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军教授从毒、郁、痰、瘀辨治亚急性甲状腺炎经验
摘要
亚急性甲状腺炎是一种常见的自限性甲状腺疾病,多以病毒感染为诱因,具体病因尚不明确。本文主要介绍甘肃省名中医夏小军教授治疗亚急性甲状腺炎经验,认为本病属中医“瘿痈、瘿肿”范畴,外感风温疫毒是其主要诱因,毒、郁、痰、瘀互结是其主要病机。在治疗上,夏小军教授博采众家之长并结合多年临证经验,以中医辨证理论为指导,分别从毒、郁、痰、瘀进行论治,采用解毒、治郁、化痰、行瘀四法治疗亚急性甲状腺炎屡获良效,值得推广和应用。最后附以经典验案一则,以资佐证。
亚急性甲状腺炎(subacute granulomatous thyroiditis,SAT)简称亚甲炎,是以病毒感染为诱因,以甲状腺疼痛为主要临床表现的自限性疾病[1]。目前西医对SAT的治疗主要以糖皮质激素治疗为主,但复发率较高,不良反应较多,且治疗后不利于甲状腺功能的恢复[2]。业师夏小军教授以中医辨证理论为指导,应用中医药治疗SAT不仅能够改善患者临床症状,而且复发率低,不良反应较少,疗效显著。笔者有幸跟师学习,受其教诲,多所启悟,现总结如下。
1.病因病机
亚急性甲状腺炎为现代西医病名,当属中医“瘿病”“瘿痈”“瘿肿”等范畴。西医认为,上呼吸道感染是SAT的早期诱因,有学者研究报道,早期SAT极易误诊为上呼吸道感染,其误诊率达41.93%。因此,夏师认为,外感邪毒是该病发生的主要诱因。宋代严用和《严氏济生方·瘿瘤瘰门》云:“夫瘿瘤者,多由喜怒不节……而成斯疾焉。”[4]隋代巢元方《诸病源候论·卷三十一·瘿瘤等病诸侯》云:“瘿者,由忧恚气结所生……博颈下而成之。”[5]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养生方》云:“诸山水黑土中出泉流者……常食令人作瘿病。”基于以上论述,夏师认为,SAT的发病与外感邪毒,情志内伤以及地域环境和患者体质密切相关。其病因分为外感和内伤两端,其中,外感风温、疫毒是其主要诱因。邪毒蕴结致使气滞、痰浊、血瘀三者相合而为患,互结于颈前,是该病发生的主要病因病机。
2.辨证论治
2.1从毒论治
毒由风、寒、暑、湿等六淫邪气盛极所化,六淫邪气或偏于峻猛或蕴藏郁久,皆可化而为毒。清代尤怡《金匮要略心典·卷上·百合狐惑阴阳毒病证治第三》云:“毒者,邪气蕴结不解之谓。”[6]明代张介宾《景岳全书·外科钤·论证》云:“痈者,热壅于外,阳毒之气。”[7]夏师认为,因该病常由上呼吸道感染而诱发,以颈前部疼痛、发热、乏力等外感症状为主要临床表现,故辨治SAT首当从毒论治。在病程上,邪毒为患,处于初期阶段,祛除毒邪是当务之急。毒邪病因一除,则病变如焚空之火,终将自熄。
在发病上,邪毒致病,起急而势猛,传变较快,若治疗不当,则邪毒致病之力,必成燎原之势。当此之时,遏其发展,阻其传变,挫其病势,当以清解邪毒为首要。对于SAT初期阶段的治疗,夏师常以银翘散为主方,加以黄芩、夏枯草、板蓝根、蒲公英等清热解毒之药,将透表与解毒相结合。一则辛凉宣通,透发在表之邪;二则以一派苦寒清解之力,直折邪毒内郁化火之势,表里双解,内外同治,从而达到清除毒邪的目的。结合临床实践,SAT初期阶段,解毒之法用之愈早,则治疗截变效果愈佳。
2.2从郁论治
郁者,有阻滞不通之意,属于中医情志致病。情志由肝所主,肝脏体阴而用阳,乃将军之官,主疏泄,畅气机而调情志。情志所伤,郁而不伸,气机郁滞,则肝经血运受阻。肝之经脉,循喉咙(甲状腺)而上,肝经血运不畅,阻滞不通,不通则痛发为本病。清代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卷六·郁》云:“邪不解散,即谓之郁。”[8]郁之为患,不越两端,或肝郁气机不畅,克伐脾土,脾虚痰生,痰瘀结于颈前而发病;抑或气郁而不宣,有余之气化而为火,内火因郁而发,随肝经上达于颈前而发病。正如《素问·卷第七·血气形志篇第二十四》所云:“形苦志苦,病生于咽嗌。”鉴于此,夏师认为,郁是导致SAT发病的主要因素之一,从郁论治是该病辨治之关键。
夏师临证常遵《黄帝内经》“木郁达之,火郁发之”之明训,以调理气机为宗旨,以“通”立法,以疏肝为主,辅以降火祛痰。常以柴胡疏肝散、丹栀逍遥散、四逆散等方剂化裁,用药如柴胡、香附、陈皮、半夏、川楝子、元胡、苏梗、厚朴等。肝郁伐脾者,以柴胡疏肝散加党参、白术、茯苓、山药等以健脾益气;肝郁化火者,以丹栀逍遥散加龙胆草、夏枯草、黄连等以清泻肝火;肝郁夹痰者,以柴胡疏肝散加浙贝母、牡蛎、橘核、荔枝核以化痰软坚;夏师对SAT的辨治斟酌仔细,遣方用药,看似平淡,然平中见奇,用之恰当,每收佳效。
2.3从痰论治
痰之为物,聚散靡常,来去无端,上达巅顶,下至涌泉,随气而行,无处不到,为诸病之源。痰之始生,外责于六淫入侵、饮食不调,内责于肺、脾、肾功能失调。在SAT发病过程中,痰既是病理产物又是致病因素。日本丹波元坚《杂病广要·内因类·痰涎》云:“痰涎壅滞,随气而升,结于胸膈,上逼咽喉。”[9]咽喉为经脉、气血运行之窍道,痰性稠浊而黏滞,循经脉而行,随气血而升,滞于咽喉窍壁,聚而成形,则发为瘿痈。清代尤怡《金匮翼·卷五·咽喉》云:“凡治此疾,暴者必先发散……次取痰,取痰不愈,次取污血也。”[6]鉴于此,在SAT治疗过程中,从痰论治当是其辨治重要环节。
元代朱丹溪《金匮钩玄·卷第一·痰》云:“凡人身上中下有块者,多是痰也。”“二陈汤一身之痰都能管……痰之清者属寒,用二陈汤之类。脾虚者,宜清中气……”[10]夏师对SAT痰湿凝聚证的治疗,常以二陈汤合消瘰丸为主方,加白术、薏苡仁、厚朴、苏梗、昆布、海藻等理气健脾化痰之药。咽喉部黏稠胶着之顽痰,乃结聚有形之物,故治疗常加昆布、海藻、猫爪草、生牡蛎等软坚散结之品。明代张介宾《景岳全书·杂证谟·痰饮》云:“善治痰者,惟能使之不生。”[7]夏师临证常以白术、薏苡仁以健脾利湿,健脾以杜生痰之源,利湿以助化痰之力而相得益彰。夏师对于痰湿型SAT的治疗,以理气健脾而立法,若脾气健运,虽痰湿未除,终不过是梦幻泡影,随风而去。
2.4从瘀论治
“瘀”有血瘀、瘀血两层含义,血瘀是指血液运行迟缓、血脉闭塞不通等病理状态,属病机范畴。瘀血是指离经凝结不行之血,乃血瘀之病理产物。血瘀是瘀血的成因,然瘀血既成势必影响血运,从而导致和加重血瘀,两者互为因果。《素问·至真要大论》云:“必伏其所主,而先知其所因。”宋代严用和《严氏济生方·瘿瘤瘰门·瘿瘤论治》云:“夫瘿瘤者……气凝血滞,为瘿为瘤。”[4]明代陈实功《外科正宗·卷之二·上部疽毒门·瘿瘤论第二十三》云:“人生瘿瘤之症……乃五脏瘀血、浊气、痰滞而成。”[11]在SAT发病过程中,或风温疫毒而壅肺,或情志不畅而郁肝,或炼液成痰而阻络,最终均导致气滞络阻,瘀血阻滞于颈前,不通则痛,发为本病。
临证所见,在SAT的发病后期,多因瘀而致病,且病情复杂多变,迁延难愈。因此,夏师常从瘀论治难治性SAT,以桃红四物汤合半夏厚朴汤加减治疗,前者补血而不滞血,活血而不伤血,补中有行,破中有收,是治疗各种血瘀证基础方。后者辛苦并用,辛能助前者活血散结,苦能燥湿化痰以利咽喉,与前方合用不仅能行气活血以治本,且能化痰利咽而达标。两者合用于血瘀型SAT的治疗,如春冰遇日,以伏其所主,何患而不消。
3.经典病案(https://www.daowen.com)
董某,女,36岁,2015年7月28日初诊,主诉:颈前部僵硬肿胀疼痛1周。患者1周前感冒后出现颈前间断性疼痛,吞咽时疼痛加重可放射至耳部,体温37.5℃~38.5℃,无扁桃体肿大及吞咽困难,性情急躁易怒,体态偏瘦,睡眠差,便秘。刻诊:双侧甲状腺Ⅰ度肿大,压痛(+),咽部轻度充血,舌质红,苔黄厚腻,脉弦数。甲状腺彩超提示甲状腺稍肿大。血沉:60mm/h。甲功示:T3,3.98↑、T4,182.90↑,TSH 0.81,131I摄入率低于正常。西医诊断:SAT。中医诊断:瘿痈;邪毒外感,兼肝经郁热证。治法:清热解毒、疏肝泻火。方选银翘散加减:金银花15g,连翘10g,牛蒡子10g,桔梗10g,蒲公英12g,夏枯草15g,牡丹皮10g,柴胡10g,栀子10g,郁金15g,桔梗12g,山豆根10g,射干10g,甘草10g。7剂,每日一剂,水煎,分早晚两次服用。
2015年8月4日二诊:服上方7剂后,甲状腺疼痛较前减轻,血沉:36mm/h,体温基本正常,便秘症状改善,甲状腺仍肿大。近期服药期间腹胀,食欲不佳,性格急躁易怒,舌质淡,苔白稍腻,脉弦细。此时,邪毒已解,肝郁脾虚明显。原方去金银花、连翘、蒲公英,加炒白术15g、炒山楂10g、炒神曲10g、香附10g。14剂,煎服方法同上。
2015年8月18日三诊:无甲状腺疼痛,复查甲状腺彩超及甲状腺功能基本正常,食欲较前明显改善,舌质淡,苔白,脉弦细,无其他不适症状,效不更方,继用上方调理1月后,甲状腺疼痛一直未复发,复查甲状腺彩超、血沉及甲功均未见明显异常,无明显不适症状。
[按]患者为青年女性,感冒后发病,且发病时间较短,加之性情急躁易怒,肝郁化火,郁火邪毒随肝经而上达咽喉,故发为颈前部甲状腺疼痛。舌质红,苔黄厚腻,脉弦数,均为邪毒瘀滞、肝郁化火的表现。故辨证当属邪毒外感,兼肝经郁热证。治宜清热解毒、疏肝泻火,方用银翘散加减。方中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牛蒡子可清解卫外之邪毒,柴胡、郁金、牡丹皮、栀子、夏枯草能治内郁之肝火,山豆根、射干、桔梗则能引药于咽喉,甘草清热解毒,调和诸药。全方标本同治,内外同调,方证相符,加减得当,故能取此良效。
4.结语
西医治疗SAT除使用糖皮质激素外别无良法,糖皮质激素虽能快速缓解患者的不适症状,但存在减量加重,停药复发等不良反应,中医药治疗本病有其独特的优势,不仅不良反应较少,而且疗效显著,复发率较低。夏师认为,中医辨治SAT应从毒、郁、痰、瘀四个方面进行,因该病病情复杂,辨证论治应将解毒、治郁、化痰、行瘀四法兼顾,根据病情而有所偏倚,灵活掌握应用方能提高疗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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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中国中医基础医学》2018年第24卷第3期,刘守海、连粉红、段赟 等作,夏小军 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