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穿上检察制服不久，我被调整到经济检察科工作，被正式任命为书记员，担任内勤。那时经济检察科管辖的案件罪名非常多，如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经济诈骗、假冒伪劣、偷税抗税等。经济检察科人手少，案件多，我虽是内勤，但也和大家一起参加办案。

1986年4月，检察服夏装发下来了。“大盖帽”只发了米黄色帽罩，罩在原来的帽子外面，变成与夏装相匹配的夏帽。夏装分长袖和短袖两套，米黄色小翻领上衣，佩戴鲜红肩章，分外耀眼。裤裆肥大，是那个年代的制服特征，走起路来两条裤腿哗哗作响。

那时正有一起案件，我和检察员去山东一个偏远乡镇调查取证。天气还不算热，我们穿长袖夏装，白衬衣，黑领带。在火车上，时不时会有人轻声问我：“你们是什么单位的？”我很自豪地回答：“检察院的。”这回答声，引来一阵阵羡慕的眼神。下了火车，我们在县城住下。第二天，我们乘坐公共汽车去乡镇，直到下午两点多钟，才在一个村庄里找到被调查人。查完材料，已经错过了去县城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没办法，我们只能站在公路边拦车。

靠着这身耀眼的检察制服，很快，一辆大卡车停在我们面前。司机问了我们去处，摆摆手，示意我们上车。我俩挤在副驾驶座位上，从上车开始，司机就时不时观望我俩的制服。他没有想到我们是检察院的，认为我们是军人。他问：“你们服装这么出众，一定是部队文工团的吧？”我连忙解释说不是，是检察院的。“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沉思，过了好大会才说，“我是一名退伍军人，对军装有特殊感情。”

卡车开上宽敞大道，司机轻松许多，手里的方向盘不再抓得那么紧。他突然微笑着对我们说：“检察院好，检察院和军队一样，前面都有‘人民’二字。”司机以最质朴的语言道出了检察制服所承载的国家之重任、人民之重托，相比之下，我自感惭愧。下车时，我们一再向司机致谢，司机说：“你们检察官是代表人民的，要为人民多做事。我们跑大车的，最恨的就是车匪路霸，遇到这样的案件，你们一定要严惩。”(https://www.daowen.com)

司机说的是心里话，那时国家还处于改革开放初期，深化改革，新的社会矛盾不断出现，社会治安问题曾一度非常严峻。

90年代初，检察干警每人配发一身纯毛华达呢布料的中山装式春秋制服，八字形领口，硬领加一条可拆洗的洁白衬领，更显窝势领角硬挺，造型均衡对称。我是见新不穿旧的人，服装发后第二天，就穿上这身呢子制服去单位。刚坐到办公桌前，宋科长迈动着蹒跚的脚步走到我对面，拉把椅子与我相视而坐。他微笑时，眼角的鱼尾纹很密很深，我知道那是历经磨砺与坚守的岁月印证。自检察机关建制之初，他与检察事业一路走来，走过了三十多年的风雨历程，即便路上有过坎坷，他仍以一种乐观的态度经受住了考验。如今，他即将退休，内心里一定有无数不舍。

他说：“小杜，你穿上这身制服真帅气。”我被他夸得不好意思，问他：“宋科长，你还没舍得穿？”他说：“昨天拿回家试了试，大小正合适。我已经给家人交代了，去火葬场的时候，就穿这身制服。”宋科长的一席话，让我黯然伤神。彼时，从他微笑里，我深悟出一名老检察人对即将离开毕其一生坚守的检察事业的眷念之情。他依依微笑，欣慰毕其一生的追求，毕其一生的无悔，毕其一生的奉献。他的微笑，像一张创可贴，掩饰了伤口，但心依然有种不舍的痛。

我最终没有见到宋科长被送去火葬场，那时我已被调离砀山，没能参加他的葬礼，我愧对他微笑里对我所寄予的那份期盼。后来，我参加了一名离休老检察长的追悼会，见到了那身华达呢制服，笔挺笔挺的，洁白的衬领，一尘不染。家人扶柩悲恸地说：“穿着这身检察服走，这是他临终的遗愿。”

生与死是永远无法沟通的两个世界，每个人的生命都像一条小溪，最终流向那条大河。尽管谁也不知道大河尽头是什么，但有的人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心是敞开的，因为他对自己一生的事业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