生!又来打乱我的思路,人家费了半天劲儿才发现有趣的地方,真是麻烦。”

内心这样叫着,却赶忙将正在阅读的《高桥传》讲释本图书塞到屁股底下,佯装镇定地说道:

“如果给你看了这本书,可能你比我更害羞呢。”

“到底是怎样的书呢?”

“Obscene picture. ”[4]

说着,他坏笑起来。

“那又怎样,无论是什么都拿出来瞧一瞧呀。有什么不好意思或者值得惊讶的!”

突然,佐伯感觉照子的脸上表露出色情的表情,想到铃木曾经说过一次,“实际上,她与我上过床”。通过照子目前的表情来看,那说法真的不是凭空捏造的。这样聪慧的照子,就算只是听到一次曾经被学仆铃木当作玩具玩弄,佐伯也觉得十分痛快。

“确实,现如今的女学生真是厉害啊。像你这种女人如果去当艺妓,一定生意不错呢。”

佐伯有意说出这样一句话,接着猛吸一口香烟,他躺着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是在辱骂她,但是照子听了之后却更加骄傲了,扬扬自得地耸动着鼻子。连他自己都无法弄清楚这究竟是对她的嘲讽,还是对她的一种奉承了。只是觉得那女人低着头,女人的眼神扫到自己的额头时,他会感到刺痛。不知不觉间,那本《高桥传》从臀部向背部蹭了过去,又向肩头滑了过去。佐伯就像一个被绑住的人,无法动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照子。

“哥哥看起来老实,却在骗人呀,和铃木有些相似。”照子的嘴角浮现出笑容,眼睛骨碌碌地乱转,盯着佐伯的脑袋。对佐伯来说,他好像从下方仰望镰仓的大佛一般,那张呆呆的、威严的脸,已经将自己的全部都看破了。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喂,我如何清楚自己在骗人啊!”他还在拼命地虚张声势,假装镇定。

“说什么obscene picture,装傻充愣可不行,我知道的。”

“既然你知道,那挺好的呀。”

他不禁声音颤抖,眼神看起来有些害怕。

“大家都明白,趁人外出时乱翻人家的房间,所谓女人的小伎俩,全都一样。”

只要想到这样的回复带着攻击性,他便浑身颤抖,耳根发红,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眼眶之中饱含泪水。

“趁人出去时行动,彼此彼此。哥哥不是也背地里看奇怪的书吗?”

照子看见佐伯那副惆怅的脸,一下子就精神大增,她用更加柔软的语气,安慰一般地讲着居心不良的话。

“实际上,我之前翻看过哥哥的书柜,一本参考书都没有,倒是放了五六本神奇的讲释本。你们为什么会喜欢看那种书呢?我弄不明白,对现代人来说,它们又不适合。可能是我爱瞎操心,最近哥哥经常有些奇怪,在旁观者看来是会十分不放心的哦!”

照子看起来非常镇定,假装一副非常担心的模样,滔滔不绝地讲着。佐伯听到一半便无法忍受,用手指塞住耳朵,不想继续往下听了。照子一讲完,他便松了一口气,就像雷声已经过去一样。

“感觉讲释本有意思,就无法当现代人啦?说起来,什么是现代人,女人怎么会知道呢?”

“那你为何要那样有意地说谎、藏起来呢?”

“你真是太厉害了……”

原本想用泼辣的话来一笑而过的,可除了说这种普通的语言以外再无他法。他的语气逐渐变成了哀求。

“说你厉害,指的就是请你适可而止。像你这种女人随便挤入我们的圈子,你们也无权妨碍和担心我们。到底是谁允许的,你们从什么时候拥有这样的权利的?”

佐伯双手按着脖子,呻吟一般地讲道。

“和你交往之后,我与铃木的脑袋都变笨了。托你的福,我的神经衰弱症自从来到东京以后,也变得越来越严重!不管是不是近代的,我已经没有精力去阅读比讲释本还要复杂的书籍了。”

“我给你造成了那样大的困扰吗?……”

“无论怎么说都可以,总之就是你能否不要经常来二楼了?”

讲完之后,他咬紧牙关,将眼睛闭上,如同死了一样安静。他的心脏再次猛烈地开始跳动,急促的喘息声连照子都听得一清二楚。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说道:“要是我的错,请你原谅。但是,我是非常理解哥哥的心情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悠闲地走下了楼。

佐伯已经没有将身下的《高桥传》拿出来接着阅读的勇气了。只要想到自己卑鄙的、污秽的、腐朽的脑袋瓜,被冷酷又清楚地暴露在外面,被无情地蔑视,就觉得极其惭愧。

为了将惭愧的不适消除掉,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伸到桌子抽屉里将小瓶威士忌拿了出来,将下巴贴在枕头上,使用铝制小杯子喝起酒来。由于趴着睡觉睡姿不好,感觉全身的关节都疼。……用手肘支撑着上半身手腕马上累到不行,那么就将双手放下,胸口贴紧棉被,咽喉压在枕头上,不用说无法喝酒,就连呼吸都感觉困难了。稍微将背脊抬起来,下腹部就会遭遇难受的挤压,腰椎骨就开始难受。想想什么样的姿势才可以使身体感觉比较舒适,在力量的平衡下,不管重点放在什么地方,痛点立马就会出现。

酒喝光了,一滴都不剩。将空罐扔出去的同时,打了一个很大的嗝儿,他翻过身呈仰卧的姿势,感到一阵最近都不曾有过的痛快的醉意。“痛快”自然有个程度的问题,他只不过在庆祝表面的醉意,而尽可能要将那些让人厌恶的联想避开:将棉被弄脏,手脚冒汗而黏黏糊糊的,睡衣弄脏之后变得油乎乎的,接连两三天因为照子的dream[5]而苦恼……

在这三十分钟之内,他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做了醒,醒了再做,最后成功地进入香甜的梦乡。可是,他安静的睡容上却时不时会浮现不安的阴影,眼皮颤抖,睫毛抖动。他模糊地记得,到了傍晚,刚刚亮灯的时候,阿雪上来叫他去吃晚餐的时候才醒过来。

“好的,知道了。今天我不怎么舒服,就不吃晚餐了。是不是粥?要是就不喝了。”

用棉布将头蒙住,嘴唇翕动着问道,又接着睡了。

然而,继续睡又睡不着了,总感觉还没睡醒,却辗转反侧地折腾了两三个小时,最终清醒地将眼睛睁大。透过头上的玻璃窗,看到几颗星星在闪闪发光。壁橱后面可能是老鼠在窸窸窣窣地活动。他将《高桥传》从屁股底下抽出来,快速地读完了。接着又将一本《佐竹骚动妲己阿百》从书柜底下抽了出来。

与《高桥传》相同,这也是一本讲释本,头发乱糟糟的妲己阿百的画像印在封面的石版画上,她用嘴咬着断刀,将白色的小腿露出来,身穿红色的衬裙,马上就要从船舷跳进海里了。从艺术角度来讲,这幅画的价值并不大,但是,此时的佐伯最感兴趣的就是这幅画。在过于艳丽的蓝色海水波涛的包围下,马上就要碰到水面的妲己脚底的曲线,妖妇似的眼神,手腕和后颈都画得十分自然。看到封面的内容,想象这本书中有各种复杂、残忍的故事,自然会令人神往。

翻开书开始阅读,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后来,小小的阿百渐渐将毒妇的本性暴露了出来,在十万坪残忍地将桑名德兵卫杀害了。且听下回分解。


这种情节让佐伯十分好奇,瞪着愚钝的双眼,一口气读了下去。

德兵卫在十万坪遭到杀害的段落是铭文。


……当时著名的十万坪,简直是太寂寞了。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不巧的是,天上滴滴答答地开始下雨。阿百察觉出德兵卫的漏洞,将藏在腰带间的短刀拔了出来,扑哧一下朝着德兵卫的侧腹就扎了进去。啊的一声,德兵卫想要逃跑,但是他背着重物,无法动弹。“嗯,嗯,那你就将我杀了吧。”“德兵卫,如果你活着的话,会对我的发迹造成阻碍,尽管可怜,我仍然要将你杀了。这都归咎于你的愚蠢,别磨叽了,赶紧去重新投胎做人吧!”一把将他后颈项处的头发抓住,乱砍一气。……割喉结,刺咽喉,抛尸河中……


佐伯忽然将手放在自己的喉结处,轻轻摸着。仿佛旧椅子的弹簧,从皮下朝外凸起,这块能够左右来回滑动的软骨,薄薄的、凉凉的,要是用锃光瓦亮的刀刃进行剜取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中学时期的老师跟他讲,这突起物的英文名称是“adam's apple”。根据老师的说法,从前亚当吃苹果的时候卡在了喉咙之中,人便拥有了这凸起物,因此给它起了这样的名字。——他回想起这神奇的记忆,接着读了下去。

接下来他又一下子看了两三页,看到阿百最终成为佐竹侯的姨太太,出轨了恶家老重臣那川采女,结果引起了全家的动乱。正在这个时候,楼梯忽然嘎吱嘎吱地开始摇晃。“坏了,地震来了!”暂时忘掉的恐惧直接涌向心间,他拼命从棉被上腾空而起。

起身一看,原来是照子不知什么时候笑着在楼梯边上站着,她穿着米泽琉球丝绸的睡衣,缠着窄腰带,娇媚地将衣襟敞开,赤着脚,慵懒地站在电灯罩的阴影处,像极了一名花魁。

“你上下楼梯的脚步声可以轻一点儿吗?仿佛地震了似的。”

他粗鲁地怒斥她,语气中夹杂着上当的惊讶和愤恨,他总有种接下来会发生不寻常的事情的预感。

“我可是偷偷地跑上来的,没承想反倒让哥哥不开心了。”

她冷不丁地朝着他的枕边蹭了过来。

“看呀——这是一本什么书?”

坐下来以前,她将睡衣的一只袖子垫在腿下,凑到佐伯身边,将他的讲释本抢了过来。

她重得像一块磐石,令他对这个女人心有不服,还有些厌恶与尴尬。他被这样的情绪不断折磨,一心想要挣脱对这张诱惑之网的恐惧,最后却变成了没有出息的诉苦之声,在女人的脚下颤抖。

“阿照,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就当做好事,去那边吧。”佐伯捂着脸,低着头讲道,“你是魔鬼!……人家看书看得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你可以不要来打扰我吗?我再也无法忍受比这更猛烈的刺激了,你就饶了我吧。从现在到我死,也没有多长时间了。”

“你不要激动嘛。今天晚上母亲和铃木都出去了,我觉得咱们两个可以好好谈一谈,因此才上来的。——你叫我不要到二楼来,要我不要靠近你,那可行不通!”

照子双手攥拳,挺起胸部,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

“哥哥,将你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吧。你想瞒也瞒不住的,真是太令人费解了。——我说,哥哥你就那样在意铃木吗?”

说着,她从袖子中伸出一只手,摸着佐伯的脊背。她的脸颊紧紧凑了过来,能够感觉到她喘气的气息。

“我才不管铃木的事呢。——说谎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我只想暂时逃离,安稳地过自己的生活,命都快丢了。要折腾虚弱的身体和神经的事情,你就别找我了,求你了!”

佐伯紧闭双眼讲这段话的时候,鼻子已经闻到了女人衣服上的味道,枕边的榻榻米有些凸起,毋庸置疑,照子已在他对面,想要找个位置坐下。

“我明白,明白!——但哥哥就算再如何瞧不上我,如果我朝你身上扑过去,你也没有办法了吧。”

女人像念咒语一样嘟嘟囔囔的,一只手将佐伯的手腕抓住,另一只手逐一扳开了他遮住脸的十根手指。她轻松地将那只瘦小手腕的手掌箍住,柔软且冰凉,指尖就仿佛金属的手镯,冷得佐伯觉得疼痛。那只将他手指扳开的手可能是一直在怀里放着的原因,油乎乎的,暖暖地发热。

虽然佐伯的手也使了很大的力气,不过似乎并未强行抵抗,像被掰弯的铅丝一样,手指被一根根扳开。

“魔鬼!魔鬼!”

佐伯疯了一般地呼喊着,最终将眼睛睁开。女人的脸比想象中靠得还近,睁眼就看到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别人的脸,平日里已经十分宽大的脸盘,现如今放大到了瞳孔几乎无法承受的地步。白白的,仿佛一堵墙一样将整个眼睛都塞满了。那墙面的外表呈现灰白色,纹理十分粗糙,让人感到异常恶心,但是,又蕴含着匪夷所思的诱惑力。她那匪夷所思的眼球闪烁着光芒,追赶着佐伯的灵魂。——所谓动物体电流,可能就是发挥这种作用吧。他的身心当场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就像要气绝一样。除了拼命忍耐以外,走投无路,不知所措。他就这样在女人的膝上痛哭起来。

“阿照啊,你就当做好事,杀了我吧。让我疯狂吧!……女人啊,都是这样打败男人的!”

之后的两三天,无论姑母与铃木有没有外出,照子常常肆无忌惮地来二楼玩上整整一天。

“阿照啊,你能下来帮帮忙吗?这段时间你一直往二楼跑,和阿谦重归于好了吗?”姑母在楼下呼喊。

“是啊,彻底重归于好了。”照子将眼睛眯起来,奸诈地笑着,一直看着佐伯。

“嘿,你差不多就赶紧给我去楼下吧。最近我遭受了这样剧烈的刺激,真是难以想象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要你在这,我就会惶恐不安,赶紧给我去楼下吧!”

佐伯跟阿照抱怨,他小心翼翼地紧紧将自己即将要炸裂的心脏按住,感觉头晕目眩,好像昏昏沉沉地掉进了深不可测的沟谷。不知道怎么弄的,他的手脚仿佛泡在了冷水里那样逐渐麻痹,脑袋一侧仿佛一下被蒙上了轻罗衣似的迷迷糊糊。他的肉体好像尸体一样疲惫,只有神经敏感焦虑,一直保持清醒,气色越来越不好。

正好赶上第四天的晚上,姑母非要拉着照子不知上什么地方去了,没有在家。楼梯上再次传来嘎吱嘎吱的阴郁的响声,铃木那张愚蠢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二楼。上次吵完架以后,铃木这段时间一句话也不和佐伯说,面相与之前相比更加阴险。他穿着一件铭仙布的棉袄,腰系粗劣的兵儿腰带,脚上穿了一双洗得掉了颜色的蓝色布袜,白色的绑腿绳扎得像孩子一样。

“不好意思,打搅了……”

佐伯感觉他会这样讲,没料到他那张板着的面孔忽然变了样子,不出声地开始狞笑。好像宴席上的变脸杂技,表情变化极快。

“近来身体还好吗?”

讲着不怎么相称的奉承话,正襟危坐在佐伯的枕边,双手板板正正地放在双膝上。无论怎样,他的态度完全在佐伯的意料之外,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说不定,他在怀里藏了一把匕首呢。

“身体还是不怎么样。——不好意思,请允许我这样躺着和你说话。”

佐伯侧卧在那,棉被盖到腋下,伸出一只手。心里想着:你又想来骗我。但是表面上尽可能假装镇定,努力平静地讲道:

“喂,放轻松。……实际上,是关于照子的事情,我想向你请教……”

“噢,何事呢?”

佐伯迅速回答道,于是,铃木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下去:

“最近照子总是来二楼打搅,是为什么呢?”他摆出一副监督者的口气。

“你这究竟是在婉转地讲话,还是在讲讽刺的话?”佐伯努力忍着不发火。

“我上次拜托你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不清楚你拜托过我什么事,也不记得我对你有过什么承诺。——总之照子的事情,你要弄明白它。”

“不,你说不曾有过承诺,我也没办法。那样的话我们先不说这个,我想再询问一下照子的情况……”

铃木一边说一边将左手的袖子挽起来,不断地抚摸着右上臂。那里完全不同于手腕处的黝黑,肌肉十分发达,血管粗得宛如爬行的蚯蚓,白得让人感觉不开心和不协调。佐伯心想:这家伙真蠢,不管手相还是手指看起来都非常愚蠢。

“我感觉照子这两三天对你的态度很是奇怪。——你可能也感觉到了吧。你说我从未拜托过你什么,不过,就算和我有过短暂婚约的女人,你成天和她嬉闹,恐怕也不太妥当吧。——这一点你又作何感想呢?我希望可以得到满意的回答。”

“是呀。”

佐伯吸了一口敷岛牌香烟,看着从鼻孔中喷出的烟雾升起,这是相当装腔作势的回应方式。与其说是对对方的蔑视,不如说是为了告诉自己的神经,对方不足为惧。抽了一阵烟,把烟头扔到烟灰缸里,接着扭头看向窗户处。……天空漆黑一片,一颗星星都没有……自己的神经只怕还没有彻底放松,依旧感到焦虑不安,仿佛无数个小侏儒如蛆虫在战斗一样。

铃木一直盯着佐伯的每个动作,手的动作和头的转向,不过,最后佐伯并没有给出回应,犹豫了一会儿以后,他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终于开口了。这个男人不管情绪多么激动,讲话之前都会先笑一笑,好像是他的习惯。

“你一直这样沉默不语,一晚上就过去了。最好还是像个男子汉一样痛快回答。看你这个样子,我大体上也清楚了。匪夷所思的是,人这种东西大部分还是相当老实的。”

不管佐伯装得多么平静,铃木一张嘴就说个不停,他就无法不发火。铃木在那里说个不停,不管拥有什么样的忍耐力,都会被先天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所打破,况且这个人还是佐伯。这是一个傻瓜和神经衰弱者的战斗,要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热闹,可能会觉得有意思,但是佐伯却是怒不可遏。

“问我有什么想法,我没有任何想法,因此不需要回答。你说已经大致明白了,那不就好了。”

窗外的桐树叶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下雨了。照子如果能早些回来就好了……

“哼,你说这话还不知怎么想的呢。——你的态度那样卑微,最后还是会吃亏的。”他顿时转变成凶狠的语气,“我不会就此息事宁人的,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决定采取最终的手段。你如果找借口逃避,反倒得不到你想要的。”

佐伯心想:可算说出心里话了。遭到这样的威胁,真是特别。听见他刚才所讲的“最终的手段”,自己的心脏顿时发凉,马上就要说出的不认输的话语,突然又咽进了肚子里,事实就是如此。但是,却没有往常那种压迫的、让人感觉要昏倒般的恐惧感,这又是为什么呢?他反而出现了一种把恐惧当成恰如其分的兴奋刺激剂的心情。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随便你吧。——本来我就没有你口中所说的那种要加以阻止的理由。阿照是自己想要跑来二楼玩的,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说是阻碍,那就去跟阿照讲吧!”

“不去,和女人是讲不通道理的。因此,你应该负责替阿照解释!……这一点你不会觉得不对吧?”

“我应该负责?”

“对。”铃木一副惹人心烦、无动于衷的模样,“我猜到你会说出那样的话。但是,我昨天已经看过照子的秘密日记了,你不是已经和她私通了吗?”

说着,铃木开始笑起来,他那厚厚的嘴唇里歪七扭八的牙齿像刀刃似的闪闪发光。

“嘿,你说话可要注意啊!……”

本来还想糊弄过去,目前看来是瞒不住了。

“你说私通,那可不合适吧。即使我和阿照上了床,也不能被扣上私通的帽子吧。”

“上床了吧。——你不要说得那样含糊,就说事实上已经上床了,怎么样?”

“的确上过床了。”

他冷酷地讲道,坦诚地承认了至今为止言论与行为相当矛盾的事情。似乎目前的形势还不足以让铃木立马将匕首从怀中亮出来,就算这样,佐伯的内心还是感觉自己的小命就只剩半条了。

“你看看!”铃木好像在研讨会上用尽方法赢了对方那般自鸣得意起来,“既然已经上过床了,那便是私通。——就像我有一次跟你提过的,我和照子之间的关系是未婚夫妇呀。”

“可能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阿照说她不记得有过那样的约定。一厢情愿的事,就谴责人家说是私通,简直一点常识都没有!——你觉得这样的道理,能在社会上立足吗?”

“无论照子说了什么,总之她的话是没有可信度的。照子的父亲可是跟我有过约定的,难道遵循她父亲的想法,让她和我结婚是没有常识吗?”

“所以说嘛,对于你这样的抱怨,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你还是跟阿照说吧,如何?如果阿照也不懂,你还可以去找她的母亲嘛。”

就在这样争执的时候,佐伯突然怒火中烧,眼看着他的脸快速充血,涨得通红。事情发展到现在,他打算痛快骂上一顿,嘴里充满了反击用的枪弹,等着对方的每一句话,伺机喷发。

“不,今天已经不需要再去征求她母亲的想法了,无论她母亲和照子说什么,既然是已经约定好的事,我便认同。订婚已经是很好的既定事实,因此,我只需对你的私通罪进行指责就可以了。——关于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唉,这件事非常棘手。不如我们两个对决吧,这可是最干脆的解决方法。”

佐伯忽然提出这样的建议。语调中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怒气十足和恐怖的神色,好像要疯掉一样。

“喂,可不要说这样的话。应该有更合适的解决方法吧……”

铃木意外得让人有些措手不及,摆出一副更温柔的态度说:“我们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不希望做出那样粗鲁的事。只要你有意诚心向我谢罪,我就没有意见了。难道你一定要用对决一类愚蠢的行为来解决问题吗?”

“我对你什么罪都没犯过,有什么罪可谢!——对决吧!这可是最佳方式。”

“哼,还是那样认为。——分明已经私通,还不愿意道歉,那不是十分可笑吗?”

“你真是蠢到家了,是个大傻瓜!就算照子是你的未婚妻,但是你们现在又并未同居,何来私通一说!”

佐伯咆哮一般唠叨着,中间舌头打结,说得不是很连贯。他气到手脚颤抖,瘦小的身体实在承受不住熊熊燃烧的怒火。可能是骂得太过激动,呼吸急促,像快要死的人那样,嘴唇发紫。从脖子到肩胛的颈动脉突突直跳,大量的鲜血直冲脑门。这两三天,自从靠近照子以后,他的神经已经十分衰弱,稍微遭受刺激,便会剧烈反弹,要是感情遭受巨大的刺激,可能会瞬间气到昏迷。

“哈哈,只要碰上女人,任何人都会变笨。——我们都被照子玩弄了呀……”

说着,铃木那愚蠢的面容变得越发阴暗起来,露出孤寂的微笑和悲伤的神色。

“但是,如果玩弄得太过分,我也不会默不作声。——确实,从法律角度上来说,应该无法算是私通,可是,只要你还有良心,就不应该坚持这种道理。——我可以等到明天再听你的回复,今晚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两个究竟谁说得对。你静下心来仔细考虑一下,肯定会有答案的……”

佐伯转移自己的心思,尽可能屏蔽对方的讲述,努力让自己兴奋的情绪恢复平静。像极了名剧《忠臣藏》中勘平切腹自尽马上要咽气的时候,一只手将致命的伤口按住,急促喘气的样子。

“反正,我的建议供你参考。我是希望你做如下的处理:首先承认自己确实私通了,写下谢罪书。其次,作为谢罪的条件,从今以后不再和照子有任何关系……”

铃木数着右手指甲全部剪短的手指说道:“能够证明断绝关系的事就是,你要从这个家离开。……不过嘛,找住处也需要时间,可以给你五天的时间搬出去。要是你对照子没有野心的话,将以上全部条件答应下来,并非什么难事。如何,明天给我一个回复吧!我同样有自己的各类情况……”

本来将要说的话说完,找准时机离开就可以了,然而,铃木却一直在絮叨,也不管对方态度多么冷淡,摆出一副只要有耳朵便能够听进去,对牛弹琴的架势。

“……我们两个之间就不要为了一个无聊的女人争执不休了。以此为契机,我们两个成为朋友,要是出了什么事,像我这种人,尽管没什么本事,说不准还能有点儿用。要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就不行了,男人与男人的争执,完事之后心情反倒会更痛快!哈哈。”

佐伯用棉被把头蒙住,假装已经睡着了。可是,那笨拙的自说自话一直都在,时断时续,感觉他说完到楼下去了,但立马又开始了。此时,佐伯突然回想起让人心惊肉跳的恐怖的事情。这铃木若无其事地唠叨,说不准是强忍住马上要爆发的怒气窥探我的情况。自己的反应太过冷淡,他什么时候会爆发呢?

“喂,我再也无法忍受啦!”

或许,他瞬间就会从怀里将匕首拔出来,对着棉被猛地一刺;当然也有可能如同《伊势音头恋寝刃》[6]里阿贡杀万野那般,首先任由他胡作非为,助长其傲气,然后趁其不备一下子杀掉他。

如果自己这样用被子将头蒙住假装不知道,那可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完全无法看到敌方的动作,万一发生什么状况,不要说逃走了,恐怕都没机会发声。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敌方唠叨的时候自己就安心,停下后就感到担忧。说不准趁着不讲话的时候,悄悄将刀从短刀鞘中拔出来,或者一点点靠近棉被,为那些企图做着准备……

隔扇门被拉开的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姑母和照子回来了。

“哎呀,好冷啊。妈妈,我感冒了!——都怪你刚刚不给我买骆驼毛围巾。”

照子无所顾忌的话音向二楼传来,盘踞在佐伯内心的不安逐渐消失、融化了。与此同时,铃木说了句“哎呀,打扰了”,然后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要是让她们知道就麻烦了,请你像我刚刚讲的那样处理,一切权当是你的主意。——我会等你到明天,不要去和照子讨论,偷偷地给我答案。”

铃木说完之后悠闲地走了,尽可能掩饰住自己的慌张。

此时,姑母的话音从远处传来:“阿照啊,先换好衣服吧!”

“不要,我一会儿就下去。”

照子登上楼梯,和铃木迎面错过,她一屁股在佐伯身旁坐了下来。

“铃木上来干什么?”她拨弄着火盆里马上就要熄灭的木炭。

夜已经深了,电灯光有一段时间暗了下来,接着又亮了起来。大滴的雨点突然噼里啪啦地落到梧桐树叶上,又好像并没有下得很大。

“哥哥……他到底来干什么的呀?”

佐伯被不断追问,仍旧把头藏在被窝里,纹丝不动,只有长长的艾蒿似的头发,从棉被的边缘处稍微露了出来。

“你去什么地方了?”

过了一会儿,他仿佛说梦话一般问道,不得不将脸从一旁露出来,仿佛刚刚醒来,眨着眼睛。

“你不要管我到什么地方去了。——重要的是,铃木到这里来干什么。据我观察,你是被威胁了吧?”

“不要乱讲。”

佐伯尽可能把眼睛向上翻,眼球都要和眼睫毛碰上了。他平躺着仔细观察着这女人,从膝盖、腹部、胸脯一直到衣领处。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像她那样,每天都会变换脸色。今天因为外面天气很冷,她的脸颊和鼻子冻得通红,肌肤则如瓷器一般透着寒光,整张脸看起来和平日里截然不同。

“阿照,你和铃木有过怎样的关系呀?”

藏在心中一直想要询问的问题,借此机会终于提了出来。

“问那样无聊的问题。到底有没有,你一想就清楚了!”

她一点儿都不生气,泰然自若地回答。佐伯判断不出阿照有没有撒谎。照子原本就是不管什么场合都不会大声嬉闹或者喊叫的人,可能她觉得感情起伏的表现会对一个女人的威严造成损害吧。

“但是,铃木告诉我你们两个发生了非常不一般的关系。”

“谁会和那样的家伙……”

“那样的家伙,据说以前也是秀才呀,因此想不明白呀!”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我才懒得解释呢。——不过即便发生了关系,那又如何呢?”

“他说咱们两个做的事是私通,那家伙真是不可一世呀。”

“那哥哥已经全都告诉他了吗?”

“是呀。他说你的日记他已经偷偷看过了,我想瞒也瞒不住啦。”(https://www.daowen.com)

佐伯的语气中全是“怎样都没关系”的无所谓的无奈。

“那是铃木故意引你说出实话呀。我压根儿就没有偷偷写什么日记。——哥哥你让他骗了!”

“这个王八蛋,还会耍些阴谋小手段呢!……”

虽然这样嘲骂着,但是只要想到自己上当受骗,便更加憎恨起铃木来,极其恼怒。……他恨得心里直痒痒,只要手能碰到的东西,就想拿起来将它砸烂。

“……”

“……他知道了也无所谓的,反正他早晚会知道的!”

“哥哥你真是个好人呀。自然而然地被他知道还好说,被他使手段而承认,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人可不能随意被欺骗、被威胁、被当成猴来耍。——真是没办法!”

照子一边说着一边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朝佐伯的棉被扔了过去,接着疲惫地倒在床上,将自己的脸靠近佐伯,用手托着下巴。她长长的身体和棉被呈现“丁”字形,把佐伯的枕头围成弓形,像山岗一样遮挡着。屋里比外面稍微暖和些,她的气色不知不觉间又变得白皙、生动了。

“无论他有没有使手段让你说出实话,将真相告诉那小子也好。凭借些小手段,我感觉只会让他的身价降低。”

佐伯用双手垫着脑袋,眼睛盯着天花板,假装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但是内心里还是带有丝丝恨意,闷闷不乐的心情难以排遣。

“那样的话,铃木说我们私通,他要干什么呢?”

“他让我写谢罪书,让我从这个家离开,彻底将我赶走……那个王八蛋!”

为了让阿照知道自己并没有被铃木威胁,佐伯故意讲了几句强硬的话。

“搞不好,哥哥会遭到铃木的杀害呀……”

照子一半调侃一半担心地讲道,嘴角露出尴尬的微笑,但是,仰卧的佐伯并没有看到。

“想杀便杀呗。那小子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意见,那又怎样?无所谓的,反正肯定是这种结局!”

“嘿嘿,没关系的。”

阿照躺着,腰骨用力,在榻榻米上把身子靠过来,让自己的脸贴在佐伯怀中,两个人的身体就仿佛两个“巴”字形家徽,以头为中心,分别朝着左右形成弧线。

“不必害怕,那小子并非那种能够杀人的灵活的狠角色。我总是欺骗他,他连生气变脸都不曾有过。真的不要紧,刚刚是开玩笑吓唬你的,大可不必担心。因此今后再怎样……”

说话之间,佐伯转头对着阿照,和她面对面。照子用手托着下巴的那张脸,仿佛一个大福饼,皱纹聚在一堆,松松垮垮的,厚厚的嘴唇,眼睑、鼻梁、下巴上的肉,各个地方的皮肤都受到肆意摆弄,一副残忍扭曲的娇态,亦如奉承似的跳动。面部的肌肉兴高采烈,正在热舞。

“你觉得不会遭到杀害,是极其错误的。我们除了遭到杀害,再无他法。我可以大胆预测,那小子就算不杀你,也一定会杀了我。——也不是会不会害怕的问题。”

“你的那种预测是因为神经衰弱导致的呀。”

“神经衰弱在某些方面反倒更加敏感,一般人无法感觉到的事情都能有所感觉。”

“你与其死在铃木手里,倒不如死在我手上!”

说着,照子将托着脸颊的双肘松开,十根手指头交叉,手掌向外,双手仿佛棍子似的直接朝着佐伯插了过去,两只手掌交叉像竹栅栏的部分,也像螃蟹的腹部。

第二天一早,铃木和往常一样清扫完院子,夹着书包到神田的私立大学去上学。但是,等到傍晚时分,依旧不见他的人影。三点半将电灯点亮,四点半的时候天就暗下来了,眼看就要到为浴室烧水的时间了,佐伯和照子不免开始担心起他来。

“铃木是怎么了?回来得这样晚。”晚饭马上就要准备好的时候,姑母终于奇怪地问道。然而,当大家吃完晚饭,收拾完厨房的时候,还是没见铃木的身影。

“这到底是怎么了?真是奇怪。——阿雪,辛苦你,铃木还没回家,先不要熄灭澡堂子的火。”

姑母的困惑伴随夜深而越来越强烈,嘴里说的话也开始激烈起来。

“哎呀,已经八点了,搞什么呀!”她噘起嘴斥责了起来,叽叽咕咕地一直在嘟囔,没过多久就变成了被袭击般的哭腔。

“阿雪,铃木今天早上几点出门的呀?”

姑母洗完澡出来,看着立柱上的挂钟询问道,表情像极了孩子正在哭泣。

“是这样的。应该是七点半出门的,以前总是会到您的寝室前跪下来打招呼‘我去上学了’,但是最近打扫完便一言不发地出门了。有些奇怪,很少说话哪。”

阿雪天真烂漫地讲道,丝毫不在意别人的担心。

“今天早上没出现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地方吧?”

“这个嘛……这两三天他似乎非常不开心,总是和我吵架。”

“你没看见他正在偷偷搬行李吗?”

“没有,我没有看见呀……”

还没等阿雪讲完,姑母便急匆匆地朝着庭院边上的学仆房跑了进去,从橱柜、壁橱,直到书箱盖子,一一打开,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逐个检查。

“真是奇怪……衣服全都在呀……”说着,呆呆地站在那个地方。

“这样讲的话,这里原本放着五六本法律方面的书籍,现在都没有了。”

阿雪深感惊讶,她在姑母的后边跟着走了进来,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一般,指着开始掉漆的旧漆器茶几。

就在两人躁动不安的时候,照子跑到二楼不见人影了。实际上姑母早已和照子商议过了,希望她能替自己分忧,然而,只要一提到铃木,女儿便会讲,“那小子能做成什么呀?”“你害怕他,只会让他的气焰越发嚣张的!”等,压根儿就看不起铃木,因此姑母对女儿敬而远之。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姑母也感觉,尽管会被照子嘲讽,也不可以完全按照她的想法去做。

“阿照,阿照!”

她急匆匆地爬上二楼,好像马上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我说,到现在还没看到铃木回来哦!”

“那肯定是他想从这个家逃走了。”

照子靠着佐伯枕边的火盆,立马断言,并没有回头看一眼母亲。

“是吧……难道又犯老毛病了?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

好像妻子靠着丈夫似的,母亲坐在女儿的身边,求救一般跪在地上。

此时,“老板娘、老板娘……”阿雪在楼下扯着喉咙大声尖叫起来,“砚台盒里藏了一封信!”

“是嘛,快拿来二楼!”

随后就听见啪嗒啪嗒上楼的声音,阿雪仿佛送炸弹一样,胆怯地将一封红色信封的信件送了上来。

“好了,你去下面吧。”

姑母刚把信接过来,就将阿雪赶到楼下去了,同时将信封扯开,双手把信纸捧在胸前,仿佛阅读劝进帐[7]似的。

需要说明的是,信封上理应书写“致东家”的地方,故意用楷书写了姑母的大名“林久子殿”。信的内容一共写了两页纸,用笔头已经破损的毛笔写下的漆黑的潦草字,字迹粗劣,大小不均。

读着读着,姑母的眼神变得很奇怪,自然而然地皱起眉头,紧闭双唇,浮现出厌恶、害怕的表情,读到最后,整张脸变成一片土色。

“唉,你们拿去看一下吧。”

她将信扔到两人面前。人相学中所说的“死相”,可能形容的就是此刻姑母的相貌吧。她早已魂不附体,连舌根都不能转动自如了。

不知道信上究竟写了怎样厉害的语言。佐伯强忍着好像在俯视深深谷底似的眩晕感,从被子中爬了出来,向着信纸方向匍匐前进。还没读,往日里的心跳便开始剧烈悸动起来。照子的下巴靠着火盆边缘,从斜对面斜眼看向他。


余以今夜为限,决定不再回此家。吃此家饭看此家族脸色早已不悦,其理由和原因,各自自问当立马明白,照子和佐伯想必格外清楚。然此刻于此处宣布,望能深刻反省后改过,也许余可赦免其罪。

余首先必数照子母亲久子之罪不可。汝于夫敏造氏逝世后完成了未亡人之遗愿乎?汝违背敏造氏生前之遗训,误解夫遗留唯一难忘女儿之教育法,使照子堕落至今日地步,非汝之罪又为何?相比敏造氏生前,林家家风之颓废已无言语可形容。余忧虑而几度忠告,汝非但不听,还嫌余唠叨,甚至加以嘲笑,一点儿不予反省,真可谓败坏家风。

特别是敏造氏欲将其女照子嫁余之遗志甚为明确,然汝至今王顾左右而言他。不仅企图毁弃婚约,居然还频频想要否认婚约之事,欺亡夫欺余之罪极大也。敏造若泉下有知,一定哭泣。

噢,余因汝等母女实已误半生矣,然务请牢记!余将对汝等必行报复。虽然余从敏造氏处承受莫大恩惠,汝等既为余之敌,则亦为敏造氏之敌,毫无宽恕之理由。且事已至此,余已数度思敏造氏之知遇之恩,怜悯汝等之堕落,能忍则尽量容忍过。

最后对佐伯进一言。事已至此,余施最后之手段再犹豫一刻亦难,汝若立刻悔改,即时实行余昨夜提出之条件,退出林家,可能并非无宽容之道。纵使余不在林家,亦可持续监视汝等行动不怠。若坚持与余作对到底,务请小心留意。至少黑夜出门时多多留意。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想象中,收到恐吓信肯定会感到恐惧,但现实中遇到时并没有感觉多么恐怖,只不过多少有些不舒服罢了。

“哈哈,这小子终于发飙了。”说着,佐伯的头向姑母转过去。但是,他感觉姑母的脸色与那封信比起来更加可怕。

“你说的什么话,要是放任不管的话,他立马就会回来的。”

照子也读了信,却仿佛没怎么读似的讲道:“果真会回来吗?我感觉这一次他会……”

姑母全身颤抖,弯腰将火盆架抓住,再次看着榻榻米上的信件。

“……要是在家中,整日唠唠叨叨的,跑去外面又会为他感到担心,我已经拿那小子没有办法了。但是,在家倒用不着担心他打打杀杀的,只要跑去外面,他究竟怎么打算就不清楚了,说不准今晚就在咱们家周围来来回回地转悠呢。”

三人顿时默不作声,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白天人迹罕至的路上到了晚上便一片漆黑,身体紧贴木板墙,两三尺以外都难以被发现。再说,堆放在巷子里的垃圾,后院木门边的角落,都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此时,三人同时听见远处传来啪嗒啪嗒轻手轻脚的走路声,那是穿着草屐或赤着脚蹑手蹑脚走路的声音。啪嗒啪嗒,脚步声是一阵一阵的,轻轻的,而且逐渐靠近家里。过了一阵儿,那声音听得非常清楚了,是穿着胶底布袜的车夫拉着美国人力车,咚咚咚地从门前奔跑而过。

“我说啊……你们最近是不是做了让铃木不开心的事呀?”

“是啊……”照子刻意摆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模样,“我嘛,铃木从不和我说话,我记不清做过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了。”

“但是,这段时间你经常待在二楼。——连自己人都不说,那多无趣呀。你老实跟我说,阿谦,还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铃木伤心的事?”

“让他伤心的事,是何事呀?”

“无论是何事,像你们这样在二楼一待就是一整天,不管是谁都会感觉奇怪的。我处在你们家长的角度来看,不会怀疑你们品行有问题,不过铃木就有他怀疑的道理了。——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跟我实话实说。”

“人家想怀疑就随他们怀疑好了,不管世人怎么说,只要妈妈不怀疑我们就可以了。”

“你这么说是把你妈妈当傻子了。特地想要维护你,但你却从旁做出把妈妈当成傻子对待的做法,让我非常生气。”

姑母讲着,转过头望向佐伯,一半寻求支持,一半责问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说阿谦呀,阿照不管做什么事都那样,我对她真是束手无策。家长再怎么老眼昏花,你们做了什么,心中基本是清楚的。在年轻时备受辛苦的老年人眼中,你们费尽心思瞒着的事情,他们一下子就能看明白。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并不想再责怪你们,只要你们对我说实话。”

“是呀,我让姑母您费心了,真是抱歉。这事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一时间,到底是说谎还是说实话,他无法做出决定。他将头从被领处伸出来,照子频繁地跟他使眼色,他的胆子顿时就变大了。

“……我们根本就没什么秘密呀,照子说的就是事实。”

“哼。”姑母不服气地点了下头,就像常见的中年男人一样,她的一只胳膊从小纹绉绸的和服外褂之中伸了出来。此时,与弄清事实真相的愿望相比,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应该努力不要让他们两个把自己看扁了。

“那是妈妈没有道理。过去的人呀,男女只要比较要好一些,马上就会怀疑他们。实际上,那是对现在年轻人的心情不够了解。年纪大的人固然是有过酸甜苦辣的辛苦经历,因此老是会想歪。不管是哥哥还是我,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迄今为止还觉得如果少了家长的监督便会犯错,真让人无法忍受呀。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有相同的兴趣,自然就会交谈甚欢,谁会去做那种下流的事情呢?”

“不是,我并不是说你们做了什么下流的事情……”姑母慌忙阻止了一脸通红的照子,“不要那样大声讲话,慢慢说才会更加清楚。——无端地怀疑你们是我的错,原谅我吧。但是,你们两个的关系这样清白,却被人无端抹黑也让人生气,又不便和那样的笨蛋去理论,不如按照对方的要求,暂时委屈阿谦,搬出我家,怎样?”

“那样做可不行。”照子借着心中的怒火,要一口气将母亲的提议否决掉,“妈妈您越这么说,那小子便会越嚣张。哥哥搬去其他地方住,我天天到那里去玩还不是一样?因为铃木的恐吓便让哥哥去外面住,那会被世人耻笑的。首先,让人厌恶的谣言,不就成为事实了吗?”

“但是,你要明白,生命只有一次……”

姑母的表情好像恐怖之物就在面前,终于将真心话讲出来了一样。

“他说,只要阿谦不住在这里,他就能够接受,不会再强行做出什么危险的行为。”

“那是妈妈的错觉。如果哥哥搬离这里,我到那里去玩,他就会要求兑现婚约,所有事都要听他指挥,那就永无休止啦!”

母女两个就这样争论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是毫无结果。

“哥哥,无论妈妈说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平日里一个小偷都能吓到她,如果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岂不是更坏了吗?”

照子这样一讲,佐伯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自己和照子这样胡闹一番,可能还残留了一丝恋情,可那又是一种十分不和谐的、无法理解的心情。

“既然这样,那便按照你们说的去做,最终是什么结果我就不管了。”

姑母气愤地从二楼离开,照子没从二楼下来之前,她不允许阿雪睡觉,自己也倚靠在长火钵边整夜未眠。

“阿照,我总感到担心,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在这个客厅里睡吧!”

将刚刚的争吵抛到了脑后,姑母再也不一意孤行,只是小声哀求女儿。照子不怀好意地坏笑着讲道:“但妈妈如果睡在我的身边,也会被连累的哟。”

当天晚上,关紧门窗,开着厕所的灯就睡着了。第二天中午,姑母还是感到不安,每次将外面的纸槅门打开,都会胆战心惊地迈着脚步,从纸槅门后胆怯地看向庭院。

“阿雪,你出门办事,要对周围的情况多多留意呀。”

“是。但是,压根儿就没看到什么人呀。”

两个人偷偷地说着这样的话。

黄昏时吃过晚饭后,趁天还没黑,先将防雨套窗关上,姑母迷茫地在起居室里坐着。长火钵中的炭火噼里啪啦烧得通红,铁壶中的热水也烧得滚烫沸腾。

阿照仍然去了二楼不下来。

“啧。”姑母咂舌,在心里自言自语,“真是拿这个孩子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不明白别人正替她操心,还轻松自在地黏着佐伯。……这个佐伯也不懂事,如果明白我的辛苦,就应该马上从这个家离开。要不我再去楼上拜托一下他。”

啪嗒一声,以为是风将走廊的门吹得关上了,紧接着又吹开了,仿佛忽然刮起了强风,这样的夜晚如果发生火灾……要是那个傻瓜点把火可不得了了!

当,当,当……壁钟敲了八下。姑母一下子站起身来,恨恨地看向楼上,想要上楼梯。“老板娘,您等等!”阿雪脸色惨白地从厕所里跑了出来。

“或许是我的错觉,老是感觉奇怪,您过来看一下吧。”

“奇怪,什么奇怪啊?”

“厕所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

“是风声吧。”

两个人丝毫不敢分开,一块儿轻手轻脚地跑到厕所里,屏气凝神地听着,并未再听见脚步声。只不过有时会传来咝咝的人的呼吸声。不过,那是不是人的呼吸声,紧张的神经也很难判断清楚,如果真的是人的呼吸声,那就能够推测出有人偷偷地贴着厕所的板壁偷窥屋里的情况。

“你不要说谎,有啥好奇怪的?”

“是呀。但是刚刚总感觉奇怪,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两个人彼此安慰,轻声交谈着,想要返回客厅。到达大小便所的分界处时,两人顿时站住了,好像冻僵了一般。就在两人说完话的同时,传来喀喀的咳嗽声。说不准这声音是什么动物发出来的吧……

过了两三分钟,姑母的牙根和膝盖咯咯作响地爬到了二楼。

“不,我也这样想,压根儿就不是风的声音。如何是好啊,阿谦,你去派出所报案吧。”

“你还未仔细确认,就跑到派出所去报案,哪有那样傻的人。就算是真的,如果是个小偷,就让人厌恶,但如果是铃木,那就没有什么关系,随他去吧!”

“那我到楼下仔细查看一番吧。”

佐伯讲道。他的眼睛闪着亮光,一副十分勇敢的样子。可能他是受到照子的教唆,迫不得已振作一下。“杀人”——光听语言就让人十分害怕,但匪夷所思的是,佐伯此时非常镇静,走在母女两个前面,下楼到厕所去了。

“我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呀。打开走廊边上的一扇门,去院子里查看一下吧。”

“阿谦,你在讲什么啊?将门打开岂不是更危险吗?——我要逃去外面了。”

“什么呀,没关系的!”

从高高的桥式栏杆将身体探出去,控制住自己极其恐惧的内心,将靠近窗户的一两扇防雨套窗打开,此时,一阵强劲的寒风吹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院子里。

照子将电灯的电线拉长,从佐伯背后照着庭院内的树木。刚开始时左墙角落处梧桐树的四周被照得如白昼一样,连春日灯笼上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同时,像薄荷一样的东西从衣领到脚尖瞬间传遍了全身。本打算尽可能不慌乱,然而,不知不觉间,剧烈的心跳却成了叛徒。

电灯由左向右,清清楚楚地照亮了院内的植物,灯光逐渐向厕所逼近。黄昏时佐伯从二楼窗口扔下来的敷岛牌香烟的烟蒂,落在了远处的踏脚石上。

“阿照,将电灯再朝前伸一伸。”

他穿着庭院木屐,走去厕所的后方,途中,衣襟从蜘蛛网上掠过。

他看见铃木在潮湿的清扫口蹲着,背部紧贴着板壁,仿佛雨蛙一般眼睛浑浊,睡着了似的。在这样的地方,他逃也逃不掉,也扑不上来进攻。

“你跑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佐伯咄咄逼人地责问道,仿佛警察在盘问乞丐一样,“……赶紧给我滚出去!”

“啪沙,啪沙”,八角金盘叶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地面湿气很重,庭院木屐上沾上了红土,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佐伯也很难立马抽身。

“我不!”铃木声音嘶哑,意志却很坚定。看不到他的嘴唇翕动,就好像一个黑影在发声。“要不要出去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来干预!”

“说什么混账话!潜进别人家里,还说是自己的事。有你这样的人吗?有事走大门口,蹲在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我自有我的打算。”

说不准这小子已经疯了,如果他真的在自己之前发疯,那何其快哉!佐伯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好好稳住他,和蔼可亲地对待他吧。但是,要是他真的发起疯来,也可能挥刀动武呀。铃木仍旧一言不发地在那个地方蹲着。

“不要讲无聊的话,赶紧给我出来,出来!”

佐伯冷不丁地将铃木的衣领抓住向外拖。

“你不要那样,要是打搅到你们了,我就出去。……”

铃木并没有抵抗,老实地站起身来。

“我可以出去,但是,木屐带断开了,请允许我去那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说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走廊边。照子依然拿着电灯在防雨套窗旁边站着。

“你赶紧弄好你的木屐带!”

受到这样的呵斥,铃木目不转睛地看着照子,坐在了走廊边,将用皮革木屐带制作而成的山桐木木屐从一只脚上脱了下来。他穿着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从未见过的陈旧的茶色厚和服外套,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一顶鸭舌帽戴得都要盖住眼睛了,一直在摆弄着木屐带孔。

“唉,我这个人真的是不幸呀。就连心爱的女人也被抢走了……”铃木忽然开始感叹,话是讲给照子听的,但是她好像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我说阿照呀!”这一次从正面一语道破,但是,他仍旧背对着女人弯着上半身对着木屐,“阿照啊。”

他重复再喊的时候,照子用严厉的声调从背后训斥他。

“不要喊我阿照!我没有被你喊名字的弱点。”

“哈哈哈哈,喊你小姐那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不再是你家的学仆了,现在是既没有牵扯又没有姻缘。”

“既然既没有牵扯又没有姻缘,那就赶紧滚出去!”

“不要那么着急,我很快就会离开的……但是,阿照呀,你是被佐伯给骗了。这样的男人可靠吗?”

“不需要你操心那么多!有什么好啰唆的,赶紧弄好了离开吧!”

说着,照子将电线挂到门框上,迅速退回里屋。但是,从八铺席大的客厅到玄关的隔扇门全都打开着,纸槅门也是敞开的,没看到姑母和阿雪的身影。

“弄好了……”

铃木将木屐啪地一下放到走廊上,可算是站了起来。

“佐伯,你就这样执迷不悟吗?”

他紧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手。

“我说你,不要总是讲那种婆婆妈妈的话,如果憎恨我,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果断利索地结束才好。嘴上老说要使用最后的恐吓手段,算什么啊?”

“不,但是……”

“王八蛋!”伴随一声怒吼,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拳头甩了过去,连自己的耳朵都感觉不舒服。狠揍一顿之后,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前段时间心中谋划的事情终于实现了,虽然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过消除了内心的郁闷,一下子感觉轻松多了。他晕晕忽忽地差不多就要晕过去了。

“使劲揍吧!我不但被别人抢走了女人,还被男人痛揍,真是倒霉极了!”

“如果你不甘心的话,可以杀了我。你带刀子过来了吗?”

“什么啊,不至于……”他阴险地嗤笑,将手伸到了怀里,“真让人头疼呀,你是死不悔改了,是吧?”

“所以叫你把我杀了呀!”

一瞬间,铃木的右手上闪过一道寒光,马上又藏到了外套里。

“不要吓唬人,要杀就赶紧动手!”

佐伯就仿佛新派演员那样将造型摆好,将胸膛挺起来,双手放到身后,抬头望着天空,只见璀璨的星星闪闪发光。

铃木依然在冷冷地嗤笑,不轻易做出动手的决定。

“你这小子真不像个男人!不敢动手就不要在这儿磨叽了,赶紧滚!”

佐伯得意地将铃木的胸脯压住,企图将他拖出后门去的刹那间,在听见“那你看,这也不像个男人吗?”的同时,佐伯感觉下巴底下受到了鞭子的抽打,鲜血立马喷涌而出。

“哼,终于动刀子了。佩服,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佐伯的手将伤口按住,晃晃悠悠的,刚说出大话后不久,他的身体就被铃木撂倒在板壁边,让他倒地而亡。而且,铃木仿佛还在冷冷地嗤笑。

佐伯的喉管被割破的时候,用尽全力最后发出的匪夷所思的声音,并非不愿意服输,而是一种痛苦的哀号吧。他的身体虽然瘦弱,却强有力地向外喷射出大量的鲜血,手指和脚趾像蜈蚣那样不停地颤抖着。


[1]《恶魔》的续篇。

[2]天长节是庆祝日本天皇诞辰的节日,“二战”后改称为天皇诞生日。

[3]文,日本鞋或布袜的尺寸单位。原意是一文钱排列起来的长度。

[4]指的是“色情图画”。

[5]指的是“梦”。

[6]《伊势音头恋寝刃》是日本歌舞伎的社会剧,出自近松德叟之手。以古伊势烟花巷中的杀人事件作为题材的顺应时尚的剧本。宽政八年(1796)首次演出。

[7]劝进帐即化缘簿,日本歌舞伎十八番之一。改编自能乐《安宅》。是对逃亡奥州的源义经主仆通过安宅关的情景的描述。天保十一年(1840)由七代市川团十郎(弁庆)首演。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