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曾永清笛子独奏曲选》而作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为《曾永清笛子独奏曲选》 [1]而作

今年11月18日晚,在中央音乐学院第三届“弹拨乐艺术节”开幕音乐会上,偶遇笛子演奏家戴亚教授,谈到他刚刚编完我的老同学曾永清的第二本“笛子独奏曲选”时,他恳切希望我抽空为这本曲选写一篇短序,出于我和戴亚的多年情谊,未及考虑,我就一口答应了。

等到我坐在电脑前想着如何下笔时,突然为难了:回想起来,我和永清同学自1964年起,除了一起到陕西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在学校听过他多次舞台演奏,知道他分配到总政歌舞团,又于2009年某日应詹永明教授之约和他在上海一家餐厅吃饭聊天,也听过戴亚演奏他的代表作之一《秦川情》外,我对他这几十年的艺术经历以及演奏、教学、创作等情况知道的实在太少了,但既然答应就不必找理由推脱了。为了弥补我对老同学了解的空白,我请戴亚和他的学生——西安音乐学院青年笛子演奏家赵逊,给我从网上尽可能多地发来永清同学笛乐作品的音频、视频,再加上此前的相关文字介绍,我老老实实做了一番“恶补”。而这一“发”一“补”,竟让我大为感慨。没有想到,前后五十余年间,老同学曾永清为当代笛乐艺术默默地做了那么多重要的事:演奏、教学、创作、乐改皆有深度参与,且成就不凡。公正地说,在20世纪后半叶的笛乐艺术历史性进展中,应该有他的一个特殊地位。

何以这样说呢?我们先从20世纪的笛乐专业教育说起。20世纪50年代初,我们虽然有了多所音乐学院、音乐专科学校,但并没有笛子专业和专业教师。直到1953年举行“第一届全国音乐舞蹈汇演”时,涌现出了冯子存、刘管乐、赵松庭等南北民间笛乐大家,并陆续请他们到学校任教。他们由此成为专业音乐院校笛子教学的奠基人,人们后来曾以尊敬的口吻称他们为音乐院校民族器乐教学的“一传手”。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11岁的曾永清于1955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后改为附中),成了刘管乐先生的第一个入室弟子,随后他又辗转求教于冯子存、赵松庭、王铁锤、陈重等十二位老师之间。作为第一代笛乐宗师的一个年轻的“二传手”,如此宽阔丰厚的学习经历,在当代笛乐界,除了永清同学,似乎还找不到第二个人。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老师所传教给他的,都是他们在某一地域传统音乐中熏陶、积淀下来的技艺和风格的结晶,并渗透着他们每个人极具个性的艺术风骨。一个民族器乐的学生能够在这些饱含传统学养的前辈身边浸染三年五年或更长的时间,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贵机缘和幸事。

进一步说,他虽为总政歌舞团的独奏艺术家,但又一直在中央音乐学院担任笛子专业课教师,几十年间,先后教授过戴亚、詹永明、王次恒、张维良、王明君、陈涛、侯长青、袁非凡、蒋宁、王华、张莹莹等众多当代笛乐名手和一大批后学。他传给这些学生的,一方面是他从民间笛乐大师那里获得的充满了浓郁乡土气息的诸多经典曲目和与之相随的地方音乐个性及其宝贵经验,同时也有他自己在学院环境成长过程中的种种习得和顿悟。这是一个富有传统根脉又加上现代“新枝”的“传承链”,在20世纪后半叶多种民族乐器,如古筝、唢呐、三弦、管子等教学中,都曾经获得了辉煌的成就,永清同学应该就是这一良性“传承链”的实践者和代表人物之一。

同样,这样的教育传承,还体现在他个人的舞台演奏和笛乐作品创作中。我们都知道,在他之前,已经有所谓“南北笛派”的客观存在,它们各自携带着浓烈的不同区域文化的风格特色。两者通过传统曲目演奏所呈现的个性、品格自然是非常宝贵的。但在专业院校和现代笛乐创作中,这样的个性、品格又不能凝固不变或永远相歭而立。因此,如何在教学以及创作中融合南北,形成另一种新笛乐,就成为当代笛乐艺术很自然的一种发展诉求和倾向。就此而言,赵松庭先生在早期名作《早晨》中已经有了成功的尝试。对此,永清同学曾明确指出:《早晨》在“南北笛派”泾渭分明的时代,敢于以南派为基础,大胆吸收了很多北派技巧,应该是一首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即它将南派之音色清秀,北派之粗犷豪放融于一体,产生了历史性的突破和极为深远的影响。永清同学不但有这样的认识,也努力在自己的创作中尽量加以体现。我这次在听赏他的《山圪垯》和《秦川情》时,强烈感觉到他的自觉追求和南北融合所产生的魅力。依照这两首乐曲的题旨内容,作者所叙述的显然是北方生活图景,其采用的素材,《秦川情》乃陕西地方戏秦腔和迷胡,《山圪垯》则是晋陕一带的民歌(取自吕远先生的名作《九里里山圪垯十里里沟》),但它并没有妨碍作曲家创造性的提炼和高度融合的努力。作品在慢板段落中的舒展、柔美和在戏剧性段落中的热烈、粗放之情,既有强烈鲜明的对比,又贯通交织为一个整体,成为南北派笛乐风格相互融合的又一次成功探索。同类作品还有《麦收》《草原巡逻兵》《沂蒙山歌》等。依我个人的了解,20世纪的笛乐作品,20世纪50年代初登上舞台的,多数是由传统乐种曲牌改编的经典之作;20世纪50年代以后,演奏家担当了笛乐新作的主力,形成传统经典之后笛乐艺术的一个新的历史阶段;直至20世纪80年代以后,才有专业作曲家介入这一领域,出现了一批多乐章的大型作品。永清同学的创作,自20世纪60年代起一直持续到2016年,超过了五十年,跨入了新世纪。他没有因为专业作曲家的介入而停止创作,反而以每首作品独特的艺术表现力和个性品位得到同行的肯定和喜爱。更让人钦佩的是,他的乐队配器多数由他本人完成,从而使作品在舞台上更具统一性和完整性。我曾问过戴亚教授:曾老师作品最大特点是什么?他说:接地气,同时追求音乐戏剧性矛盾冲突的创作高度。戴亚的学生赵逊则说,有活力,很攒劲(关中方言)。而我的感觉是:贯通一气、流畅清新、音色甜美、入心入肺。用一句老套话说:既好听,又新鲜,技艺高超,可听性强,雅俗共赏。这是大多数优秀作品的共同特点,永清的笛乐作品也许追求的就是这一点,出自传统,又在传统基础上增添了一些新意。应该说,对于曾永清而言,坚守笛乐创作,或许是他的兴趣使然,但我认为更出于他作为一位当代优秀演奏家对于前辈、对于传统、对于这门艺术的高度责任感。传统经典有它无可替代的艺术魅力,作曲家的新作有他们开拓性、专业性的创造,而作为深谙其中精微奥秘的演奏家,他也在力求谱写出既不完全是“此”,也不完全是“彼”,具有自身独立品格的“另类”新作,我们应该高度肯定他的这种持续数十年的创作立场。

还想说的一句话,就是曾永清在笛乐艺术发展上探求其歌唱性,即所谓“声腔化”的不懈努力,这也是他自行开辟的一个特殊课题。明清以后,中国的笙、笛、箫、管和唢呐,一直朝两方面发展:一方面是以其中某件乐器为主奏的器乐组合艺术,如笙管乐、鼓吹乐、锣鼓乐、笛套锣鼓乐等,另一方面是为戏曲、曲艺或民歌演唱伴奏。两者当然都追求歌唱性,借以给听众带来更加愉悦的美好享受。但后者通过长期实践,常常在为声乐的伴奏中有意无意地强化了自身的歌唱性。其实,冯(子存)、刘(管乐)、赵松庭三位宗师的经典乐曲也多数是在为戏曲、民歌的伴奏实践中酝酿而成的,这本身就是民间笛乐艺术的传统之一。曾永清在向他们学习的时候自然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而当他在20世纪70年代有过一个难得的向京剧艺术家学习并直接聆听生、旦流派的精彩唱腔时,立即触发了自己用笛子模唱其风格腔韵的兴趣。从目前留下他演奏的《斩黄袍》《丽珠梦》《罗成叫关》《逍遥津》特别是《乱云飞》等音响来看,他确实为此下了很大的工夫。同一时期,著名二胡演奏家闵惠芬也因为这样的经历开始进行了“二胡声腔化”的艰辛探索之旅,并在提升二胡艺术演奏水平方面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曾永清的实践,与闵惠芬老师可谓异曲而同工也。虽然古人有所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的断语,但对于所有器乐艺术家而言,强化器乐演奏的歌唱性,追求中国乐器演奏的高度腔韵化,使之更具艺术感染力,无论是对于传统的继承,还是对当代音乐审美趣味的满足,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再以此来欣赏曾永清改编的《乱云飞》,人们一定有某种全新的感受。(https://www.daowen.com)

任何一门表演艺术,既要坚定地守护传统,也必须靠当代民众的社会性维护,更少不了一代又一代杰出艺术家们的勇敢探索,永清老同学数十年间在笛乐艺术领域砥砺前行,多有发明创造,做出了一个有理想、有担当的艺术家难能可贵的贡献,我们应该向他致以深深的敬意。同时,我们也要特别感谢戴亚教授为老师所做的一切。曾永清青年时代遇到那么多可敬可爱的前辈,而在他步入古稀之年时,却有这么的好学生陪伴左右,为之倾其全力投入出版杂务,如此尊师之美德,让我感佩良久!

衷心祝贺《曾永清笛子独奏曲选》出版,祝愿曾永清笛乐艺术青春永驻!

是为序!

2018年12月1日
于西安音乐学院司仁斋

注 释

[1].曾永清:《曾永清笛子独奏曲选》,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