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内心旅程(选译)

鼠笼[1]

我孩子的脑海里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我来自哪里?我被禁闭在哪里?……”

我生在一个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周围是爱我的双亲,家乡十分可爱,后来,我深有体会。并且——通过我的“哥拉”[2]之口——歌唱了家乡的欢乐氛围。

从我来到世间开始,在我弱冠之年,最强烈而持久的第一个感觉,那是隐秘的,缠绕不去的,时而反抗,时而忍让的感觉,它从何而来:

“我是囚徒!”

据传,弗朗索瓦一世[3]在踏进克拉姆西古老的圣马丁教堂摇摇欲坠的大殿时说过:“这是一个漂亮的鼠笼!”——我就在这个“鼠笼”里。

首先是个视觉印象:我孩子眼里的第一个景象。院子相当大,铺着石块,当中是个花圃,三面围着三堵墙,我觉得墙垣非常高。第四个方向有一条运河分隔开对面的街道和房屋。虽然这个四方的庭院形成的平台高踞于水的上方,但是对于关在底层自己房间里的孩子来说,却像动物园四堵墙尽头的一个深池。

其次是个生命的印象:童年多病,身体受到威胁,虽然双亲健康,先辈体质强壮,——罗兰家,库罗家[4],都身材高大,没有缺陷,拥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健壮的精力,使他们巍然站立,活跃到最后一刻,——他们能活到剩下一把老骨头;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健壮地活到八十岁。(在我写作本篇的时候,我的父亲已是八十八岁的高龄[5],却正在轻捷地给花园浇水呢)。——虽然我也是由同样的材料做成的(这种材料曾经排除万难,经受住疲劳和没有歇息的一生的考验),可是我在一生中却承受了儿时一次事故造成的痛苦后果:当我还不到一岁时,一个年轻女仆粗心大意,竟然在寒冷的冬天忘了照顾我,把我置于死亡的边缘,让我一辈子支气管羸弱,呼吸压抑。读者会经常发现,在我的作品里,有如鸟儿中断了飞翔,不由自主地迸发出“有关呼吸的”词句,例如“憋气”“打开的窗户”“清新的空气”“英雄的气息”,这鸟儿拍打着翅膀,或者由于胸脯受伤而在笼子里不安地蜷曲起来。

最后是精神的印象,强烈而沁人心脾。死亡的念头一直笼罩着我最初的十年。——死神进入我的家里,它袭击我身边的小妹妹,我稍后会谈到她;它的身影继续待在我家。我感情丰富的母亲痛苦平息不下来,对夭折孩子的忆念难以释怀。我呢,看到小妹妹在几天之内辞世了,又不断看到母亲沉浸在萦绕不去的思念中,使我也怀念妹妹。尽管我这个年龄无忧无虑,力图摆脱思念,由于我直到十至十二岁生命都受到威胁,我就格外加强这种徘徊脑际的想法。经常的充血、支气管炎、喉咙不适、难以制止的鼻出血,这些都冲淡了我生命的激情。我在小床上一再说:

“我不想死!”

而我的母亲眼泪汪汪,搂住我说:

“不会的,我的小家伙,善良的天主不会把你从我怀里夺走!……”

这只令我半信半疑:因为我对天主有多少了解呢?——否则,从我刚会走路起,他干吗要滥用他的威力呢?我对他最清晰的想法,就是园丁对他的天主的想法,虽然我并不理解:

老人说:这就是王爷的把戏。

……

求助于国王,你们就是大傻瓜。

绝不能让他们踏进你们的土地……

在老旧的房子、压抑的胸脯和受死亡威胁的不祥氛围组成的三重监狱里面,在母亲温情的不安的目光之下,萌生了我最初的孩子意识。我这脆弱的植物,与院子和墙角开花的紫藤和矮牵牛花宛如姐妹,它们的花瓣发出的生命清香,同死气沉沉的运河乏味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它们扎根于土地,趋向阳光,我这个小小的囚徒,就像它们一样,出于盲目的、仍然半睡半醒的本能,在空中探索着看不见的逃遁的出路。

最近的出路是混浊的运河,它沿着我俯向的平台的围墙流去。河水泛着油腻的绿色,没有涟漪,负载着沉重的中间凹陷的货船,船身的全部重量几乎压在前头,瘦骨嶙峋的纤夫在拉船。我听到缆绳摩擦岸边斜坡的声音。拐弯处的一座桥吱嘎做声,慢慢地晃动。一只船的狭窄天窗装饰着一盆天竺葵,从船上的小房间里升起一缕袅袅的青烟。一个女人坐在舱口,朝我慢慢抬起冷淡的目光。船驶过去了……我俯向围墙,望着墙和我在水中移动。我们把货船抛在后面,我们也在走动。那边,在天际,没有阻碍,没有颠簸。是那样缓慢,如同夜空,仿佛就应该这样在无限中滑行,什么都没有变化。围墙和我,我们又重新相聚,在同一个地方遐想。货船走了。它会到达目的地吗?另一艘货船接踵而至。好像这是同一艘船……

另一条出路更加自由,没有闸门:这是天空。——一个小孩往往鼻子朝天,仰望飘浮的云彩和燕子的呢喃声。大块的白云,像奇幻的建筑,孩子的目光在塑造云彩。(这是他的第一个雕塑;小艺术家在揉捏天空这块黏土)暂且不谈别的:承载着危险的重重乌云,法国中部的暴风骤雨,雷声隆隆!通过它们,敌人返回;紧锁眉头的天主对着瘦小的囚徒,重新关上天空的遮板……但是,救星的手,女魔术师的手指,在天空的原野上打开了我的天窗……钟声敲响了!就是这钟声,圣马丁教堂的钟声!这钟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开篇回响着。我把钟声不知不觉地铭刻在我的心里。钟声从古老大教堂镂空的塔楼传送到我家的上空。但这些教堂的鸟儿,它们在我心里唤起的不是教堂。稍后我会谈到我同教堂里天主的关系。这关系是冷淡的,彬彬有礼的,漫不经心的。即使我做过真诚的努力,我却永远做不到同他经常来往。天主知道我是否找过他!知道这一点的天主不是同一个天主。听我讲话的天主——我创造的天主,为的是让他听我讲话,我整个一生不断与他倾心相与,他就在这些飞翔的鸟儿当中:钟声,在天空中。不是蹲在尖形穹顶的鼠笼里那个圣马丁教堂的天主。而是自由天主……自然罗,当时我一点没有意识到他的翅膀有多大。我听到这翅膀划破天空深处的声音。但是我根本确信不了,这翅膀比白云更加真实。它们对我而言是一个思乡的梦,给我打开一刻天空,然后让生活地窖的活板翻门重新合上,悄然而去……后来,很久之后(我稍后会加以说明),我攀爬,我使劲推,我用额角去撞活板翻门;在大海上,我重新找到钟声余音的轨迹。但是直到青年时代,我仍然在这封闭的地窖中探索徘徊——这个布戈涅的漂亮大地窖,就像一个地下墓室,里面的酒桶装满优质的葡萄酒,排列整齐,布满蜘蛛网。别人在里面感到很惬意——(只有一个女人例外[6])——我听到他们在笑,就像我们那里的人善于笑那样。我并不鄙视笑和开怀痛饮……外面阳光灿烂!……这真是阳光灿烂吗?(如果我能知道有多好啊!)或者是黑夜呢?……既然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没有一个想出去,——我意识到自己体虚力弱,便泄气地待在我的角落里。

到了十六七岁,当我读过《哈姆莱特》时,那些情深意切的话语,在我的地窖的拱顶下轰然响起!

“你们什么事冒犯了‘命运’,我的好朋友们,以致它把你们送到这里,进监狱了?”

“进监狱了!”

“丹麦是一座监狱。”

“那么,世界也是一座监狱。”

“一座广大的监狱,里面有许多单人囚室、牢房、地牢……”

确实,稍后几行有一句话,一句有魔力的话,开启了无限的希望:

“噢,上帝!即便把我关在一个核桃壳里,我也把自己看作是无限空间的君主……”[7]

这就是我的生平史。

在我回顾那遥远的年代时,令我吃惊的是“自我”的异乎寻常。它从深渊中冒出来的第一刻起,就像一朵浮出水面的巨大睡莲。孩子根本无法衡量这朵睡莲的广大,就像我今日所做的那样:因为只有随着在生活中碰壁,才能意识到;生活中的壁垒迫使悬挂在天空与水面之间的、展开的巨大睡莲合拢。这些一再出现的考验使得长身体经历的岁月中,随着体格的伸展,自我缩小了。只是在青春期结束时,自我才完全控制其外壳。但是自我再也恢复不了人之初那海洋般的饱和状态。幼童的精神个体与他小小的身体不成比例。在遥远天际划破记忆的初露晨曦,使我发现了高踞于生命种子里的巨大“自我”。

下面是种种启迪之一,——并非最早的启迪(还有些启迪上溯到三岁时,甚至更早一些),但是这一次启迪的光芒触到了我心灵的最深处。

那时我五岁。我有一个妹妹,叫玛德莱娜。那是在一八七一年六月底。我们和母亲在阿尔卡雄[8]的海滩。小姑娘非常疲乏已经有好几天了,她无精打采;一个庸医不知道辨别生的是什么病。我们谁也没有料到,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我们了。她来到海滩,风和日丽;我同伙伴们玩耍;可是她不玩耍,她呆坐在沙滩上的一张小柳条圈椅里;她不说话,望着男孩子们争吵和叫嚷。我不是最强有力的一个;我被逐出游戏,赌着气,哭鼻子,本能地回到小姑娘脚边,——那双小脚悬空,够不着地;——我的鼻子碰到她的裙边,我啜泣,拨弄着沙子。这时,她用小手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说道:

“我可怜的小蛮蛮……”

我的眼泪止住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控制了我。我朝她抬起眼睛;我看到她温柔但愁容满面。仅仅如此。过了一会儿,我不再去想了。——我一辈子却都会想……

这个三岁的小姑娘,脸有点胖乎乎的,淡蓝色的眼睛,美丽的金色长发,那是我妈妈的骄傲,——菱形蓝白格子的裙子,在白衬衣的上面敞开,悬着的小腿穿着宽松的白袜和圆头皮拖鞋……她令人怜爱的声调,她放在我头上的手,她忧郁的眼神……我伤透了心。我感到来自比她更高处的某种东西的启示。是什么?我无法知道。我像小动物那样漫不经心,被别的东西所吸引,已经置诸脑后。

我们回到住处。太阳沉没到海里。这是小玛德莱娜的最后一天。夜里,白喉夺去了她的生命。在旅馆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临终经历了六个小时。[9]人们早已让我离开她。我再看到的是封上的棺材和我母亲剪下的一束金发编成的辫子。母亲惶惶然,呜咽着,哭喊着,不愿意别人把棺材抬走……

几天以后,也许是第二天,我们回到家乡。我望着把我们载走的单格车厢;人们、景色、令我不安的隧道,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忧伤没有了。说实在的,离开了敌视我的大海,我并不生气;我也离开了在海边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我把一切都抛在身后:一切似乎都消失了……

但是,坐在海滩上的小姑娘,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目光的接触,——它们永远没有离开我。它们刻进了我身体的毛孔里!当我们的两颗心不知不觉在这诀别中融合在一起时,她还不到四岁,我还不到五岁。我们两个都没有成年。从此,我们在一起成长,不再分离。因为,几乎每天晚上,在睡觉之前,我都要把我不成熟的一个想法向她诉说。我在她身上获得了“启迪”,她是这启迪的羸弱的使者,——在她离开人间的临终时刻,把我和她连在一起的圣洁的拥抱的神圣感:——就是人类的同情心。

三次闪光[10]

我一直同时过两种生活:一种是遗传因素的组合,使我在一个空间地点和某一时刻度过的人的生活;另一种是没有面孔,没有名字,没有地点,没有年代的人的生活,这种生活才是整个一生的本质和气息。但是,在这两种又分又合的生命意识中,——一种是表面而短暂的,——另一种是持久而深入的,——第一种由于是天生的,在我的大部分童年、青年,甚至活跃和热烈的生活中,覆盖了第二种。潜在意识只有通过突然爆发,才能穿透岁月的外壳,像自流井那样猛烈地喷发——仅仅是几秒钟,——又重新消失,被大地之唇吸纳走了。直至达到成熟期,生活的挫折一次又一次打击,扩大了外壳的裂痕,内心的推动才给隐藏的自我打开原野上的河床。

在达到眼下我与“永恒生活”直接相通的状态之前,我和这种生活是分隔开的,又是相距很近的,能听到它在岩石底下同我一起前行,——突然,在我最意料不到的时候,远远地,像自流井的喷发,打在我脸上,把我击倒在地,使我具有活力。

我记下了我心灵的三次喷发,这些闪光中的三次,它们使我的血管充满了能使宇宙的心搏动的火。它们燃烧的痕迹,在我衰老的身体中依然像以往那样鲜明,遥远的当年,在我青春时期娇嫩而火热的皮肉上,磨难像小卵石一样打下了烙印。

这三次神圣的时刻——几乎是转瞬即逝的闪光,——它们的魔力要直到我撒手人寰时才会消逝:

费尔奈[11]的平台;

斯宾诺莎火热的语言;

托尔斯泰在隧道的黑暗中的闪光。

我在可爱而祥和的故乡度过我的童年。我的小说《哥拉·布勒尼翁》后来吸取并歌唱了它的乐趣。至今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能如此满足我的感官的所有需要:——我说的是那个地方,而不是居民,虽然我喜欢漂亮的尼维纳人,他们直率,开朗,眉清目秀,有温柔的蓝眼睛,——比如我父亲,是个完美的尼维纳人,——还有那个创办了《尼维纳手册》的可怜的科尔努。但是必须承认,在外省,精神生活像死水一般,[12]以致我无法待在那里而不感到烦闷。

我同三个布雷弗的朋友聚集在本堂神父的酒瓶周围,一点儿不厌倦于品味这些线条灵活的完美和谐的景色:山冈与河流,树林与草场,玫瑰红和金色的土地在开花的荆棘肩带般衬托下呈现的袒露的肚子,在水中柔美的倒映。我至今还在我的舌头上,反复品味童年时代,在奥克塞尔附近的蒙布隆我祖父的田庄里那些美好的往事;我们夏天到那里去,——在蜜蜂的飞翔和因烈日照射而流出树脂的枞树发出管风琴般的声音下面,——或者在溪畔,潺潺的流水拍打声混合着花斑母牛啃草时舌头有节奏的咀嚼声。我呢,我的舌头也在品味青草和牧场气息;草的养分、味道和气味,草地、树脂、蜂蜜、洋槐、热烘烘的或者潮湿的泥土组成嗡嗡响的交响乐,我把它们放在手心里、耳朵的皱褶里和鼻孔中。我的肉体被它们永远浸透了。直至我临终,繁星点缀的天空会用它夜晚的翅膀把我包裹在黑暗中,天空的平静沐浴着我,而在这个夏夜,我的小腿快步疾走(我还不到十二岁),我的手握在父亲的手中,行进在从克拉姆西到布雷弗(有十公里要穿过树林和田野)的路上,夜里,我们出其不意地来到祖母家。我要搜索的话,我还会在记忆深处重新找到这一夜的合奏中最细微的颤音,月光下一棵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的胡桃树的可怕阴影,一只田鼠的尖叫声,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我今天品味的正是这全部的音乐。而那时,我一无所感。我仿佛一块海绵。它浸透了我,而我一无所知。我有如水中的海绵,任凭自己沉到自然之底。我仅仅知道大自然是存在的。我整个一生可以待在这种贪婪的无意识和倦怠的盲目状态中,——我深信,这是大多数人的状况,他们犹如草场上的马,依附于田野,圈在它们的视域中,——倘若不是一次冲击把我唤醒的话……

我十六岁时,第一次越过法国的国境线。仅仅几步。一八八二年夏天,我同母亲和妹妹来到多菲奈[13]的阿勒瓦,我喉咙有病,被送到那里去;同阿尔卑斯山的大自然的初次接触,使我内心受到震动,激起热情,虽然没有经验,还不能使我了解到内心积聚的困扰,仿佛风雨前聚集的乌云,正酝酿着电闪雷鸣。正当要返回巴黎的时候,我母亲想让我消遣一下,——她和我们一样感受欢乐,面对大自然,她总显得是我们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心情也最为激动,为了绝不错过美丽的夏夜,她赤脚下了床,伫立在窗前,有几小时之久,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随着星移斗换,直到黎明使她肿胀的眼皮垂下,盖住她的蓝眼睛始终不变的闪光……九月初,我的母亲把我们带到瑞士,让我们感到惊喜。我们没有走得很远。假期的日子限制了我们,尤其是钱的缘故,我的父亲是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而他,没有假期,要待在巴黎的火炉里。我们一点儿没有超过莱蒙湖,甚至我们的远行终点,止步在洛桑……我的好朋友们,你们笑吧,今天,你们乘飞机或者坐快车,在午饭和晚饭之间,消消停停,也不用挨饿,就可以越过一大片土地!而我呢,就像迦南婚礼上的小鱼一样,我的面包屑可以喂养一大群人哩![14]……

然而,在罗尔和尼翁之间,我能找到的并非莱蒙湖的岸边,而是我的曾外祖父博尼亚尔的小白马的蹄印,决定性的冲击不是来自瑞士的土地,而是在边界,——在费尔奈的平台。为什么选中这个地方?伏尔泰对我说了些什么?《查伊尔》[15]的几句诗仅仅掠过我的脑海。我长时间不了解他。只是在三十年以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我才在我的先贤祠[16]中给这位自由讥笑的精灵安放他的位置。但从他特意给来访者开放的房子里出来时,我在花园里走了几步,在高踞于当地的绿廊小径待了一分钟……不到!是二十秒钟……雷电劈了下来……我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

我看到了什么?风景非常优美,却不是美妙绝伦的。远山在这儿并没有高耸云天。广阔的地平线,广袤的天际,赏心悦目的土地缓缓倾斜而下,星罗棋布的花园和牧场,朝着蓝色的湖的岸边散布,在这幅图画的纵深处,在色彩斑斓的九月早晨湿润而柔和的空气中,雄伟的阿尔卑斯山像古希腊圣殿的屋脊,层嶂叠峦,交错起伏,而在远方,像《田园交响曲》渐弱的暴风雨。没有一点浪漫主义的痕迹。这是卢梭之前古典派的宏伟景色。充盈而平静的和声,以协和的和弦,精心配上乐器,没有多余的铜管乐,只有木器和弦乐器,一目了然,构思清晰,给人快感,又有理智……为什么我在这里得到启迪,而不是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不过,这是撕开了一层面纱。精神像是被奸污的处女,在紧抱中敞开自身,感到大自然像男性的陶醉一样,在自己体内涌动。它第一次怀孕了……先前的一切抚爱,尼维纳的景色引起的诗意的和肉欲的激动,夏日阳光下的蜂蜜和葡萄,繁星满天的黑夜中爱与恐惧的压抑,——一切全都具有了意义,一切都得到解释;在这同一瞬间,我看到了赤裸裸的大自然,我“认出”它,我在过去就爱它,因为我认出它来。我知道,从我出生之日起,我就属于它,我会孕育出它……

随后,面纱重又落下,我回到了巴黎。

如果我相信象征的话,我就乐于强调这个象征的意义:为了撕开蒙住我眼睛的布条,引导我的隐而不见的命运之手,等待我回到法国边境,等待我的视野超过国界。我把这美妙的变奏曲的题材献给我重视的敌人,那些民族主义者,——这是对我的起诉书中要写下的新罪状。

两年以后,第二道闪光落下了。在我十六岁至十八岁之间。

悲剧性的两年啊。在只看到一个普通青年的气质、家庭和学校生活的人看来,这是微不足道的两年。但是,它们显露了极度绝望的吃人魔鬼。在这些日子里,而不是在别的日子里,我触到了虚无之底。

“噢!可爱的青春!”施皮特勒想到自己的青春时,苦涩地对我说。

我会在别的地方再回到这个话题上来……当我沉船的时候,莎士比亚的风暴却掀起了阴沉沉的海洋的底层,通过漩涡把我的沉船残骸翻上海面,在夜里再把它沉到海底。我以后会谈到当时哈姆莱特是我的伙伴,我为他写了评论,像常春藤一样,每一个字[17]都有所依附……

但是,我的心灵里经历着一场巨变。强烈而撕心裂肺。我的身心、声音和思想都在改变。十六岁时,在费尔奈平台上的那些日子,我的悟性仍然对抽象思维是封闭的。我在圣路易中学同埃弗兰和达尔吕一起通过哲学课时,是两眼一抹黑的。面对没有面孔,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手摸不着,嘴咬不到,既拒绝抚爱又拒绝感官创伤的字句,面对这些形而上学和数学的机械字句,也即人的头脑创造的天才运用的工具,我透不过气来,抱着敌意……Fuori Barbari[18]...然而,不到一年,为了准备报考高师,我在路易大帝中学重上哲学课时,我成了第一名。沙庞蒂埃先生,我杰出的老师,肥胖而高大,给他的一班学生大声朗读我那些论述文时喜不自禁:可是,我作为思想的导演,恶意地让马勒布朗什[19]和他的狗对话……门打开了,我跨进了“尚未定形”的王国的门槛,——无疑是作为人神同形同性论者;——但是,有多少哲学家(我指的是最伟大的)更缺少坦率,或者更自命不凡呢!

在路易大帝中学哲学A班,哲学园地相当狭小。但是我们细心地挖掘和翻土。这个园地困在作为思想的凡尔赛宫的笛卡尔花园中间。在两三年中,我基本上受到笛卡尔精髓的抚育。我还添上从旁边园地(哲学B班),也就是比尔多[20]的葡萄园里摘下的东西:苏格拉底以前的鬼神说。从爱奥尼亚和古西西里那些巨鸟的嘴里落下几粒种子,后来在我的《阿格里让托的昂佩多克莱斯》[21]中发芽。可是,思想的自然发展把我引向这样一些人,他们从笛卡尔墙垣高耸的壮丽花园出发,通过一个缺口,打开了无限的远景。这条路引导我笔直向前,我像一条狗那样,本能地嗅到两三个字的气味,走向斯宾诺莎。

我珍藏着在奥台翁的长廊里买来的、如今罕见的版本,——在那些年里,它成了我的长寿药水:

《斯宾诺莎文集》,埃米尔·塞赛译,——有一篇评论性的导言,——增订新版,——沙庞蒂埃出版社,1872年,十二开,三卷本,硬纸板绿封皮。

虽然我的思想如今已从伯努瓦大师[22]严格的理性主义中解放出来,并且看出其中有许多谬误推理,但是他对我来说仍然是神圣的,如同《圣经》之于信徒;我怀着毕恭毕敬的心情翻阅这三卷书。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青年时代经历的狂风暴雨中,我在《伦理学》幽深的巢穴里找到了我的藏身所……

下午四点。冬天。白日将尽。灰蒙蒙、寒冷的天空下暗淡的日子。我坐在窗旁靠墙的桌子前。外面,米什莱街上北风呼啸,药物学校死气沉沉的花园有一道栅栏隔开,稀少的游客仿佛在草木冢[23]前面祈祷。但是我看不到外面的任何东西。我被禁锢在里面。禁锢在封闭的房间里。禁锢在抵御寒冷的布满尖刺的甲壳里,寒气渗入没有生火的房间,透进我的外套里,使我怕冷的身体缩成一团。禁锢在凝视书本中,我冻得麻木的手指拿着书。我感到在我周围将尽的使人忧愁的白日带着阴沉的光晕,白日是无情的大自然,是这石头城的铁钳,是我思维的铁钳。永恒的囚徒,禁闭在囚牢里,脚上拖着为生活而斗争的忧思的铁球[24]。要忍受种种剧烈的折磨:毒害了多少年轻人的考试;一次次失败;积聚全部精力去斗争的需要,尽管厌恶斗争;不仅为了生存,为了拯救自己的生命,而且为了拯救他的亲人的生命,为了回应他们做出的绝对的牺牲(他们把全部命运押在一张牌上,押在我的命运上),为了我要取胜的道义责任。身体羸弱的不幸孩子,他身上压着过分沉重的责任,而他并没有要求这样做!这种责任压抑着他;然而对他来说,它是一副盔甲;它压在他的肩上,迫使他坚强地顶住。没有这种责任,他会沉溺在无尽的幻想之中,这种幻想在封闭的蜂房深处嗡嗡作响。但是,在覆盖他的披风下,他衰弱的神经质的精力集中起来,不安地趋向于透进狭窄的通风口微光……

微光透进来了。我把它固定在我的地窖的黑暗中。我把它固定在绿色封皮的书籍一行行黑色的铁栅之间。在我产生幻觉的视力的朦胧中,铁栅一根根分开了,“本质”这白色太阳出现了。熔解的金属充满我的眼窝,淌进我的体内,把我的身体销蚀了;我的身体好像一个熔炉,里面火花四溅……

只消念一页,第一页,——四条“定理”的第一页,《伦理学》[25]的燧石在碰击下发出一些火花。

我没有抱任何的幻想,也不想对别人抱幻想。我既不打算这种奇迹的功效是有魔力的字句所固有的,也不打算我当时就抓住了斯宾诺莎的真正思想。同样,在阅读附有埃米尔·塞赛所写的质朴而过分认真的《导言》、篇幅很长的第一卷的时候,我没有停留在这个唯灵论者令人吃惊的论据上面,而是轻捷地跳过这堆炭火的挡火板,设置这块板是为了给我遮挡——(都是幼稚的制造矛盾的人!正是由于他们,人们才认识和热爱被禁的天才!)——因此,在斯宾诺莎的正文里,我发现的不会是他,而是默默无闻的我。在《伦理学》卷首的题词之中,在文字闪闪发光的这些“界说”之中,我辨认出的并不是他所说的话,而是我想说的话,是我孩子本身的思想用发音不清的口齿竭力想说出的字句。人们永远不会只读一本书。人们通过许多书阅读自己,要么是为了发现自我,要么是为了控制自我,最客观的书最容易使人产生错觉。最伟大的书,不是像公报印在人们脑海里面那样,就像电报印在字条上面,而是它的生命冲击能够唤醒别的生命,它孕育各种精华的火种从一个生命传到另一个生命,变成熊熊大火,扑向一座座森林。

我并不想在这里解释斯宾诺莎的真正思想的解放意义,而是要解释我在其中找到的意义,因为从孩提时起,我朦胧的热情在摸索着寻找它。

诚然,这决不是几何方面的大师,——Ethica ordine geometrico demmonstrata [26]——这决不是唯理论者在斯宾诺莎的书中征服了我,——而是理性的杰出作用给我的美学享受:——这是一个唯实论者。

伟大人物的这一面貌,被职业哲学家们冗长的绞尽脑汁的咬文嚼字遮蔽得面目不清,岂非咄咄怪事!他们怎么不能第一眼就抓住沉醉于“现实”的这目光、这声音呢?

“从具体事物中,也就是从实实在在的物体中撷取我们的一切观念,是绝对必要的。在前进中,随着因果的发展,从一个实体到另一个实体,没有超越抽象或普遍的物体,既不是为了从这些概念中得出某些毫不现实的结论,也不是为了从某个现实来证实这些概念:因为,那样就会妨碍理解的真正进程。”[27]

难道这不是带幻觉的唯实论者的原则,在这段话中引导着《理解论》[28]吗?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幻觉者坚定的保证:

“……必须指出的是,我所谓因果有发展和现实的存在,丝毫并不意味着一系列特殊而变化着的事物,而只是一系列固定而永恒的事物。”[29]

“固定而永恒的事物”是“实在的”。它们是最实在的。而凡是实在的都是个别的。“固定而永恒的事物”是“特殊的”。没有一点抽象。唯有本质。唯有存在。一切都是存在:——方式数不胜数,而且完美;无限的事物属性是无限的;存在的本质就是实体;“唯一的、无限的存在,化为一切存在的存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30]。

令人炫目!……火样的葡萄酒!……我的牢狱打开了。这就是回答,这是在痛苦和绝望中暗暗孕育的,它受到折断了翅膀的热情的叫声呼喊,在心灵受到创伤和血泪中执着地追求和期待,如今它熠熠放光,这个回答解决了从我童年起就压抑着我的那个司芬克斯之谜,——这个回答解决了屈辱我和窒息我的、在内心世界的无限与个人牢狱之间那个压抑人的二律背反!……“能动的自然”和“被动的自然”[31]……是同一回事。“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存在于上帝之中。”[32]我也一样,存在于上帝之中!我从冬夜降临的寒冷的房间,逃遁到“实体”的深渊里,来到存在的灿烂阳光下。

难以置信的景象啊!我的幻想甚至飞越过最狂热的限度,也被超越了。不仅我的身体、我的头脑、我的天地,将任何帆船都无法游遍它的边界和思想的空间,都沐浴在无边的海洋中,而且在无法探测的广袤领域中,我听到其他海洋,其他无人知晓的海洋,无数的不可想象的“属性”无穷无尽地发出响声。这一切都容纳在存在的海洋中。斯宾诺莎的直觉打开了封闭的天空,——在两个世纪之前,成为现代科学conquistadores[33]的先驱。即使他的直觉知道和告诉我们,在我们的人形之下,我们永远达不到这些新世界,它也仍然将新世界就存在于我们身边这令人陶醉的信念传达给我们:这不仅是一个认识上的事实,而且是人与新世界并存的心灵跳动。我的天地惊人地丰富,只有一瞬间扼杀在我瘦弱的胸膛的牢笼里!我的心不会因它的广大而受苦。我展开的翅膀,在这些空间翱翔,煽动着气息,独来独往,目不转睛地盯着无所不在的面孔,——Facis totius universi[34]——我感到被自由的必然万无一失的手支持着,它来自天主。我决不会跌下来。因为我是他的人。我的跌落会是他的跌落……

..Si una par matrioe annihilaretur,simul tota Extensio evanesceret...[35]

我只能跌落到他那里。我很平静。一切都很平静。我感受到宁静与和谐……

“……依某种永恒的必然性能自知其身,能知神,也能知各种事物,我永远不会停止存在;灵魂的真正的安宁,我永远地具有了。”

但是,《伦理学》的最后这几行,不应该用智慧的冷静目光来阅读——我没有这样阅读。应该给以内心的激情和感官的热烈。应该分享像我们欧洲的克里希纳[36]所说的那种“至福”的陶醉,它是“一种爱”[37],——人类最欢快的享受。

Aeternitatem,hoc est,infinitam existendi,sive,invitalatinitate,essendi fruitionem.[38]

品味一下这粗俗的拉丁文刺激感官的味道吧:essendi fruitio[39]!……我用我的眼睛,我的双手,我的舌头,我思想的所有毛孔,品味着它。我拥抱了存在。

噢,查拉图斯特拉[40]的笑!我没有等到尼采才认识你。你的笑声在这里回响,不过是以更加美、更加充实的和声震响的!这些和声多么接近《欢乐颂》[41]的和声啊!

“欢乐是足以增进或助长身体的活力的情绪……快乐是善……愉快不会过度,笑是善的……我们感到的快乐愈大,则我们所达到的圆满性亦愈大……[42]

“……享受食物、芳香、色彩、美观的衣服、音乐、游戏、戏剧,以及对自己有益而无损于旁人的各种消遣的娱乐吧……”

“……利用生活中的一切,尽情享受吧……同别人共同生活,并且尽力同他们协调好,因为,凡足以引导人们共同生活的都是有益的……设法和别人一道分享欢乐[43]……在充分认识的基础上,和整个大自然融为一体[44]。”

Seid umschlungen,Millionen!...[45]

只有一缕阳光突破云层,并不足以让田野沐浴在光辉中。裂缝重又合上,云层重又闭合,平原重新沉浸在半明半暗中。然而,思想已获得巨大的胜利,它再也不会忘记这个胜利。它把探针插入封闭它的墙垣内,感受到这墙垣并不厚;它知道,在栅栏的外面是等待它的阳光;既然在某一点上它成功地穿透了腐朽的栅栏,现在要四处摸索,寻找弱点,加倍努力,以便粉碎障碍。

而另外一件事是要知道,是要有能力办到。力量还很微弱,凌乱,分散。它们还没有时间通过长期的训练掌握集中的伟大艺术。青年时代这块柔软的还没有冷却的面团对各种印象只有微弱的抗拒,岁月的支离破碎使生活混杂在迷宫似的道路上,引导生活走向出口的只有它抓住的一丝微光。这一丝微光决不会熄灭吗?

很多人在人生旅途上失去了这一丝微光。很少人有耐心执着地、毫不懈怠地、没有阻碍地、没有损伤地把这一丝微光缠绕起来,无论如何始终绕在手指上。在青年时代行将结束的岁月里,那时,精神依附的肉体,它贪婪地要获得思想和感觉的经验,它在头脑和性欲上的渴求,把它耗尽了,又惊人地丰富了它,——想浮出岁月混沌的那个青年的大事,就是将精神的导线与这盲目的与他聚合的群众重新联结起来,就是将这滴阳光透进这昏暗之中,两者混在一起,以致它反映在每个细胞中,有如天亮之前的露珠上。这是整个一生的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高师学习的年代里,我坚持不懈地致力于这方面。哺育我的精神材料迥异于造就那个古典荷兰的笛卡尔主义的材料,——养育我的是尼韦内的肥沃土壤,是莎士比亚欧石南和金色染料木的汁液,是托乐斯泰丰富的沉甸甸的纯种麦子和辛辣的松脂,还有瓦格纳的维京人[46]蜂蜜,——对我来说,这是要把斯宾诺莎富有启示性的语言融合进去。我想,这个任务和我们远祖、尚未开化的高卢-日耳曼人在四世纪完成的任务没有多大的不同,他们实实在在地经过艰苦的努力,吸收了意第绪语,译成罗马文字。他们成功了。我也成功了。我不知道木匠的儿子[47]是否在其中认出了自己。但是我希望阿姆斯特丹的磨镜片工匠[48]在耻笑我的表里不一时,不要过分责备我。

一八八六年至一八八八年我在高师所写的笔记之中,可以找到我的探索在每天所记的长篇叙述,为的是要把斯宾诺莎的模式揉碎、改变、铸成我自身的生活方式,——直至成功的那天,也就是一八八七年四月十一日(这决定命运的四月十一日,在我的一生之中起了重大的作用):我终于制服了斯宾诺莎的上帝,适当地分割,以适合我的趣味和需要。这种精神感受的斯宾诺莎主义,表达在一篇短论文中,我以年轻人对未来的怀疑提出狂妄挑战,题名为Credo quia verun[49]——我把论文献给我的一个死去的朋友,我认为他仍然活着,这是另一个挑战:乔治·米勒,名作家的哥哥。这篇论文有四十多页,本身没有多大的价值;它只不过是作为见证;倘若有人对它感兴趣的话,以后可以在我的文件之中找到,我是不会把它剔除的:它反映了我生活中的一个时刻,我早已超越了。我只消说,我因厘清了内心的争论而获得了不寻常的平静……

“……长期以来第一次,我心里感到轻松;平静恢复了……”

这种新的平静在一八八七年春天的几个月里,喜悦地迈出了头几步,我的《私人日记》和给苏亚雷斯的信中表达了这种平静。虽然我丝毫不隐瞒我思想的脆弱,这种思想确是我的思想,——用斯宾诺莎的话来说,是那样“符合”我的气质——以致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到不需要动摇它。它对我而言是一个足够稳固的基础,至少是一个坚实的站台,我在上面卸除了怀疑,开始缔造我的生活——我真正的创造性的生活——我的激情和我的作品。

人们有一天会看到,我的作品是这至高无上的实体的直接光辉,我已经证明了它在我身上和在一切之中是无所不在的。

不久,在一八八七年的圣灵降临节,我第一次给托尔斯泰写信。一八八七年九月,我从克拉姆西的老家再次写信给他,我在佛兰德尔和荷兰做了一次旅行,回来度了几周的假期。他的回信在一八八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寄到巴黎米什莱街十三号我的住所。我在不止一本书中谈到过,我对这位伟大的老人的善意表示感到深深的感激之情,他给我建议,称我为他的“兄弟”。

但是,托尔斯泰对我的影响却不被人重视。这种影响在美学上十分强烈,在精神上也相当强,而在智力上微不足道。《战争与和平》具有卓尔不群的艺术,但我看不到任何一个法国人对它有正确的评价,因为这部作品使法国人的思想难堪,[50]——一位有鹰隼目光的天才在宇宙翱翔,那些善良的人,他们汇成的千百条溪流奔向大江大河,永恒之力不可遏制的斜坡推动着他们,这一切适应我最深切的创作欲望,给了我创作新史诗[51]无与伦比的第一个典范。我从来没有模仿他(我们的道路和我们的力量太不相同了);但是,这部作品也许是《约翰·克利斯朵夫》这部“史诗”和随后的史诗的推进器——我相信,没有一个批评家在小说、戏剧或者传记的外衣下发现这些作品的史诗本质。

另一方面,托尔斯泰一生的宽厚范例对我来说没有丢失过。此后,我永远没有忘记艺术对人的义务和责任,即使我不止一次忽略了,我也会知道,并且谴责自己。

至于思想方面,是在我的思想形成,我刚刚塑造好自己崭新的、涂抹得焕然一新的、按我自己的尺度构想的美好信条的时候接触到的。我应该加上一句,托尔斯泰的思想我总是觉得质地平庸,是在他自我教育的杂货堆之中拾来,用粗笨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缝在一起的一堆旧布大而化之地剪裁出来的。在这种贬抑之中,我甚至有点儿不公正,这是由于我对这位最敬爱的同时代人在悟性和创作天才之间的不相称,感到失望而暗暗埋怨。在我同托尔斯泰度蜜月的初期,我生活在娜塔莎的怀抱之中,生活在我的情敌安德烈公爵疑心重重的亲近之中,我记得,我好斗地将易卜生的悟性看得高于托尔斯泰麻木而无力的思想。大战以来,有人请我给布尔加科夫的《托尔斯泰的伦理学》写一篇序言,在我重读那篇“自称符合”伟人思想的真正摘要以后,产生了极度的反感,于是我愤怒地拒绝了,说是我几乎要与他的精神蒙昧主义做斗争。——当人们接触到我和托尔斯泰在精神上的关系时,重要的是要知道这一点;我本人也参与过误导舆论,因为我在他去世以后不久写的一本小册子之中,出于对这位可亲可敬的天才的爱戴,我本能地回避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区别,仅仅期望在他的墓前献上我爱慕的敬意。(https://www.daowen.com)

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两种人:——(我说两种,是简而言之),——一种是本能的人、理智的人;一种是下意识的人,在自身争论不休、动荡不安的土地上竭力创造自己个性的人。他们始终迥异。由于土地富庶,耕耘这块土地的臂膀更加粗壮,意志更加简单化,例如托尔斯泰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们就更加不同。在他身上,意志的实体整个儿反对个性的实体;这种自觉或不自觉的对抗,从不停止,在他最后一年的作品和谈话中尤其显得突出,[52]由于半瓶醋学者和固执的理性主义的平庸,往往导致天才的剧烈后退。关于这位广博的天才和他伸展到地下虬结的无数根须,这根须犹如灵活的长蛇,吮吸着远处的生命源泉,没有人比高尔基在他对这位坐在亚斯纳亚的树下的欧丁老人[53],堪称典范的才华横溢的素描里提供出更加令人激动的交往了;这才是我所爱的人,而不是把他的教理问答图集硬塞给自己的顺从托尔斯泰者的那个学究乡绅!正是通过在生命的外壳下颤动而行,执着地嵌入本体心脏的隐蔽根须,我们甚至远在相识之前就互通心声了。在我还没有读到托尔斯泰的一行字之前,我自己的根须已经和他的根须缠绕在一起了……

这导致我谈到第三次启迪。

我记不起确切的日期。大概是在我进入高师之前不久。我坐火车在北方铁路线上做了一次短途旅行。这是在下午。火车在一条隧道中间突然停住。车厢里的灯熄灭了。过去了好几分钟。停车延长下去。火车头发出不安的呼救讯号。我的邻座们表现出激动不安……隧道仿佛突然打开了。我看见外面阳光照耀下的田野紫苜蓿波浪起伏,云雀在腾飞。我心想:

“这是属于我的。我在这儿。这节在黑暗中的车厢会把我怎样?再过几秒钟,也许我会被碾成齑粉。我会吗?——不!别人抓不住我。我比空气更加捉摸不定,如同变幻无常的普罗透斯[54],我能从手指缝中溜走,能穿过木板、弯曲的铁轨、压碎的肉体和石块拱顶跑掉。到处有我,我无所不在,我是一切……”

我龟缩在一动不动的车厢昏暗的角落里,我的心却在欣喜地笑……

然而,大约在一年以后,我第一次贪婪地阅读《战争与和平》,发现彼埃尔的处境时颤抖了:

在法国人从莫斯科撤退时,他成了俘虏,拖在他们后面,黄昏时,在卡卢加的大路上,他坐在一辆大车的后头,“盘着双腿,垂下头,待在那里沉思”。一个多钟头过去。没有人想到他……

“突然,他放声大笑,一种孩子似的善良的欢笑,使他从头到脚都颤动起来。听到这种爆发出来的快乐,大家从各个方向回过身来。——‘哈!哈!’他自言自语,‘他们抓住了我,他们把我关了起来……谁,是我吗?是我不朽的灵魂吗?……哈!哈!哈!……’他笑出了眼泪。一个士兵站起身来,走近看看究竟是什么引起这个大个子发笑。彼埃尔停住了笑声,也站起身来,走了开去,一轮明月升到天顶。周围的树林和田野显现出轮廓;越过洒遍月光的田野和树林,他的目光消失在无垠的天边深处。彼埃尔凝望着夜晚的苍穹。‘这一切都属于我,’他想,‘这一切都在我的心中,这一切就是我!……他们抓住的,他们关在木棚里的就是这个!’……他微笑着,走到他的伙伴们旁边躺下来,睡着了。”[55]

从滞留在隧道里那天起,我带着同样的微笑,走过人生的旅程,不止一次穿过充满威胁的无边黑夜,睡在我的那群伙伴当中。我感到他们的汗气和他们肉体的颤动;我的肉体像他们的一样,因相反的激情、欲望、厌恶、痛苦、愤怒和恐惧而颤动。——但是,我是“洒遍月光的田野和树林”,我是腾飞到空中,飞向宁静的云雀。

音乐大师[56]

和谐(或交响乐)

1922年7月22日

我的单一不是科学的单一,——也不是无知的单一。

我从来不去梦想所有人都不得不淹没到唯一的典范中这种古怪现象,或者接近这种古怪现象。再说,这种古怪完全不可能。它对所有活着的人来说是一种持续的威胁。生命本身是一种持续的努力,而且持续地粉碎,以便脱离生命,或者不致重新陷入。深渊始终在那里,在斜坡脚下。进化的物种一个接着一个感到疲乏、昏弦,滚入到底部。规律又重新抓住它们。

生命的意义本身,它的英雄主义,对我来说,是互不雷同的。但愿每个生命都是单独的、完整的个体!但愿没有一个生命是另一个生命!——我的永恒的敌人是一群人的精灵和它的蔓延。

但是这芸芸众生,彼此互不相同,会自动消灭,如果像多如尘埃的繁星那样,没有——也再找不到和谐的规律;这和谐把千百万个声音融合到一部神圣的交响乐中。

这千百万不同声音汇成的交响乐,对我来说,就是宇宙的统一体,我的希望和我的愿望都朝它而去。

我丝毫也不想取消相反的力量。我有自己的分乐谱要去进行演奏;我毫不改样地演奏它。但是,我绝对不希望别的分乐谱——即使是我想反对的——被取消。一切分乐谱都是必不可少的。把活生生的人类变成一个不停歇的战场的极端能量,对于平衡的整体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信仰和无信仰,——战争与和平,——往昔的力量和未来的力量。——在我活动的当下,我不能去分开忏悔这一点:因为我应当根据委托给我的作用去进行行动;我歌唱我按照自己的谱号写成的分乐谱。——但是,当必须停歇一下,去倾听音乐会的时候,我说:“但愿没有一个声音在复调音乐之中缺少。它需要所有的声音。一切就是和谐。”

什么是个体?它要么在往昔之中(在传统之中),要么在未来之中?它已实现了吗?要么它不就在为更完美的实现的持续努力之中?

你说,艺术的普遍性是不可能的,而且不会有被所有人理解的普遍的语言。

我说,对我而言,在艺术中和思想中没有足够的东西存在于不同这个天地里。

艺术

1924年12月11日

长存的作品。

什么是完美的作品?

《堂吉诃德》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莎士比亚的任何一部杰出戏剧也不是完美的作品。甚至莫里哀的喜剧往往是以未定型的方式写成的。甚至《伊利亚特》令人昏昏欲睡。

天才的利爪在这儿那儿是必需的,——是的,毫无疑问。但是,天才决不是完美的。并非它不能完美。可是,没有时间——比如,要说的话太多。过于往前走了。必须有缺口。让接踵而来的人把走道打扫干净。

问题决不在这里。决不关系到美,甚至也不关系到天才。关系到的是存在的时间。存在的时间就是生命。凡是自身能承载最大的生命之和,为了最大数目的生命体,不管是人还是作品,将持续时间最久。

一切长存的伟大作品,是一只日常的面包。倘若面包是按照完美面包师傅的规则焙制出来的,吃它的人就不用担心。在这些伟大作品中,可以找到新的生命力,——不管道德的还是非道德的,不管是伦理的还是美学的,都没关系!——一种精神的实体融合到里面。

完美的美是这样一种实体。

但不是唯一的实体。

倘若它不是丰沛的力量、创造性的原则的发扬光大,它甚至不是这样的实体。强有力的作品,散播着生命的种子。帕特农神庙的残骸。

但是,凡是完美的东西绝对不属于枯燥无味的杰作。这杰作将沉睡在地底下,是残缺的珍宝,——直至金子重新在强壮的铁匠的铁槌下熔化。

节奏

1925年2月19日

世界的法则,——置于思想的排列次序中:

信仰和怀疑 扩张的心(心脏舒张)和收缩(心脏收缩)

乐观主义与悲观主义

生与死

西方和东方

不断的涨潮和落潮

企图待在两极之一是幼稚的和灾难性的。除了太阳从东到西和从西到东的整个运行,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能解释。

浮士德。——大地的精灵:

“在生命的波涛中,在行动的风暴中,我升与降,我来与去。出生与倒下,永恒的海洋,变幻莫测的阴谋,炎热和生活;我这样致力于时间嗡嗡响的行业,我展开天主有生命力的衣裳。”

1925年2月26日

世界的心在跳动。尖瓣张开了,又合拢。血流有节奏地涌动而出;千百条血管和动脉组成的河流,像汇成大洋的河流那样,弯弯曲曲地缠绕着我们的机体。血液反复更生。生命在哪里?在收缩的心脏里?或者在扩张的心脏里?这是一样的。生命在节奏中。

1926年8月,斯皮埃兹

我关于生命和宇宙的观念总是音乐的,交响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乐谱。因为我演奏自己的分乐谱,毫不迟疑,我完全不看重别人演奏他的分乐谱。但愿他们每个人都演奏自己的分乐谱!哪怕不协和音进入作曲家的提纲中。

人们不理解我的地方就在这里。当我根据自己的法则(别人则根据他们的法则)就位,竭力演奏音乐大师的作品时,人们以为我是音乐爱好者。

[1]本篇写于维勒纳夫,1924年6月底。——原注

[2]指罗曼·罗兰的中篇小说《哥拉·布勒尼翁》(1919),描写17世纪布戈涅的一个细木匠一生的经历。

[3]弗朗索瓦一世(1494—1574),法国国王。

[4]罗兰的母系。

[5]本文写于1924年,他在1931年去世,享年95岁。——原注

[6]指罗兰的母亲。

[7]见《哈姆莱特》第二幕第二场,罗兰引用的是法语译文,略有差别。

[8]阿尔卡雄:在法国西部波尔多省。

[9]她感到自己要死了;她的眼睛在哀求;她几乎说不出话,声音轻微。但是她对哭泣的母亲说:“别怕,妈妈!”——然后,她重又陷入窒息的痉挛之中。在去世前一小时,她要“她的小蛮蛮”。人家对她说,他睡了。她明白了。她扑在母亲的膝上,死时神智清醒……“我的心死了”我的母亲说。——原注

[10]1924年7月5日至20日写于维勒纳夫。——原注

[11]费尔奈:在莱蒙湖畔,伏尔泰在此有一座别墅,度过他的最后20年。

[12]我说的是我的童年时代。后来,这个小城苏醒了。——原注

[13]多菲奈:旧省名,在法国东南阿尔卑斯山脉地区,与意大利接壤,离瑞士不远。

[14]据《圣经》,耶稣在迦南显灵,变水为酒,并将5张大麦饼和两条小鱼分给5000多人吃。

[15]《查伊尔》:伏尔泰写于1732年的一出悲剧,宣扬宗教宽容的思想。

[16]先贤祠:在法国巴黎仿照古希腊建造的一座殿堂,里面安葬着对国家有贡献的名人,伏尔泰就安葬在里面。

[17]参阅《四论莎士比亚》。

[18]拉丁文:粗野的憎恶。

[19]马勒布朗什(1638—1715),法国哲学家。

[20]比尔多(1851—1894),法国哲学家,译过叔本华的著作。2.可参阅本书的译文。3.即斯宾诺莎,他是唯理论的代表之一,认为感性知识不可靠,只有通过认识和推理才能得到真正可靠的知识。

[21]昔日在犯人脚上拴上铁球,防止逃跑,1857年取消此刑。

[22]见《伦理学》第一部分《界说》的三、四、五、六和随后的《解释》。从第一部分的《命题》十五和十六以及第二部分的《补则》七的《附释》迸发出火花。——原注

[23]后来,绿地扩大了。当时,花园刚刚开放,满地都是石子。——原注

[24]昔日在犯人脚上拴上铁球,防止逃跑,1857年取消此刑。

[25]见《伦理学》第一部分《界说》的三、四、五、六和随后的《解释》。从第一部分的《命题》十五和十六以及第二部分的《补则》七的《附释》迸发出火花。——原注

[26]拉丁文:《以几何学方法论证的伦理学》,即此书的全名。

[27]参照贺麟1981年的译本,商务印书馆,下同。

[28]塞赛译本,卷三,第338页。——原注

[29]见第二部分《界说》六:《实在性和圆满性我理解为同一的》。——原注

[30]同上,第339页。——原注

[31]《伦理学》第一部分《命题》二十九附释。——原注

[32]《伦理学》第一部分《命题》十五。——原注

[33]拉丁文:征服者。

[34]拉丁文:全宇宙的面孔。见致舒勒第四十四封信。——原注

[35]拉丁文:如果物质的其中一部分灭绝了,物质的全部外延也就会寂灭。见致奥尔登堡第四封信。——原注

[36]克里希纳,婆罗门教的主神之一,这里指斯宾诺莎。

[37]“神的爱或至福……”——原注

[38]拉丁文:永恒,那意味着,无限的扩展,或者,在渗透着外延的生命中,存在臻于最高的完美。见致梅耶第十二封信。——原注

[39]存在臻于最高的完美。

[40]查拉图斯特拉,公元前一千年左右的波斯宗教家,古波斯拜火教(即袄教)的创始人,主张信仰善,光明和恶、黑暗的对立。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鼓吹超人哲学。

[41]指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结尾的合唱。

[42]《伦理学》第四部分命题四十一、命题四十二、命题四十五之附释。——原注

[43]《伦理学》第四部分命题四十。——原注

[44]《智力和改良》。——原注

[45]拉丁文:亿万生灵,让我们拥抱吧!

[46]维京人,8至11世纪掠夺古代西欧海岸的北欧海盗,这里指富有冒险精神的人。

[47]指耶稣。

[48]指斯宾诺莎。

[49]拉丁文:我相信,因为这是真理。

[50]《战争与和平》描绘了拿破仑在俄罗斯遭到的惨败,所以有很多法国人不愿看到这部作品的价值。

[51]指《约翰·克利斯朵夫》。

[52]只要把瓦朗丹·布尔加科夫在托尔斯泰看过并得到他的同意所写的《托尔斯泰伦理学》,与同一个布尔加科夫同时在那几个月里所写的忠实记录托尔斯泰的亲密话语比较一下就足够了。——前者表明了一个比克伦威尔军队中狭隘的清教徒更加狭隘的、令人无法容忍的空论家。后者则写出了一个沉浸于艺术气息,让激动的心灵毫无约束地倾诉的自由天才。——原注

[53]欧丁是北欧神话中掌管知识、文化、诗歌、艺术、战争等的神祗,这里指托尔斯泰,亚斯纳亚是托翁的故乡。高尔基著有《列夫·托尔斯泰》。

[54]普罗透斯:希腊神话中变幻无常的海神。

[55]见《战争与和平》第四卷第二部第十四节。

[56]选自《内心旅程》的附录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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