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国传统音乐教学与研究的点滴思考
一、中国传统音乐的学科定位
自1980年以来,音乐学界普遍使用了“中国传统音乐”这个术语,而以往惯用的“民族音乐”也在继续使用。那么,“中国传统音乐”和“中国传统音乐研究”在中国音乐学领域到底居于何种地位?学界在称谓上究竟应该做何种选择?则成为很多学者思考、关心的问题。例如,它是一个知识领域?还是一个自成一体的知识系统?它是中国音乐庞大家族中的一个门类,还是后者的一个代称?它是音乐学研究的一个对象?还是一个独立的音乐学分支学科?如果承认它是一个学科,那么它的学术目标(体系)、研究范围、研究方法(工具体系)、观念、基本理论是什么?须知,概念与称谓的模糊性与不确定性,常常会影响某一学术领域的正常进展。此前,除了董维松先生明确指认并建议称它为“传统音乐学”以外,多数文论或教科书中仍然称它是“中国传统音乐研究”“中国传统音乐理论”等,这又是为什么?是它的学术研究真的还没有达到作为一个“学科”的要求?还是我们自己缺乏学术自信或没有“底气”,很坦然地把它提升到与史学、美学等完全对等的地位?
在经历了三十多年的教学实践和学术研究之后,我们有责任正面对待这样一个十分严肃并且事关中国传统音乐教学、研究未来的大问题。
二、中国传统音乐教学、研究在半个多世纪中的突出成就
半个多世纪以来,在几代前辈学者的带领下,通过实地考察、记录整理、教学实践和理论研究,中国传统音乐教学和研究一方面培养出一大批教学、科研人才,并形成一支数量可观的队伍;另一方面,也涌现出一大批有质量、体现了中国经验、特色的教材和专著;再者,在以上两种实践的基础上,积累了大量、丰富的乐谱、音响和文字资料,成为当代中国音乐学者为21世纪中国音乐文化建设作出的一个宝贵的贡献。限于篇幅,这里不加详论。
三、中国传统音乐教学、研究存在的难题
我个人以为,学习中国传统音乐在很大程度上要靠感性方式获得,同时,蕴含于各民族、各地区的民间音乐品种、体裁、曲目、谱式,唱奏方式、方法等又具有非常独特的本土色彩,必须下功夫全面占有资料,再一步步探幽发微,方能总结出某些内在规律和本质特征,并在此基础上逐步建构出自身的理论体系。以往,无论在传统音乐知识获得方面,还是它内在规律的探讨方面,都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在整体设计和把握上还存在某些较为突出的缺憾或者说“难题”。
难题是什么?我们先不讲它的学科定位,仅以“知识领域”和“研究对象”加以论述,我也觉得存在下面的问题。
作为一个中国文化艺术特定的知识领域,中国传统音乐在数千年的传承中,确实是一个“自在”之物,在历史的风雨中,随生随灭,顺势而行,曲折艰难地步入了20世纪现代化的进程之中。可以说,它主要是靠一代代民间艺术家的感性经验而生存成长的。因此,它的构成规律也就潜藏得很深,难以用简单的方式或较短的时间发掘提炼出其中的精髓,这恐怕是“中国传统音乐”这个特殊的研究对象给我们出的最大难题。
四、改变传统音乐教学、科研现状的粗浅设想
有了这样的认识前提,我们就要在“整体把握”和“整体设计”上做好充分的准备。就此,我个人很粗浅的想法是,我们可否先设计建立起一个“中国传统音乐两极认知方案”,其中之一“极”是从感性、体验出发的“实践极”,另一“极”是进行体系化认知的“理论极”。建立这个认知“方案”的前提,必须是把两极间的“极距”尽量放大,让二者有宽阔的积累、思考、探讨、总结的空间。概括而言,“实践极”其实就是学习中国传统音乐的背、看、听。
所谓“背”,就是背记传统音乐品种中具有经典意义的名曲、名段;所谓“看”,就是观摩近三四十年以来出版的或未公开出版的各种传统音乐视频资料等;所谓“听”,就是听赏近三十年来一些严肃的音像公司,如台湾风潮公司、香港龙音公司、雨果公司以及中唱公司、个别私人音响公司出版的一批优秀传统音乐名作制品(另如我所熟悉的上海半度雨棚公司的《苗》《侗族情歌》等)、各位老师课堂教学或邀请民间传人作专题性讲座以及到课堂以外的现场去考察采录。
可以肯定,这一“极”是认知中国传统音乐的出发点,是未来从事教学、科研的根基,它基本以感性体验为主,附带了解某些必要的背景资料。这一“极”的认知主要在本科阶段进行。其教学内容可以分作两个两年进行。前两年所背、看、听的内容以全国性的民间乐种、体裁、曲目为主,在后两年中学生可以选择某一特殊的地方乐种作为专攻目标,但方法仍然是背、看、听。我习惯上称之为学习中国传统音乐的“最低文献”。就数量而言,背唱各民族民歌约100首,戏曲、曲艺唱段约25段,熟悉听辨民族器乐乐种20个、各民族乐器100种等。(https://www.daowen.com)
“背”是吸取过去“私塾”“书院”的教学经验,一朝背熟,终生不忘。“看”是借助现代网络信息和录像技术记录下来的各种节目,它所具有的直观性、现场感不言而喻。“听”是借助听觉记忆接受“中国声音”的最有效手段。如此,大脑记忆、视觉记忆、听觉记忆,相互辅助、相互影响,以此“三位一体”来确立我们这门课程教学的基本宗旨。
必须强调的是,所“背”、所“看”、所“听”者,都必须是“精”“优”之作,概而言之,即优秀的品种,优秀的曲目,优秀的演唱家、演奏家,优质的录音、优质的视频和图片。五优皆备,方可成为认知感悟中国传统音乐的精奥。
在获得了全面、丰富的感性认识以后,如果学生进入研究生学习阶段,即可正式开始进入中国传统音乐的理论认知阶段。相信他们有了前面四年的积累,在老师的指导下以阅读、撰写学位论文的方式进行中国传统音乐的学术训练,其视野、观念就将大不一样。无论是田野考察、记录,还是查阅文献以及对题目的把握都不会有生疏、空泛之感。而这一阶段存在的最大问题反倒是“教材”问题。
毫无疑问,近数十年有关传统音乐的研究成果是大量、丰富而又有价值的,可供参阅的文献十分可观。但恕我直言,相对而言,与中国传统音乐内含的那个“隐蔽”的理论体系、价值体系相比,以往的研究成果还显得分散、粗略。也就是说,至今还没有出现真正的、能够全面揭示中国传统音乐理论体系的大部头著作。
这样说,可能会引起误解,会觉得有些武断,但它确实是我多年来的一个看法。我们的学术成果可能在某一方面很有深度、很有价值,但就总体而言,中国传统音乐的理论研究目前仍然处于各自为战、分头进取的阶段。而对于一个学术领域乃至学科的构建来说,我们急需要有一两部能够清晰论述它的知识系统、学科目标、研究范围、研究方法的权威性著述。
五、我的初步建议
1.举全国同行学者之力,集思广益,多方协作,为中国传统音乐教学、研究的改革成立一个“方案设计小组”。该小组可以吸收历史上的一次成功经验,即1960—1962年间,由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研究所出面,组织了全国数十位从事中国传统音乐教学和研究的同行,集中在北京,以“民族音乐概论班”的名义编写教材,最终于1964年出版了本门类第一部教材——《民族音乐概论》,同时编出与教材有关的10本参考资料。
2.这个班子,可以由中国音乐学院牵头、11个音乐院校教学第一线的老师为骨干,另吸收有经验又有兴趣的老学者参加,全面开展有关中国音乐教学、学术研究的现状调查,最终写出一份调查报告。
3.根据调查报告,“方案组”可以分成两个专业小组,其中一个小组承担“实践极”中关于中国传统音乐背、看、听曲目、品种的选定和现有音、视频资料的收集。其方式是向全国教授本门课程的老师发征求意见表,在意见表和本小组成员深入讨论的基础上完成背、看、听有关品种、曲目的选取“草案”。
4.关于研究生阶段本领域“学程”的设计,必须由“方案组”的另一个小组承担。这个小组集中讨论中国传统音乐无论作为一个研究领域还是一个学科,它的定位、目标、范围、分支、对象、方法等理论问题,最终为中国传统音乐研究勾画出一个可以遵循的学术框架,同时列出一份可参照的专业书(文)目,并以此推进中国传统音乐教学、研究的整体进步。
本人不揣固陋,写出以上粗疏之见,惟愿各位长期身处教学第一线的同行朋友批评指教。
(原载于《乐府新声》201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