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诗人歌曲”的来龙去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苏联“诗人歌曲”的来龙去脉

二十世纪中叶,在苏联出现了一种新的、具有强烈个性色彩的自我表现形式,那就是用吉他来弹唱自己写的诗歌,俄文叫作авторская песня,相应的英文译名应该是author’s song,按字面直译的话,就是“作者的歌曲”,或者译作“自创歌曲”。但这样的术语,放在汉语语境中实在不好理解。不是吗?任何歌曲都是有“作者自创”的,岂不都可以称作“作者歌曲”了?其实,авторская песня(作者歌曲)所谓的“作者”是有所特指的,是专指那种“集作词、作曲、演唱、吉他伴奏于一身”的人。他们演唱的作品才叫作авторская песня。

авторская песня有如下几个特征:1.演唱者本人就是诗人,他自弹吉他吟唱自己写的诗,曲调也大多是他自己创作的。2.伴奏乐器仅一把吉他(通常用俄式七弦吉他);不用钢琴,也不用乐队。3.不是朗诵,因为它有一定的旋律;但也不好算歌曲,因为旋律比较简单,少有起伏,基本上只按语势进行。4.演出者(即诗人本人)不一定需要有一副受过声乐训练的好嗓子。在晚会上无所谓台上台下,诗人每唱完一首便和观众亲切随意地交谈,机智幽默地回答观众提出的各式各样意想不到的问题,然后在一片笑声和掌声之中接着唱下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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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韦尔津斯基(1889~1957)

这种自弹自唱表现形式的先驱,通常认为源于阿·韦尔津斯基的城市浪漫曲和歌曲小品。韦尔津斯基(Александр Вертинский,1889~1957)是一位综艺艺人、影星兼歌星,擅长写诗谱曲,在20世纪上半叶名噪一时。十月革命后,1920年起他侨居国外,到过罗马尼亚、波兰、德国、法国等国,1934年秋,到美国,然后于次年转道来中国,先是在哈尔滨,后住上海。每到一地,他总举办各种音乐会,他的表演、他的演唱,给各个国家留下深刻的印象。日本侵略者侵占上海后,韦尔津斯基返回苏联:战时去前线巡回演出,战后也一直活跃在舞台上。他是俄罗斯娱乐界的偶像,他自弹自唱的歌曲对当时的年轻人影响很大,许多年轻人争相仿效。

但当时还没有авторская песня(作者自创歌曲)这一提法。起初称作Студенческая песня“学子吟”(主要产生于大学校园)和песня странствий或туристская песня“游子吟”(或可译为“行旅歌曲”“漫游歌曲”“漂泊歌曲”,产生于居无定所、走南闯北的人群中间,如地质工作者、铁路工作者、建筑工作者等)。不同于那些通过国家层面传播的正统歌曲作品,“学子吟”和“游子吟”多半是以民间口头创作形态而自生自灭。这类作品的单行本最早出现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其中最著名的是《双桅帆船》(Бригантина),那是安恰罗夫的早期作品。

米·安恰罗夫(Михаил Анчаров,1923~1990)是苏联作家、诗人、话剧和影视剧的作家、画家。“作者自创歌曲(暂名)”这一歌曲样式的第一批演唱者之一。他1940进入建筑学院,次年战争爆发,他被派送到红军军事外语学院,学习汉语和日语。1944年毕业后被派往远东战线担任军事汉语翻译,参加过解放中国东北的战斗。复员后又进入美术班、电影写作班深造。1937年最初是为别人的诗谱曲,战争期间开始自己作词作曲,自己弹着吉他演唱,被认为是“作者自创歌曲(暂名)”的奠基人。弗·维索茨基(后面还会提到)视安恰罗夫为师。安恰罗夫的作品除了数十首“作者歌曲”之外,还有长篇和中篇小说、话剧和影视剧本。他是苏联第一部电视连续剧《一天又一天》(День за днём,1971~1972)的剧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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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安恰罗夫(1923~1990)

在战前莫斯科流行的则是地质学家尼·弗拉索夫(Николай Власов,1914~1957)的《大学生告别歌》(Студенческая прощальная)(“你去寻访北方的驯鹿,我去到遥远的突厥斯坦”)等等。可以说,正是弗拉索夫开创了“游子吟”的先河。从1938年开始写歌的叶·阿格拉诺维奇(Евгений Агранович, 1918~2010)的歌曲也令人刮目相看。战争期间他写的诗和歌被当作民间创作在流传。战后做过记者,还为苏联动画片厂写过大量的动画片脚本。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在大学生群体中,弹唱歌曲如火如荼,出现了强劲的势头,尤其在莫斯科大学生物系和莫斯科列宁师范学院。五十年代中期,随着磁带录音机的问世,弹唱歌曲如虎添翼,得以广泛普及。各大学纷纷举行“赛诗会”——但诗歌不是朗诵的,而是写诗者本人弹着吉他唱出来的。对于这种样式,当时还没有统一的名称。除了称之为“学子吟”“游子吟”“吉他歌曲”“学生赛诗会歌曲”等等之外,更多的人采用的名称是самодеятельная песня“业余歌曲”。

那一代作者的歌曲有一些在音效上与正统渠道的歌曲区别不大。经常采用现成的曲调填词,例如,由1943年冬季军事登山运动员们写的一首《巴克桑之歌》(Баксанская)(被认为是“游子吟”的经典作品)就是采用博·介伦梯耶夫(Борис Терентьев)的著名的探戈曲《任岁月流逝》(Пусть дни проходят)的曲调。作为“围城”列宁格勒的象征的《沃尔霍夫祝酒歌》(Волховская застольная)采用的是留班《我们举杯》(Наш тост)的曲调。

不过这类填词歌曲后来被排除在“作者自创歌曲(暂名)”这特定名称之外。在“作者歌曲”发展的过程中,大家逐渐形成了共识:“作者自创歌曲(暂名)”最主要的特征,就是本文一开头提到的,演唱者必须“集作词、作曲、演唱和吉他伴奏于一身”。其公认的领军人物是布拉特·奥库扎瓦(Булат Окуджава,1924~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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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特·奥库扎瓦(1924~1997)

奥库扎瓦出生于莫斯科一个共产党人的家庭里,父亲是格鲁吉亚人,母亲是亚美尼亚人。1937年的“大清洗”,他父亲遭到镇压,母亲被投入大牢。十三四岁的布拉特只好投奔在格鲁吉亚的亲戚。卫国战争开始后,奥库扎瓦志愿投军,在北高加索炮兵部队受过伤,写了第一首诗。战后考入梯比利斯国立大学,毕业后在当地做过小学教师、中学俄罗斯语言文学教师。1956年他父母平反以后他加入了共产党。1959年回到莫斯科,开始在各种场合抱着吉他弹唱自己的诗歌。当时,“个人崇拜”遭到批判、发了霉的教条遭到否定,不同的见解开始苏醒和活跃,“解冻”年代生活各领域起了变化,所有这一切让人产生了希望——觉得正义和公平的社会回归,“光辉未来”即将到来。在这样的社会思潮和公众情绪的氛围中,奥库扎瓦的浪漫主义诗歌应运而生。他在1956~1967年这个被称为“诗人歌曲浪漫主义阶段”的十二年间贡献了无数受到公众狂热欢迎的弹唱诗歌,例如:《在特韦尔斯柯伊林荫大道》(На Тверском бульваре)、《青色的小球》(Песенка о голубом шарике)、《情感进行曲》(Сентиментальный марш)、《夜半无轨电车》(Песенка о полночном троллейбусе)、《不是流浪汉,不是醉鬼》(Не бродяги,не пропойцы)、《莫斯科的蚂蚁》(Московский муравей)、《共青团女神之歌》(Песенка о комсомольскойбогине)等等。奥库扎瓦1962年加入苏联作家协会,他的作品还有历史小说和电影剧本。他1970年为影片《白俄罗斯车站》(Белорусский вокзал)写的插曲《我们一心只想着胜利》(Нам нужна одна победа)和1977年为影片《无权转交的钥匙》(Ключ без права передачи)写的插曲《提议》(Предложение),成了最脍炙人口的歌曲。奥库扎瓦1990年作为异见者声明退出共产党。

弗·维索茨基(Владимир Высоцкий,1938~1980)的主要职业是话剧演员和电影演员,他1971年饰演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被公认为是世界话剧舞台上这一角色的最佳饰演者之一;他1978年在5集电视连续剧《碰头地点不变》中塑造肃反人员热戈洛夫,他去世七年后获得苏联国家奖。但真正使他誉满天下的,则是他的“弹唱诗歌”。

他42岁就英年早逝。从1958年第一次演唱算起,到1980年去世的二十二年中,维索茨基共有一千多次演唱活动。起初,人们私下用录音机转录维索茨基的演唱。后来,官方默许他举办个人音乐会,他的足迹遍及苏联各加盟共和国。此外,他还借出国拍电影、剧团巡演的机会在匈牙利、波兰、英国、法国、保加利亚、墨西哥、德国、美国、意大利、加拿大等国演唱过他的诗歌。尽管诗人近700首诗歌中生前仅有一首得以发表,且大多数演唱会没有海报宣传,但这并没有影响维索茨基弹唱的歌曲在苏联的每一个角落传唱,人们像熟记十九世纪的古典诗歌那样熟悉他的作品。作为演员,维索茨基所取得的成就为他赢得官方的迁就;作为诗人,他在承受不时打压的同时,能够唱出人民的心声,呼唤民主和健全的生活,唤醒人们的良知,大胆质疑生活中的不公正现象。维索茨基的诗歌充满了悲情、勇气和智慧。《逞性的马》(Кони привередливые)、《天堂苹果》(Про Райские яблоки)、《救救我们的灵魂!》(Спасите наши души!)、《前面漆黑一片》(Темнота впереди)、《猎狼》(Охотана волков)等,是他最脍炙人口的作品。维索茨基是话剧演员出身,他把他弹唱的每一首诗歌都当作一段戏剧小品来表演,他饰演的就是小品中各不相同的主人公。他使出舞台演员的浑身解数——丰富的脸部表情和眼神、多变的音色和抑扬顿挫的语调,再配以恰如其分的形体语言——这些得天独厚的天赋是其他弹唱诗人所不具备的,他的表演因此而极富魅力。奥库扎瓦、伽利奇和维索茨基并称为“弹唱诗人三杰”,维索茨基后来居上,其影响以及受欢迎的程度远胜于其他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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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维索茨基(1938~1980)

综上所述,我因此把авторская песня 定名为“诗人歌曲”。我觉得它更准确地揭示这一歌曲体裁的基本特征。

布拉特·奥库扎瓦被一致推崇为这一歌曲样式的“祖师爷”。他是这样解释的:“在向观众演出时,我绝非偶然地说:‘你们将听到吉他伴奏的诗’。在‘诗人歌曲’中,主要的是诗篇;音乐为它服务,是辅助的。这是诗人歌曲和舞台歌曲(它以音乐和节奏占优势)的根本区别所在。”“它们有不同的任务和规律。流行歌手的音乐会永远是舞台表演。诗人的作品晚会,则首先是志趣相投的诗友们的精神交流。”“如果我的歌曲获得承认,对我来说,这首先是对诗的承认。”

维索茨基自谦为奥库扎瓦的“弟子”(即“传人”的意思)。他谈到“诗人歌曲”和舞台歌曲的区别时说:“舞台歌曲以大乐队、大场面为前提。在那里总是强光闪烁……假如从舞台歌曲中拿掉这部分——舞台场面部分——歌曲将丧失很多东西。之所以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舞台歌曲作者通常很少对歌词予以注意。”

由此可见“诗人歌曲”和流行歌手自编自弹自唱的“自创歌曲”的最根本的区别:1)“诗人歌曲”姓“诗”,“诗”是它的灵魂;而流行歌手的弹唱歌曲则姓“歌”,它着重的是音乐,对歌词没有太高的要求。2)演唱“诗人歌曲”的是“弹唱诗人”;而演唱流行歌曲的叫“弹唱歌手”。3)演唱“诗人歌曲”时,只有简简单单一把吉他;而唱流行歌曲时往往有伴唱,有电声乐队伴奏,还有灯光和音响效果。

从横向来看,美国的“民谣摇滚派”博勃·迪伦(Bob Dylan,1941~ )和文化层次较高的约翰·丹佛(John Denver,1943~1997)的乡村歌曲也可以算得上是“诗人歌曲”。再看我国的歌坛,我们有自己作词谱曲并自己弹唱的“弹唱歌手”,但没有“弹唱诗人”,当然,也不会有“诗人歌曲”。俄罗斯是诗歌大国,人们从小就受诗歌的熏陶,他们听得懂弹唱的诗,并能理解、领悟,所以诗人歌曲能在俄罗斯兴起并拥有那么多的知音;而我国,虽然有悠久历史的诗词传统,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一传统被割裂了,如果我们现在也有“诗人歌曲”出现的话,恐怕也少有人听得懂、能理解、能领悟。“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诗人歌曲”的发展可以分为如下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以布拉特·奥库扎瓦为领军人物的浪漫主义阶段,这一阶段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叶一直延续到六十年代中叶,当时正处于社会变革,通常称之为“解冻”时期,“个人崇拜”遭到批判,思想意识和文化政策比较宽松,人们活跃地表达各种见解和想法,几乎整个社会上善于思考的阶层都被一种乐观情绪所包围,更不用说那些在高高兴兴期待“光辉未来”的年轻人了。“诗人歌曲”不能不反映这一种情绪。它大体上持着乐观喜悦的态度、抒情的风格、无伤大雅的幽默、基本上非常动听、浪漫的音调(“它完全不是说教,它只是静静地召唤。”——尤利·韦玆博尔),那段时期的“诗人歌曲”有对“改革”后最初几年和国内战争的理想描述,有“风尘仆仆的政委们”“小号手们”的浪漫主义形象,等等。起初,浪漫主义主要体现在“游子吟”题材上,表达朋友间的友谊和人生的经历——未曾体验过的和自我审视之路、未经历过的新奇事物的路。沿着这条路,奥库扎瓦笔下的“男孩们”走向了永生,韦玆博尔(Юрий Визбор,1934~1984)的塞雷格·萨宁“腾飞起来”,维·别尔科夫斯基(Виктор Берковский,1932~2005)“格林达纳”中斯韦特雷的小伙子“投入战斗”,游子们浪迹天涯,登山者用最后的力量攀上顶峰,“空中流浪者”来回晃悠,“夜班电车”行驶过去,“车厢”开动起来,“双桅帆船”、“海洋帆船”“小船”“木筏”和纸做的玩具船等等等等也沿着这条路航行。“游子吟”是那些年代诗人歌曲创作的主要的、决定性的层面,涵盖了非常广泛的风格范围——从哲学抒情到玩笑,从不费脑筋的“露营之歌”到柔弱浪漫的幻想曲。

苏联卫国战争的题材在许多弹唱诗人的创作中占了重要地位,区别于“官方”的英雄主义般慷慨激昂的歌曲,“诗人歌曲”首先关注的是战争的“人性视角”,揭露战争造成的苦难和反人类的罪行。例如奥库扎瓦的《再见,孩子们》(Досвидания,мальчики!)、伽利奇的《长明火叙事歌》(Баллада о вечном огне)、维索茨基的《就是这样,男子汉们走了》(Так случилось,мужчины ушли)和其他。

“诗人歌曲”好像没有堂而皇之地存在过:既没有在正式的音乐舞台上演出,也没有在广播电视中播放,更没有录制成唱片。它几乎只是流传在“自己人的圈子里”——在大学生的课外文娱活动、知识阶层的业余文娱聚会、在科研所的内部晚会以及各种各样的“学子们”“游子们”的集会中,只是有时候“由于疏忽”,“漏网之鱼”偶尔出现在一些电影和戏剧中,而且基本上是充当背景音乐。

磁带录音机的问世,无疑为“诗人歌曲”的传播插上了翅膀。它似乎在每天生活中无所不在。它传播的范围非常广,“从一伙人传到另一伙人”,甚至连最上层的党的官员之中都有不少欣赏者。弹唱诗人的演出,有时候在俱乐部、学院和体育馆里举行,紧闭大门,谢绝局外人;有时候,听众会聚集数千人之多,比如传统的森林音乐节,令人想起革命前的五一节的地下工作者的秘密集会。在这一阶段,无论是内容还是精神方面,诗人歌曲暂时都没有惊动当局,他们几乎没有注意到它,以为它只不过是反映知识分子日常生活和感受的无害的业余创作。

然而,早在六十年代初就已出现阿·伽利奇(Александр Галич,1918~1977)的悲苦的讽刺歌曲,如《淘金者圆舞曲》(Старательский вальсок)、《请问吧孩子们》(Спрашивайте,мальчики)、《红三角》(Красный треугольник)等。伽利奇是苏联诗人、电影编剧、话剧作家、歌手、作曲家和作家。由于他的诗人歌曲对现存制度的尖锐批评是当时少见的大胆和直率,后来遭到当局的封杀,禁止他的歌曲出版发表和公开演出。于是他应邀走家串户演唱(所谓的“家庭演唱会”),靠微薄的收入维持生活。但他的歌曲通过盒带在朋友间流传开来。1971年,他被苏联作家协会除名。1972年被苏联电影家协会开除。1974年他去挪威出席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创作研究会,苏联当局吊销了他的护照,他被迫滞留在国外,1977年在巴黎触电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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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伽利奇(1918~1977)

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尤利·金姆(Юлий Ким,1936~ )对周围的生活先是嘲弄,后来转向公开地讽刺评论,如《两个告密者的谈话》(Разговордвух стукачей)、《仿伽利奇二首》(Два подражания Галичу)、《我的亲娘俄罗斯》(Моя матушка Россия)等。阿·伽利奇和尤·金姆的一系列歌曲直接就是献给苏联的异见者的。前者如《我们不比(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差》(Мы не хуже Горация)、《我选择自由》(Явыбираю свободу),后者有《仿维索茨基》(Подражание Высоцком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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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金姆(1936~ )

六十年代中期,形势发生了变化。开始是“初寒”,接着,以1968年“布拉格之春”事件为开端,意识形态进入了长久的、严酷的“冬天”。对“人道的社会主义”的一切希望,以及刚刚萌芽的人文社会生活都被冻结了。

社会乐观情绪被代之于冷漠、玩世不恭或社会的精神分裂——意识被分裂(知识阶层尤甚)为:面对公众,言不由衷地遵循社会准则,而私底下,在“自己人内部”就未必如此了,而后者恰恰是个人精神生活的中心。于是,有着丰富内容和自由精神的、前所未有的非主流文化蓬勃发展起来。在这种“地下文化”里还存在着遭质疑的价值观和理想型的“色彩”,跳跃着活生生的思想。自由特性成了“诗人歌曲”这种文化最重要的、最活跃的元素。

诗人抱着七弦吉他弹唱着自己的诗歌,而这些诗歌在当时是无法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而只是由广大的爱好者们把演出录音不断拷贝在全国范围内传播。当局后来逐渐意识到“诗人歌曲”的巨大影响力,于是开始对其压制,禁止那些诗人歌手演出,出版社不出版他们的作品,广播和电视不播放他们的歌曲,有的甚至被开除出作家协会,有的被迫流亡到国外。当局试图从内部管控“诗人歌曲”,把无处不在的自发成立的“业余歌曲俱乐部”(“业余歌曲”是“诗人歌曲”的别称)置于共青团的“屋顶”之下,但这一举措没有取得预期的结果。

相反,行政上和意识形态上的压力越大,策略方法上越精心考虑,“诗人歌曲”就越加反弹,越加自由、开放,越加强大,保持着有意识的对抗的动力。因此,在这一整个时期(六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初),“诗人歌曲”相对来说还是“自由的”。不仅如此,正是在这些年里,它变得成熟起来,也确立了自己的风格,上升为高层次的文化现象。诗人的声音成为病态社会的良心的声音,最后,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有位戏剧家给了它一个恰如其分的评语,称它为“城市知识阶层的民间口头创作”。舆论界也有高度评价的,称之为“我们战后独一无二的文化现象”。

不过,国家对这些作者的态度也不尽相同。作家协会采取极不友好的立场:“唱歌的诗人算什么!”,与此同时,作曲家协会则为“诗人歌曲”的作者提供很多帮助,认为他们的创作弥补了六十年代专业作曲家对群众歌曲的忽视,于是,诗人歌曲一方面遭禁,而另一方面苏联作曲家出版社的群众歌曲集子不时发表“诗人歌曲”。(https://www.daowen.com)

逐渐发展成熟的“第一梯队”的弹唱诗人延续抒情的路线,但已经不是几年前那种乐观开朗的抒情体作品了。他们弹唱的是对往昔的怀念、为背信弃义和失去亲人而痛苦、渴望保持自己的主张、日益缩小的朋友圈:“让我们聚在桌前——并不是为了一醉方休,而是为了友谊长存”(博·瓦赫纽克),“让我们谈一谈,相互夸奖称赞”(布拉特·奥库扎瓦),“朋友们不知不觉地一个个离去,成了故人,成了回忆”(瓦·叶果罗夫),以及对未来的忧虑——所有这些情绪都汇聚在奥库扎瓦的诗行中:“我们手牵手,朋友们,免得一个个不知影踪。”

这条抒情浪漫主义的路线也在后来者谢·尼基津(Сергей Никитин,1944~ )、阿·罗森巴温(Александр Розенбаум,1951~ )、阿·多尔斯基(Александр Дольский,1938~ )、薇罗妮卡·多莉纳(Вероника Долина,1956~ )以及摇滚弹唱歌手安·马卡瑞维奇(Андрей Макаревич,1953~ )、博·格瑞本希柯夫(Борис Гребенщиков,1953~ )等人的作品中得以延续。

弹唱诗人们叙述人民和国家的命运,抨击战争的罪恶,赞美高尚的心灵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信任和关怀,歌唱正义的事业,歌唱理智的爱情……凡社会生活中所见所闻都可以成为“诗人歌曲”的素材。他们借助这一形式来表达他们的价值观和人生态度,来抒发个人的情怀。有些作品还尖锐辛辣地针砭时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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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尼基津(19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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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罗妮卡·多莉纳(19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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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格瑞本希柯夫(19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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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森巴温(19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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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尔斯基(19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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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马卡瑞维奇(1953~ )

如果说上一个阶段是“学子吟”“游子吟”起着主导作用,那么在这一阶段就是“异议歌曲”(песня протеста)起着主导作用,维索茨基,毫无疑问是绝对的领军人物,伽利奇、尤兹·阿列什柯夫斯基(Юз Алешковский,1929~ )、阿·巴什拉乔夫(Александр Башлачёв,1960~1988)、维克多·崔(Виктор Цой,1962~1990)、尤利·舎甫丘克(Юрий Шевчук,1957~ )、康·金切夫(Константин Кинчев,1958~ )等人,步着维索茨基后尘塑造了很多重要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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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兹·阿列什柯夫斯基(19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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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舎甫丘克(19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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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什拉乔夫(1960~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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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金切夫(19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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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崔(1962~1990)

“异议歌曲”的美学——反对苏维埃生活方式的荒谬,反对病态社会本身(“不,孩子们,完全不是这样——完全不是这样,孩子们!”)——抗议美学在维索茨基身上反映出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真正成为了全民诗人。在他身上得天独厚地融合了很多品质——诗人的才华、敏锐的头脑、演员的天赋、刚毅的外在、旺盛的精力、沙哑的磁性音色和许多其他方面,这些足以使他赋予“诗人歌曲”以全新的面貌。此前几年的无伤大雅的幽默转变成了愤怒、冷嘲甚至入木三分的辛辣的讽刺。撕裂的、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刚毅的语句替代了平和的浪漫的旋律。其音调语汇也非同寻常地拓宽了——从传统民歌到摇滚,从茨冈浪漫曲到绿林好汉传奇曲。他的演唱极具叙述的表现力,丰富了诗歌语言的层次感。维索茨基在歌曲中运用情节、对话,形成一出完整的戏剧小品,给现场的每一个受众留下强烈的印象,而这些——仅仅是他的作品的某些创新性的特征,被其后继者竞相仿效。维索茨基弹唱的“诗人歌曲”所达到的水平依旧是现今的标杆。

八十年代中叶,文化政策开始变得宽松了些,前不久还遭到压制的“诗人歌曲”此时受到普遍的关注,这不免让人有点受宠若惊,社会上又掀起新的喜悦的浪潮,“诗人歌曲”的发展转入了平稳的、合法的、职业的轨道。“唱歌的诗人”数量激增,其表演技巧也大大提高,相应的组织、音乐会、音乐节的数量增加,出版了大量的歌曲集、磁带和唱片,甚至有别具一格的“诗人歌曲金曲”专辑《我们时代的歌》,广播和电视也开辟了“诗人歌曲”的节目。“诗人歌曲”音乐会和弹唱诗人的访谈定期在“文化”频道播出,《莫斯科回声》电台每周都播出由听众点播的“诗人歌曲”。但是在创作方面却并没有任何原则上的创新。随着“地下文化”的合法化以及“诗人歌曲”的“被压制感”的消失,对冲的力量也明显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其发展的创作动力。在这一阶段名噪一时的弹唱诗人有阿·苏哈诺夫(Александр Суханов,1952~ )、康·塔拉索夫(Константин Тарасов, 1957~ )、伽莉娜·霍姆契克(Галина Хомчик,1960~ )、列·谢尔盖耶夫(Леонид Сергеев,1953~ )以及伊伐西二重唱(Иваси)和米舒克兄弟二重唱(Вадим и ВалерийМищук)等人,无论是“老将”还是“新兵”,他们在创作中都不再运用已有的手法,而是越来越多地成为一般的舞台表演者。今天,“诗人歌曲”的创作危机成了一个预料中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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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塔拉索夫(19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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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莉娜·霍姆契克(19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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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舒克兄弟二重唱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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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伐西二重唱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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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哈诺夫(19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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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谢尔盖耶夫(1953~ )

二十一世纪初最出名的弹唱诗人有格·丹斯柯伊(Григорий Данской, 1971~ )、奥·梅德韦杰夫(Олег Медведев,1966~ )、季慕尔·沙奥夫(Тимур Шаов,1964~ )和奥尔伽·契金娜(Ольга Чикина,1969~ )等,但他们的作品我们还没有听到看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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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丹斯柯伊(19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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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慕尔·沙奥夫(19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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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梅德韦杰夫(19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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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伽·契金娜(1969~ )

原载《吉他之友》季刊1988年A辑(创刊号)
2014年8月增补改写

[附录]奥库扎瓦的“诗人歌曲”《提议》

提议

(苏联影片《无权转让的钥匙》插曲)

布拉特·奥库扎瓦词曲
薛范译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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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