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国梨都”砀山,因梨而闻名,砀山酥梨,名扬天下。
按理说,在“梨都”这个地方,我写这篇文章,不应该首先想到萝卜。无论是味道和口感,萝卜都没有酥梨那份甘甜和滋润。尽管如此,一想到这起案件,我脑子里还是不由得蹦出那句俗语——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一俗语的适用范围有点窄,常用来比喻案件,比喻调查先落网的案犯,引出另外的案犯。共同犯罪,特别是重大经济犯罪,案件之间盘根错节,每个案犯的存在都以其他案犯为条件,借用“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说法,意指他们互为萝卜,又互为泥土。在此种情况下,“拔出萝卜带出泥”不足为奇。
萝卜生长在泥土里,需要从泥土中吸取养分,犯罪分子之所以敢于以身试法,一个重要原因是存在滋生、保护他们的“土壤”,这个“土壤”,就是其犯罪环境。
砀山县某企业出纳会计携巨款逃跑。出纳会计的这一行为,让财务科长揪心了,犹如五雷轰顶,一下把他炸蒙了。连日来,他忧心忡忡,夜不能寐,既要配合检察机关查办案件,又要左遮右瞒,拖延查账。用他自己后来的话说:“几天来,我听不得一点刺耳的声响,见不得戴大盖帽的检察人员。一见到他们,就骨软筋酥,心惊肉跳,感觉是拉着警笛的小车来逮我。”
这一天终于来临。
深夜,在灯火通明的砀山县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工作局办公室里,一脸倦容的财务科长竟然戴着手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此时,他什么也不去想了,只想睡一会儿,安安稳稳地睡一会儿。他知道,他不会再有多少安稳的时光,他将在高墙隔离的牢房里等待审判。(https://www.daowen.com)
他后悔自己失去一次从宽的机会,主动到检察机关来投案自首。自从出纳会计携巨款逃跑后,他就知道自己近几年来利用职权攫取巨款的事情将要露馅儿——这一无法弥补的漏洞,足以把他推进死亡的深渊。
他不是没在脑子里想过投案自首,但一想到那么大的数字,他心里就发慌、发怵。这期间,他几次被叫去检察机关配合调查。那情景,简直就像是赴刑场似的,回来之后总是一身大汗。他明白,那张法网,正在一点点向他靠近……
第一次伸手没有被捉,于是,他怀疑“伸手必被捉”那句至理名言的真实性而心存侥幸……犯罪皆为诱惑所致,贪婪者个个心存侥幸。这几年,他活在自己的谎言里,一直明白,却不愿回头。一次次抱着侥幸心理伸出黑手,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却一遍又一遍地飞蛾扑火。
直至几个小时之前,厂长找他说:“检察院要我陪你去一趟,有什么事涉及你,你就实事求是地跟检察院办案人说。”他浑身发抖,几乎是六神无主,可他仍然强打精神信誓旦旦地说:“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对于出纳会计携款逃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种侥幸心理又陪伴他一路,确切地说,是他死死抱着那份侥幸心理走过这几年,直至走完了这段去检察院的路程。
走进检察院反贪局,当他看到检察干警们个个一脸严肃的表情,慌乱与恐惧一起袭上心头。刚开始办案人员对他进行的法律政策教育,他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去,但当他听到了“决定对你立案侦查”那句话时,他终于意识到事已败露,无法蒙蔽。于是,他对宣布立案侦查的办案人说:“我交代,我愿意坦白交代……”
接下来,办案人员给他做笔录。这时,他的记忆力特别好,他把贪污手段、贪污数额及去向从头一一说起……二百多万呀,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罕见的数字,那时贪污贿赂案件的立案标准仅是一千元。一段时间以来,压在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像黑影一样尾随其身后,在一吐为快之后,他一下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