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亲生的吗

我是亲生的吗

村里大人爱逗小孩说：“你是捡来的”“你的亲妈在……”我是个不经逗的孩子，人家一说，我就信了。

我在村子的牛屋院里玩，喂牛的红脸大爷说：“你是你爸捡来的。”我说：“哪儿捡的。”红脸大爷说：“你爸下班回家，听到路边沟里有小孩哭，一看，是个漂亮妞，就把你抱回来了。”红脸大爷是大高个子，那时五十多岁，一脸密密匝匝的皱纹。他表情严肃，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我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我回家问奶奶。奶奶笑着说：“忒（傻）妮儿，大爷逗你玩呢。”在我老家，说某人傻会说这人“忒”“楞”“二杆子”，南阳人说人傻，会说这人是个“娄娃”“娄妮”“圣人蛋”。

我家的南邻，是疯子姑家。她家门前有个四根木棍搭的瓜架，架子上横七竖八放些细竹竿，黄的南瓜花、丝瓜花，白的葫芦花、冬瓜花，在肥硕的绿叶中探头探脑，瓜秧子爬满了瓜架，遮住炎炎烈日，投下一片荫凉。

疯子姑坐在瓜架下，辣椒炒嫩南瓜丝，就着面条吃，辣得她嘴吸溜吸溜的。她的小孙子话说不清爽，说“吃馍”是“馍吃”，说“奶奶抱”是“抱奶奶”。

疯子姑并不疯，她身材苗条，皮肤细白，虽然五十多岁了，脸上没皱纹，不知为何得了这绰号。她老公绰号“瘸子”，但他走路又快又稳，一点儿不瘸。(https://www.daowen.com)

疯子姑逗我说，我亲妈是她娘家那庄的，门前有梨树，结很多梨子。她说我亲妈说了，梨子都给我留着呢。她描述得如此生动形象，有鼻子有眼。我求她带我去看看。她却总推说：“忙，没空啊。”我跟大嫂说了，大嫂说：“忒（傻）妮子，人家逗你玩都听不出来吗？”

继承表叔不当大队书记后，买了辆汽车，到外地拉货。一次，我在疯子姑的瓜架下摘南瓜花玩，继承表叔过来歇凉。他逗我说：“你跟你妈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你不是亲生的。你亲妈在东小山那边呢，我出车时，常从她门前过。你回去收拾收拾，我带你找亲妈去。”我信以为真。

我的确跟妈长得不太像，妈妈是双眼皮儿，我是单眼皮儿；妈妈是薄嘴唇，我是厚嘴唇。我哭着回家收拾衣服，要去找亲妈。大嫂说：“没见过恁忒的孩子，咋怎不识逗的。”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小孩都被大人逗说不是亲生的，瞎话编得五花八门，就再也不信了。

爸爸说我从小爱哭，哭起来没完。大哥逗我，说想要啥你就哭，一哭咱爸就给你买。上大学时，大哥仍爱逗我，他说：“咱爸重男轻女，你要是男孩，考上大学，家里肯定买一头猪杀了待客。”我回家哭闹，说爸妈不疼我。我一边哭，一边甩胳膊，把爸爸的胳膊都甩了一块青。爸爸看着我哭，还高兴地笑。妈妈对我没耐心，嫌弃地说：“到底有啥委屈？亲爹亲娘的！”妈妈一岁时姥爷去世，她结婚时姥姥也去世了。她觉得我这么大了，还有亲爹亲娘，有啥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