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在澄衷演说
(1947年10月24日)
北大校长胡适,由京来沪,业志本报。兹悉胡氏于廿四日上午九时,由老同学陈受昌张祖训陪同至母校澄衷中学参观。时澄衷中学全体师生即在该校澄沧开会欢迎,胡氏即席演讲,大意如下:
四十年来,我很觉感慨,刚才你们唱复校歌的末一句:“相与毋忘此辛酸”,大觉感动。当澄衷创校,还在光绪年间,那时我只十五岁,插入东三斋,这是第五班,因宿舍已满,住在怀德堂,只有两个同学和一位东三斋的老师三人同住,回想那时,现在已一片平地,怎不感伤?西边原有厨房饭厅及沿墙之浴室,那时吃饭由最大的同学陈忠英领班,排队入餐,以为快乐,现在也均荡为平地。那是民国九年,澄衷是黄金时代。抗战时期,刚才王校长说:“这是最苦痛的时代”。我老校友很愿意小朋友知道在这国难时期沦陷八年之中,在王校长领导之下,不为敌威所屈,宁遭受校舍之破坏。吃尽辛苦,忍耐着期待光明,在外面租屋经营,这一点请小弟们知道,那时是我们澄衷最苦的时代,也是澄衷最光荣的时代。叶公把他血汗赚来的钱,办一个“蒙学堂”,这伟大的愿望,真使人钦佩。我们校舍前现在还有“蒙学堂”的,这是光荣的事,以后还希望各校董努力来办一个最好的中学,但在这困难之中,不要灰心,先恢复校舍,着重设备功课等,在各校董努力之下,是一定可以成功的。(https://www.daowen.com)
其次我来讲教育救国,现在大家好像不注意了。这不是不注意,不过认为是老生常谈,也许听厌了。今我已五十七岁的人了,但我还希望来谈谈。学校中整个的破坏,这是象征着国家社会也如是。但拿什么东西来改造呢?“教育”还是一个救国的要素。中国虽已列四强之一,但中国已在很危险的时候了,建设困难,破坏很易,房子铁桥破坏起来,只须几秒钟的功夫,破坏了再建设就困难,要血汗,苦工,但教育还是第一。当我们再建设起破坏的校舍,当留几处来纪念我们以前所受的痛苦,永不忘记。我再来讲一个故事来证明教育的重要:在一八七〇年,就在七七年前法国同普鲁士战争。普鲁士是日耳曼中最强的一个,是一个武力的国家,也是个侵略的国家,二星期的功夫将法兵打得一败涂地,并且俘掳法王。后来普法讲和,法割二重要之地与普,并赔款五万万法郎,那是世界最大之赔款。二十年后,英国的一位大学者在公开会场说:法国被普鲁士打败了,有一个人替法国赔了五万万的债,但是什么人呢!他是一个科学家巴斯德Pastcur,他写信给朋友,法国战败是应该的,这是不提倡科学的结果,所以他恨国家之余,继续努力,他本是化学家,后来一变为有名医学家,研究细菌,他研究腐烂由于细菌,一块肉如果没有微生物进去,那是不会腐烂的。我国古人也曾说:“物必自然腐而后虫生”。法国是一个农业的国家,畜牧牛羊常因生瘟病而且传染者极多,后请巴氏研究,谓是牛羊吃草时吃进了一种微生物。巴氏将毒菌注入健全的牛羊体内,后来终于死亡,由此可知微生物的害处。后来他试验将五十只牛注射保险浆液,另五十只注入毒菌,打过保险针的都不死,另外五十只都死去了。预防病也是巴氏所发明,如此一来,国家可免去几千万只牛羊死亡的损失,这也是救国的一种。还有因农家养蚕不良,出产减少,请他研究,结果发明了“造种”的方法,这不是可省去国家不知几千万法郎的损失。还有法国葡萄酒,不能达远地,假使带得远些,酒便要发酸,又请巴氏研究,结果将制成之酒再加热至四十五度,然后装瓶,法王将煮过与未煮过的各装五十桶,由军舰带往世界一周,约一年许,再看桶中未煮过的霉坏了,曾煮过的非但不坏,并且更香,于是这试验又成功了,这样又可省了国家几千万法郎无名的损失。畜牧,养蚕,制酒,都靠他一个人,而能省去国家几千万的损失。所以英国科学家说:“巴氏一个人在实验室中十年的工作,可还去这笔五万万法郎的赔款。在这次世界战争前,法国来了一个民意测验,结果最伟大的人不是拿破伦,也不是女英雄达克,结果巴氏被选为最伟大的人。”由此可知救国与教育之重要。希望小弟弟们,在学校中努力向学,为国家,为社会,树立中小学的楷模,并且我也应当为母校力谋复兴。
选自《申报》1947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