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塑料凉鞋
奶奶说,村里最早穿白鞋的,是大队书记继承表叔的妹妹紫苏姑。她曾在农修厂当过临时工。她穿一双白色塑料凉鞋在村里走,引起一些人的腹诽。他们说,爹娘都在世,穿白鞋,真没规矩。
因姑嫂不和,紫苏姑家大闹过一场。一天傍晚,紫苏姑沿着一条没水的深沟,朝我家方向跑来,后面跟着继承表叔,他手里拿一根棍子,紫苏姑被追上了,棍子打到她的背上,她哭喊一声倒在地上。这件事让我印象深刻。
紫苏姑嫁到邻村后,性格大大咧咧,生活不拘小节,给人落下了“话把儿”,说他们夫妻共用一把牙刷。紫苏姑是她妈(我叫妗奶的)四十八岁时生的。妗奶八十多岁时,常拄着拐杖去紫苏姑家。紫苏姑蒸了包子、包了饺子,也给妗奶送来。村里人曾说,年纪大了莫生女,老生女指望不上,紫苏姑就指望上了。她比我大哥大两岁,有两个儿子,现在是有孙子的人了。
听我妈说,紫苏姑差点儿成了我大姐。那时我爸在部队,我妈还没孩子。一天,紫苏姑被妗奶用红布包了,送到我家,说给我妈养。妗奶说,紫苏姑虽小,但一顿能喝一大碗面疙瘩,他们养活不起了。我妈愿意养,她听说抱来的孩子押子。我爷爷重男轻女,自己的亲孙女尚不待见,何况人家的。在爷爷的坚持下,妈妈把紫苏姑还给了妗奶。
紫苏姑的嫂子继承表婶是中等个儿,能说会道,有领导夫人派头。她的皮肤微黑,鼻梁处有一些小的雀斑,国字脸,嘴角微微上翘,很耐看。平时她都面带笑容,和蔼可亲。我奶奶在村里年纪最大,大年三十晚上,继承表婶拿一网兜苹果来,跟我奶坐会儿。她闲聊时,常说一些婆媳矛盾的事儿,说着说着就掉下了眼泪。
我在村里上幼儿班时,继承表婶是老师。小黑板挂在她家后院的树上。表婶喜欢我,教我们认字时,爱让我站起来领大家念。她还让村里的小学生领着我们做操,教了我们一些儿歌。
后来,继承表婶当了供销社门市部的营业员,我去买水果糖,她总笑盈盈的。她家是第一批搬到新村的。继承表叔把大队的黑白电视机搬到他家,村里小孩都到他家院里看电视,我记得看的是菜青虫,还有小蝌蚪找妈妈。
20世纪80年代末,继承表叔在鸡冠山北面的半山腰开了石头场,在村后麦地边上建了煤场,他还买了外地一群羊,雇人放羊。她家人的衣服一直是村里最时尚的。(https://www.daowen.com)
听说他们夫妻很恩爱,有人晚上去他家串门,看到继承表叔在给表婶洗内衣。继承表婶和老公伙穿一件冰丝衬衣。表婶得急病去世时才四十多岁。听说她去世后托梦给家人,要那件衬衣。继承表叔竟然没烧给她。
继承表婶娘家有三个漂亮妹妹,二妹在县城一所小学当校长,她五官精致,身材窈窕,性情温和,常穿一种像现在的E.LAND牌子的格子衬衣,显得高雅清纯。她的新衣服穿几次就给了三妹。格子衣服让我印象深刻,现在我也是个“格子控”,爱穿E.LAND品牌和小熊维尼牌子的衣服。
我常找继承表婶的小妹晓蝶玩,我们一起打扑克、做游戏。晓蝶爱念的一个顺口溜:“小三妮,十三了,绿裙子,红裙子,打扮三番出门子,爹也哭,娘也哭,嫂子喜得拍屁股。”她没嫂子,只有三个姐姐。我有嫂子,但我还小,嫂子对我很亲。
我妈每天晚上吃一捧生花生补血,我跟妈一起睡,也吃花生。吃花生牙齿坏得快。妈妈牙疼,我小小年纪,大牙也蛀了个洞。一牙疼我就扯着嗓子哭,腮帮子肿老高。大嫂多次背着我去村里诊所打针吃药。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我从小就体验了。
晓蝶给我出馊主意,说把开水倒尿罐里,用腾起来的水汽熏牙,就好了。不过我没试过。
有一次,两个扒牙虫的妇女来继承表婶家,给妗奶扒牙虫,妗奶让她孙女来叫我去她家。扒牙虫的妇女让我张开嘴,在里面捣鼓了一会儿说好了。我的牙果真没再疼过。一个月后,妈妈带着我去县医院,把两颗蛀牙拔了。现在我知道了,所谓扒牙虫,是用腐蚀牙神经的药,把病牙的神经杀死了,所以牙不疼了。
晓蝶还说,农历七月七日夜里,躲茄子棵或辣椒棵子下,能看到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我没试过。如果夜里躲茄子棵下,能不能看到牛郎织女不知道,肯定会被蚊子咬满身包。
大人爱称我们这些女孩“癫狂妮子”。他们让我们猜谜:“卖菜的不拿扁担,是什么?”不用说,我们都知道,谜底是“掂筐”,谐音就是“癫狂”。我和晓蝶都是大人口中的“癫狂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