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女人爱美，爱美贯穿她们的一生。但我没想到，女人会终其一生都不能从爱美的罗网中挣脱出来。
有一个爱美的女人，她在临死之前，把爱美之心演绎到了极致。那是我担任副检察长后分管监所工作时经历的一件事。我第一次参加死刑临场监督执行，那个爱美的女人给我留下的深刻记忆，让我不得不说：爱美无罪，爱美无高低、无贵贱。
尽管爱美的文章铺天盖地，爱美的语句妙笔生花，也许你只有看过这个故事，才会真正理解女人之爱美。
木楼离看守所很近，市检察院公诉处女公诉人早早就来到了砀山县检察院公诉科。她是女犯的案件承办人，来参加临场监督执行任务，顺便交代一下其他工作事项。
我们都喊她美女，她不但人长得漂亮，做事也干练聪慧，法庭上答辩如流。她把其他工作安排好后，我和她一起去看守所。看守所的条件很简陋，高高的院墙内，除了号房及前面一排留作办公和提审用的讯问室外，只有一片几乎与大门等宽的院子。指挥执行的法官在狭窄的小院内临时摆放了桌椅，对死刑犯验明正身。
第一名男犯被两名武警带出号房，叮当作响的脚镣越过黢黑而森严的大铁门，他没走几步就被架到了临时摆放的桌子前。黢黑的大铁门坐北朝南，临时摆放的桌椅坐西面东。死刑犯跪在桌椅前却扭头凝望大铁门，他知道生命的旅程已经走到了尽头，想把生命中的最后一瞥，留给他生命的最后一站。我敢说，大铁门内，高墙壁垒中，铁窗里的日子，这是他一生中产生思考最多的地方。
执行法官对他验明正身后，询问他有无遗言、信札。他说了许多伤感的话，反复嘱咐自己家里的那头猪应该长大了，让媳妇卖了，给他买一口好棺材之类的话。按理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有听出他有什么善言，自私自利之心临死也没改变。他的那双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生怕他最后提出的要求被遗忘了，不能传达给家人。
第一名男死刑犯验明正身后被武警押到院子一角，紧接着被带出的是那名女死刑犯。女犯面无表情却衣着整洁，头发梳理得顺顺溜溜，像用水浸湿过。尽管被两名女警架着，她来到桌椅前，还是瘫软在了地上。法官对她验明正身后，同样问她有无遗言、信札。她表示自己没有临终需要交代的遗言，也没有写好的信札。她只说：“我有一个请求，请对我执行死刑时，别伤我面部，给我留下一副完整的脸。”(https://www.daowen.com)
临场的气氛沉重而严肃。女犯讲完这番话，周围一片寂静，只见她双眼微闭，嘴角轻扬，身体仿佛与她瘫软在身下的土地融为了一体，像一幅定格的人物速写。验明正身后，女死刑犯的目光在女公诉人身上扫来扫去。女人的心总是很细致，女公诉人感觉到了，走近女死刑犯，问：“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女犯大概是感觉周边这么多男性，欲言又止。
就在指挥执行法官准备宣布押赴刑场执行的时候，女公诉人摆摆手，示意暂缓押赴。她再次靠近女犯，躬身问：“你最后有什么要求，说出来吧。”女死刑犯嚅动嘴唇，可她说话的声音太小，公诉人没有听清楚，只好把身体躬得更低一些，耳朵贴在她嘴唇上，听她把话说完。
女死刑犯的话一定出乎公诉人的意料，她听后先是一怔，继而一脸木然。当她听出女犯在说“你的印泥能借给我用下吗”这句话时，她一下就明白女死刑犯为何要印泥了。她为自己从不随身携带口红而懊恼。她问了两名女狱警，她们也和她一样，没有随身带口红的习惯。
一个人在永别人世之前，临终愿望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故而，荷兰一名救护车司机组织200多名志愿者，成立了“希望救护车”专门慈善机构，满足人们最后的愿望，让死者直面死亡，让生者重新体会生命的意义。死刑犯虽然是一个特殊类别，但验明正身后，执行法官对其有无遗言、信札的询问及为其留出遗言陈述的时间，也是法律人道主义原则的体现。
无奈，公诉人只好拉开公文包，打开印泥盒，托着女死刑犯的手，让她蘸印泥。那一刻，女死刑犯的手抖动得厉害。可以想象，在她自由的人生历程中，或者再缩小去想，在她花季少女的春天里，她一定是美貌的、阳光的、优雅的，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甚至她也曾用明媚战胜过灰暗。而此时，永远的黑暗正在向她一步步走来……
女人是花，花要开放。她才40岁，正是秋后的墨菊，正在走向睿智中带着淡定与释然的岁月。她过早地凋零在寒冬里，剥蚀去一切华丽的花瓣，留下瘦骨嶙峋。一位作家说过，在真、善、美三者之中，女人最爱美。那么，失去真和善的美是什么样子？在她被带进这城池般的高墙中时，在她的手指第一次蘸上印泥在笔录上摁上手印的那一刻，她的美已变成了一朵有毒的曼陀罗。
这一刻，女死刑犯无暇去想这些，她要把爱美之心坚持到底。女公诉人用身体遮挡在女犯一侧，让瘫软跪在地上的她有一席相对隐蔽的地方，为女死刑犯的基本尊严留出一片空间。我恰恰站在另一侧，这一切，被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到女犯抖动的手指戳进印泥盒里，然后颤抖着用手指抹嘴唇——鲜红的印泥抹得并不均匀，有几处抹到了嘴唇外。
没有镜子，她只能凭感觉抹。此时，她的思维并不一定完整，可能一部分思维已经停滞。但她用余存的思维坚守着爱美的底线，做完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件事：用印泥代替口红，为因恐惧而发青的嘴唇绘出一抹浓重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