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所谓起赃，是把嫌疑人秘密隐藏的赃款赃物类涉案证据清查出来。一般来说，起赃是依据嫌疑人及其他当事人的供述或知情人的举报而完成。在我的办案生涯中，有三次起赃情况，时隔多年，我的记忆仍非常清晰。
先说说前两次吧。
说起第一次起赃，我不由得想起《三侠五义》里的一段话：“黄寡妇已知谈月招承，只得吐实，禀道：现藏在家中柜底内。包公立刻派人前去起赃。”引用这段话，一是印证“供述”之说，二是借机说说我们那位案件承办人。
案件承办人没有包公位高权重，只好身体力行，亲力亲为，大概是考虑到我太年轻，保密意识不强，临行前还对我留一手。他招呼我：“小杜，你中午下班不要回家，有任务。”说着就忙不迭地跑去找照相员。承办人带着照相员从楼上顺着楼梯扶手，踏着碎步一溜小跑下来，我发现身后还跟着新招干的小李。他一边从拥挤的木楼走廊里往外拽自行车，一边说：“车子外出了，回不来，我们骑自行车去。”他说的是实话，单位那辆“北京”吉普，谁要是用车都是提前申请，从来也没有哪天等到十一点车子还没有被派出的情况。
照相员挎着一台“海鸥”牌120照相机，什么话也没说，同样从走廊里往外拽自行车。自行车放在走廊里的同志都是早上上班来得早的，那天我上班来得晚，自行车就放在大门外，免去了往外拽的麻烦。离中午下班还有十几分钟，承办人既没告诉我到哪去，也没告诉我去干什么，我只能服从命令听指挥。我扭头看小李，他和我一样一脸迷茫，向我摇摇头。
我们骑自行车出县城，转入乡道后，承办人主动下自行车，把我和小李叫到跟前说：“我们办的那起贪污案，嫌疑人交代贪污的钱藏在猪圈麦草下了，现在我们去起赃。”
至此，我和小李才知道去执行什么任务。他们办案组的其他同志还在接着问话，抽不出人手，抽调我俩配合起赃，这是正常的工作任务。只是，那地方距离县城很远，午饭的事只能在完成任务后再考虑了。
承办人比我大二十多岁，那时已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正是那次，他让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有“男人四十正当年”之说，不然，他骑上自行车怎么能快如燕飞呢？我们三人始终落在他后面，按说，我和小李是毛头小伙，怎么说也应该比他身体强壮。
案件突破了，随之起赃成功，证据也固定扎实了，承办人心里非常高兴。我们跟着他骑，他不累，我们却很累；他不感到饿，我们却感到很饿；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而我们却觉得过得很慢。他回过头来向我们招手，鼓励说：“再加把劲，马上就到！”
赶在农家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到达目的地。承办人向嫌疑人妻子出示了搜查证，我们也都掏出工作证，走向院子一角新建的猪圈。其实，猪圈并不是新建的，但顶棚是新苫的麦草。麦草苫得整整齐齐，不比六七十年代农家新盖的茅草房差。我们不忍心破坏它，等待承办人给出一个明确的指示，再动手掀麦草。他围着猪圈转悠两圈，选在猪圈脊沿处，盯着压脊泥巴中间位置，审视好大一会儿，用手轻轻敲击几下，对我们说：“就在这里。”
照相员马上托起相机，做好起赃拍照准备。看来嫌疑人的妻子比我们还明白事情真相，向前跨一步说：“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来帮你们扒出来吧。”她不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而是怕我们毁坏她家猪圈。她预感到她男人这次要是进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以后猪圈淋雨了，没人修。
嫌疑人妻子的手避开猪圈脊沿，从一侧拨开麦草，没费劲就从里面拽出一个塑料包，递给我们。女人的眼神顿时变得黯淡无光，可面部表情却看不出一丝常态下应有的祈求之盼。她似乎已经知道她男人犯了什么罪，事情到这份上，祈求只能换来同情，换不来饶恕。就在猪圈里，那女人清点钱数，我趴在低矮的猪圈土墙上制作搜查记录。照相员拍下了这一幕。(https://www.daowen.com)
略显发潮的人民币铺放在金黄色的麦草上，呈现一片金碧辉煌。五千元，现在看来是个不起眼的数字，但在那时，在乡镇，在农村，这是多少家庭梦寐以求的啊。
我和小李学着女人的手法，顺着猪圈的两条脊沿依次拨开麦草，从上到下摸一遍，没有其他发现。同时，我们把新苫的麦草也摸了一遍，然后重新把麦草捋顺，还原成原来的模样，带着犯罪嫌疑人的贪污证据回到单位。
当赃款连同包装的塑料袋一同呈现在犯罪嫌疑人面前时，他无奈而绝望地低下头。那神情、那眼神，是人的思想防线崩溃时所特有的表现，是经历抵抗、狡辩、挣扎，直至败下阵来之后的迷茫，是孤烟独吹留下的几许伤叹。
这样伤叹的眼神，之后没有多长时间在另一个人身上又出现了。这是我参与办理的一起制售假酒案件，嫌疑人折腾半夜不肯交代赃款去向，最后还是被案件承办人从他牙缝里扒剔出了埋藏赃款的地方。
我们办理这起案件时，在传唤犯罪嫌疑人后，马上进行搜查，从他家拉出的各类假酒足足两卡车。镇上有个年轻人在烟酒门市部买了他送去的假酒，几个人一起喝酒。年轻人喝多了，醉了，翻江倒海般地呕吐，难受几天之后，看不见东西了，眼瞎了。小镇及周边所有群众都对制售假酒的人恨之入骨，可又敢怒不敢言。检察人员协同工商部门多方摸排线索，确定制售窝点，带走了嫌疑人。在拉走嫌疑人家假酒的时候，有围观群众说：“能看小偷吃饭，不能看小偷挨打。”言外之意，就是说能看制售假酒的人花天酒地，过逍遥自在的生活，却不能看他被带走去蹲牢房。
嫌疑人起初不承认制售假酒，假酒从屋里拉出来他还不承认，怕喝瞎眼的人家黏上他。不承认制假就更不承认售了，嫌疑人就是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被彻底制服并交代了赃款埋赃的地点，是在下半夜。在确凿证据面前，他不得不低头认罪。他说，卖假酒的钱存在银行一部分，剩余的钱为了便于购料，装在一个陶罐里埋在他家果园里了，是给果树追肥时和麦秸埋在一起的。
我们向科长汇报，科长看看手表，离天亮时间还早，没有连夜安排人员去起赃，只是说，做好保密工作，防止消息泄露。我们汇报后，科长睡不着觉，认为自己的决定不够严谨。为了防止疏漏，他又连夜安排两名干警去嫌疑人的果园里蹲守。
天一亮，我们赶赴那片果园，与夜间蹲守的同志会合，开展起赃工作。树上的苹果个头不大，却长相规整，口感好。果子采摘后，果农们围着果树挖条沟，在条沟里填入麦秸做底肥，从里向外，围着果树每年挖一圈。麦秸腐烂后，果树周边的泥土变得松软且富含钾元素，结出的苹果成色好，甜而脆。
每家户主都能说出自家每棵果树的特征，但在外人看来，每棵果树都大同小异。办案人员叫来犯罪嫌疑人的家属，确定他家果园边界。按照嫌疑人的交代，很快划定几棵果树，开始挖开当年填麦秸的条沟，在尚没腐烂的麦草中摸索。终于，在中心那棵苹果树的条沟里摸到一个陶罐。
扒出陶罐，里面有两万元现金。
那时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有一万元的人家已经算是相当了得的家庭了。“万元户”是当时富裕户的代名词，代表着生活的幸福指数，只可惜嫌疑人家这两万元并不是通过勤劳致富而得的。
起赃的过程，同样要拍照，同样要把陶罐及钱一并带回去让嫌疑人辨认，嫌疑人同样是一副颓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