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电影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中国有句成语:“爱屋及乌”。而我,有幸忝列“爱屋及乌”受惠者中的一员。
这话,得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说起。
1994年11月18日,中央乐团合唱团在北京首演以“伏尔加之声”为题的俄苏歌曲音乐会。当我最后以歌曲翻译家的身份出场和观众见面时,台上台下齐声唱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场面确实激动人心。自此以后,几乎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模式:无论在我到过的北京、上海、杭州、大连或昆明,也无论在音乐会、联谊会或荧屏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成了我的标志性音乐。1997年4月中旬,俄军红旗歌舞团第三次访华,在上海演出谢幕时,最后又是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歌声中邀请我登台和观众见面……
新华社一位年轻的记者来采访,坐在我面前娓娓地说着她的惊喜:她从一本杂志上偶然看到有关我的专访,才千转百弯打听到我的地址。论年龄,她本不可能和俄苏歌曲结缘的,但她在十年浩劫中却有幸从她父母那儿悄悄学到许多动人的俄苏歌曲。她说她尤其喜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着它,不知有过多少美丽的少女之梦……
八十年代初,我给一家素无交往的刊物头一回寄去稿子,很快收到了一位编辑署名的复信。他说他熟悉我的名字,“我们念大学的时候就唱过您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1987年,我第一次去北京,拜访《歌曲》编辑部时,一位老编辑是这样向其他同志介绍的:“喏,他就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译者。”大家呼啦一下跑了过来,热情地和我握手……
还有一次,在机场大厅候机,我听见排着队的旅客中,有一位指着我,悄悄地对身边的同伴说:“喏,就是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像这样令人愉快的小插曲还可以举出许多。说它是愉快的,是因为我的名字有幸和这首风靡全球的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联结在一起;是因为我几十年的工作有幸通过一个独特的方式——通过一首歌曲——获得社会的承认。这样的荣誉原本应属于原作者的,翻译家只不过是“二传手”,而人们“爱屋及乌”,把原本属于原作者的荣誉给了我,在我看来,这是对我的工作的莫大鼓励和最高奖赏了。
原是一次很普通的片约
1956年8月5日至16日,莫斯科举行全苏运动大会。按常例,全国性大型活动必定要摄制一部文献纪录片以资存念,现在,片名已定,叫做《在运动大会的日子里》(В дни спартакиады)。总导演担心影片没有人看,去年他看过一场田径赛,看台上居然零零落落只有几十个人。现在要制作一部运动会的纪录片,会有观众走进电影院吗?当时的苏联观众都喜欢电影歌曲,在全国传唱的也多半是电影歌曲,为了吸引观众,插入些动听的电影歌曲——这是总导演想出的一招。于是,他特意找了两位名气响当当的作曲家和诗人,希望他们妙笔生花,快速高效地达到理想的要求。
苏联作曲家索洛维约夫-谢多伊
瓦西里·索洛维约夫-谢多伊(Василий Соловьёв-Седой,1907~1979)是苏联时代最负盛名的作曲家之一。他出身于圣彼得堡一个物业工人的家庭里。父亲会拉手风琴,母亲是唱民歌的好手,哥哥姐姐也都喜欢弹弹唱唱,所以瓦西里七八岁时便能把听来的歌曲用吉他和曼陀林流利地弹奏了。他和另外两个邻居小朋友还组成了一支民乐小乐队。大楼里有一家小电影院,那里有一架钢琴。瓦西里在课余经常去帮放映师整理影片胶卷,放映师也因此允许瓦西里弹一会儿钢琴。瓦西里无师自通,仅靠自己的听觉,很快学会了弹奏一些曲子,并且成了学校晚会上不可缺少的小钢琴家。十月革命后,索洛维约夫一家从阴暗的地窖里搬到了一座有钢琴的宽敞的住宅楼里。十岁的瓦西里也开始跟一位女教师正式学习钢琴。中学毕业以后,瓦西里先后在好几处俱乐部和文化馆工作过。这位十六七岁的少年经常随着无声片电影或戏剧舞台上的剧情进行即兴伴奏,充分显露了他的才华。1929年,瓦西里考取了列宁格勒的中央音乐专科学校。两年后他转入音乐学院作曲系,于1936年毕业。苏联卫国战争期间,他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军旅歌曲,如《唱吧,我的手风琴》(Играй,мой баян)、《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上》(На солнечной поляночке)、《海港之夜》(Вечер на рейде)、《春天来到了我们战场》(Пришла и к нам на фронт весна)、《我们有好久不在家》(Давно мы дома не были)、《同团的战友,你们如今在何方》(Где же вы теперь, друзья-однополчане?)、《共青团员之歌》(Комсомольская прощальная)等。他曾两次获得苏联国家文艺奖。从1948年起担任列宁格勒作曲家协会的主席。1967年荣膺“苏联人民艺术家”的最高荣誉称号。
苏联诗人马都索夫斯基
诗人米海伊尔·马都索夫斯基(Михаил Матусовский,1915~1990)是苏联著名的歌词作家,苏联国家文艺奖金获得者。他出身于乌克兰卢甘斯克市一个摄影师家庭里,童年是在一个有工厂、矿井、铁轨的城市里度过的。他就读于建筑工程学校,顺利毕业后进厂工作,并开始在当地报刊上发表诗作,显露出文学才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去莫斯科,就读于高尔基文学院。1939年进莫斯科文史哲学院研究生班,加入苏联作家协会。但在学位论文答辩的那一天,苏联卫国战争突然爆发,他被派往前线担任军事记者。校方和博士生导师做出决定,在答辩者缺席的情况下通过论文,授予他哲学候补博士的学位。
战争期间,诗人经常在前线报上发表快板、诗歌和小品文,也出版了若干本诗集。战后,他的诗歌才华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为电影写了许多歌词,如《忠实的朋友》(Верные друзья)、《忠诚的考验》(Испытание верности)、《寂静》(Тишина)、《盾与剑》(Щит и меч)等。
需要一首别致的抒情小曲
影片《在运动大会的日子里》摄制组的总导演对两位作者提出要求:体育影片虽然缺不了体育进行曲,但是一定还要有有分量的抒情歌曲。
马都索夫斯基想起1942年春天曾在一家战地报纸上发表过一首小诗《歌唱伊尔敏湖》(Песня о ильменском озере),曾由一位老音乐家马里昂·柯伐尔(Мариан Коваль)谱成歌曲。那首歌没有引起反响,但它的音调基础、韵律结构却积淀在诗人创作记忆的深处。现在这首歌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建议把标题改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算是表达对首都的一份情意。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诗的意境与《歌唱伊尔敏湖》相近,至于音节数和抑扬格律,两首诗则完全一致。马都索夫斯基的诗出色地描绘了俄罗斯大自然内在的纯朴美;歌曲中年轻人真诚激动的心声、萌生的爱意和黎明前依依惜别之情都和这大自然的美和谐地交融在一起。而索洛维约夫-谢多伊他那富有魅力的、水晶般剔透的旋律又支持和发展了诗歌形象,仿佛就是从俄罗斯大自然本身诞生出来的。用作曲家本人的话来说,歌曲是“顺着字母从笔尖底下流出来的”。
歌曲是在列宁格勒近郊柯玛罗沃的作曲家本人的别墅工作室里完成的。两位作者为影片中的比赛场面写了两首健壮的队列合唱歌曲,又为赛前在莫斯科郊外体育训练基地休息的运动员写了这首抒情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作曲家的妻子塔姬雅娜·利亚博娃(Татьяна Рябова)成了歌曲的第一位听众。
歌曲险些被扼杀在摇篮里
乐谱交到电影厂以后,电影厂考虑邀请谁来配唱这首新歌。电影厂艺委会认为非玛尔克·别尔涅斯(Марк Бернес,1911~1969)不可。别尔涅斯是著名的电影演员,1951年获斯大林文艺奖一等奖,演过《带枪的人》(Человек с ружьём)、《两个战士》(Два бойца)、《伟大的生活》(Большая жизнь)、《青年先锋》(Они были первыми)、《塔拉斯·舍甫谦珂》(Тарас Шевченко)等影片。他同时也是一位杰出的歌手。他不仅善于戏剧化地处理和演绎歌曲,而且有极其出色的乐感和艺术眼光。他有时候在报刊上看到一首好诗,就拿着去找作曲家,请他们务必按照他的理解和感受写出歌曲来。如果谱成的歌曲不合他的意,他就纠缠着作曲家,哄着、逼着他们一稿一稿地修改,直到他满意为止。那些作品经他亲自演唱以后几乎都成为风靡全国的热门歌曲。不过这一回,别尔涅斯看走了眼。他拿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歌谱,对曲子倒没有说什么,却挑剔起歌词来:“瞧,这算什么,‘歌声似有未有,河水似流未流’?”索洛维约夫-谢多伊也只好笑嘻嘻地解嘲:“绝对是中规中矩的天才歌词。”别尔涅斯没有接下这个任务,他后来为此后悔不已。
电影厂后来选了刚从莫斯科音乐学院毕业的、国家大剧院男中音歌剧演员叶甫根尼·基布卡洛(Евгенний Кибкало,1936~2003)来配唱。电影厂艺委会领导审听了3首插曲的录音以后,发了份电报把索洛维约夫-谢多伊从列宁格勒召到莫斯科,开了一个沉闷的会。会上,领导对两首体育进行曲倒没有多说什么,倒是一提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显得“气不打一处来”。批评很尖锐,说是“歌词欠佳,音乐欠美”。领导说:“尊敬的瓦西里·巴甫洛维奇,我们审听了歌曲,坦率地说,我们认不出您的才华了。您,是许多著名歌曲的作者,这回写了一首无精打采的、缺乏表现力的歌曲。我们无法确定,值不值得把它放在我们的影片中。”
也难怪他们。他们原先对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和马都索夫斯基的期望值很高,想借助他们写出的好歌来提升观众率,现在期待落空了,怎能不愠怒呢!
演员兼歌手别尔涅斯(左)、作曲家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前)和指挥家克努舍维茨基
好比当头浇了一桶冷水,索洛维约夫-谢多伊懊恼地对马都索夫斯基说:“真倒霉!您写了首温馨的抒情小诗,我谱上了这样的音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也许是对的。我们得承认这是我们的失败。”
电影厂又去约请其他作曲家来另起炉灶,弥补遗憾,但时间仓促,谁也不愿意接下这一难题。电影厂无奈,只好打电话再把两位作者请回来,仍起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至于基布卡洛的演唱,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和马都索夫斯基都不中意。于是电影厂又去物色歌唱演员,约谈了几位歌手,他们也都以各种各样的托辞婉言谢绝了。终于,冒出来一位国家大剧院的话剧演员、曾在话剧《青年近卫军》(Молодая гвардия)中担任主角,也在电影《青年先锋》《塔拉斯·舍甫谦珂》演过配角、1951年获得斯大林文艺二等奖的特罗申。
弗拉吉米尔·特罗申(Владимир Трошен,1926~2008),出身于乌拉尔州米海洛夫斯克市一个多子女的工人家庭里。1943年经过选拔进了莫斯科国家大剧院的艺校。1946年他的第一个创作成就是在大剧院艺校毕业公演话剧《青年近卫军》中担任主角。1947年毕业后成为大剧院正式的话剧演员。1951年因演出话剧《第二次爱情》(Вторная любовь)而荣获斯大林文艺二等奖。他一生演过大大小小80多个角色,后来也参加过25部电影的拍摄。
1955年开始演唱生涯,第二年由于录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后来成了流行乐坛最受欢迎的歌手。应邀在许多电影里配唱,举行过独唱音乐会,也出版了许多唱片专辑。
终于有了一线生机
特罗申应电影厂之邀到达摄影棚候场的时候,扩音器里正在播放基布卡洛的演唱。特罗申问坐在一旁的索洛维约夫-谢多伊:“这是什么歌?”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回答:“烂歌!要扔进废物箱的!”
“怎么会呢?我觉得歌曲非常好。也许,唱的时候不必亮开嗓子,而是轻柔地、抒情地。”
“列宁格勒的歌手谁也不愿试一试。不走运的歌曲!”
特罗申对坐在另一边的马都索夫斯基说:“米海伊尔·利沃维奇,不能这样。歌曲怪可惜的,该想想办法把它救活。”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说:“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妙的词了:‘河水似流未流,歌声似有未有’。可我的音乐太枯燥。”
看得出来,两位作者都很沮丧,作曲家尤其垂头丧气。特罗申把马都索夫斯基拉到一边,请求说:“您跟他说说,也许他会答应我来唱这首歌。我觉得那一对恋人的氛围和精神状态表达得很细致,旋律也很美,很真诚。”说着,他就在马都索夫斯耳边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感受轻轻唱了起来。
这时,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已经离开了,特罗申在走廊上追上了他,又把请求说了一遍。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回头看了他一眼,特罗申诚恳的神情、急切的目光打动了作曲家。索洛维约夫-谢多伊没有听说过特罗申的名字,也不知他唱得如何,但既然没有人愿意接这首歌,而基布卡洛录唱的版本,他们又不满意,那就姑且让特罗申试试吧。
歌手兼演员特罗申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把特罗申带到钢琴边,特罗申轻柔地唱起“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索洛维约夫-谢多伊一边弹着琴,脸色渐渐地开朗起来。特罗申独到的演绎,的确是从歌曲中挖掘了某些东西。他很满意、很兴奋。他觉得发现了理想的人选了。不过一切为时已晚,乐队录音已经结束,你总不能强迫他们加班吧?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主意。他们把一扇屏风移到大录音棚僻静的一角,在屏风后面架起录音话筒,让特罗申躲在屏风后面不让前面的乐队看见,又和录音师打了招呼,请他们做好技术准备。一起安排停当,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对特罗申说:“我现在去吸引乐手们,聊聊什么趣闻轶事,试试找个理由或者借口让乐队把这首歌再演奏一遍。你就躲在屏风后面唱。录音师会当场录下来。”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本来就是个幽默风趣的人,他向那边正在休息聊天的乐手们走去。躲在屏风后面的特罗申听不清索洛维约夫-谢多伊说了些什么,只听见人群一阵阵哄笑,后来,听见《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引子响起,特罗申就按着节拍柔声地唱着,一气呵成。半夜两点,等乐队解散各自回家了,摄制组的工作人员聚拢来审听偷录的歌曲,在场的所有人都叫了一声“啊!”,大家喜欢极了。只是导演犯了愁:“我该怎么办呢?现在我把它搁哪儿呢?一切都已编排停当,影片几乎全剪辑完成了。”
第二天,特罗申又录了影片中另外两首带合唱的插曲。过了三个月,特罗申应邀去看影片《在运动大会的日子里》。影片分6个板块,其中有一个板块是在莫斯科郊外的体育训练基地,运动员们在锻炼、休息、交流、谈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作为背景音乐隐隐约约响起,4段歌词只用了两段,而这两段又几乎被淹没在运动员们欢乐的喧闹声中(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试想想,连歌手本人都差点儿没找到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那首歌,电影院的观众又怎么会注意到呢?特罗申感到分外的懊恼和失落。
纪录片在电影院上映之后存放入库,《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从此永无出头之日,若不是后来广播电台要做一档节目……
有一天,特罗申接到广播电台的电话,请他去电台录制影片《在运动大会的日子里》中的两首带合唱的歌曲。
特罗申说:“我很乐意,但影片里还有一首插曲也是我本人唱的,我很想一起录。”
对方说:“影片中只有两首歌曲,哪来的第3首啊?”
特罗申坚持要他们找到这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否则,他拒绝唱另外两首歌。
过了一星期,电台来电话报喜:“我们找到您说的那首歌了。”
“谢天谢地!”
“还有,您真走运,克努舍维茨基(В.Кнушевицкий)——我们全苏广播乐团的著名指挥兼领导刚从医院出来,听了您的歌,把他‘钩住’了。他想和您合作录这首歌。他已经在着手配器了。”
又过了几天,特罗申接到录音通知,赶到全苏广播电台录音大楼。当他走进大录音棚,棚里已经坐着乐队,站着女声合唱队。
“怎么会有合唱队?这首歌,是独唱的!”特罗申很是抵触,因为影片的另一首带合唱的插曲,他作为领唱,只有两句唱词。难道他们又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改成合唱曲,把他一脚蹬开了?特罗申对克努舍维茨基说:“我费了那么多的口舌为的是什么?既然如此,何必召我来?”(https://www.daowen.com)
“别激动!别着急!会一切顺利的,您在我这儿就像在摇床上一样惬意。”克努舍维茨基风趣的开场白让气氛缓和了一些:“我会告诉您从哪儿起唱,请注意我的指挥棒!”他平静的、友善的目光望着特罗申,微笑着。
乐队和合唱的引子响起了。特罗申开始一段、两段、三段、四段地唱下去,女声伴唱“啊”在背后衬托着男中音柔美的歌声。一曲唱罢,特罗申满意地对克努舍维茨基说:“感觉真不错。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录吧。”
“已经录完了。”
“什么?我们刚才不是在排练吗?”
“何必见好还求好呢?一切正常,录得很好。回家去吧,明天早上您听广播就会听到您演唱的这首歌。说不定会有很多人给您去电话的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来了十几个电话,问他是什么歌,哪儿来的。两天以后,整个莫斯科都在唱这首歌了。
特罗申后来回忆道:“这一切应归功于克努舍维茨基,他作了出色的改编,想出了用女声伴唱托着我整个的歌唱。绝了,这位杰出的大师!只有天才才想得出这样的处理手法!”
特罗申造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没有他的演唱,歌曲可能至今仍默默无闻;《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成全了特罗申,从此他一炮走红,影片和唱片的片约不断。
迎来了腾飞的一天
1957年第6届世界青年联欢节(莫斯科)宣传海报
1957年7月28日至8月9日,第6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在莫斯科举行。来参加联欢节的有131个国家34000位年轻人。新中国也有一个庞大的青年代表团参加。联欢节的口号是“为了和平与友谊”。联欢节不仅有各种文艺演出,而且还有各类创作评奖。苏联是东道国,所以早早就准备了各项参赛作品。开幕前的两个月,联欢节筹委会突然决定把这首并非为联欢节而作、但当时正在全国热唱的抒情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推荐去参加创作歌曲的国际大赛,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对此不置可否。他后来也承认:当时他对这首曾被恶评为“歌词欠佳、音乐欠美、无精打采、缺乏表现力的歌曲”已失去了信心。他看好的、能经受住“战斗洗礼”的是歌曲《如果是全球的年轻人》(Еслибыпарнивсейземли),因此,当《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获得一等奖及大金质奖章时,真是喜出望外。联欢节闭幕以后,来自世界各地的青年是唱着“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登上列车,乘上飞机,告别莫斯科的。自此,这首令人心醉的歌曲飞出苏联国界,开始它的全球旅行,并被译成多种语言到处传唱。
马都索夫斯基后来回忆这段往事,不胜感慨:“我现在重提这件事,并不是要对陷入尴尬境地的电影厂领导幸灾乐祸,而是为了着重指出:不能简单地判断一首歌曲并预言它的未来。”
从此开始了全球之旅
1958年,在莫斯科举办的第一届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上,一等奖获得者是美国青年钢琴家凡·克莱本(Van Cliburn)。获奖后他先在苏联各地巡回演出,也去了列宁格勒。在紧张的排练和演出之余,他说要放松一下,出其不意拜访了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在他家里,两位音乐家四手联奏了一首风趣的小圆舞曲,接着合弹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凡·克莱本回国前在莫斯科举行告别音乐会,实况转播,而在列宁格勒的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全家坐在电视机前观赏。凡·克莱本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一再返场加演,末了,他坐在钢琴前,沉默片刻,然后激动地弹奏起这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凡·克莱本后来在本国或举行世界巡演时,还把这首歌的钢琴改编曲作为常演曲目。按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的说法:《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走向世界乐坛,凡·克莱本功不可没。
美国青年钢琴家凡·克莱本在1958年第一届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现场
凡·克莱本(中坐者)在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家做客
1962年,在布鲁塞尔,英国爵士乐手肯尼·鲍尔(Kenny Ball)在飞往伦敦之前,在候机大厅偶尔听到广播在播放匈牙利乐团演奏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当即在机票的背面记下了曲调。到了伦敦改编成小号爵士曲,取名《莫斯科午夜》(Midnight in Moscow)。1962年初,登上美国百首热门歌曲排行榜第2名;3月,登上美国悦耳音乐排行榜第1名,长达3周,成了美国当年的畅销唱片,销出30万张。后来,曼·库尔蒂斯(Mann Curtis)填上英语歌词,歌名改为《莫斯科之夜》(Moscow nights)。美国另外还有3种器乐版本。要知道在“冷战”期间,美国几乎是从不介绍苏联歌曲的。
肯尼·鲍尔唱片封套
法国的广播节目曾用它的音乐为诗歌朗诵配乐。
法国作曲家兼歌手弗朗西斯·雷马克
法国作曲家兼歌手弗朗西斯·雷马克(Francis Lemarque)用这首歌的曲调另填法语歌词,取名《铃兰花开时节》(Le Temps du Muguet),在法国唱红一时。
巴西的一支民间歌舞团Farropinia在苏联访问演出时学会了这首歌,回国后录成唱片在电台播放。
苏联的“若克”(Жок)歌舞团在巴西访问演出,演唱巴西的《桑巴》(Samba),全场观众高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作为回报。
骑着阿拉伯快马的撒哈拉骑手用最稀有的豪萨语唱着这首歌来到尼日利亚。
这类有趣的故事不胜枚举——芬兰、瑞典、西班牙、意大利、匈牙利、几内亚、以色列、朝鲜、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到处都可以听到有人在唱这首歌曲。
获得最高的荣誉
苏联于1957年设置了以“列宁”命名的科学、技术、文学、艺术最高荣誉奖。1959年,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5首歌曲荣获第3届列宁文艺奖。直到苏联解体为止,以歌曲作品而获此殊荣的,除了索洛维约夫-谢多伊,还没有第二人。
1964年,苏联设立面向国外的“灯塔”(Маяк)广播电台,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第一乐句作为电台呼号,每隔30分钟奏响一次。
1980年,莫斯科电台对外英语广播向澳大利亚、英国、非洲、东南亚、美国、加拿大等国和地区的听众征询在世界上流传最广的俄罗斯歌曲,调查的结果,前三名是:《卡秋莎》(Катюша)、《雪球花》(Калинка)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在新千禧年到来之前,“灯塔”广播电台怀旧节目主持人伊戈尔·马卡尔(ИгорьМакар)要求80位听众评出二十世纪最佳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名列第一。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之魅
歌名冠以“莫斯科郊外”无非是一个象征性的标签,真正拨动人们心弦的是它那饱含着俄罗斯音调和俄罗斯性格的旋律。
歌曲结合了俄罗斯民歌和俄罗斯城市浪漫曲的某些特点,但富有变化,短短的一首小歌,却处处显示出这位大师的匠心来:他灵活地运用了调式的变化——第一乐句是自然小调式,第二乐句是自然大调式,第三乐句旋律小调式的影子一闪,第四乐句又回到了自然小调式。作曲家还突破了乐句的方整性——第一乐句是4个小节,第二乐句比第一乐句少一个小节,第三乐句割成了两个分句,一处使用了切分音,对意义上的重音的强调恰到好处,第四乐句的节奏与第一、二乐句相近,但不从强拍起,而变为从弱拍起。四个乐句在章法上竟没有一个是完全相同,歌曲旋律的转折令人意想不到却又自然得体,气息宽广,结构精巧,于素雅中显露出生动的意趣,真是令人惊叹不已。
(顺便一提:《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原曲的第二乐句只有三小节,而我国有的改编版却把它延长为四小节。他们不理解大师独特的匠心构思,反而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歌曲的首唱者特罗申说得好:“《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有灵魂的。在这首歌的旋律和朴实无华的歌词里有着祖国俄罗斯,有普遍的人类之爱、对大自然的陶醉、对最美事物的信念。所以,所有的人都觉得它可亲,无论什么国家什么年龄。”
诗人多尔马托夫斯基也说:“如何解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世界各国如此狂热的流传(补充一句:不是持续几年,而是几十年)。我想,通过这一深情的旋律,人们理解了俄罗斯人的灵魂,俄罗斯的宁静和伟大。”“歌曲无论用什么语言,甚至如法语版本填上其他内容,或者器乐曲,它永远和黎明、和大自然的美、和两人的幸福是联系在一起的。”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始终认为:歌曲复杂或是简单,并不重要。终究不是因为这点才受人喜爱。只有当人们在歌曲里寻找自己生活的旅伴、自己思想和情绪的旅伴,这样的歌就会受人欢迎。”
这首抒情歌曲半个多世纪来之所以具有魅力,不仅仅在于它艺术上的成功。当时的苏联评论界认为:“杜纳耶夫斯基《祖国进行曲》中的爱国主义主题在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中借另一种形式、以新的面貌出现。”歌曲的内涵在传唱过程中被大大延伸了:它已不是单纯的爱情歌曲,也不仅仅是歌唱莫斯科近郊夜晚的景色,它已融入了俄罗斯人民对祖国、对亲友、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爱。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成了俄罗斯的国家音乐名片。毫无疑问,这一首佳品应在世界音乐经典中占一席荣誉的地位。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中国获得第二次生命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创作于1956年,我把它翻译成中文是在第二年。当时在《苏维埃文化报》上看到第6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参赛节目的获奖名单。歌曲作品获金奖的共有5首,苏联歌曲占了3首:穆拉杰里(В.Мурадели)的《友谊最珍贵》(Дружба всего дороже)、诺维柯夫(А.Новиков)的《我们手挽手、心连心》(Давайте дружить)和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我手头恰好有上述这3份原谱,于是花了几个晚上把它们全赶译了出来。译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和译介其他俄苏歌曲“一视同仁”的,并没有对它“刮目相看”。当时,我除了对词曲作者略有了解之外,有关歌曲的创作背景等则是一无所知,更不用说预见它后来的流传盛况和影响了。即使原作者本人,他们也未必能料到这首被电影厂艺委会负责人并不看好的歌曲后来竟会获得世界性的声誉。
在上海的《文汇月刊》1988年1月号上,有我的一篇文章《<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我》,其中记叙了我当时译配这首歌曲的一些细节:
歌曲译成后,在上海的《广播歌选》和北京的《歌曲》1957年第9期上同时发表,距联欢节降下帷幕只不过一个多月,可见当时的出版效率之高。随后,全国各省市音乐刊物相继转载。后来得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被译成各国语言正式发表的先后次序,中国排名第一。
在“文革”期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被列为“苏联黄色歌曲”。然而有一次我在街上居然听到两个少年在低声唱这首歌曲,尽管荒腔走调,但我的耳朵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没错,那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是我译词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听过不知多少位中外歌唱家的演唱,但还从来没有如这一次令我如此动容而难忘。我看见好多行人放慢或干脆停住脚步,回头看那两个少年,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会心的微笑。
看过姜文执导的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大概不会忘记影片中这样一个情景:在“文革”期间,一群淘气包聚在夜晚的屋顶上,抱着吉他轻轻弹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也恰好是上述情景的一个印证。
这首歌曲在当时的中国又获得了新的内涵:它是美、是爱、是希望、是鲜花、是阳光……我心里说:“真正的人民歌曲是埋没不了的!”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我把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的歌曲作品翻译介绍过来的第一首。自此以后,我与这位歌曲大师便有书信往来。当然,经过那严酷的“十年”,那些书信早已荡然无存,但他赠我的一本他个人的作品集却又失而复得,奇迹般地从“抄家物资”中回到了我的手中。索洛维约夫-谢多伊于1979年去世,而这本扉页上有他亲笔题签的歌曲集成为了中俄两国人民友谊的很有意义的纪念品,看见它,总使我追忆起五十年代那段美好的日子。
五十多年来,在中国,几乎没有一种音乐刊物、一本外国歌曲集子没有发表过《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几乎没有一家唱片公司没有录制过这首歌的汉语版。连英语版的维基百科(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也特别指出:“这首歌传遍全世界,尤其在中国大陆流传更广(The song spread around the world, achieving particular popularity in mainland China)。”《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祖国是俄罗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母语是俄语,但在世界上,用汉语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人远比用俄语唱的人多。
2006年8月4日,UC新浪网“莫斯科郊外”俄苏歌曲爱好者语音室为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诞生50周年举行了一场纪念音乐会,为一首歌曲举行网络音乐会,这在世界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由此也可见这首歌在中国人民心中的分量。难怪北京的一位电视主持人说:“用中文演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早已深入我们的生活,融入了我们的体验和感情,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中国歌曲了。”
这首歌是属于我的,也是属于你的,是属于全人类的。因为它唱出了你的、我的、乃至于全人类最美的情感。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问世30年》
取自《人民音乐》月刊1986年第11期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我》,取自《文汇月刊》1988年第1期
《经久传唱40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诞生40年》
取自《东方歌声》月刊1996年第8期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诞生记》
原载《音乐爱好者》2014年第11期
2014年7月综合上述各文增补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