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金门诗人卢若腾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帝自缢死,明亡。前此一年,清太祖死,年仅6岁的福临嗣位,是为世祖。这一年改元顺治。五月,明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帝位,拉开了南明政权的历史帷幕。次年改元弘光。五月,弘光帝被降清将领所俘。这年闰六月,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即帝位,改元隆武。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次年(1646年),为鲁王元年;这年,清兵入闽,在汀州俘唐王。十一月,桂王朱由榔在肇庆称帝,次年(1647年)改元永历。鲁王最后客死金门岛。清兵入闽时,郑成功毅然起兵抗清,也以金门(还有厦门)为根据地。
金门和东山一样,明时尚未建县。明代金门又称浯洲,属同安。但金门的开发较早,唐代陈渊为牧马监时已开始开发。南宋初朱熹曾为同安主簿,到过浯洲[1]。这样一个海岛,宋时出现6名进士,明代多达27名。宋代的邱葵是较有名的隐逸诗人,著有《钓矶诗集》及《周礼补亡》[2]等。明代较有名的诗人有蔡复一,复一诗与竟陵派钟、谭唱和,论者以为入竟陵一派,有《遁庵全集》。许獬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会试第一,殿试第二,有《许钟斗集》。金门历来重教化,素有“海滨邹鲁”之称。南明诗人卢若腾就诞生并长期生活在这里。
卢若腾(1600~1664年)[3],字闲之,一字海运,号牧洲。明崇祯九年(1636年)举人,十三年(1640年)进士,授兵部主事,誉望大起。黄道周等引为同志,以气节相符。若腾劾杨嗣昌,时论壮之。升本部郎中,兼总京卫武学,三上疏劾定西侯蒋惟禄,外迁浙江布政使司左参议,分司宁绍巡海兵备道,居官洁己惠民,有“卢菩萨”之称。福王立,召为佥都御使。唐王立,授以都督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温、处、宁、台。驻守平阳,与清兵战,城破,率家人巷战,腰臂各中一矢,遇救。闻隆武帝被俘,痛愤投水,又被救出。辗转回浯洲,遂居岛上,自号留庵。永历十七年,即康熙二年(1663年),清兵攻下金门、厦门,若腾率家将渡台湾,至澎湖病亟,次年卒。遗命题其墓曰“自许先生”。初葬澎湖,后迁葬金门[4]。著有《留庵诗文集》、《岛居随录》、《岛山闲居偶记》和《岛噫诗》等[5]。
《岛噫诗》是南明时期诗人居住在浯洲岛即金门岛上所作。“噫”,即心之噫气,诗人族弟君常云:“风者天地之噫气,诗者人心之噫气。年来区区之心未由自遣,一番噫气,只增一番狂病耳,录之以志所遭之不幸,未暇论工拙也。”若腾序其诗,引用这段话,以为“斯言也,若无意于诗,而直探诗之本原者。”并云:“丧乱以来,惊心骇目之事,层见叠出”,故诗人所吐之气亦异于常日。君常之诗,“可谓之真诗也”。卢若腾《岛噫诗·小引》亦云:“岛居以来,虽屡有感触吟咏,未尝作诗观,未尝作工诗想;如痛者之呻、哀者之哭,噫气而已。”也就是说,《岛噫诗》一集非诗人有意作的诗,而是借以将胸中的哀痛愤怨之气一吐为快的手段而已;其时所吐,当然也不在乎工与拙了。
卢若腾虽然致力于著书,然不忘报国恢复,其《腐儒吟》自述道:
……我本海滨一腐儒,平生志与温饱殊;蹇遭百六害气集,荏苒廿年国恩辜。未忘报□栖荒岛,毖慎嫌疑不草草;逢人休恨眼无青,览镜自怜发已皓。发短心长欲问天,祖德宗功合绵延;二十四郡有义士,普天率土岂寂然!天定胜人良可必,孤臣梦夹虞渊日;西山薇蕨采未空,夷、齐安忍躯命毕。
隆武二年(1646年),清兵人仙霞关,郑成功屯兵金门。秋,郑芝龙族人郑彩等北迎监国鲁王朱以海于舟山。唐王败后,其旧官僚也有部分南奔金门。从明亡到康熙二年金门陷落,金门一直是郑成功抗清的据点之一。此诗疑作于永历十三年(1659年),郑成功率大军沿长江直逼南京城下,一时大江南北三州二十四县相继归附。故诗云“二十四郡有义士,普天率士岂寂然。”明亡后,诗人隐忍海岛,此时多少看到一丝希望。
卢若腾在金门写过两首寿鲁王诗,永历十五年(1661年)作《辛丑仲夏恭贺鲁王千秋》,次年作《泰山高》(壬寅仲夏寿鲁王)。后一诗有云:“眷来烟雾相亏蔽,丛薄时闻狐虎嗥。风景一致朱明盛,碧空澄霁妖兽逃。”关于鲁王的诗,还有一首《鲁王将入粤赐诗留别次韵奉和》。诗人正统观念很强,《庚子除夕》云:“近得滇南信,王师新奋鏖;逐北出黔、楚,克期荡腥臊。运气渐光昌,威福自上操;行当核名实,屈伸变所遭。”永历帝虽远在云、贵,但其师为王师这一点不可动摇。卢若腾认为,现在非常时期,总有一天永历帝会有名又有实的。
卢若腾生活在郑成功的据点20年,对明郑军队的生活有较多了解。诗人称这支军队为“义师”。郑成功去世后,郑经嗣位为延平王,卢若腾还参与其幕事,草《代延平王嗣子告谕将士》。东征台湾的将士生活是很艰苦的,有时粮食接济不上:“连艘载米一万石,巨浪打头不得东。东征将士饥欲死,西望粮船来不驶。”(《石尤风》)郑成功在台湾屯田,士卒尤为辛苦,《海东屯卒歌》云:
故乡无粥饘,来垦海东田。海东野牛未训习,三人驱之两人牵;驱之不前牵不直,值辕破犁跳如织。使我一锄翻一土,一尺、两尺已乏力;那知草根数尺深,挥锄终日不得息。除草一年草不荒,救牛一年牛不狂;今年成田明年种,明年自不费官粮。如今官粮不充腹,严令刻期食新谷,新谷何曾种一茎,饥死海东无人哭。
为减轻沿海民众的负担,郑成功复台后实行屯田,但草根数尺,辕破犁跳,终日挥锄,且“严令刻期”,屯卒至有死者。诗从一个角度反映了郑成功复台后能立足脚跟的不易。东征将士殉难者人数不少,《殉衣篇,为许尔绳妻洪氏作》云:“惊闻海东水土恶,征人疾疫十而九;犹望遥传事未真,岂意君讣播人口!”将士妻妾也有随之泛海而死于海上者,卢若腾有《将士妻妾泛海,遇海不任眩呕、自溺死者数人,作此哀之》,末云:“尽室为迁客,招魂复望谁?化为精卫鸟,填海有馀悲。”诗人用了《山海经》中精卫填海的典故,说明在抗清复明的斗争中也有将士家属的一份功劳。(https://www.daowen.com)
《岛噫诗》很值得注意的另一方面内容,是诗人对郑成功部队军纪不严、对百姓时有骚扰的反映。《甘蔗谣》云:“岂料悍卒百十群,嗜甘不恤他人苦。拔剑砍蔗如刈草,主人有言更触怒;翻加谗蔑恣株连,拘系搒掠命如缕。”而主将不仅不严加管束他的士卒,“仍劝村民绝祸根,尔不莳蔗彼安取!”出语未免可笑,诗人认为这就是“纵之示鼓舞。”《番薯谣》所写略同:“奈何苦岁又苦兵,遍地薯空不留荄。岛主泣诉主将前,反嗔细事浪喧豗。”将士又借用百姓的住房,《借屋》云:“本言借半暂居停,转瞬主人被驱逐。”变客为主,奴役主人。更有甚者,或“将主屋向人鬻”,或坼主屋石木为料,给自己另建新屋,诗人非常气愤,将他们同清兵作比:“人言胡虏如长蛇,岂知恶客是短蝮!”还有个别“健卒”径入民家抱走3岁小儿“将鬻远乡”,幸而邻人相救,“劝卒抱归还其妪”(《抱儿行》),小儿才幸免于被卖。诗人还借一老乞翁之口,对“义师”的某些不义行为加以指责:“义师与狂虏,抄掠每更番。一掠无衣谷,再掠无鸡豕;甚至焚室宇,岂但毁篱藩。时俘男女去,索赂赎惊魂;倍息贷富户,减价鬻田园。”这样的“义师”和“狂虏”有什么两样!诗人对“出师律不肃,牧民法不尊”(《老乞翁》)提出严厉的批评。平心而论,诗人的措辞虽然严厉,但还是从恢复大明江山着想的,其《骄兵》诗道出诗人的良苦用心:
骄兵如骄子,岁养不可用。古之名将善用兵,甘苦皆与士卒共。假令识甘不识苦,将恩虽厚兵意纵;兵心屡纵不复收,肺肠蛇蝇貌貔貅。嚼我膏血堪醉饱,焉用舍死敌是求!
陈汉光《〈岛噫诗〉弁言》云:“所咏颇是反映明郑时代戎马倥偬中之社会状况,可作史料读,亦可作文学作品读。”即如《骄兵》等诗,更可补史之不足。
卢若腾有一首《南洋贼》的诗,颇值得注意,诗云:
可恨南洋贼,尔在南,我在北,何事年年相侵逼,戕我商渔不休息!天厌尔虐今为俘,骈首叠躯受诛殛。贼亦哗不惭,尔在北,我在南,屡捣我巢饱尔食,掳我妻女杀我男。我呼尔贼尔不应,尔骂我贼我何堪。嘻嘻!晚矣乎!南洋之水衣带迩,防微杜渐疏于始;为虺为蛇势既成,互相屠戮何时已。我愿仁人大发好生心,招彼飞鸮食桑椹。
从“今为俘”,“受诛亟”,“晚矣乎”的描写,诗当作永历十五年(1661年)郑成功收复台湾,驱逐荷兰侵略军之时或稍后。“南洋贼”当指荷兰侵略者,俗称红毛。万历后期,荷兰侵略者不断骚扰台湾和福建沿海,天启四年(1624年)窃据台湾。蒋毓英《台湾府志》卷十:“戊戌年(1658年)红毛肆虐,居民不堪。汉人郭怀一率汉民反叛,事觉,凡汉人屠杀殆尽。”此诗历数侵略者种种罪行,指出其“受诛殛”罪有应得,并认为没能及早防微杜渐是极大的失误。这首诗是中国诗歌史较早反映反抗西方侵略者入侵的诗篇,意义比较重大。
《光绪金门志》卷十评卢若腾诸作,以为“品藻古人成败得失,反复淋漓,断制严谨。至于身世感遇、忧愁愤懑之什,皆根于血性注洒。”应该说是符合诗人实际的。如果还需要指出的话,那就是这些诗多是古体诗,且有一定的叙事性,有点类似白居易的讽喻诗。
歌咏金门风土的诗,前于卢若腾的本邑诗人邱葵、蔡献臣、蔡复一等都有一些。卢若腾所作,有《仲秋初度登太武岩》、《浯中佳泉、蟹眼、将军与华严而三耳;华岩地僻名隐,偶过瀹茗,赋以表之》、《辛丑春,重建太武海印岩;其秋落成矣。冬闰,洪钟特姻丈招同王愧两、诸葛士年来游,次蔡清宪旧韵》等,都清新可诵。后二诗云:
石罅流涓涓,幽香自可怜。未经尝七椀,几失第三泉。迹古僧铭在,源深海眼传。冷然逢夙契,欲去更流连。
胜赏虽迟犹小春,同游况复有芳邻。不深花木枝枝秀,无大洞天曲曲新。泉故喷香供茗客,石争呈面访诗人。雨奇晴好都经眼,浇尽世间万斛尘。
笔者也是金门人,先客居厦门,后居南京、福州等地已数十年。每诵乡先贤卢若腾这些诗,遥望南天,恨不得插上凌云羽翼,登太武山,观东海沧溟,瀹茗三泉。天涯阻隔,这一天的到来或许已经不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