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奇人林树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金门奇人林树梅

鸦片战争时期,福建民族英雄、爱国志士辈出,先后涌现了坚决禁烟、力主抗英的两广总督林则徐;壮烈牺牲于吴淞的江南提督陈化成;力战赴水而死的金门总兵江继芸;还有归田道中闻福州辟为通商口岸遂卜居浦城的江苏巡抚梁章钜;定海陷落后曾随难民由浙奔命回闽的诗人张际亮;写下了不朽爱国诗话的林昌彝……本文评介的是集将门之子、古文家、诗人于一身的爱国奇人林树梅。

郭柏苍《竹间十日话》卷三:“同安金门林子树梅,字实夫,将门子也。工诗文,善文篆隶,能舞剑,尝枕石长啸,与海涛相答,因自号云。以神骨清癯,又自称瘦云。淘井得铁笛,人不能吹,林子擫之,声澈云表,众乃呼为铁笛生。”早在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时为汀漳龙道的徐继畲作书招林树梅,即称林为“奇伟之士”,“负奇气,怀干略,善古文词”(《歗云文钞》卷一《从军纪略》附录《汀漳龙道徐公书》)。林树梅多才多艺,而最以古文、诗称于当世。林树梅著述很多,据绪《金门志》卷十载,有《歗云文钞》十二卷、《诗钞》八卷(以上二种今存)、《歗云铁笔》一卷、《文章实筏》一卷及《云影集》、《诗文续钞》、《日记》若干卷。流传至今的尚有《说剑轩余事》、《静远斋文钞》。

将门子

林树梅(1808~1851年),福建金门后浦人。树梅本姓陈,生父陈春圃为金门营百总。树梅兄弟6人,他排行第六,周岁余,过继给无子的金门千总(以千总官水师)林廷福。陈春圃为林夫人陈氏族兄。廷福夫妇爱抚备至,胜于己出。

林廷福起行伍,嘉庆十年(1810年)以战功擢千总,后历任金门左营守备、南澳左营守备、天津水师镇中军游击、海坛左营游击,护理台湾水师副将、澎湖右营游击,福州烽火门参将、署闽安镇副将,授武义都尉。“三十余载,寝馈风涛巨浸中,北至天津,东抵辽阳,南极琼崖交止,上下数千里,大小百余战”(《歗云文钞》卷七《先考受堂府君行述》,以下只注明卷数篇名)。积劳成疾,于道光十年(1830年)病逝,时年五十四岁。

林树梅对他的儿子说,他自幼“侍汝祖父官海上,出入风涛戎马中”。(卷十三《授产条约及家录引》)跟随父亲出入风涛戎马,培养了树梅不畏风险的性格。道光四年(1824年),林树梅只有17岁,养父就带他前往台湾赴任。林树梅在《渡台湾记》一文中详细叙述了第一次出海的经历感受。

道光十六年(1836年),也就是林树梅养父过世后的第7年,他应台湾凤山令曹怀朴之招,拟赴其幕。于是,林树梅有第二次台湾之行。经历过海上风涛的洗礼,他镇定自如,并凭借自己丰富的海上经验,多次化险为夷。道光十八年(1838年)八月,林树梅拟回金门省母,又遇飓风,帆破,泊洋中数日,被迫返台。九月朔又出海,“逾黑水洋,狂风飞浪,从桅杪,倾船底,板亦裂,补漏至晓”(卷四《自凤山归省记程》),船失去控制,漂泊至铜山(今福建东山)。

身为将门之子,从小随父出入风涛,目睹大大小小陆上和海上的战事,这样不寻常的出身和经历,为林树梅日后的慷慨从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树梅自幼亦习诗古文辞,道光十五年(1835年),高澍然为《歗云诗钞》作《序》,称树梅“折节为儒”,其实,林树梅与大多数不务实际的儒生有很大不同,在不寻常的年代里,他的经世才干便得以显露。道光二十年(1840年)六月英国侵略军陷定海,又以一艘船舰抵厦门,炮伤军民;七月,又有两艘攻厦门北岸。闽浙总督邓廷桢驻节泉州,听说林树梅有奇才,嘱按察使常大淳、盐法道文康作书招之,时树梅适游邵武。八月,林树梅作《上闽浙总督邓公全闽备海策》,他认为英军志不在浙,盖进则窥天津,退必窜台湾,而“厦门与台湾对峙,有掎角之势,欲绝台湾之援,必扼厦门之要”。又认为,“将才难,海上之将才尤难”,必须大胆起用“有奇才异能,深通水战之略者”。林树梅因陈全闽备海六策:一曰招运米以足兵食,二曰集战船以资攻击,三曰练兵勇以守要区,四曰备金厦以遏冲突,五曰防台澎以安沿海,六曰固内外以杜奸萌。“备金厦”条在分析金厦的重要地理位置后,指出,“当今大计,海先于山”。“能为火攻船器者亟与收用,偏裨曾经杀贼,熟识海务者使率有胆习战精兵,多驾战船出洋巡击,或豫列港外,遇夷船即首尾夹攻,循还迭击。”诸如此类的具体意见,惜均未被当局采纳。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正月,兴泉永道刘耀椿访林树梅,时英国侵略者在广东一带相当猖獗,树梅作《上兴泉永道刘公厦金二岛防御策》,大意以足食、得人、镇静为要。其论战守云:“以战代守,以击解围。水战则以旧敝巨舰虚张旗帜,伏精锐小船于舰后,乘势进攻,使彼前后左右不能相顾,或轮番围击于白昼,或鼓噪震骇于夜中。误之、扰之,用兵之秘也。要之,战守无二道,能战而后能守。”林树梅从小生活于金门岛,目睹父辈设防、操练、出海,他不仅对金门的山川港道十分熟悉,而且能说出一些他人所不能道的具体攻防之策。二月,代替邓廷桢为闽浙总督的颜伯焘视师厦门,垂问林树梅,树梅作《上总督颜公补陈战守八策》,即专统驭,信赏罚,审敌势,选前锋,讲火攻,布间谍,设险阻,修砦堡。据树梅《从军纪略》,颜伯焘颇采其言,命手下做了不少准备,如往海澄、刺屿尾相地掘井等。三月,颜伯焘嘱林树梅团练乡勇千人,“分扼要隘,维时随营”(卷十一《从军纪略》)。闰三月,颜伯焘等为援例,林树梅得布政司经历,又欲会荐改武职,树梅以母老辞。这是林树梅一生惟一一次出仕的机会,但是他并没有接受。“五月十四日,当事遽以夷在广东就抚,移檄散遣乡勇。树梅窃虑夷性反复,请量留备非常,弗听”(《从军纪略》)。林树梅作《散遣乡勇》诗以寄慨,其略云:

千人共一胆,步武无喧嚣。方期卫桑梓,同庆烽烟销。铅刀惜未试,翻遣归渔樵。厦金唇齿地,未免愁虚枵。杞忧仗谁解,浊酒聊自浇。歌罢仰天啸,慷慨思嫖姚。

林树梅的“杞忧”不幸得到证实。这年七月九日,他从龙溪回厦门,适逢英船34艘突入青屿,当局愕然。当时厦门精锐水师已调往浙江,客兵水勇加起来不过四千,于是嘱树梅急趋高崎,再募乡勇。次日,英军乘风登岸,游击张然等殉难。“时树梅赴高崎方急募乡勇,遥闻炮声雷动,俄而诸公先后至,欲索船西渡,为退守同安计。树梅亟进曰:‘此时厦城以南,夷虽占据,其迤北而西尚有村落百余,夷固未敢轻窥。宜集兵勇戮力恢复。诸公西渡,厦民何依?’弗听。”诸公当包括总督颜伯焘在内,颜退守同安后,林树梅又“亟诣当事,请潜师图之。更条疏恤死事,抚难民,禁劫掠,信道路诸目前要务,皆不果行”(《从军纪略》)。不久,汀漳龙道徐继畲、龙溪县曹衔达以书力邀林树梅入漳州筹防御策。后来,徐继畲移臬广东,曹衔达丁外艰离开龙溪,林树梅也就回了金门老家,半年后游邵武。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林则徐告病返回福州,“适筹防海,树梅密参帷幄”(《金门志》卷十《文学林树梅传》)。次年,林则徐赴粤,中途卒,林树梅感其知爱,为诗招魂,遂郁郁以殁。林树梅临终口占云:“深负平生国士知,盐车老驾欲何之?归来化作孤山鹤,犹守梅花影一枝。”(此诗《诗钞》不载,见《金门志》卷十)作为将门之子,国难当头,当事者想起了他,可惜一不能加以重用,二未能很好地研究、采纳他的有益策谋,林树梅临终独守其高洁之叹,包含着人生不少的遗憾。

古文家

林树梅的古文,身前已颇负威名。龙溪县曹衔达作书与林树梅云:“大著衔达已一一读之,骎骎乎进于古矣。以足下之才而加以雨农之学识,继遵岩、梅崖之后,舍足下其谁属哉!”(《歗云文钞》卷十一《从军纪略》附录)此书作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大著”当指刊于道光十六年的《静远斋文钞》。雨农,为高澎然之字;遵岩,明代古文家、晋江王慎中之字;梅崖,清乾隆间古文家、建宁朱仕琇之字。曹衔达,浙江嘉善人,他认为林树梅是闽省继王慎中、朱仕琇之后的重要古文家。曹氏说林树梅之所以取得这么大的成绩,一是本身的才,二是高澍然的教诲。而在笔者看来,应加上一条,即林树梅的出身、经历使然。

高澍然(1774~1841年),字时埜,号甘谷,晚号雨农,福建光泽人。父高腾,曾往福州鳌峰书院从朱仕琇学古文,澍然实为朱什琇的再传弟子。澍然嘉庆六年(1801年)举人,为内阁中书,甫半载,以父卒而归。道光十四年(1834年),澍然继陈寿祺为《福建通志》总纂。次年,应兴泉永道周凯之聘,主讲厦门玉屏书院,澍然执贽从授古文法,此后,澍然古文日进。高澍然和朱仕琇一样,治古文极推崇韩愈、李翱,和朱仕琇略不同的是,他更偏于李。朱仕琇、高澍然的古文是讲平易,淡朴的,所以高澍然第一次见到林树梅的古文时,对林文的“奇”提出忠告:“奇施诸诗可,施诸古文则不可……古文则曰唯其是尔,是者,道也。固至平至庸也。平,固充满而不亏;庸,故和易而各足。饰则伪,执则离,过则不可常,何奇之足尚哉!”(《赠林生树梅序》)在高澍然的指导下,林树梅的古文长进了,高澍然不无兴奋:“余往者去福州,留《序》别生,论文贵平不贵奇,以平者载道之器也。盖隐以蔼如之旨示生矣。今阅是钞,多凤山幕中作,朴实论事,真切说理,不事张皇,生气不匮,殆有意异奇取平,而思进于蔼如欤。”(《〈歗云山人文钞〉序》)。凤山幕中诸作,指林树梅第二次赴台(1836~1838年)在凤山所作的《上同芸皋夫子论台湾水利书》、《与曹怀朴明府论凤山水利书》等十数篇。

高澍然批评朱仕琇的古文“实用少”(《答陈恭甫先生书》),高澍然本人的古文,对“实用少”的缺陷虽有所克服,但毛病依然存在,谢章铤对高澍然的古文也有所批评:“家居之日多,凡运会升降之故,山川伟丽之观,微觉取资之未广。又所纪为乡里善人,无瑰绝奇特之行恣其发挥。足以引情耐思,而未足以惊心动魄。譬之水澄潭清泚,与长江大河、万怪皇惑者稍异矣。”(《抑快轩文钞》卷首《识语》)“取资未广”,就是供文章取材的生活经历、见闻不广,题材狭隘,特别是缺乏重大题材,再加上实用性不强,确实是朱、高古文的不足。

林树梅克服了朱仕琇、高澍然古文的不足,第一个特点是题材重大。道光二十、二十一年(1840、1841年),鸦片战争的战火燃烧在东南沿海,厦门也是首当其冲的要地之一。这两年间,是林树梅古文创作成绩最显著的时期之一。林树梅先后写下《上闽浙总督邓公全闽备海策》(道光二十年八月)、《上兴泉永道刘公厦金二岛防御策》(二十一年正月)、《上总督颜公补陈战八策》(二十一年二月)、《上泉漳二巡道海澄刺屿尾置戍策》(二十一年二月)、《上汀漳龙道徐公论厦金沿海事宜状》(二十一年八月)、《与龙溪县曹公论漳厦安民御贼状》(二十一年九月)。这些文章,从不同角度论述抵御英国侵略者的策略、措施以及具体的战术,充满了强烈的爱国主义激情。作于道光二十二年的《从军纪略》一文尤其值得注意,文章从道光二十年朝廷禁烟,英国侵略军于六月、七月两次进犯厦门写起,历叙厦门抗英的准备,次年七月九日、十日英军攻打厦门,官军力战,当事诸公退守同安,至英国侵略军退出厦门,颜伯焘奏朝廷厦门已收复为止,洋洋洒洒两千言。其叙十日接战云:

初十日午潮,南风大作,夷乘上风进薄北岸,以上七八艘并力攻一炮台,余船先后夹持,旋进旋攻,

破我一台,复攻一台。我兵率处下风,烟火扑面,而水勇先散。汀州兵遂大溃,汀州中营守备王君世俊(原注:直隶人)死之。署延平副将凌公志(原注:满洲人)中炮落马死。延平、泉州兵亦溃。夷登岸,水师后营游击张公然拒之,力战死(张公,泉州人,少陷海贼,投诚。屡着战功,官游击,谦谨自持,每谈时事,形色慷慨。初十日,持矛遏夷登岸,顾从者曰:“吾死于此。尔曹努力!”连杀数夷,夷自后以铳击之,仆。某游击守鼓屿先逃,诡言公亦生遁。当事惑之。后有人逃回,言公力战死节,状始清恤典)同时死事者:水师把总纪君国庆(原注:同安人)、杨君肇基、李君启明(原注:俱金门人)。江公势急投海死,署水师前营游击洪公炳(原注:浙江人)守浯屿,闻变亦投海死。

厦门抗战虽然失败了,但张然、江继芸等人为国捐躯,实是可歌可泣。林树梅对当事诸公闻炮声先后索船西渡颇为不满,对“遂以收复厦门奏”则予以微讽。文章的另一条线是作者被招,上陈备海防御策,受托训练乡勇及遣散经过。七月初九日急募乡勇,入漳州幕,叙写了危难之际慷慨从军,报效国家的情怀。这样的文章,在过去的古文家中,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具有谢章铤所说的“长江大河”气象。

徐继畲云:“时事数策(按:即《上闽浙总督邓公全闽备海策》等文)尤征伟抱,固非纸上谈兵者。”(《从军纪略》附录《汀漳龙道徐公书》)说的就是林树梅古文的实用,与一般文人的空疏、不务实际大相异趣。树梅所作有用之文很多,除厦门抗英所作10余篇外,比较集中的是凤山募中诸作,也有10几篇。10几篇文章约可分为3类:一是论台湾,特别是凤山县的水利;二是论述台湾,特别是凤山县的地理形势;三是议论凤山县的设防及团练乡勇。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卷十《闽海握要图说》,此文长达35页。《金门志》在介绍林树梅著作时将此文单列,或曾作为单行本刊印过,至少是广为传抄流布。《闽海握要图说》分总说、闽海握要总图、海道说、巡哨说、占测说、战舰说、剿捕说共七个部分。林树梅说他的养父林廷福官水师30余年,“始悉海疆形势之全”,他少时随侍镇所,在养父的教导下,对“东南徼外泛防疏密,斥堠远近,风潮常变,礁汕浅深,港澳藏暱”等也有所了解。第二次渡台后,“每与宿将老军讲求利弊,益以身所经历,参证前闻”,花了很长时间才著成此篇。“安不忘危,备而无患”,树梅著此篇的目的,是便于审闽海形势,以施战守。《海道说》依次叙述闽台各大小港口的情况(位置、水道等),而特别注重两岸数对对渡港口的水程、航线及潮汐情况。《巡哨说》叙说海防的重要及于各港、岛的设防。《占风潮》认为用兵海上之机要,离不开占风潮顺逆、测港道险夷,并加以详细介绍。《战舰说》对战舰各部位和器械,以及所司各职水手之名号一一作了说明,并兼及战舰的制造、维修、设厂。《剿捕说》讲剿捕海上盗贼之法。总之,《闽海握要图说》图文并茂,是一篇很有用的长文。

作为将门之子,林树梅非常留意武将武士的事迹著作。卷六录传记5篇,其中有3篇写武将武士,此外,《自许先生传》传主为明末卢若腾,唐王时加兵部尚书,卢氏宦浙时曾与南下清兵巷战,亦有武迹。《江南提督忠愍陈公》一文,为抗英战死于吴淞炮台的陈化成将军立传,其叙陈化成壮烈牺牲的经过十分感人:(https://www.daowen.com)

阵既合,公手红旗,挥令轰炮,烟焰震百里,伤火轮船二,大船五,歼夷数百,几欲退去。公顾视,铅丸皆碎,炮架多裂,心恨之。战愈奋,而总督带兵出城,贼望见,架炮于樯遥击,总督遽退,众官尾之。贼觇我师溃,愈急攻,守城将相继走,且有未及接仗,钉炮先逃,自焚其舟,伪战而遁者,于是两岸骚然。贼旋登岸,周世荣请公退,公剑叱之曰:“吾误识汝!”周乃自逸。公仍驰塘督战,亲发数十炮,复令抬枪鸟枪亟击岸夷。铅弹着身,血淋漓,颠复起。无何,客兵尽遁,公亦伤重呕血,遂北面再拜而薨,年六十七……(贼酋)作华语曰:“此战倘有两陈公,吾乌能入此城哉!”

文章以总督、裨将、守城将、众官的逃遁反衬陈化成誓死守城的坚定,贼酋作语固反映其侥幸心理,也流露出对陈化成的畏惧。林树梅又作有《书陈一斋先生全集后》一文,陈第(1541~1617年),字季立,号一斋,福建连江人,曾为游击将军,驻蓟镇喜峰口,嘉靖三十年(1602年),从沈有客将军渡台剿倭,著述多达12种,林树梅尽搜陈第著作,云:“欲使后之问故将军者知武人之有学如此。”

另一位对林树梅古文影响较大的作家是周凯(1779~1837年)。凯字仲礼,一字芸皋,浙江富阳人,嘉庆十六年(1811年)进士。道光十年(1830年)为福建兴泉永道,十三年权台湾道,后迁台湾道。周凯弱冠受阳湖恽敬、武进张惠言指授,文章才华已露端绪,著有《内自讼斋集》。林树梅从其学6年,得其提挈奖掖。周凯为官颇为务实,“所至皆以为民兴革利病为务”(《通议大夫加按察衔福建台湾道周公墓志铭》),其古文也以实用为要,《疏浚汉水内外二河故道议》、《治漳泉械斗议》等文颇为人传颂。林树梅的古文,当于周凯的务实精神获益甚多。

诗 人

林树梅的诗名略逊于文名,但他的诗时人传诵仍较广。林树梅《忆人绝句》其四云:“怪他好事柯公子,千里驰书索近诗。”自注:“山左柯菸谷公子索录近作,谓将转示建宁诗人许秋史,使知海外有一林瘦云。”刻于咸丰五年(1855年)的李家瑞《停云阁诗话》卷六也登录林树梅《渡台纪事》、《台江夜泛》、《番刀》三首。《歗云诗钞》八卷,始于道光元年(1821年),终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约存诗300首。据《金门志》,树梅还有《诗文续钞》,道光28年至去世前诸作当见于《续钞》,惜未见。道光元年,林树梅只有14岁,集中首题《太武山十八咏》当作于此时。第一首《海印岩》云:“海上卓方岩,如印系在时,安得文武才,俾作中流守。”虽不免有稚嫩之气,但已崭露才华。

林树梅的诗和他的古文一样,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所作多反映厦门的备战与抗战,充满爱国激情,《吊御夷死事诸公》云:

战守纷纷议不同,一时捍御独诸公。即看壮气能吞敌,始信捐躯是尽忠。大将漫言尸裹革,后军先作鸟惊弓。千秋自有平心论,为诵招魂吊鬼雄。

诗前有小序交代背景:“七月一日夷犯厦门、领兵官延平副将凌公志,水师游击张公然,汀州守备王君世俊,水师把总纪君国庆、杨君肇基、李君启明等拒战,兵溃皆死之,翼长江公继芸、游击洪公炳势急亦投海死。”诗热情地歌颂了凌志等人的为国捐躯,故作诗以招他们的雄魂。和这几位中下层将官相反的是那位“大将”——颜伯焘。大将先逃,众官争逸,“死生顷刻人争渡”(《厦门书事》)。林树梅说,千秋功罪,自有定论,爱憎分明。

林树梅积极主张抗击英国侵略军的爱国思想,也反映在某些历史题材的诗篇中,其《李忠定公祠》云:

丞相祠堂感慨游,当年大势岂难收。不都关陕图恢复,却敛金缯事敌仇。公惜立朝无百日,士甘为死亦千秋(原注:以太学生陈东从祀)。到今涧水怨和议,就向门前呜咽流。

李纲祠在邵武。此诗作于厦门战事后,不平等的南京条约已经签订,故作者借北宋末年李纲极力主战,表达自己反对议和赔款的思想。《雨中过洛阳桥拜蔡忠惠公祠》下半云:“公成千古业,我感此时情。惆怅无舟楫,何人问战事(原注:公奏渔船教习水战,见《福建通志》引公文集)?”蔡襄借渔船教习水战并非主要政绩,而林树梅特拈出,用意不能说不深。

在厦门战事期间,林树梅接触过一些中高层将官,但《诗钞》中没有与他们赠答的诗。(周凯的地位也比较高,但林树梅以师事之,称夫子)。他所交游的多半是下层官吏将士、诗人文友、乡人,还有一些是将门子弟。《冬至喜孙梦九周晴秋杨石松李梦良诸君见过》云:“海边即今空战垒,将军自古几诗才(原注:诸君皆将门之秀,一时韵事也)。”几位将门之子都能作诗,作者感到很高兴。《赠陈君苣塘》云:

世讲交情重,如君气蔼然。雄心思学剑,诗句妙参禅。各有男儿事,相期少壮年。国恩犹未报,莫便说归田(原注:君以尊父忠愍公死事,钦赐举人)。

茞塘,陈化成子廷芳之字。《江南提督忠愍陈公传》自记:“忠愍公与先君子早岁剿贼海上历三十余年,情如兄弟。公子廷芳、廷棻敦含旧盟,亦与树梅情好无间。”陈化成殉职后,赐廷芳举人,林树梅作此诗以赠,劝勉他继承父亲遗志,为国效力,不要作归田计。

林树梅渡台诸作,或绘形绘色描写海上风涛的险恶,或叙台岛的风土民情、历史现状,亦多可诵,限于篇幅,不再展开论述,高澍然《歗云诗钞序》评林树梅诗,以为“诗多奇气如其文,悲壮苍郁”,是非常正确的。

【注释】

[1]朱熹有《次牧马侯庙》诗。牧马侯即陈渊,其庙在金门,朱熹到过金门的考证,详见台湾学者董金裕《朱子与金门教化》一文,《朱子学新论》,上海三联书店,1991年12月版。

[2]《周礼补亡》收入《四库全书·经部·礼类》。《总目提要》卷二三以邱葵为元代人。葵实为宋遗民,详《光绪金门县志》卷九。

[3]卢若腾《庚子元旦》:“庚子生来花甲年,今朝庚子又回春”。诗作于永历十四年(1660年),前一个庚子为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蒋毓英《台湾府志》卷九:“癸卯(1663年),大师平(金门)岛,率家属渡澎,越明年,卒,时年六十有五也。”则卒于1664年。《光绪金门志》卷十:“卒年六十六”则为1665年。

[4]《光绪金门志》卷二《分域略·坟墓》引卢若腾孙勖吾自馔其父饶研墓志:“通议公之殡于澎也,属红夷之警。忽公告以寒,觉而心动。复买舟至澎,启攒归葬于浯。”

[5]《岛噫诗》旧抄本系卢若腾八世胞侄孙德资重录,1959年在金门县被发现。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所编《台湾文献丛刊》列为第137种。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