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满汉融合背景下的岫岩太平鼓“烧香”仪式音乐研究》而作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为《满汉融合背景下的岫岩太平鼓“烧香”仪式音乐研究》[1]而作

序

熟悉中国玉的人,都知道有一种岫岩玉,因为质地圆融、色彩斑斓而被誉为“四大美玉”之一。但学习中国传统音乐的朋友,未必全都知道辽宁岫岩满族自治县民众生活中还有跟“岫玉”有同样价值的几项民间文化遗产,例如岫岩东北大鼓、岫岩皮影以及本书所讨论的“岫岩太平鼓‘烧香’”等。它们因为在本地流传普遍、根基深厚、自成一体而被岫岩文化工作者自豪地称为“岫岩音乐三瑰宝”。一个县境仅4000多平方公里,人口五十余万的民族自治县,竟然在老百姓长期的呵护下,流传着这样优秀的传统音乐品种,不仅让普通人称赞,更会引起学者的浓厚兴趣和高度注意。

本书作者冯志莲多次进入岫岩考察东北大鼓、岫岩皮影,其间偶然观看到“太平鼓‘烧香’”仪式现场,因为被深深吸引,遂选择为研究对象并最终完成为研究成果。曾几何时,这种仪式被列为“封建迷信”活动而遭禁,直至20世纪八九十年代解禁,近些年入选省级“非遗”代表作项目才重见于岫岩的日常民俗生活之中。作为导师,本人也有幸先后两度进入田野,与作者一起访问“太平鼓‘烧香’”仪式现场,见证了这一历史悠久、具有鲜明民族文化融合特征的民间信仰的真实存在及其震撼心灵的精彩呈现。

在“岫岩民间音乐三宝”中,东北大鼓、岫岩皮影与关内汉民族同类艺术有较多的内在联系,故很自然地被归属于汉族传统音乐,而“太平鼓‘烧香’”仪式的历史渊源及文化形态就没有那么单纯,它的仪轨、服装、道具(单鼓、腰铃)、舞姿等有明显的北方几个少数民族原始宗教“萨满”的痕迹,但唱词、语言、用乐以及奉祀的神灵及其传说故事又主要为汉族传统音乐元素。值得我们特别看重的是,它长期在岫岩这个以满族为主体的聚居区域被完整地保留、传承下来,必然会在文化形态和民族属性上,深深地打上满汉文化交融的烙印。这在被现代化浪潮猛烈冲击、传统文化日渐式微的当下,很自然地成为一个值得关注、探究的活态民俗音乐遗存。同样,对于中国传统音乐研究,也是一个富有挑战而又十分理想的学术课题。本书作者为什么没有选择田野资料积累已经很丰富的东北大鼓或岫岩皮影,而只凭一次现场的直感就此抓住不放并确定其为自己博士论文选题,原因也在于此。

选定了研究对象,传统音乐学者的“头等大事”,就是“直奔现场”。

“现场”者,乃民间艺术家、传人的天然舞台和他们释放传统文化生命力的典型场域。“烧香”仪式的执仪者一旦进入这样的场域,就成为沟通人—神的使者,担负起为事主祭祖、还愿、许愿等的特殊角色。本书作者通过前后两次亲身参与“烧香”仪式活动,获得了非常强烈的感性印象。其一,岫岩“太平鼓‘烧香’”有它十分严格的仪轨,有篇幅长大、内容丰富的唱词,有变化繁复的曲调,有完整的叙事结构,仪式进行的时长可达九个多小时,这是民间艺术家们通过几代人的实践创作出的一个“现场文本”或曰“口头文本”。这个“文本”虽然在每次进行中都会有所变化,但全过程井然有序、程序稳定。很显然,如此丰满的仪式内容,如果没有漫长的历史积累和沉淀,是不可能有这样生动完整的面貌的。其二,与一般民俗礼仪不同,执仪者从头至尾都以虔诚、敬畏的表情投入每个仪式环节,为现场营造出一种肃穆、神秘的气氛,唯有到了“恭送诸神”这个最后的仪程,气氛立即轻松、热烈、喧闹甚至癫狂。此刻,几位执仪者在“师傅”的带领下放开身子,高歌狂舞,手里的单鼓节奏急促,身上的腰铃哗哗作响,有如神仙“附体”而忘乎一切。这样的场景,我们在汉族民俗礼仪场合较少见到,但在以往蒙古族、达斡尔族、鄂伦春族等“萨满”仪式里却较为普遍。由此,它的满族信仰文化特征在其中已居于仪式的主体,“烧香”仪式的满族文化内涵也得以充分的体现。其三,依托于长时段的“烧香”仪式和需要拜祭的众多神灵,无论是“祭祖香”抑或是“还愿香”等,其叙事情景与现场情景交互变化,表演场域散发出的原始性与音乐的抒咏性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就在如此绚烂夺目的仪式推进中,又能够感觉到“太平鼓‘烧香’”在文化表达上的成熟性。故,仅从直感而言,这个“现场文本”对于本书作者和在场观众而言,既充满了神秘感,又大有意味,它需要进一步了解、阐释的文化因子真的是太多了。

如此,作者自己的阐释,即“烧香仪式”的另一个“文本”的撰写,就成为本课题研究的核心。(https://www.daowen.com)

可以说,现场参与带来的振奋心情仅仅是开始,对现场“仪式文本”的进一步“研读”以及对民间传人的反复求教、询问所有环节的象征意义及其细节才是真正的开始。在这当中,作者或者到岫岩当面了解,或者是请他们在家里逐一讲述,直到被采访者切身感受到作者真的是要把所有的问题彻底了然,他们才像遇到知己那样,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传承过程、生命历程以及他们所能够解释的一切和盘托出。特别是第二次烧香仪式的主持人潘作洪,出于对本书作者至诚精神的感动,慷慨地将自己抄写的《香卷:火龙传》全本提供给作者,作者由此获得“现场文本”记录整理最可靠的基础。

无疑,潘作洪手头保留下的这部《香卷:火龙传》手抄本,有它唯一性的可贵价值,它是一代又一代艺人们创造的结晶,也是“烧香仪式”能够不断传承的一个依托,同时,对于“局外人”进入并进一步解构这种文化,并建构一个新的“文本”,也都有其特别重要的意义。

为了建构自己的文本,作者首先花了大量精力对“烧香”仪式中的52首不同唱曲和有关“鼓点”做了完整的记录,并依照它们的使用功能分为“专用调”“通用调”和“穿插调”。如果说,民间传人的现场表演是“太平鼓‘烧香’”的“原生”文本,那么,作者本书的第二章《岫岩太平鼓“烧香”祭祖仪式纪实》就是一个局外人在现场参与观察后采用记叙方式完成的“第二文本”。而第三章《岫岩太平鼓“烧香”用乐》第一节绘制的《岫岩太平鼓“烧香”仪式音乐流程一览表》和《岫岩太平鼓“烧香”曲调结构一览表》则是在进行了全面考察、大量访谈、逐一记谱、详加分析之后,作者自己建构起来的一个全新的“文本”,我们可以称之为“烧香”仪式的“第三文本”。第一表以“十二铺”(章、段)为经,以仪节、曲调类别、曲调名称、时间流程、表演形式、基本性质(叙事手段)、基本翻数(句幅和段落)、执仪者和仪式行为等9项为纬,纵横交错、内容丰富、面貌清晰,涵盖了“烧香”仪式中的文、乐、舞等多种因素,既是作者对该“仪式”的一种学术把握,又让读者了解、认识“烧香”文化。第二表则以“句格”为经,发展手法、曲调名称、结构图式、调式调性、节奏节拍等为纬,详析各类用曲的形态因素。鉴于它们是以“用乐”“用曲”而贯穿全章,我们又可以说,其实它是“烧香”仪式的一个“音乐的文本”,作者在本章中用力最多,借以充分体现它作为音乐学博士论文的学科特征。

本书的最后一章集中讨论“烧香”仪式的文化基因,它是作者用心考察这一文化事项的最终目的之一。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满汉聚居地区,其经济、社会、民俗、信仰乃至文学艺术之间的交流、交融是十分自然的现象,而在诸多事项之中,“太平鼓‘烧香’”仪式的产生、形成、传播等都离不开对两个民族文化形态和文化基因的相互吸收和融合。作者在前几章所以采用多种“文本”加以论证,也正是为了推演出这样的结论。至于这一章的论述是否全面,究竟达到怎样的深度,读者自有公论,这里暂不赘述。

笔者想最后表达的是:1.博士论文是学习者在更高层次上接受的一种更严格的学术训练,就此而言,本文作者从迈进田野到完成写作,是她本人学术历程的一次可贵尝试,也为存储多样复杂音乐本体并包含有民族文化交融性质的仪式音乐研究提供了一个可资参照的学术文本。2.她在学术上的这种突破,首先是因为她特别珍惜这一学术训练的机会,将此视为自己人生历程上具有“决战”意义之一举,她暗自立下了的誓言就是为学术而献身。3.出于对学术的真诚和自觉,她对所有访问过的民间艺术家,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心存敬重,视为友人,认真、细心倾听他们口述的每一个细节,把自己的论文看成是双方相互交流合作的成果。凡以此严肃的态度尊重传统文化者,必将得到传统文化持有者们丰厚的泽惠。

2018年7月7日
于古都西安

注 释

[1].冯志莲:《满汉融合背景下的岫岩太平鼓“烧香”仪式音乐研究》,民族出版社201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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