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汉的校尉
校尉之尉,为武官之意。在整个秦汉时期,最高的武官是太尉,在秦代也称国尉。负责京师守卫之官为中尉,而守卫皇帝所居住的宫殿以及中央官厅的为卫尉。郡有郡尉,县有县尉,郡尉是郡都尉的改称。廷尉是司法官,但此官的“尉”字留有兵刑一体思想的痕迹。因此,若说卫尉是卫兵的指挥官,郡尉是郡兵的指挥官,那么校尉就是校的指挥官。如此而言,校是什么呢?
《汉书·卫青传》载,对公孙敖等跟随卫青的诸将进行褒赏的诏书云:
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傅校获王。
关于“校”,颜师古注:
校者,营垒之称,故谓军之一部为一校。或曰幡旗之名,非也。每军一校,则别为幡耳,不名校也。
校为营垒,军的一部称为一校。有关校为幡旗之名的说法,《汉书补注》钱大昕认为,卢文昭引《释名》和《文选》李善注而为此说,要言之,每一校都树幡以表示所属之别,因此校的意思是幡。不过这只是派生出来的解释,校是军的一部、一个单位的看法是正确的,《史记索隐》“五百人谓之校”。《汉书·胡建传》载:
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
颜师古注:
校者,军之诸部校也。
意为校是军的一部,这与《卫青传》的注一致。但在《胡建传》中,“校”指的是统率此校之人,这种场合下是校的指挥官,正好相当于现在所要探讨的校尉。
《百官志》中载有大将军军营,其文云:
大将军营五部,部校尉一人,比二千石。军司马一人,比千石。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比六百石。曲下有屯,屯长一人,比二百石。其不置校尉部,但军司马一人。
据此可知,校尉为构成大将军军营的“部”这一单位所设置。当然,《百官志》所载是标准性说明,五部之制恐怕是按照前、后、左、右、中这一标准编成,但实际上既有多于五部的情况,也有少于五部的情况。
此处所见的校尉、候、司马等军官,自战国始便已存在,他们是战斗部队组织结构上必需的重要成员,这从项羽举兵时有精兵八千,将其中具有指挥能力的人部署为校尉、候、司马;吴王濞准备反叛时,设置了将、校尉、候、司马等事中可窥一斑。
又据《张骞传》,张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在参加武帝时代与匈奴作战的人物列传中,如此记载的例子很多,《汉书·卫青霍去病传》所附部下的传记,最初是以校尉从征,其次是以将军从征,再就是因立功而获得某某将军这样独立的称号而出征。在以将军从大将军出征的情况下,所任为偏将军、裨将军,所率领的也不是独立军团,而是大将军部队的某个部分,在资格上是校尉的上级。
据《王莽传》,地皇元年二月王莽下书:
予之皇初祖考黄帝定天下,将兵为上将军,建华盖,立斗献,内设大将,外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二十五人,偏将军百二十五人,裨将军千二百五十人,校尉万二千五百人,司马三万七千五百人,候十一万二千五百人,当百二十二万五千人,士吏四十五万人,士千三百五十万人,应协于《易》“弧矢之利,以威天下”。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将条备焉。于是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之位,赐诸州牧号为大将军,郡卒正、连帅、大尹为偏将军,属令长裨将军,县宰为校尉。
王莽按照观念上的制度,希望编制出一套如例所见的齐整官制,尽管不能将黄帝之制视为现实性的制度,然而大司马、大将军、偏将军、裨将军、校尉、司马、候、当百、士吏、士这样的等级,还是反映了当时的实际情况。
综上所述,校是汉代军队的一个单位,率领校的指挥官是校尉,校尉同时也是表示军吏等级的官名。
《卫青传》载,卫青言“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力战之功也”,武帝也说“我非忘诸校功也”,其中“诸校”指的是部下的诸校尉。又《赵充国传》载,赵充国对渡河击羌的行为十分谨慎:
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
其中有“三校”。又或有“二校”:
中郎将卬将胡越饮飞射士、步兵二校,益将军兵。
又或有“九校”:
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
又或《陈汤传》中所谓的“六校”:
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领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
“三校”等语都是指部队本身。通过这些记载可见,校是最基本的战斗单位。
这些统帅校的校尉及其所统帅的校,有的被冠以个人的名称、美称。如李广利远征大宛:
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
当时有执马校尉、驱马校尉之名:(https://www.daowen.com)
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而在前述甘延寿、陈汤的部队中,有名为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校尉可能也是以此为名吧。还有霍去病在十八岁时从大将军卫青出征,因精于骑射,卫青经皇帝许可,调给他八百轻勇之骑,并授予票姚校尉之名,让他独立作战。票姚意在劲疾,意味着强劲、迅捷。除了这种美称外,还有屯田校尉、负责军粮输送的转校尉等表示职务的名称。
以上所述为普通的校尉。到了武帝后期,以首都长安为中心设置了新的校尉。其主要原因在于巫蛊之乱。征和四年,发生了皇太子发动的叛乱,为了抓捕皇太子一方的人而设置了司隶校尉。据《百官表》,其职责是“持节,从中都官徒千二百人,捕巫蛊,督大奸猾”,颜师古注“以掌徒隶而巡察,故云司隶”,对官名作了说明。不过,此官不久即被罢兵,成为三辅、三河、弘农地区的监察官,元帝初元四年停止持节,[6]成帝元延四年被废止,哀帝时复置,这时只是称司隶而无校尉。原因是它实际上已经不再是武官。但它最开始是抓捕巫蛊余党的特别部队的长官。
其次设置的是城门校尉。《百官表》作“掌京师城门屯兵”之官,有司马与十二城门候。《百官志》载,司马一人为千石之官,每门有候一人,六百石,可见这是按照校尉、司马、候这种统率系统的顺序设置的官职。《刘屈氂传》载,巫蛊之乱时,长安合战五日,后太子兵败,从南边的覆盎城门逃出。因太子出逃城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
此外,还有始置于武帝的八校尉。《百官表》作如下记载:
中垒校尉 掌北军垒门内。
屯骑校尉 掌骑士。
步兵校尉 掌上林苑门屯兵。
越骑校尉 掌越骑。
长水校尉 掌长水宣曲胡骑。
胡骑校尉 掌池阳胡骑,不常置。
射声校尉 掌待诏射声士。
虎贲校尉 掌轻车。
其中,长水校尉负责警备长安城外的宣曲宫,胡骑校尉职司警备位于左冯翊池阳县的池阳宫,部队成员由胡人构成。又,射声校尉的“射声”,意为“冥冥中闻声则中之”,所以要选任射箭能手,相当于狙击部队。虎贲的本意是像虎那样奔跑的士兵,虎贲校尉执掌轻车,因此是战车部队。这些具有各种各样的特殊任务而被特别编制的部队,直属于皇帝。在《百官表》中,司隶校尉以下的这些诸校尉“秩皆二千石”。
这一秩次在《后汉书·百官志》中都成了比二千石。若是认为其秩次在东汉降低一等,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我有如下看法。
《汉书·百官表》“郡尉”条载:
郡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
有关丞的秩次,王先谦认为“皆六百石”的“皆”为衍字。理由是此处并未并列记载两个以上的官职,因此没有必要用“皆”字。但是我认为“皆”非衍字,而是“比”字之误。长官中二千石,其丞为千石;长官为二千石,其丞为六百石,因此比二千石的郡尉之丞,应是比六百石。如此,就不应作为衍字删去,而是视为“比”字之误。这样看来,校尉的秩禄也可以做相同考虑,即所谓“秩皆二千石”可能就是“秩比二千石”的转写之误。在《百官表》郡尉条的稍前一部分中,有以下一段文字:
自太子太傅至右扶风,皆秩二千石,丞六百石。
其中作“皆秩二千石”,以“秩二千石”为句。与此相较,“秩皆二千石”之“皆”,说法不同。而且其前文载:
凡八校尉,皆武帝初置,有丞、司马。
接下来就是此句:
自司隶至虎贲校尉,秩皆二千石。
这样“皆”就重复了。因此从西汉开始,校尉之秩不正是比二千石吗?不过这些校尉都是特殊的精锐部队,需要任用皇帝信赖的人,因而很多情况下选用的是外戚与重臣子弟。
以上所述的校尉,新设于京师内外,而在周边的边境地区以及新纳入势力范围的西域,也新设了校尉。
负责统辖西域全境的西域都护,置于宣帝神爵二年,这是一种加官,以谏大夫或骑都尉为基础资格。《郑吉传》“护西域骑都尉”,《甘延寿传》“谏大夫使西域都护骑都尉”,又《段会宗传》“骑都尉光禄大夫都护西域”,可见也有再加光禄大夫的。西域都护之下,设秩比二千石的西域副校尉。校尉下丞一员,司马、候、千人各二员。所谓“千人”,是从千人之长这一意涵转化而来的武官名。
随后于神爵三年,开发莎车之地,行屯田,于都护之下置屯田校尉;元帝初元元年新设戊己校尉,屯田于车师前国。戊己校尉下有丞、司马各一员,候五员,秩比六百石,因此该校尉应是秩比二千石之官。
与西域有别,对从属于汉朝的乌桓族置护乌桓校尉,对内附的羌族则置护羌校尉,持节监护。[7]
设置如此之多承担特殊任务的校尉,犹如是新设了所谓的独立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