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母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恋母情


是思念先帝的鸟儿吗

从长满交趾木的御井上

鸣叫着飞向远方

——《万叶集》[1]


……天空一片阴暗,月亮被浓云遮盖了起来,亮光却还是透过什么地方露了出来,外面被一片洁白的光亮笼罩了起来。这银色的亮光,十分明亮,将路边的小石子也照得清清楚楚的。但是,不知什么原因,眼前的景象却又有些模糊,定睛看着远方,眼睛感觉瘙痒难忍,这真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充满幻象的光亮,使人想到与人世间相隔甚远的国度。伴随即时心境的变化,这一晚仿佛是一个无月的夜晚,又仿佛是一个有月的夜晚。在一片银色的世界里,有一条白色的道路十分显眼,笔直地从我前进的方向延伸出去。高高的街树排列在道路两侧,一眼无法望到尽头。从左侧吹来的阵阵狂风吹得松树哗哗作响。风中带着湿气,是弥漫着潮水气息的海风。我想:这里肯定十分靠近海岸。当时我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加上自小就比较胆怯,因此半夜三更自己一个人在这样寂静的乡间道路上行走,心中实在感觉不安。为何奶妈不跟我一块儿来呢?难道奶妈是因为我太调皮,一气之下便从我家离开了?这样一边想着,一边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倒不怎么像平日里那般害怕了。我那小小的心胸之中,与走夜路的恐惧比起来,不如说被一种无法排遣的悲哀所占据了。

我的家——那坐落于繁华的日本桥中心区的家,迫不得已搬来这样偏僻的农村。这家道刚刚发生剧变后的悲惨命运,让我这个孩子的内心感到无限的悲哀。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前不久,我还穿着黄底格纹绸做成的棉袄,将光滑柔软的丝织外褂罩在外面,只要出门,便会在细白棉布的套袜外面再穿上一双低齿木屐,哎呀,这是多么凄凉的变化呀!现如今,我是一副寒酸相,衣衫褴褛,龌龊兮兮,好像一个羞于出现在戏台观众面前、流着口水的穷孩子。我的手脚皲裂严重,粗糙得像浮石。想起来,奶妈的离开也无可厚非,因为我家再也没有能用来付给奶妈的钱了,连我都迫不得已每天帮着父母干活:打水、生火、打扫房间、去远处跑腿……什么活儿都做。

现在,我已经不可能到那美丽如锦的夜晚的人形町街巷闲逛了,也不会再到水天宫庙会、茅场町的药师寺庙游玩了。还有,我并不清楚米屋町的美代姑娘最近情况如何;也不清楚铠桥船老大的儿子铁公的情况。鱼糕店的新公、木屐铺的幸次郎等那帮家伙现在还会相约一块儿去香烟店二楼的柿内家演戏玩吗?自己长大成人以前,只怕再也不会有机会和小伙伴们相处了吧。想到这一切,我的内心真是既感到可恨又感到可悲。但是,我内心积郁的悲哀好像又不只是这些原因造成的。好像看到眼前在月色照耀下成排的沿街松树所产生的无端悲哀,我的内心无缘无故积郁的巨大的悲哀,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怎么会产生如此悲哀的感觉呢?而且,既然这样悲哀,又为什么不会哭泣呢?我不像那种动不动就喜欢哭的人,我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好像听见充满幽音悲调的三味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无比清澈的清水般的悲伤,一直涌向我的内心。

长长的松树林的右边,起初看起来像是一片田地,可是走着走着,突然发现那并非田地,居然是一大片黑黝黝的平面,像漆黑的海面广阔地向前延伸,而且,很多青白色的东西飘浮在平面上,若隐若现。每当左边包含海潮腥味儿的海风吹来,那些青白色的东西数量便会剧增,发出一阵阵沙哑的声音,像极了老年人嘶哑无力的干咳声。我幻想着海面上此时正波涛汹涌,不过实际上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大海是不会有这种沙沙的声音传出来的。偶然之间,我仿佛看到魔鬼露出白牙正凶狠地嬉笑,我尽可能不让自己的眼睛看向那边。可是,越是感到恐惧就越是想看,于是,时不时偷瞄一眼,一瞟一瞥地不断重复,还是弄不清楚那玩意儿到底是何物。只听到呼呼叫的松涛声夹杂着那沙沙的响声,频繁地刺激着我的耳膜。此时,左侧松树丛生的海岸远处有咚咚咚的真正的海涛声传了过来,这是真实的波涛声响。我心想:这是大海发出的声响。这海涛声,尽管并不是非常响亮,却沉闷有力,好像从远处的厨房中传出的石臼舂谷那样,咚咚直响。

浪涛、松涛的声音,加上那沙沙作响的不知内情的声音——我不时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倾听那些沁入我身心的声音,然后又筋疲力尽地继续前行。我总是闻到一股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好像大粪似的臭味,回望一下走过的道路,发现它和前方的道路没什么区别,栽着松树的道路同样看不到尽头。朝四处望去,连一盏民家的灯火都看不到。再说,我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路上连一个行人都没见到。每次遇到的只是竖立在左侧松树林中的一根根电线杆子,每隔三四十米便看见一根。而且,那些电线杆子也像海涛那样发出嗡嗡的声音。我灵活地从一根电线杆越过去,又以下一根为目标前进着,一根、两根、三根……就这样边数边往前走。

三十根、三十一根、三十二根……五十六根、五十七根、五十八根……我就这样数着电线杆朝前走。大约数到第七十根电线杆的时候吧,我看见道路的远方出现了一星灯影。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从电线杆向灯火方向转移,那灯光闪烁在成排的青松街树间,若隐若现。原本我感觉自己和灯光间的距离也就十根电线杆左右,没承想实际走下来,压根儿就没那么近。不要说十根,就算走过了二十根,那灯光仍然在远处闪烁,它的亮度好像灯笼,似乎纹丝不动地在一点上停留着。但是,可能它也正在直线向前移动,用着和我同样的速度,朝着和我同样的方向……

后来,又走了几分钟或是几十分钟吧,我终于抵达了与灯光只相距五十几米的地方。本来如同灯笼那般模糊的光亮,逐渐变得强烈和亮堂,将四周的街道照得像白昼一般。长时间里,我的眼睛已经对发白的路面和黑黢黢的松树习以为常,直到此时才总算想起松树叶子是绿色的。这盏灯实际上是安装在某根电线杆上的弧光灯,到达灯的下方,我伫立了一段时间,反复看着映照在地面上的自己清晰的身影。既然我能够将松针的颜色忘掉,那样的话,要是没有碰见这盏弧光灯,说不准连自己的身影都会忘记。走进灯光之中一瞧,除了周围这十多米的范围之外,包括刚刚走过来的松树海岸和马上就要行走的道路,一切都遭到了黑暗的吞噬。我觉得自己真厉害,居然在这样黑暗的地方走了如此长的路程。我心想:可能从那样漆黑的地方走过的只不过是自己的灵魂,直到再次抵达这光亮的地方,我的肉体才又一次回到了灵魂的所在之处。

此时,我发觉右手边黑暗中又有之前听到的那种嘶哑的沙沙声传了过来,有一种白色的东西在跳动。借着弧光灯的光亮,看得仿佛比刚刚清晰点儿了。正因为它在微弱的光线中跃动,因此更令人感到害怕。我下定决心,从松树的街树间朝黑暗处将头探出去,长时间盯着那里翻动的东西。一分钟……两分钟……我这样盯了它一段时间,还是没弄清楚那到底是何物。那白色的物体就仿佛燃烧起来的磷火,从我的脚下到黑暗的远处忽然出现,接着又消逝而去。我感觉太匪夷所思了,吓得像全身在冷水中浸泡着那样还是死死盯着它。慢慢地,我仿佛马上就要从忘记的记忆中苏醒过来一般,或者仿佛隐隐约约的夜色又开始明亮起来那般,那匪夷所思的物体原本的样子顿时出现在了眼前。那一片黑黢黢的平地原来是一片古老的池塘,里面还种着很多莲花。莲花大部分呈现半枯萎的状态,荷叶好像纸屑那般干枯,只要有风吹来,就会沙沙作响,将荷叶背面的白色翻露出来,并在风中颤抖。

不过,这古老的池塘肯定也非常大,很早之前,它便对我造成了威胁。而且,我还不清楚它会向前发展到怎样的程度。——这样想来,我沿着古池塘望向前方,满眼都是池塘中的荷叶,一望无垠,只是与遥远处的灰蒙蒙、阴郁的天空连成一线,仿佛眺望暴风雨夜晚波澜壮阔的茫茫大海。然而,在这大海之中有那样一点儿小小的红光,好像海面上有人点燃的渔火在闪闪发光。

“哎呀,那里有一盏灯,一定有人住在那。既然看见了人家,那样的话,镇子应该很近了。”

我不由得万分欣喜,更加兴奋地从弧光灯下急匆匆地赶向黑暗的前方。

行走了差不多五六百米,灯光慢慢地出现在我眼前。面前出现一户农家的茅草屋,那灯光就是来自那户人家。不知是谁住在里面,住在如此荒僻和寂寥的房子之中的,不会是我的双亲吧?这茅屋不会就是我的家吧?我将那扇亮着灯光的让人怀恋的窗户打开,看见年事已高的父母正围着地炉在烧柴火。

“噢,是润一呀。事情已经办好啦?来,赶紧过来烤烤火。走夜路是非常孤单的,真是个厉害的孩子。”

我好像听见父母亲在这样安慰我。

这条道路在农家的地方稍微向左拐弯,路旁右侧那户人家的灯光,正好在松树街树的尽头亮着。房子正面有四扇关闭着的隔扇窗,旁边便是厨房的入口,还挂着绳门帘。厨房中的灯光从门帘里漏出来,影影绰绰地落在道路的地面上,连屋子对面那棵大松树的根部也被微微照亮了。……我来到与这房子相距一两米的跟前,听见绳门帘后面在盥洗池冲洗东西的流水声。屋檐下的小窗之中,一缕淡淡的炊烟升腾而起,在茅屋的屋檐处凝聚成一团,像极了一个燕窝。此时,屋内的人在做什么呢?难道这样晚了还在做晚饭吗?脑海中刚有了这个想法,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豆瓣酱汤的味道,接着又有一股烧焦的鱼香味扑鼻而来。

“哎,母亲在烤我最喜欢吃的秋刀鱼了,肯定是的。”

我顿时感觉到了饥饿,想要马上就跑去与母亲一块儿品尝秋刀鱼和大酱汤。

走到那户人家前面,从绳门帘朝里望去,果不其然,只见母亲背对着我,在灶头旁蹲着,将一块手巾包在头上,两侧卷成菱角状,手里拿着吹火用的竹筒,不断眨着被烟熏眯的眼睛,频繁地向灶膛内吹气。火焰之中只要新加两三根柴火,火苗就仿佛蛇的舌头那样向上蹿,母亲的侧脸被照得微微泛红。想到在东京居住时的那些丰衣足食的日子,母亲压根儿就不需要自己亲自做饭,然而现如今,母亲肯定十分辛劳……母亲身穿肥大、肮脏的厚布棉袄,将一件破破烂烂的蓝点花纹棉坎肩罩在外面,可能由于专心致志地只顾吹火的原因,背部仿佛佝偻一样变成了圆形。不知不觉间,母亲居然变成了这样一个农村的老太太了。

“妈妈,妈妈,是我呀。是润一回来啦!”

我在门口站着喊叫,于是,妈妈慢慢将吹火筒放下,双手撑着腰部,弯曲着驼背,慢慢地站了起来。

“你是哪位?是我的儿子吗?”

她回过头向我问道,那声音比莲花古池塘中摇晃的荷叶声还要沙哑、轻微。

“嗯,没错。我是妈妈的儿子,是儿子润一回来了。”

可是,母亲只是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花白的头发从头上戴着的手巾帽里露了出来,帽子上面还沾着炉灰。脸颊和前额长满了深深的皱纹,完全变成了个年迈昏聩的老人。

“我十年、二十年地盼望着我的儿子回家,但是,你可并非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比你还要大一点儿,他常常会从这条街的这个家门前经过的。我的儿子的名字也不是润一。”

“是吗?那您是其他人家的阿婆咯?”

听她说完之后,我仔细一看,这位阿婆果真并非我的母亲。再如何穷困潦倒,我的母亲也不至于如此显老。但是,我的母亲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说阿婆,我是为了找母亲才从这里经过的,您清楚我的母亲住在什么地方吗?要是清楚,拜托您告诉我一下。”

“你是说你母亲家吗?”她努力将那充满眼屎的眼睛睁大看着我,“我怎么会清楚你母亲的家在什么地方呢?”

“那么阿婆,我走夜路过来,肚子非常饿,可以给我一些吃的吗?”

老媪板着脸,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嗯,别看你年纪轻轻的,脸皮倒是很厚呀。说是在找母亲,可能是在说谎吧?看你那副肮脏样,该不会是个乞丐吧?”

“不,不是的,哪有的事。我的父母亲都健在。我家非常穷,因此穿得比较破,不过我并非乞丐。”

“并非乞丐,那你就回自己家去吃饭。我这里没什么东西给你吃。”

“但是阿婆啊,那里不是有能吃的东西吗?您已经将饭做好了,锅中还煮了豆瓣酱汤,那网兜之中不是还放着烤好的鱼吗?”

“嘿,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孩子!眼睛竟然瞄到了人家厨房的锅中,真讨厌!那饭、那鱼和大酱汤,不好意思,都不可以给你吃。如果我儿子回来,他肯定要吃饭的,我这是做给他吃的呀。我怎么可以将给自己宝贝儿子做好的饭菜给你吃呢?好啦好啦,你还是赶紧从这里离开吧,我很忙,别打扰我了。锅中的饭煮开了,都怨你,饭都烧煳了。”

老媪鼓着腮帮子愤怒地讲道,冷漠无情地返回灶头旁。

“阿婆,阿婆,不要说那些无情的话,我快要饿晕了!”

说完,我看了一眼老媪,只见她背对着我,一言不发地干着自己的活……

“真没办法。肚子饿瘪了也只能忍着。我还是赶紧找到自己母亲的家吧。”我独自想着,从绳门帘处走了出来。

向左转弯的道路前方五六百米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岗。顺着那条白白的笔直的道路能够直接到小山脚下,到了那边道路再去往什么地方,在这里便无从知晓了。那山岗上茂盛的松树林一直朝着山顶长过去,和这边道路旁的既黑又大的行道松树一模一样。因为天色非常暗,无法看清,不过我能够想象到松涛声正震撼着整座山丘。我慢慢地向山岗靠近,道路顺着山麓,朝松树林间的右侧绕了过去。我抬头看着天空,但是,郁郁葱葱的茂盛枝叶将我头顶的视线遮挡住了,根本看不到夜空,只听见沙沙的松涛声。我已经将饥饿忘掉了,将一切都忘掉了,一个劲儿地感到害怕。电线杆的嗡嗡声与莲花池中沙沙作响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听到大海的咆哮还在撼动着大地。我只感觉脚下稀奇地发软,仿佛每走一步都会陷入地里面似的。我心想,这个地方只怕是沙地了,这原本就是很平常的事,不过心情还是无法感到愉悦,好像无论怎样走,一直都在循环往复。我从未遇到过如此难走的沙地,何况这道路和之前的不一样,短短的路程,忽左忽右地不断重复,稍不注意,便会误入松林里。我逐渐紧张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自己那强烈的心跳和喘息声听得一清二楚。

我低着头盯着脚下向前走着,突然,我感觉自己从洞穴般狭窄的地方到达了宽阔的地方,不禁将头抬了起来。松林还是没有到尽头,不过我看见前方有一个明亮的小圆点,好像从望远镜中看见的景象一般。那并非灯光发出的那种光亮,而是银白色的冷酷、锐利、明亮的寒光。

“哎呀,是明月,是月亮,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想法。此时,正面的松林也开始变得稀疏,如同把窗户打开那样有了空隙,银色皎洁的月光好像丝绸一样熠熠生辉。我脚下的道路还是处在黑暗之中,不过海上的天空却已经云破月现,皎洁的月光正洒向地面。我凝望着远方的海面,那里变得越来越亮,反射的光居然令松林的深处也变得耀眼起来。我感觉这灿灿夺目的反射光,显示了海面在柔软、丰满地膨胀,且波澜壮阔。

海上开始放晴的天气,逐渐扩散到阴云密布的树林上方,我脚下的道路也渐渐开始变得明亮。最后,我的身上清楚地印上了苍白月光照射下的松树叶影。山岗的突角慢慢向左侧的远处退去,不知不觉中,它已经与松林脱离,矗立在前方浩瀚的大海上。

哎呀,这是一派绝美的风景。我站在那个地方,一时间有些恍惚。我一鼓作气走过来的这条道路,现在沿着浪花飞溅的海岸正一直伸向远方的长汀曲浦。这个地方是在三保之松、田子之浦、住江之岸、明石之浜等明信片上见到过的名胜地吗?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有点儿记忆、枝叶有趣的海滨松,它们清晰地斜映在地面上。道路和海滨之间是雪白的沙地,本来应该是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可是在月光的照射下,居然显得极其平整,毫无高低起伏的感觉。远方的晴空上悬着一轮明月,除了连接着地平线的大海以外,毫无遮挡之物,我刚刚在松林深处看到的,正是明月当空之下最最亮堂的那部分海面。我现在懂得:它不但看起来亮堂,而且还如同发光的金属那般旋转着,或许可以说,正是由于它的旋转,才会让光线看起来那样强烈。那个地方可能就是大海的中心吧,海潮从那个地方向上翻卷,因此海面才看起来是向上膨胀的。随着膨胀的海水散向四处,海水的反射光好像片片掉落的鱼鳞在涟漪之中闪烁着银光,它们相互簇拥着,轻轻地靠向岸边的沙滩。搞不好,它们便会在海岸边被击得粉碎,接着再浅浅地漫到沙滩上,仍然夹杂着银色的月光。

此时,风停了,也听不到那哗哗吵闹的松涛声了,连拍打着海滨的波涛也尽力不去打扰这月夜的静寂,只是轻轻地私语,低调小心。就像女人的啜泣,螃蟹从自己的甲壳缝隙中朝外吐泡泡那样几乎没任何响声,但是,它终究还是在做着无休止的悲怆的长叹。与其说那是一种“声音”,倒不如说那是一种深邃的“静默”,是一种让今晚的寂静变得更加神秘的极富情绪的音乐……

不管是谁,只要见到这样的月亮,便肯定会想到“永恒”,尽管我还只是个孩子,对于“永恒”的概念还不是很明确,不过我感觉自己的内心还是充满了类似的情感。——我记得之前在哪里见到过这种景色,而且不止一次,是重复地看到过。可能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前的事。上一辈子的记忆,可能要在这世的我身上重新恢复了。也有可能,那并非现实世界里的事情,而是梦里所见吧。我感觉自己确实是在梦里多次见到过这种情景,对了,确实是在梦里见到的。两三年以前,就在几天以前我都梦到过。我感觉,在现实世界中,和梦里相同的景色肯定存在于某个地方,我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碰到过这种景色,梦给过我这种暗示,而这样的暗示此时又成为现实,出现在我的面前……

连拍岸的浪潮都不敢大声吵吵,我也尽量将脚步放轻缓缓前行,好像在偷窃。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我又无缘无故地开始兴奋,沿着沿岸的道路好像逃跑一般快步前行。四周鸦雀无声,令我感觉有些恐惧,好像稍不留神,就会像海滨松与沙滩那样被牢牢冻住,一动也不能动。于是就变成海岸边的一块石头,一年又一年从头到脚都浸泡在那冰冷的月色之中。实际上,只要看到今晚的景色,任何人都会想要去赴死。要是当场就想死,那样的话人们也就不会那样害怕死亡了。——我感觉,可能就是这种思想活动,使我莫名地兴奋起来的吧。

“明月普照天地间。而笼罩在月色之中的物体,无不呈现死亡的静态。只有我依旧活在这世上,只有我依旧清醒、依旧在行动。”

我感觉我正在被这样的心情追赶,它越追,我便跑得越急、越快,然而自己一个人心急,慌张赶路,居然变成了我感到害怕的原因。我气喘得厉害,稍微停下来,四周的景色便不容置喙地闯入我的眼帘。这一切的一切,仍旧处于幽静之中,天空、海水、远处的山野,全都被缥缈的月色笼罩起来,这种青白色的恬静,像极了电影里的定格。道路洁白,就仿佛铺上了一层白霜。海滨松清晰的阴影映照在路面上,好像爬出来横行道路的大蛇。松树与树影的根部交错在一起,树影非常清晰,就算松树消失了影子也还会存在,让人产生影子是主体,松树反而是陪衬的错觉。我和我的影子的关系也是如此,我长时间地盯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也躺在地上看着我,此刻,除了我以外,行动的还有这影子。

“我并非你的侍从,我与你是朋友。因为我太过喜爱月色,便漫不经心地到这里来走走。你也是个十分寂寞的人,那我便陪陪你吧。”我感觉自己的影子仿佛在和我这样对话。

就像之前数着电线杆前进一样,这会儿我是数着松树的影子在前进。道路和海岸之间的距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有时,浅浅地涌向岸边的海水向松树根部逼近,差不多要把它打湿了。海波在远处爬行的时候,就仿佛展开的白色丝绸,涌到近处的时候,形成一两寸的厚度,像极了在热水里融化的肥皂泡沫向上隆起。月光非常公平地将这一两寸向上鼓起的泡沫的波影同样映照在沙滩上。在这样的月夜,就算是一根银针,也肯定会将它的影子留下的。

十分遥远的海面上,也许在前面很多很多棵海滨松前面,我也不确定是来自哪里,突然传来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声音,可能是我的一种幻听,听起来像是三味线的音色,时而中断,时而重现,我确定那是三味线没错。在日本桥居住的时候,奶妈把我抱在怀中马上要睡着的时候,经常会有三味线的琴声传到我的耳朵里。

“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天妇罗!”奶妈常常跟随三味线的节奏在一旁哼唱。

“嘿,你听那三味线的音乐,那是在唱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天妇罗。哎,你听见了吧?”

奶妈这样讲着,常常会望着依偎在她胸前的我。我正用小手抓着她的乳头。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耳中果然传来了奶妈所讲的“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天妇罗”那悲伤的节奏。我和奶妈久久地看着对方,竖起耳朵静静地欣赏三味线的音色。严冬季节人迹罕至的大街上,传来了咔嗒咔嗒的木屐撞击冰冻路面的声音,是说唱新内调[2]的艺人从人形町到米屋町去时从我家门前走过。“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天妇罗”的音调听得十分真切,但是慢慢地声音变弱,有时由于风向改变,会时断时续,甚至听不到一点儿声音……(https://www.daowen.com)

“天妇罗……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呀。天妇罗……天妇罗……天……吃……天妇罗……”

最后,这叫声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但是,我仍旧带着凝视微弱的火光消失于隧道深处一般的心情,仔细地竖着耳朵倾听。三味线的音调停滞了一段时间,接着又在我耳边响起来:“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天妇罗。”

“啊,又听见三味线的声音了。……难道又是自己的幻听?”

我自己一个人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那熟悉的新内调三味线,今晚又零零星星地从街上传来“想吃天妇罗”的凄凉音色。不同于往日的是,今晚并未伴随着咔嗒咔嗒的木屐声,但是,其音色是毫无疑问的。最开始只是清楚地听到“天妇罗……天妇罗……”的部分,之后可能是一点点靠近的原因吧,“想吃……”的部分也可以清楚地听到了。可是,地面上除了我和松树影子以外,何来什么新内调的说书艺人!我极目远眺,只要是月光可以照到的地方,除了我一个人,路上连条小狗的影子都看不到。我心想:看来是因为月色太过明亮,反倒让人无法看清物体了……

之后,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看见一两百米远的前方有一个人正在弹奏三味线。在走去她身边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完全陶醉于月光和波涛声之中。我用“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是说不清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一个人在梦里,常常可以感觉经过了两三年的时间。那时我的感受便与此相似。空中挂着月亮,路边栽着海滨松,海边翻腾着拍岸的浪花,我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走了两三年,搞不好,可能已经走了十年。走着走着我感觉自己仿佛并非这个世上的人了,人死以后仍要走很长的一段路,我感觉自己正行走在这段旅程之中。总之,我感觉路程就是这样长。

“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天妇罗。”

这三味线的琴声现如今就在附近,听得十分真切了。在洗沙般的浪花声的伴奏下,银铃似的拨子的弹琴声好像清泉的滴水声,庄严神圣地沁入我的心脾。弹奏这三味线的人,毋庸置疑是名年轻的女子,她戴着一顶以前驱鸟女艺人戴的草笠,走起路来稍微有些前倾,可能由于月光过于明亮,她的发际处格外洁白。如果不是年轻女子,绝对不可能那样白的。她不时从右手袖口露出来的握三味线调音把的手腕也十分白皙。女子与我相距一百多米远,我无法看清楚她身上穿的衣物条纹,但是她后颈部和手腕的白皙却仿佛海滨光亮的浪花那般醒目。

“哎呀,我懂了。弄得不巧并非人类,那是狐仙,是狐仙幻化成的人。”

我顿时变得胆小起来,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小心谨慎地在她身后跟着前进。那人影仍旧一边弹着三味线琴,一边头也不回、有气无力地前行。但是,她如果真的是狐仙的话,应该能感觉到我跟在她身后的吧。她心里很清楚,却故意假装不知道,这样看来,她那雪白的肤色并非人的肤色,而是狐狸的毛发吧。如果不是毛发,便不可能如同细柱柳那样发出闪闪发光的白色。

虽然我走得非常慢,但还是渐渐靠近了那女子的背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十米,不久之后,我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就要和她的脚后跟碰上了。我迈步一尺,身影前伸两尺。影子的头部马上就要和前面的脚跟擦上了。女人的脚——这样冷的天气,竟然光着脚穿着一双麻布里子的草屐——也与后颈项和手腕一样雪白。由于脚是包裹在长长衣物的底襟里的,因此从远处不容易看到。

反正,那是条非常长的下摆,好像是用丝织品一类的料子制作而成的,穿得和戏剧舞台上的风流男女们差不多,下摆低垂着,将脚背包住,还会拖到沙滩地上。不过,由于沙地非常干净,她的脚和衣服下摆都很干净,啪嗒啪嗒,每次将草屐抬起迈步,都会将雪白的脚心露出来,让人感觉想去舔舐。尽管还不清楚她到底是人还是狐,不过皮肤的的确确是人的。月光从草笠上向下滑落,冷冷地照射到她的后颈部上,在她略微前倾的脊背之间,脊背骨好看地隆起,清晰可见。脊背的两侧是纤柔的圆溜肩,与拖到地面的衣物一样看起来十分苗条。双肩的宽度竟然比草笠的边沿还要窄。她不时低头俯视,那仿佛打湿的漂亮的燕尾儿毛发和将头发压住的草笠带之间,能够看见她耳朵里面的肌肉,但是,只能看见耳朵的部分,再向前的脸部,因为草帽带子的遮挡,便完全一无所知了。我看着她柔弱婀娜、弱不禁风的背影,越看越感觉她不像人,还是怀疑她是狐狸幻化而成的。我觉得,尽管她拥有妩媚、柔弱的背影,美轮美奂,但是,当我靠近她的时候,便会对我露出女鬼似的凶狠面容,令我大惊失色吧……

我觉得此时她肯定清楚地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分明清楚身后有人,却一次都没回过头,是在假装不清楚,这样子就更加让人感到奇怪了。还是要做好准备接受她的惊吓,不然的话,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投射在地上的我的影子已经赶上了她的脚步,沿着她衣服的下摆,一尺、两尺地向上攀爬。我的脖子抵达她的腰间并渐渐向她的腰带转移,这就要爬到她的脊背上。女子的影子投射在我影子前方的地面上,我果断地朝旁边迈出了一步,我的影子一下子就从她的背部离开了,和她的影子一块儿肩并肩地清楚地投射到地面上。再怎么讲,她也不可能看不到这一情景。但是,那女子还是没有回头,只是一心一意地、稳重端庄地弹奏新内调。

两个影子在不知不觉间重合在了一起,我第一次瞥了一眼她的侧脸,看见草笠绳带扣住的胖乎乎的脸。从她脸的轮廓看得出来,那并非女鬼的长相,因为女鬼的脸颊不可能如此饱满。

突出的鼻尖从那饱满的脸颊阴影处露了出来。好像透过火车车窗眺望外面的景色时,一座山岭的侧面逐渐向外呈现出一个海角。我希望她的鼻子是挺拔的、优雅美丽的,而无法容忍在这样的月夜遇见的楚楚动人的女子是个丑陋的女人。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她的鼻尖逐渐从脸颊中露了出来,能够看见鼻尖以下平缓的线条。看到这些,便能够大体想象到她鼻子的模样:肯定是挺拔的鼻子,肯定非常漂亮。这便不必担心了。

我真是太开心了,特别是她的鼻子,远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好看,好像画出来的那样完美,我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我此刻愉快的心情。此时,从她那端庄的鼻梁开始,已经彻底露了出来,和我的脸并列而行。但是,她还是没有回头,不给我看侧脸之外的部分,以鼻梁作为中线,另一半的面容好像隐藏在山阴处的花朵。这一张美若绘画的脸蛋就仿佛只存在绘画的表面而不存在背面似的。

“阿姨,阿姨,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我这样向女子询问,不过嗓音是那样的怯懦,完全被清亮的三味线声掩盖了起来,她并没有听见。

“阿姨,阿姨……”

我又一次向她打招呼,比起喊她“阿姨”,我更想喊她“姐姐”,没有姐姐的我,内心一直渴望有一位漂亮的姐姐。我常常很羡慕那些拥有漂亮姐姐的朋友,我在称呼这位女子时,内心出现了一种对于姐姐的那种甜美的依赖感,对于“阿姨”的称呼,或多或少有些不满。但是,如果冒昧地喊“姐姐”,那必须非常熟悉后才可以,因此才迫不得已称呼“阿姨”。

我觉得第二次喊她已经非常大声了,然而,女子还是不作声,侧脸还是纹丝不动。她只顾弹奏她的新内调,低着头前行,长长的衣物底襟轻轻地贴着地面滑行。女子的视线落到三味线的琴弦上,看来她正聚精会神地欣赏自己弹出的音乐,十分满意这旋律呢。

我朝前迈出一大步,这一次从正面看清了之前只见到侧脸的女子。草笠将她的脸庞遮住了,但是,正因为这样,她的肤色看起来更加白皙,帽檐的阴影遮到她的下唇处,只有扣着草屐带的下巴部分才在月光之下暴露出来,那下巴仿佛花瓣一样小巧玲珑。而且,她的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之前我一直未发现,女子是浓妆艳抹的。怪不得我感觉她的皮肤格外白,原来她的脸上和脖子上全都涂上了厚厚的白粉。不过,她的容貌却丝毫没有因此而逊色,因为只有在强烈的电灯光或者太阳光下,浓厚的脂粉才会显得庸俗至极,而像今晚这样青白色的月光,会令浓妆艳抹的妖艳美女看起来更加神秘,就如同妖魔那样令人感到害怕。老实说,这厚厚的脂粉,与其说是美艳如花,不如说是寒噤冷峻更加妥当。

不知怎么回事,这女子忽然停了下来。她将低垂的头抬起来,看着天空的明月。在草笠阴影中隐藏着的发白脸颊,此时好像海面上的潮水似的忽然发出银光。只见她那白玉无瑕的脸上落下了亮晶晶的莲花叶上的露珠似的东西,闪烁的光亮刚一消失,立马又闪现新的亮光。

“阿姨,阿姨呀,您是哭了吗?阿姨脸上闪闪发光的,不是眼泪吗?”

听到我这样问,女子仍旧抬头望着天空回答:“那确实是眼泪,不过我没哭。”

“那样的话,哭的是谁呢?那是谁的眼泪呢?”

“那是月亮母亲的眼泪,哭泣的是月亮,她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脸颊上。你看,月亮妈妈正在那里哭泣呢。”

她这样一讲,我也抬头看着天空。但是,我无法看出月亮母亲是不是正在哭泣。我心想:可能自己还是个孩子,因此无法看出她是否在哭泣。但是,月亮母亲的泪水为何只落到她的脸颊上,而不落在我的脸上呢?

“噢,到底还是阿姨在哭呀。阿姨您撒谎了。”

忽然,我还是不得不这样讲了。因为我看见那女子抬着头不断地在抽泣,为的是不让我看见。

“不,不对。我为什么会哭呢?再如何悲伤,我也不可能会哭的。”

她嘴上这样讲着,但事实上显然就是哭了。她那抬头仰视的脸上,从眼睑处不断涌出的眼泪,沿着鼻子的两侧,像丝线般向下巴流去。她每一次饮声啜泣,咽喉骨便从皮肤下让人痛心地凸现出来,又痛苦地颤抖着瘪陷下去,让人担心她是否会一口气无法喘上来。一开始像露珠滴滴滚落的泪水,一会儿便打湿了整个脸盘,还毫不留情地朝着她的鼻孔和口中流了进去。女子抽吸了一下鼻涕,把流进口中的泪水一同咽了下去,同时,猛烈地咳嗽着抽噎起来。

“哦,您看,阿姨您不是这样大哭了吗?我说阿姨啊,您为何要如此伤心地大哭呢?”

说着,我俯身抚摸着干咳的女子的肩膀。

“你在问我为什么这样伤心吗?这样的月夜这样行走在野外,谁不会感到伤心呢?你的内心也一样,肯定也非常伤心吧?”

“您说得没错,今晚我也十分伤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因此我叫你看那月亮,伤心便是它造成的。……既然你同样感觉伤心,那我们便一起哭吧。唉,我拜托你,你也哭吧。”

女子的话语完全不输新内调的道白,听起来仿佛是美妙的音乐。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她在这样讲话的时候,弹拨三味线的手并未停止。

“那样的话,拜托阿姨不要遮掩您的泪容,正面对着我,正视我吧。我想看一下阿姨的脸。”

“哎呀,可不是嘛。是我的错,将自己的泪容遮掩了起来。好孩子,你就多多包涵吧。”

仰望天空的女子这个时候一下子转过头来望着我,头上的草笠也倾斜了。

“好,想看我的脸,你就好好看吧。我就是这样一副哭相,泪水将我的两颊打湿了。来,请你也和我一块儿哭吧。在今晚月色的照射下,我们就放声大哭着前行吧。”

女子将她的脸朝着我的脸贴过来,哭得更厉害了。虽说她的内心肯定非常难过,不过这样泪如雨下,好像说明她的心情还挺好。我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心思。

“嗯,哭吧,哭吧。和阿姨在一块儿,哭多长时间都可以。实际上,从刚刚开始,我也想哭的,但是,我始终强忍着。”

我的说话声竟然也如同曲调一样美妙。在像旋律一样说话的同时,我感觉泪水从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我的眼球周围刹那间开始发热。

“噢,你尽情地哭吧。你一哭,我便更加伤心。真是悲不自禁哪。不过,我宁愿伤心,请你好好哭吧。”

女子说着,又过来贴着我的脸擦拭,无论她流了多少眼泪,脸上的脂粉依旧没有掉,打湿的脸颊反倒像月亮一般,光泽感十足,闪闪发光。

“阿姨,阿姨,我已经根据您的吩咐,和您一块儿哭了。但是,我想请您答应我喊您姐姐行吗?哎,以后我就喊您姐姐,可以吗?”

“为何呢?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呢?”

此时女子将眼睛眯成芒穗那样看着我的脸。

“我总感觉您是我的姐姐。阿姨您肯定是我的姐姐。是吧?就算不是,以后您不是也能够做我的姐姐吗?”

“你不是没有姐姐的嘛。你只有弟弟与妹妹。……你要喊我阿姨或者姐姐,我便会更加伤心的。”

“那样的话,我应该叫您什么才好呢?”

“叫什么好?难道你忘了吗?我是你的母亲。”

说着,女子尽可能将她的脸向我凑近。刹那间我如梦初醒。经她这样一讲,我发现她果真是我的母亲。按说我的母亲不可能如此年轻貌美了,可是,她确确实实是我的母亲,这是毋庸置疑的。我想,当时我还仅仅是个小孩子,因此母亲那样年轻貌美也是理所应当的。

“哎呀,妈妈,您就是我的妈妈呀!我一直在找我的妈妈。”

“润一呀,你总算认出你的母亲了,认出来了……”

母亲开心地讲着,声音都颤抖了。于是,她将我紧紧搂在怀中,长时间地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我也拼命拥抱着母亲不愿意分开,母亲怀中甜美的乳香温暖地将我笼罩了起来……

月光与海潮声仍旧沁入我的全身,还是能够听到新内调的旋律。母子两个的脸上还在不停地流着眼泪。

忽然,我醒了过来。看来,我在梦里确实是流泪了,泪水将枕头打湿了。我今年三十四岁,而我的母亲在前年夏天已经去世了……每当我想到这一点,新的泪水便会再次滴落到枕头上面。

“想吃天妇罗咯,想吃天妇罗……”

我的耳膜深处又响起了那三味线的琴声,它从相当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1]这首和歌引自《万叶集》 (金伟译)卷二,第111页,是弓削皇子赠予额田王的。“先帝”指天武天皇。

[2]日本传统净琉璃流派名称,为二代鹤贺新内。其特点是说唱之中充斥着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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