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以一种莫名的心情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这种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1984年10月25日,我等到了砀山县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干部录用通知书。接到通知书那天,我百感交集,三年来压抑在心里的抱怨顷刻间烟消云散,继而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那句“苍天不负有心人”的至理名言。
等待报到上班的那几天,我太想了解检察工作了。那时,检察于我就像一根稍碰一下就会触动全身的敏感神经,哪怕有人不经意间提到“检察”两个字,我也会竖起双耳,全神贯注。书到用时方恨少,我特别想找本法律书阅读,以此来了解检察机关的工作职能和性质,像一个待嫁姑娘,对未来婆家事知道得再多都不嫌多。可那时不像现在信息量高度发达。那时要想找本法律书,很难。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高考淋雨时躲在检察院门檐下的情景,后悔当初没有认真阅读墙上的检察宣传栏。
我从一些图书资料中对检察工作了解了一些皮毛,虽然知之甚少,但应对家乡父老乡亲提出的问题还真能派上些用场。村里有位老大爷拄着拐杖来我家,听说我不用上大学就直接吃“粮本”,成了“公家人”,特地来为我祝贺。老大爷进门便说:“听说你考上了县城的‘检查’院,以后咱老百姓去县城检查病,你可要多帮忙啊!”
老大爷的话让我很伤心。那一刻,我内心纠结,悔恨自己不吃苦学习,要是考上一所医科大学该有多好啊。也许老大爷这么大年纪都没去城里医院看过病,不然,老大爷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一边安慰老大爷,一边浅尝辄止地向他讲述检察院的职能。他惊讶地望了我老半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对我说:“咱可一定要好好干,要为老百姓撑腰。”老大爷那饱含期盼的眼神,至今还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
由于检察院恢复重建时间不长,误认为检察院是一个检查看病的地方的人不在少数。我走进木楼,做了一名堂堂正正的检察干部后,就遇到过这种情况。那天中午下班时间,我和办公室周主任一起下楼,刚出楼门,转入那条巷口,一位老大爷吃力地拉着板车向巷口走来。板车车厢芦席上睡着一位头发蓬乱的老大娘,身上盖着一床棉布印花被。巷口是死胡同,只通往检察院楼门,除了送煤球的人和楼上住户的亲朋外,很少有板车进来。(https://www.daowen.com)
老大爷拉着板车吃力前行,周主任一眼就看出这辆板车不属于前两种情况,便迎上前去,跟他打招呼,问他干啥的。老大爷立住脚步,回头望着车厢里的病人,对周主任说:“她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起又拉又吐的,半晌工夫就浑身无力,站不起来了。村里大夫让我拉她来城里检查,求求您行行好,先别下班,给她检查检查吧。”
若是换成其他人,也许会惊讶,但我没有,周主任好像也没有。他很平和地对老大爷说:“我们这是检察院,是办案子的地方,不看病。从这往西过了隅子口,不远就是城关医院,那里看病。”周主任说完,转脸看看我。他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是在征询我:小杜,你去食堂吃饭不急,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吧。
县委食堂就在检察院斜对面,过马路只需几步就到,那个时间点吃饭确实不急。可我心里却迟疑,不是纠结去与不去,而是纠结直接跟着去还是骑自行车去。直接跟着去,要么跟在车后帮着推车,要么接过大爷的板车拉着病人走。脏兮兮的板车,脏兮兮的被子,还有病人那一头脏兮兮的乱发,年轻人特有的虚荣心如淋雨的生石灰裂变得特别快一般,顷刻间在心里膨大起来。我一边回应周主任说“吃饭不急,我送他们到医院门口”,一边扭身去推自行车。周主任没说什么,或许他认为,我能这样做,已经不错了。
几十年间,这件事总在我脑海里不自觉回放,每次回放都有不同感悟。每次,我都会把两位老人与我的亲生父母联系在一起,在这并非牵强附会的联系里,折磨并净化自己的心灵,于内心深处隐隐作痛中,努力改造自己。
我去上班那天,带了一床新棉被,那是父亲卖掉家里一只山羊后买了一块被面新做的。母亲把家里仅存的棉花拿到弹花房,网一床被套。父母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出村口,我默读父母脸上的幸福笑容,踏上了检察工作的征程。
同期招干的我们三人,皆来自农村,农业户口。我们三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亲如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