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那道菜
那几年，假冒商标的案件特别多。
在办案中，我接触了这样一个吃“霸王别姬”的罪犯。初看上去，他文静得像个女孩，当时我想，假如他能成就商人梦想，也定是一名儒商。
我与他一道铁栏之隔，面对面而坐。
我第一次提审他。
我先打破僵局。这是规矩，他已喊过报告，我示意他坐下。
我：“怎么样，这里的伙食还凑合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苦笑，摇头。
其实，他回答与不回答，对我来说都无所谓，这是套话。我一面整理卷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了，比不上饭店的菜有滋有味。”
他：“不，你错了。昨儿一晚我都没睡，在考虑这个问题。人的心态决定人的味觉，脱离人心态的味觉仅仅是舌尖上的味道，而不是滋味。”
我惊讶于他的独特见解，递给他一个鼓励他说下去的眼神。
他：“滋，是味前补加的一个形容词。《吕氏春秋》说‘口之情欲滋味’，高诱加注：欲美味也。滋味是人心态释放时的享受，心态释放不了，吃什么都无味。”
估计每个人读到这里，都会认为我是在作秀，因为没人相信一名关押在看守所里的罪犯，能随口背出如此一段古文来。我也这样认为，所以我放下手里的卷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他：“你别这样看我。你是蔑视我，还是为我的学识而惊讶？我实话跟你说，我是进来之前才看过一本书，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书上写的。进来之前我没闲情品味，认为我挣钱我吃饭，理所应当；进来后，我才细细品出这些话的味道。”
我惊叹一个涉嫌假冒商标的罪犯竟然对吃有如此研究，更惊叹他超人的记忆力！
我：“你接着说下去，我愿意听。”
我放下手里的那张拘留证，示意书记员重新掖进卷宗里。他是昨天才被刑拘送进看守所的，本来今天也只是履行二十四小时提审程序，没什么实质内容，无非是核实身份、告知案件环节、有无申请回避等。于是，我横下一条心，做他的忠实听众，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有多深厚的见解。
他：“这样说吧，我进来之前，每三天吃一次‘霸王别姬’，我没吃出什么好来，反倒吃出的是一份伤感。”
我无语。
他：“‘霸王别姬’这道菜，你不会没吃过吧？”
书记员很生气，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很大声响。那一会儿，我也想对他发火，你这不是故意挑衅吗？而且还一下挑衅到我的软肋。是的，我没吃过“霸王别姬”这道菜，但我不能因为一道菜而让不该占上风的人占了上风。
我故意面无表情，紧紧盯着他，足足看他两三秒。那犀利的眼光，让他揣摩不透我是吃过还是没吃过，让他读不懂我眼神里蕴含着什么意思。
他笑了，无趣自嘲那种笑。但他仍然认为他是胜利者。接下来，他的话语可以印证他的心态。
他：“‘霸王别姬’就是老鳖炖老母鸡。以前我三天一顿吃得没味，昨晚的窝窝头就咸汤，我却吃得很有味道，这就是心态决定味觉。”
我：“为什么以前吃好的没味，现在吃差的倒有味了呢？”
我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话。
他：“以前吃‘霸王别姬’没味，是因为以前我做的那些事情不能代表真实自我；现在吃窝窝头喝咸汤有味，是因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和现在的罪犯身份具有一致性。”
说着，他突然摇头，叹气：“唉！我现在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人格，我还有资格谈这些吗？”
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但必须纠正他的思想误区。我说：“办案人对你以人道对待，是执法人性化的体现，譬如，今天对你二十四小时内提审，就是对你人权的基本尊重。你怎么能说自己失去了人格呢？”
他点头，若有所思。说完这几句，他想转换话题。我没同意，要求他接着刚才“人格”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他又微笑，笑得很自信：“我的身份是罪犯，有什么身份权呢？我的财产是违法所得，违法所得就要没收，我有什么财产权呢？没有了身份权，没有了财产权，我哪还有人格权呢？”
我：“继续说下去。”我明知道他在颠倒因果，却感觉到他还有话想说。他真聪明，马上以人格权混淆了他的“人格论”。
他：“譬如有些官员，一顿饭一头牛，屁股下坐栋楼。他吃的、坐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他们和我没什么差别。一个假冒、一个贪污受贿，归根到底都是欺骗，其人格是建立在不公道的身份和财产权基础上的。”
话说到这里，他仰脸看我，然后说：“我不是说你，你不是这类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然，我不会跟你说这话。”
他再次仰脸看我，接着说：“刚才你自觉眼神那么凶，其实你神情里表现出的是思索，是感悟，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特权主义思想。”
“你是好人。”他补充一句。
我：“你有没有说我，我都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只不过，我想知道你说的这些理论和你所犯的罪行有哪些关联？”
他：“我知道假冒商标是犯罪行为，在经济大潮里搏击，我想赢得第一桶金，然后改邪归正，脚踏实地地做生意。所以，我就抱着侥幸心理以身试法，结果还是像西楚霸王一样满怀抱负却败得一塌糊涂。其实，我的最终目标是规规矩矩做生意，老老实实做学问，做一个有学问的企业家，那才是我所追求的真实自我。”
他的观点，让我不由得想起一位法学专家的学术观点：“犯罪人格是犯罪个体在社会化进程中形成的自私、冷酷、缺乏道德和法纪观念等不良的个性心理特征。”于是，我说：“可惜你没有走到这一步。当然，现在没走到这一步并不代表你将来就走不到这一步，关键还要看你以后怎样做人。”说这话时，我想起了一种观点，认为每个人内心里都住着两个完全相反的自己，一个积极向上，一个消极堕落。我希望他积极向上的人格能战胜消极堕落。
他低头不语，应该是在思索我说的“以后怎样做人”的问题。
我主动打破僵局：“你是不是崇拜西楚霸王？”
他：“西楚霸王堪称中国历史上最强的武将之一，可惜，他失败了。我不敢与他相比，只是以此为鉴，提醒自己别‘别姬’了。”
这话从一名罪犯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都感觉心里别扭。一个憋屈在地下室里，每天靠倒换烟酒，以次充好，假冒商标的罪犯，靠吃“霸王别姬”这道菜，提醒自己在犯罪的道路上别“别姬”了，这也太具讽刺性了。
此时，正值电影《霸王别姬》热播期间，但我认为，他对西楚霸王的崇拜并非源于陈凯歌执导的这部影片。《霸王别姬》是一部小说版电影，故事从1924年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延续到20世纪70年代，一段横跨半个世纪的近代史，围绕两位京剧伶人半个世纪的悲欢离合，展现了对传统文化、人的生存状态及人性的思考与领悟，其内涵之博大，岂是一道霸王别姬菜肴所能体现的？
我的家乡距离霸王别姬的发生地灵璧县不远，对霸王别姬的故事从小就有听闻属于正常。我自小也经常夜里在牛屋里听大人讲项羽长相丑陋，凶猛异常，被称为西楚霸王；垓下一战，霸王战败，虞姬自刎，霸王背着虞姬的头骑马跑到乌江边……砀山原隶属徐州，“霸王别姬”菜品属徐州地区的传统名菜，又名“甲鱼炖老鸡”，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可惜我没吃过。
嫌疑人在如此不合时宜的环境下谈起了这道菜，二十多年后再回首，“别姬”的人不止他区区一名的罪犯，也非区区小事，更非区区之见。“别姬”的事、“别姬”的人，时时都有发生。新中国成立初期有刘青山、张子善作为党的领导干部严重贪污、盗窃国家资财的例子；彼时，有韩福才、罗云光、倪献策等一批高官相继落马；之后，又有多少类似情况发生了？
他有一套一套的理论。作为一名罪犯，他和办案人员高谈阔论。如果换人来提审他，一定会认为他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当然，换个人，估计他也没有高谈阔论的机会。(https://www.daowen.com)
我没有认为他精神有问题，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他没有草稿，出口成章，从这点来说，我佩服他的学识，甘愿在他面前做学生。我放下架子，从最浅显的问题问起。他的卷宗材料显示他是高中文化，我就选择问他的文化程度。
我：“你为什么没有选择考大学？”
他：“我初中毕业后，看了一套《霸王别姬》连环画书。高中期间，我鬼使神差地迷上了创作霸王别姬电影剧本。老师上课，我把衣服顶在头上，埋头写剧本。结果，剧本没写出来，学业也荒废了。”
他很乐观：“不过，剧本没写出来，作家没当上，我却学会从深厚的文化积淀中思索人性及人的生存状态。”
“你思索出了什么？”我问。
他：“我从项羽自知大势已去，在突围前夕，不得不和虞姬诀别的历史中受到启发，才在求学无望的事实面前想到破釜沉舟，假冒商标去赚取第一桶金。”
“也不全是。”他马上纠正自己，“我是从刘邦能屈能伸、豁达大度的秉性中读出怎样做男人。我想赚钱，又不想做过于伤天害理的事，就选择假冒商标。刘邦在荥阳被困时，还让纪信假扮自己，让两千女子身披铠甲，自己得以脱逃。他不使用下三烂的手段，哪有他的千秋大业？”
怪不得莎士比亚在创作完《哈姆莱特》之后告诉世人，哈姆莱特这个角色，不同的人看完后，会有不同的看法。真是“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
说他是理想主义吗？明明是拜金主义和人性的畸变！荒谬的理想主义，脱离现实的理想观念！我说：“侵略者妄想称霸世界，鼓吹重新建设一个新世界。于是，残酷的杀戮开始，无尽的痛苦接踵而至。结果呢？称霸世界的野心能实现吗？全世界每个国家都会相互牵引，侵略者只能自取灭亡。”
我知道我这举例太大了，比楚汉战争大出十倍、百倍。于是，我又举例巴金。我说：“采取干净的手段实现理想，造就了巴金的伟大。”
他说：“我承认我采取的手段不干净。我出生在农村，出身于农民家庭，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我不冒险，哪有资本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盯着他看，看一个脑子里装着各类学问，思想却在走极端的人。
他：“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那么多人成为农民企业家，戴了大红花，他们是怎么成功的？我不能说他们中间所有人都是，但我能肯定，他们中间有一些人就是拿着国家的银行贷款，大肆挥霍浪费，和我一样干偷税漏税、坑蒙拐骗的勾当。他们看似风风光光，其实比我更险恶。我敢说，若干年后，这一批人会给国家金融带来大量呆账、死账。我假冒商标，只是以次充好，我拿不到银行贷款，是东凑西凑，借钱从小打小敲做起。相比于他们，我心安理得多了。”
他看出我神情变化，知道我对他口无遮拦讲话方式的忍耐度快到极限，赶忙闭了嘴。
闭嘴前没忘嘀咕一句：“弄颠倒了，是你提审我，我不该说这么多。”
他轻松一笑，说：“你问我吧。”
我：“你说的这些，和你每三天吃一顿‘霸王别姬’这道菜有关系吗？”
我问他的话并不多，可每句话都能引出他的一段话。
他：“有关系。一是我这样做，是自己给自己制定自我消费加压增效的管理办法，强迫自己在三天内把这顿‘霸王别姬’的菜钱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多赚回来。其实，这道菜我吃得很少，剩下的都给干活的人吃了。二是通过这道菜，始终提醒自己，小心谨慎，别被‘别姬’了。”
我：“假如你这次没有被‘别姬’，你准备什么时候金盆洗手？”
终于轮到他不语了。半晌，他说：“人的欲望无止境。”
对犯罪心理的理解是检验一名执法者执法深度和广度的标尺，我不愿错过任何一次积累经验的机会。
我：“在‘霸王别姬’这道菜里，你除了吃得没滋味，有没有悟出什么问题点，比如项羽的个性特征等？”
他灵机一动，马上说：“我悟出项羽妇人之心和不听劝谏、刚愎自用的性格。正因如此，才导致他在这场‘猛狮与胡狼’之争中尝到了一败涂地、四面楚歌的滋味。”
我：“你既然悟得这么透，那么，你从自身去克服这类缺点吗？”
这次换成他盯着我看，他好像不承认自己身上有这种人格缺陷。罪犯中有许多聪明人，而且有些人是极端聪明，这种极端聪明往往会演变成极端性格。
我颠覆了第一眼对他温文尔雅的印象，却也给不出一个准确的评价来。最大的感觉是他太能说了，满腹经纶。
他：“我的最大缺点不是不听劝，不是刚愎自用，而是虚伪。虚伪的性格每个人都存在，有轻有重，我重；不过你也有，你轻。”
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敢于如此跟办案人员说话的犯人，他的话虽然听起来让人不舒服，但没有恶意。
他：“刚才我问你吃过‘霸王别姬’这道菜吗，我就看出你没有吃过。你没有吃过，说明你是一名好检察官，靠你的工资，你不可能自己走进餐馆掏腰包吃一顿‘霸王别姬’。你在是与否之间做一个巧妙的掩饰，给我一个台阶，也表达了对我最起码的尊重。一位耐心听犯人讲话的检察官，必是一名有修养有内涵的检察官。”
“别说我，还是继续说你自己吧。”我突然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虽然犯人恭维办案人不足为信。
他：“我一直都不推脱罪责，实事求是交代问题，认罪服法。我争取一个好的认罪态度，会给我从轻判处吗？”
我：“当然了。认罪态度好，就可以在法律规定范围内从轻处罚。”
他：“我是一名人本主义者，喜欢以主体我去认知自我意识。我出去后，会还社会一个全新的自我。”
我点头，并向他伸出大拇指。
他不是李碧华，写不出李碧华的小说版《霸王别姬》，可我却感觉与他的对话交流，好像在读一本书。读的是一本什么书，主题是什么？我恍如半梦半醒，找不出答案来。
那次超越案情的谈话，我尽己所能，在他各类杂乱思想中适时给予纠正和鼓励，希望他能在牢狱里净化心灵，出来后成为一名对社会有用的人。他没有食言，我也没有和他白谈两个多小时。后来我听说他真的发家了，混成了一名口碑不错的大老板，我却从此再没见过他。我相信，只要走正道，凭他的聪明与学识，他会混得有模有样。
那天从看守所出来，天色已晚，我让书记员把卷宗带回办公室，自己却悄悄地走进了一家餐馆。之前我已摸过上衣口袋，刚领的工资使我有了走进这家餐馆的底气。
“有‘霸王别姬’这道菜吗？”我问。
“有。”老板答应得很干脆，他上下打量我说，“里面有一间包厢，你们一共多少人啊？”
我说：“就我自己。”
老板很吃惊：“有人给你结账？”
我说：“我自己吃，自己结账。”
小餐馆离单位近，离看守所也不远，老板一定认识我，即使叫不出名字也知道我是哪个单位的人，开饭店的人眼睛都贼得很。他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你记下账，以后有人请客时我再加进去。”
我摇头，没理会他。“霸王别姬”这道菜做好后，我付钱，打包，我要带回家，和一家人共享。最重要的是，我要感知这道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