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朴初谈玉泉寺
□周天裕
去年秋天,我为整理当阳玉泉寺的资料,到北京住了四个月,有机会聆听赵朴初畅谈玉泉寺的历史,并意外获得他亲笔为玉泉寺题的字,真感到幸运。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独自出宣武门到法源寺去,这座唐代修成、明代重修的京华古刹,珍藏着数万卷佛教典籍,是中国佛学院的中国佛教图书馆所在地。全国佛协新招收的四十余名小和尚正在这里学习。
在法源寺我结识了小和尚隆藏,隆藏年仅十九岁,是由汉阳归元寺保送来北京学习的,因为遇见了老乡,隆藏分外热情,带着我拜见了佛学院教务长明真法师。我早就听说过巨赞、明真、正果并称我国三大法师。明真法师是湖北荆门人,已经八十高龄了,背部显得有点佝偻,法师说:“我老家离当阳很近,玉泉寺也是很有名的。”法师神思敏锐,谈吐清晰而有条理。谈到赵朴初居士律行贞严,精通佛教教义,有机会也可以向他请教,我有此心甚久,乘此机会请法师日后能予以引荐,面请教益。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我接到法师的通知,便与国家文物局文保所的贾克俭同志一道,匆匆赶到法源寺。进了山门,迎面碰见小和尚隆藏,他告诉我们,朴老陪同美国宗教代表团来法源寺参观,明真法师正与他们在客堂吃茶,要我们稍等。我闲着没事,便站在大雄宝殿前写生。不一会,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踱出客堂,下了台阶,隆藏告诉我,这是中国佛教图书馆的馆长周绍良先生。大概是先生想看我在做什么,径直朝我们走来,隆藏迎上前,指着我说:“小周是当阳玉泉寺的,在文物局绘图。”周先生听了,爽朗地笑了:“哦,当阳长坂,赵子龙大战的地方,知道知道。”他询问了我玉泉寺的修缮情况后说:“你们光修庙,庙里没有佛像不行。”我说:“可惜十年前全毁了。”他好意地说:“我们这还有一点,不多,你们需要的话可以通过国务院宗教事务局调援。”我顺势提出,在文革期间,玉泉寺的匾额全都砸毁,现准备重制,能否请赵朴老题几个字?他说:“玉泉寺的匾额,他会写的,会写的,我给你讲讲。”
待美国宗教代表团离开法源寺后,我们在藏经阁的一间厢房里,见到了赵朴老。他身着灰色的呢大衣,风度儒雅,面带笑容,一双聪慧睿智的眼睛,给人以宽厚和善之感。当我们跨进门槛之后,朴老一眼就认出了贾克俭,便操着安徽口音问道:“你也来啰,有事找我吧?”
小贾转过身指着我说:“这是湖北当阳玉泉寺的小周同志,他老远来,想见您。”
“玉泉寺的小周,好。”朴老与我们一一握手。接着,我向朴老汇报玉泉寺的修缮情况,并说明国家文物局、湖北省文化局已经拨出巨款,准备在近三年翻修玉泉寺大殿。朴老听了,连连点头。当我说道在玉泉寺大殿檐下,有一块匾叫“智者道场”为别寺所无时,他不假思索地解释到:“智者又名智顗,是陈、隋王朝时的高僧,也是佛教天台宗的实际创造者,他原籍河南许昌县,后来与母亲迁居湖北公安县。他十八岁出家,从湖南南岳慧思受业,三十七岁那年,他到了浙江天台山,创立了天台宗。智顗一生,造寺三十六,玉泉寺、国清寺位列“天下四绝”寺庙之中。智顗的政治能力极强,他的传教活动,都得到过当时的王侯将相的支持,玉泉寺就是在隋开皇(581-604年)年间,晋王杨广(后来的隋炀帝)为智顗所建,所谓“智者”,就是隋炀帝赐给智顗的法号。智顗在玉泉寺住了三年,天台宗要义《法华玄义》《摩诃止观》就是他当时在寺内所讲,听众五千余人。后来,智者的门徒将智者的讲经编撰成书,天台宗也就远播海外,至今在日本还有着广泛的影响。“智者道场”就是智者开山讲经的地方。唐宋以来,玉泉寺代有修葺。唐高宗上元年间(675年),禅宗北派祖师神秀曾住此传法,大闻禅风,历受唐武后、中宗、睿宗的优礼,故有“三代国师”之称。后来,神秀在北方倡导渐悟法门,一般称北宗。神秀圆寂之后,仍归葬于玉泉。唐宰相张说所撰“大通禅师之碑”,原来就立在玉泉寺前的楞伽峰上。玉泉寺的鼎盛时期是在宋代,有僧三千七百,是荆楚第一大丛林。”
朴老还从哲学上解释了宗教有其产生、发展和消亡的规律,又补充说,“两千年来,我国的佛教文物为祖国留下了丰富的文化遗产。我们爱祖国,建设精神文明,也包括要热爱祖国这些名山大寺,爱这些文物古迹。佛教传来中国历史很长,中国受佛教影响不小,不研究佛学,就不可能懂透中国的文化史。”
听了朴老的谈吐,我暗暗地叹服他的记忆力。在谈话快要结束时,我提出了请他老人家题字的事,他说:“玉泉寺的我写,我写。”我们一道离开了厢房,向山门走去,贾克俭悄悄对我说:“与朴老合个影吧?”朴老也高兴地说:“好、好、合个影。”(https://www.daowen.com)
在五届人大、政协会议闭幕后不久,我接到朴老家打来的电话,急忙赶到朴老家。在客厅里,范秘书将一个大信袋交给了我,信袋里装着几张宣纸,宣纸上的墨迹是朴老所书“三楚名山”“玉泉寺”“智者道场”“大雄宝殿”,并有题款和图章,我心愿已了,细细品味着,我不懂书法,只是感觉到朴老的字气势不凡,遒劲含蓄。秘书告诉我,朴老年逾古稀,经常犯病,很长时间没有写大幅的字了。朴老写字很慎重,比如这“玉泉寺”“大雄宝殿”几个字,就重写了几遍。朴老说,这是人家拿回去做匾的,可不能马虎。听了这段话,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原载1982年3月28日《湖北日报》,选自2000年本《玉泉寺志》第十章《文艺选录》
【注释】
[1]唐君毅,中国哲学原论,原道篇卷三,中国哲学中之“道”之建立及其发展,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6年,第一四〇页。
[2](宋)昙照《智者大师别传注》卷上,《续藏经》第134册,第614—615页。
[3](宋)昙照《智者大师别传注》卷上,《续藏经》第134册,第619页。
[4]《大正藏》第49册,第180页。
[5]《统天台宗全书史传Ⅰ》第276页。
[6]以上各种志书里的相关资料,可参见张觉明《智者大师出生地湖北省公安县研究》第二章(打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