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她要去见那个男人了,不想见也得去见,去另一个世界里。她是为他才抹的印泥口红吗?我想应该不是。
提起她制造的那起血腥杀人案,不得不提起一件东西——一个令多少农村人神往的商品粮“硬本本”。那是身份的象征,是许多农村孩子为此苦苦挣扎、挣断“红薯秧子”的终极目标。吃商品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再是乡下人,不再被城里人看不起。她本就不应该出生在农村。她天生丽质,聪颖可爱,即便是在田园的日光下长大,她依然皮肤白嫩;即便是穿着粗布衣,她依然出落得楚楚动人;即便是和村里其他所有女孩一样不辍劳作,她身上依然充盈着一股高傲的气质。
美丽让女人更容易受伤害,自古红颜多薄命,天妒红颜,男人们为她们设下了更多欲望的陷阱。那年,她被县城新建的大集体企业招收为临时工。临时工是那些没有“硬本本”的工人,没有“硬本本”,每年365天从不间断地坚持上班,即使过了十年、二十年,也还是临时工。
工厂仓库发货员是一位厂领导的儿子,他早已垂涎她的美艳。那天她去仓库领货,发货员把她引到仓库一角,借机把她摁倒在地,强行偷食了禁果。当时她要去告发他,发货员恐吓她说:“你去告吧,我只要说是你为了攀附我,想弄个商品粮户口而主动的,就没人会相信你的话。你一个临时工,卷起铺盖滚蛋吧!”
为了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忍了。可天不遂人意,偏偏那次她怀孕了。她没法再忍了,纸终究包不住火。她要到公安局去告,发货员一家人也紧张起来,托人去她家提亲。她死活不同意,可她的父母却死活都要逼着她同意这门亲事。他们说要没这事,吃商品粮的人家怎么会愿意和咱乡下人结婚呢?是的,孩子随母亲户口,这一条,就是天堑。
婚后的生活幸福与否可想而知。女儿出生后,挨骂挨打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她出门时,不得不把被打得青紫的眼睛包在长长的围巾里,或掩饰在墨镜下。
改革开放,企业改制,发货员下岗了。之后,他开过录像厅,开过歌吧,家变成了他在她面前公开淫乱的场所。那晚,女儿去了姥姥家,他酒后带个和他一样醉醺醺的女人回家,大概是嫌她碍眼,进门先是对她一阵痛骂,之后拳脚相加。她实在是受够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半夜时分,她悄悄推开那间屋门,从房间一角,捡起一根铁棍,照着相拥而眠的两人头部一阵狂打,血与脑浆四溢。(https://www.daowen.com)
那是他留下的铁棍,若干年前与人打架斗殴用的,还有手扣、九节鞭之类,匕首也有。但其他东西她用不着,男女两人在酒精的麻醉与欢娱劳累之后已沉睡,像摆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两人相继被杀后,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想逃跑,跑也没用,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倒是在想,我拿一条命抵两条命,值了。她本想跑回娘家看一眼女儿,这个想法仅仅在眼前一闪,就被她否定了。这个时间点匆匆跑回家,怎么给老人和孩子交代?再说,就算见女儿一眼,终究还要分离。
她静静地坐在外间沙发上,一段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啥也不去想,啥也想不起来。人,就像一个空壳,再也不计较他的前嫌,也不用担心被他欺凌了。她突然嘴唇上扬,哼了一声,明白过来一个欺骗人的虚假定义: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魂!要有,他俩现在还不该把我掐死了?
看窗外天渐亮,她把衣柜翻个底朝天,找出最得体的一身衣服穿上。她洗漱完毕,没忘化淡妆、抹口红。
天亮了。她打开屋门,走出去。她出去后,门就那么敞着,不怕小偷进来,什么人进来都不怕。她知道,要不了多长时间,这个院子里就会挤满人。她敲开公婆家屋门,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被人杀死了。”至于是谁杀死的,她没说,只说“你们起来去看看吧”,然后,她径直走回家。
公公看到那惨不忍睹的一幕,看到床上还有个长发女人,什么都明白了,不用公安来,他也知道凶手是谁。他双眼带着泪水,哽咽着扭过头来,对儿媳说一句:“这是两条人命啊,你真能下得了手!”他一边安排人报警,一边堵在门口,防止杀人犯逃走。那间卧室的窗户外,婆婆瘫倒地面,哭天抢地:“我的儿啊,我的儿……”一声声不绝于耳。如她想象中一样,不一会儿,小院里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院子里有人说:“离远点,她别跑出来了。她现在杀人杀红眼了,谁都敢杀!”这话她听见了,也不计较,只是冷冷一笑,自言自语:“我平时连鸡都不敢杀,却敢杀死两个人?”
她理理额前长发,再次整整衣襟。时间过得真慢,她巴不得公安的人快点来,把她带到她该去的地方。她怕时间长了,女儿会来。她不想让女儿来,又希望女儿来。她想象着公安带她出门时,女儿一头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哇哇大哭。她要给女儿留一个好印象,再次整理额前的长发,搓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