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木楼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告别木楼

巍然屹立四十年的木楼,终究没能迎来21世纪。它没能等到百年一遇的世纪年。在世纪之交的暮鼓晨钟里,我们告别木楼,搬进了新的办公楼。

为顺应形势、发展的变化,检察机关的职能不断调整和变迁,木楼已不能适应科技强检的需求。检察院搬离木楼,木楼要拆迁,是它所坐落的位置使然,不然,政府也不会采取土地置换的办法支持检察院盖新楼。土地置换利用级差地价改造老城区,这是城市发展进程中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

木楼拆迁后,木楼的位置上会有新楼拔地而起,将木楼取而代之。新楼,或将在县城鳞次栉比的高楼中成为新地标,但它占据的只是城市空间,绝不会像木楼一样,占据人们大脑记忆里久远的时间。

2000年4月,院里召开党组会,研究制订新楼搬迁计划,木楼的命运将随之而湮灭。散会后下楼时,我的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那是十六年里,我都没有认真感受过的一种声音。那天散会晚,木楼里的人已下班,木楼显得格外静谧。静谧是一种心境,利于自我反思、内省。当一切都浸润在生命的芬芳与光泽里的时候,静寂无声却带给我一份木楼的命运即将终结的忧伤。

我走过木楼前的马路,站在对面仰望木楼,脑海里印下木楼高大的身影。十六年、四十年,木楼仍然像一艘破海起航的船。木楼是有生命的,风雨四十年,它始终以一种顽强的生命的方式而存在!夕阳西下,暮霭沉沉中我分明看到帆在鼓动:或许,它是“征云极目处,碧海沐霞归”;或许,它是“惊涛终靠岸,纷扰各前程”。

十六年里,我去过南京,去过沈阳,开阔眼界,也开阔了我的知识视野。我不合时宜地胡乱地把木楼与南京总统府、沈阳张氏帅府联系起来,越联系越觉得一梁一木、一地板一扶手都如此相近。假如再用十六年光阴能换回木楼的存在,我宁愿再在木楼里坐十六年。我多么希望能把木楼保留下来,它不能代表历史,也算不上古建筑,但它承载了新中国的一个历史节点!

这一切为时已晚。晚霞退去,我顿感木楼如此苍凉而肃穆,使人油然而生凛然之感。我喜欢为自己的疑问寻找答案,凛然之中,那是一种缺失心理给木楼增添的敬畏之情吗?

缺失的是什么?伫立在柏油马路前,一件已被淡忘的事,却被我从脑海里撕扯出来。初春时节,木楼前贯穿县城东西的人民路两旁的高大法国梧桐树被砍伐了,掩映在木楼前的高大树木已然不在,木楼才显现出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说那种梧桐是法国梧桐并不准确,它叫悬铃木,早在晋代中国就有引种记载了。这两行行道树应该和木楼同岁,把本来不宽的柏油马路遮挡成一条林荫道路。它为百姓蔽阳阻尘,也遮风挡雨。我站立的地方就是一个树坑,新的树苗还没栽上,也许会换成国槐,也许会换成垂柳,反正不会再栽种梧桐了,像木楼,拆迁后盖成火柴盒一样矗立的高楼,间或上面还有亭子、有长廊,但它不会再是木楼的模样……

我不想沿着道路往西走,西边是老隅子口。木楼与隅子口不足三百米,这三百米路程是老县衙门所在地。打小在家端碗吃饭,听村里人聊天总说县衙门,对于乡下人来说,县衙门就是县城的一处古老标志。据说,因为砀山出过朱温皇帝的缘故,那里的老城门,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石鼓、石狮守门。因年深月久,那份消失的记忆在黄昏里却越发厚重,厚重到我脑海里不自觉地闪现出海市蜃楼一般的幻影。

向东一百米是护城河,顺护城河漫步一小段转向我回家的路。我喜欢护城河畔那一簇簇艳红的色彩,那是多年前栽种的一种极为普通的树,叫紫叶李。紫叶李沿护城河边茂密地生长,隐介藏形的根无极限地延伸,吸食到护城河沉积多年的养分,长出一份青春昂扬的自我。它是北方县城春天的使者,花朵与杏花同时开放,杏花的淡白却不敌其嫣红,它树枝茂密而紧凑,相比杏树枝条的散漫却又不逮其轻盈。

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活该今晚的心情是复合型忧伤的。我去注目那些紫叶李树的时候才发现,高大的紫叶李树已被砍伐精光!为什么?这树龄还不到该更新的年份,它远不如任意一根梧桐飘枝的沧桑?我只有从新栽的树苗上去寻找答案。

跨过路牙石,走到小树旁。我担心天黑看不清楚,把小树苗拉近再拉近,拉到眼睛下审视叶片的颜色,推出再推出,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观察树体形态。我惊讶了,新栽的小树苗仍然是紫叶李!

真是“五千个在哪里,十万个为什么”。我不禁埋怨起苏联科学文艺作家伊林,埋怨他不该把目光只放在科普的《十万个为什么》上,纠结中国的科学普及作品《十万个为什么》反复再版,为什么我在上面还是找不到答案?(https://www.daowen.com)

冥思苦想,搜肠刮肚……

我为木楼的命运找到了答案,更换木楼前那条人民路上法桐树的答案自然也就清晰可见。这种同样代表新中国一个历史节点的叫“悬铃木”的树,它的球果在每年春夏季节开裂,产生的大量漂浮于空中的果毛容易进入人的呼吸道,使部分人群发生过敏反应。老树砍伐后,在原来的树坑里栽新树,道路并没加宽,我只能如此认为这是它被砍伐的理由。至于护城河畔的紫叶李为何要伐掉大树换小树,我不敢妄言,寄希望于我对小树苗辨析不准,或许那小树苗仅是外形像紫叶李,其内里是新树种。

我按捺好奇、忍着性子耐心等待,在若干年后,事实胜于雄辩,新树苗仍然是紫叶李!

为这一奇特现象寻找答案也不难,砍伐紫叶李树时,相关部门并没有认真论证。老树砍伐后,听取多方意见,大家都认为紫叶李应该保留,因此,补栽新苗是唯一的挽救措施。想到此,我真想唏嘘哉!唏嘘木楼没有如此幸运,因为木楼无法重新栽种!

我在木楼里成长。十六年,从一名高中毕业的农村孩子逐步走向领导岗位。在这十六年里,我又为木楼做了什么呢?其实,我内心的纠结也并非来源于搬入新楼那一年。那一年,我没有这么想,我和所有干警们一样欢天喜地:为我们有了窗明几净的办公环境,为我们有了可以集中列队面向国旗庄严宣誓的院子,为我们再也不用拿铁锤敲打窗棂上的插销关窗开窗。

告别木楼是在2000年4月29日,接下来是五一长假,干警们在假期里轻松运送自己的办公用品。那几天,每个人的自行车后架上都驮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放着尚没审理完的卷宗,当然,也有没有用完的笔录纸,哪怕是一张两张也舍不得丢弃,带进新楼,照样能用。自行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及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毛巾,也有抹布之类,便于把新楼擦得明晃晃、亮堂堂。搪瓷脸盆的边沿掉了瓷,斑斑锈迹显露出铁的本色——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检察人!

检察机关军队式制服是在2000年10月统一换成西装式制服,搬家时尚未换装,已进入夏季,每个人穿的都是换装之前最后一年的豆绿色夏裤、浅豆绿色短袖。

检察院搬离木楼,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木楼前留下一张全体干警的合影照片。木楼前那几株高大梧桐树已被砍伐掉,楼门前那面高高的围墙也被拆除,摄影师站在马路对面照张合影已有足够的距离,可惜没照,因为那时的彩色胶卷还很贵。

院里几辆“昌河”面包车在假期里不停奔波在木楼与新楼之间,运送档案。档案运送完毕,我不放心,跟随最后一辆车,从新楼回到木楼,在每一堆废纸里查看有没有遗忘的案件材料或涉密文件。

那是木楼留在我脑海里的最后的印象,它像一位不慎跌倒在泥潭里的衣衫褴褛的老人,表现出渴求生命的期盼。地面不再红得耀眼,而是落满尘埃,豆绿色在它面前没有绿叶红花衬映的那份相得益彰的美丽与灿烂。如果说木楼厚重,那么,在四十年的喧嚣之后,它却陡然变得如此暗淡。

我没有亲眼看见木楼轰然倒下,但我能想象到它倒下时发出的声音不会太响,像衣衫褴褛的老人跌入泥潭一样,慢慢倒下,没有让水珠迸发四射的力量。它发出的应该是“咯吱咯吱”的挣扎声、方木相扣处的开裂声及木板断裂时的咔嚓声。

那是一曲幽然的哀歌,送走了它的风烛残年。

木楼被拆,犹如玉楼赴召。它圆寂于责任与担当的历史使命中,亲眼见证了检察机关发展壮大的十六年。当骄傲与魅力华丽绽放之后,随物而化,奄忽若升遐,但它精神永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