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序

龚 斌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奇书。自齐梁人敬胤、刘孝标先后为《世说》作注以来,接受和研究《世说》的历史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当代中国,阅读与研究《世说》的热潮方兴未艾,《世说》研究者不断奉献出色的学术成果。刘强教授是其中特别活跃的一位。二十年来,他在《世说》这块宝地上深入耕耘,硕果累累,已出版《世说新语会评》《世说学引论》《有竹居新评世说新语》《世说三昧》等多部著作,另有《世说新语资料汇编》及《世说新语鉴赏辞典》即将问世。这些著述中,既有关于“世说学”范畴的理论构想,也有面向一般读者的普及之作。在推进当代《世说》研究的学术进程中,刘强为佼佼者,甚至称他为第一等功臣,亦非过誉。

这部快要问世的《世说新语研究史论》,是作者研究《世说》的新成果。所谓考镜源流、辨章学术,系统梳理一门学问的学术史可能是最好的方法。刘强的新著,梳理与考辨《世说》一书的源流、产生的文化背景、文体样式、文化内涵、接受与研究的历史过程,不仅勾勒《世说》研究的前世今生,也指示未来的研究方向。读是书,《世说》研究者能得到启示,《世说》爱好者能略知“世说学”的门径。

取精用宏,是此书的特色之一。古今与《世说》有关的资料车载斗量,搜集绝非易事,看完更须下大决心、大功夫。刘强二十年来用极大的精力,网罗研究《世说》的材料。他曾经问我,程炎震《世说新语笺证》不是完帙,未完部分您看过否,哪里能找到?我回答,看过上海图书馆保存的微缩胶片,其余恐怕要去武汉大学找了。记得他后来告诉我,他去武汉大学图书馆查访过,下半部那儿也没有。可见他搜集资料的用心。占有尽量多的资料,才有可能梳理《世说》研究史的古今之变,还原历史的真相。我读这部书稿,在赞赏内容充实的同时,也体会到作者网罗材料的艰辛,以及考辨这些材料花费的巨大功夫。

占有丰富的材料之后,还有一个去粗取精的过程,本书作者选择《世说》接受与研究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例如敬胤注,刘孝标注,南朝至宋代流布的各种《世说》版本,汪藻《世说叙录》,元明人的《世说》评点,明至近代的仿、续“世说体”笔记,近现代代表性的《世说》注释本,通过考辨与评议,还原并建构漫长的《世说》研究的历程。其中精彩的章节如评论宋人汪藻《世说叙录》,并由此探索北宋流布的各种《世说》版本,以及这些不同版本与当时著名藏书家之间的关系。汪藻《世说叙录》乃自刘孝标注以来,《世说》研究史上最重要的一部书,本世纪以来虽有言及者,但尚有很大的研究空间。刘强推崇汪藻《世说叙录》,分析其中蕴含的《世说》版本信息,参以《宋史》、宋人笔记和诗话,得出的一些结论为他人所未道。比如说他认为,《世说》在北宋主要以抄本流传,以为“晁文元家藏本为最早”。又说汪藻《叙录》提到的“张氏本”,出自宋宣献(宋绶,谥宣献)家藏本,很可能是宋人家藏本的祖本,云云。类如上述考辨意见,只有在熟悉北宋藏书家所藏《世说》版本的传承线索,以及当时著名文化人之间交游的情况下方能得出。

评述近现代《世说》校笺的成果,是刘强新著的又一特色。近现代有关《世说》文本的研究成果超越往昔。最著者如李慈铭《世说新语简端记》、李审言《世说笺释》、鲁迅关于《世说》及魏晋风度的研究、刘盼遂《世说校笺》、沈剑知《世说校笺》、程炎震《世说笺证》等。刘强以为目前学界对于程炎震其人其文的研究很不充分,遂论其《世说》研究的贡献,从程氏考证《世说》书名、参校文字同异、训解名物、辨诬指谬、补证刘(孝标)注等方面,称扬程氏对“世说学”多有发明,以为其名必将与《世说》同其不朽。从刘强对程炎震的评论,可见其不忘先贤的学术贡献。我以为后人总是在前人的阶梯上再出发,感恩前辈学者的遗泽,是一个诚实的学者应有的态度,也是一种崇高的德性。

评议当代的“世说学”,是此书的重要内容。近六十年来,出现了几种很有价值的《世说》校注本,根据出版时间的先后,分别为杨勇《世说校笺》、余嘉锡《世说笺疏》、徐震堮《世说校笺》、朱铸禹《世说汇校集注》。这四种本子各有特色,流布广、影响大。评价它们的文章虽有一些,但并不充分。刘强以前也有单篇论文评述,这次以整章的篇幅,全面评议以上《世说》名家之作,在指出各家优拙长短的同时,表达了自己的学术眼光与旨趣,是书中的精彩部分。(https://www.daowen.com)

比如评议杨勇《世说校笺》,刘强肯定杨勇之作导夫先路,在当代《世说》研究及传播史上有一定贡献,在《世说》文本的校勘、释字、释义、史料考辨、体例的创新诸方面都有成就;同时,也指出杨勇之作增补《世说》原书条目、轻改原文、删增古本等毛病,以为当初有人称杨氏之书为“巍然巨编”,未免过誉。然后作者称自己如此评议杨勇,“非为唐突前贤,求备一人,实亦用以自警自励,并与知者共勉也”。表明自己在学术研究上“自警自勉”的态度,读至此,我深为叹赏。

再如评议朱铸禹《世说汇校集注》,肯定它是当代第一部《世说》的汇评,选用刘应登、刘辰翁、王世贞等诸家的评点,以便读者参考。在后文指出,朱著最大的问题是大量抄袭程炎震的成果而未作任何说明。关于朱著抄袭前人,当代《世说》研究者早有觉察,也有人撰文言及,但如刘强那样一一举证,揭露抄袭之事实,尚属罕见。我们说,学术乃天下之公器。所谓“公器”者,指学术具有超越利害、超越时空的品格。学术非某种权势所豢养,亦非某个时代、某个地域所能限制。学术为所有时代、所有人共有。学术既然是公器,则学术的创造者、继承者、批评者,皆须出于公心,具体而言,以实事求是、明辨是非为方法,以求真为目的。刘强评议上述四种著作,皆以事实为依据,是则是,非则非,十分坦率。刘强评议朱铸禹抄袭行径后说,朱氏的“经验和教训无疑值得后来者借鉴和吸取的”。联系他在前面说的“自警自励”,都能说明他批评之初心,乃出于公心,是对学术研究者的一种警示。

视野开阔,是刘强新著的又一特色。此书的最后,介绍台湾地区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本世纪初六十年间《世说》研究的历史与现状。作者利用在台湾访学的机会,认真考察《世说》研究成果,统计论文、专著、译著的数量。然后从学术史的角度,总结出台湾地区研究《世说》的特点。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刘强新著有关台湾地区《世说》研究的介绍,有助于大陆的研究者开阔眼界,得到启示,为未来的《世说》研究开辟新路。

“双语”——《世说新语》与《论语》,是刘强的双爱。二十年来,他对《世说》倾注了无限深情,收获多多,令人叹为观止。他不断建构和完善他的“世说学”乐园,与魏晋名士朝夕晤对。在向往风流的同时,也常常聆听孔子的教诲,完善自己的道德修养。名教与自然不可偏废,儒雅与洒脱最宜兼备。

刘强学弟年富力强,来日方长,以他的好学与深思,勤奋与聪敏,未来是完全可以预期的——面向大海,丽日扬帆;凌厉绝顶,一览众山。

勉之哉!

2019年9月20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