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暗室里的神秘感深深吸引着我,我找到冯钟,一再请求:“只要暗室有冲洗任务,一定喊上我。”

那段时间,送来打印材料,我分出轻重缓急,不同层次分放不同位置,把急用的马上打出来,其他单放一起,能打多少就打多少。暗室真的需要我了,材料就留在晚上加班打印,随时做好可以脱身去暗室帮忙的准备。

终于有了一次帮忙的机会,我踏进暗室,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到暗室一片漆黑。冯钟摸索着打开灯泡,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第一次进暗室时,这只红色灯泡是亮着的。十五瓦的灯泡被两层红布紧紧地包裹着,散发出微弱的光。我在这种权威、警示色彩的刺激下,渐渐可以看到暗室里的物件了。

红色是生命、活力、热情、朝气的象征,悦目明朗的色彩能够通过视神经传递到大脑神经,从而促进人的智力挥发。我在暗室适应一会,发现冯钟提着水桶关上门,没给我打招呼就出去了。我脑子里立马想到:这是我的错,提水应该是我这个打下手的人干的活。他从洗刷间吃力地提来大半桶清水,把门反锁上。我不知道这大半桶水是干什么用的,便向他询问用途,他笑笑说:“一会你就知道了。”

他从挂架上取下一副已提前在显影液里冲洗晾干的120黑白胶卷,拉直胶卷对着红色灯光反复审视。我不懂他这一环节在放大照片中起什么作用,站在他身后跟着看。在感光灯下,我似懂非懂地看着显影后的胶卷呈现出黑白亮度不同的银影像。

他应该是做到心中有数了,长出一口气,把胶卷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告诉我:“放大照片,第一步是测试胶卷的曝光时间,譬如这副胶卷,感光有薄有厚,要分别对待。厚的以扳动五次按钮为基数,薄的以扳动三次按钮为基数进行测试。”

他说的这些技术理论,我一点也听不懂,只能在实践中去感知。这是一种原始的暗室技术,单说时间掐算问题,以手工扳动按钮次数来计算,全靠用心把握。这让我突然想起语文课本里的《卖油翁》,翁曰:“无他,但手熟尔。”

那时没有现代化设备,冯钟和无数放大相片的人一样,只能用手工扳动按钮的办法来计算时间。每一张胶卷都要经过多次尝试,才能确定最后的结果。这项工作,靠的是努力和勤奋,这也是他后来能成为一名摄影家的基础所在。他的摄影作品屡次获奖,是靠勤奋和智慧推开了一扇文化纪实之门,开启了一片检察摄影新天地。

显影液、定影液调配好,他从相纸的边角剪下窄窄一条,卡在放大机平板上,每次从黑色卡板下推出一部分。一张胶卷的同一部位通过数次扳动按钮的不同曝光,呈现多种不同的色调。一阵“啪嗒”的按钮扳动声响之后,他把窄窄的相纸条递给我,让我放进显影液里并轻微拨动。我一边用镊子拨动纸条,一边看着纸条在显影液里神奇地变换着颜色,却不知道如何把握显影时间。冯钟目不转睛地盯着纸条看,原来这是靠视角观察来确定显影度。

每一次显影之后,他迅速从我手里接过镊子,把纸条拿出来放入定影液里。终止了显影,定格了色调,同时也确定了他满意的曝光次数。他捏纸条的神情是那样专注,那是一种选择与取舍——是在众多中确定唯一的决断,是对胶卷曝光不足或曝光过度的弥补,是中国传统中庸之道的具体体现。

胶卷放入放大机顶盒里,通过对中间厚度的胶卷的测试,依次推断对整卷胶卷中每一张胶卷需要扳动曝光的次数,此所谓“一叶知秋”也。(https://www.daowen.com)

正式冲洗放大照片时,他每一张做得都很仔细。因为那时胶卷很贵,相纸也很贵,多扳动一下或少扳动一下放大机平板上的按钮,都有可能造成相纸的浪费。我所能做的工作,就是帮助拨动显影液里的照片,防止照片叠压而导致显影不均衡,至于每一张照片的显影时间还是靠他来确定。我真的佩服他竟然能一心二用,虽然人在放大机下扳动按钮曝光胶卷,却对每一张放入显影液里的照片显影时间把握得精准无误。

他提醒我,第一张照片该放入定影液里了,我马上捏出第一张照片,他扭头看下,确认无误,满意地点点头。随着放入显影液里的照片越来越多,第二张、第三张……我的脑子在镊子的拨动中已经混乱,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曝光是用心计算时间,显影是既要用心计算时间又要用眼观察时间,这两项工作我都帮不上忙,只能机械地听从指挥。所有照片都放入定影液以后,冯钟才拉把椅子坐下来休息一会,调节一下长时间站立的腰腿部位。

药水的味道充斥暗室,整间屋子没有一处透风的地方。木楼的窗户密封性并不好,但为了防止跑光,窗户关闭后又拉上了一层厚重的黑色布帘。长时间处在这种幽暗环境下,那盏包裹了两层红布的十五瓦灯泡显得比刚进来时亮了许多,不知是红光的作用还是视网膜适应了幽暗环境。

大约半个小时,定影完成。照片从定影液里捞出来,放进大半桶清水里。冯钟把剩余的相纸收好,放入暗箱,确保万无一失,才敢拉开厚厚的窗帘,推开窗户透透气。照片放进清水里,泡两个小时,冲洗三到五遍,然后再烘干、抛光。

木楼没有卫生间,在楼后西北角建有一处公共厕所。自建楼始初至木楼被扒,县长和工勤人员一样、检察长和书记员一样,需要方便时,都要从楼上下来,走到公共厕所去。木楼一楼楼梯口设有一处洗刷间,全楼的人洗洗刷刷都要到一楼。办公室脸盆的水也要到一楼去端,那是整座木楼最热闹也是最脏兮兮的地方。

我去一楼洗刷间冲洗照片,不住有人伸头看。有人禁不住问:“小杜,你也会洗照片吗?”我摇头。我知道有人想把私人照片的底版悄悄递给我,请求帮忙洗照片。

略微有些拱形的抛光机,金属板面一尘不染,光洁耀眼。冯钟教我把照片一字摆开,不叠压,不折角,慢慢盖上帆布面,扣好。之后,开动按钮,接通电源,手摸在帆布上感受着金属受热的温度,当听到金属面“砰”的一声后,辊子在上面反复碾压,碾压到照片的每一个部位。

这是烘干的过程,怎么才能抛光呢?冯钟教我推动辊子时说了一句话,只有碾压到位,抛光才能均衡。我开始回想照片放进烘干机的过程,突然想到每一张照片都是反向贴在金属板面上的,那光洁的金属板面起到的就是抛光效果,难怪他教我碾压帆布时,如此一丝不苟。

烘干、抛光后的照片,再在切边机上切去多余的边角,照片只算是基本完成,因为接下来还有一项对工艺和技术要求都非常高的程序——修补。冯钟修补照片时,那副手握刀片的专注神情,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头伸进玻璃柜中修理手表的师傅,顿感其经验之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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