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知”到“无知之知”
与恒昌同学的书信往来
敬爱的杨老师：
首先感谢老师对我们的关心，以下是我对过去的总结，现在的状态概述以及对未来的计划或希望，并叙述一下近来的问题。
在过去的一个学期里，我从初期的对大学生活的好奇与新鲜感转为对大学课程比较难的焦虑，再变为对大学生活真正独立的不知所措，再到真正经历一个学期后成长的些许欣喜，其间有着与同学相处的愉快，考试的紧张，学习书本知识之外的操作技能的烦恼与成就感……说实话，上个学期早八课很少，自己未能一直坚持早起，而且不少次赖床，也曾拖欠过一些知识，直到期末才把习题基本做一遍，也没有问过老师问题。在上学期我的情绪变化经常很大，有时候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地感到伤心或快乐，有时候心情低落，做作业效率低下，后来我发现走神的现象很频繁，感觉动力不足，总感觉自己走着走着，没有了方向。另外还有一个现象，就是在人多的地方，我总觉得不自然。
近来，我觉得清晨起来的时候，不但心里特别平静，而且思绪特别清晰，学习效率也特别高（因为我尝试着背单词，结果很快），但在晚上总觉得很疲劳，效率也很低。新学期都是早八课，有时候听课真是云里雾里，比如概率统计和大物讲到某些地方时，不过我还是和上学期一样，存在着信心。有时候我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有时候一点斗志也没有，得过且过，但有时候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奇妙舒适感，那时做事情总是很轻松（我感到郁闷时，总是吃东西或者睡觉，这是一种不好的习惯吧）。老师考虑的很对很对，有些问题我确实不知道怎么说，我对老师总是有敬畏感，那种不知道原因的问题我不愿意面对面跟老师交流。下边的我随便写写，权当谈谈题外话，老师不用太在意。
有时候我想，也许以前的日子，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按照这条路走，小时候看别人上学，我也去了，后来一直成绩差，但是那时却一点也不担心，因为那时对未来都没什么概念，觉得小学后就不用上学了，后来毕业，才慢慢发觉学习有一种竞争性，于是初中拼搏到头，一直为了名次，后来除了名次，又是为了考县一中，考上后，原本松了一口气的我又全面紧张起来，没来得及想为了什么学就开始被老师和亲友们灌输考好大学的思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上了高中后，家里亲戚的言语里开始反复地出现“你以后能考好、家里人享福、一年挣多少多少钱、谁谁谁考上大学在哪工作之类”，高中一学期过后回家过年亲友们都说的这类话，那时我便开始隐隐觉得怀疑，我到底为了什么？是我选择这样的路，还是他们替我选？我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上学不再是单纯的上学，到了大学，时间一宽下来，我开始从头到尾地过滤我这些年，我一直不明白也从来没想过，我这些年的学习到底是为什么，而是他们让我做，我便做了。
自从考上大学后，我心里总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感慨，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总觉得考上大学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后来，经过大学一学期的生活，我对时光，怎么说那个词呢，光阴？岁月？开始有一种不同于以前的感觉，有时候我思考一些奇怪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正常），比如，我思考着生与死之间是什么，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生与死之间是活着，我记得高中看过《活着》后老师让写读后感，写到末尾我脑子里自然地闪现出“为了活着而活着”，当时我还觉得奇怪，近来我才隐约知道，这句话中的“活着”，前一个是状态，是形容词，后一个是动词；前一个活着的状态，就是动词活着的目的，后面的动词活着的行为，决定了前边的活着处于什么状态，我曾因为想通这个而高兴，到后来也觉得没有什么好高兴了，因为这并不能使我每天斗志昂扬并乐观地生活着，现在我总觉得每天生活的不太自然，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三月到七月之间，会分好专业，我想着这没什么好挑剔的，以后一定要考研的，而且我想着以后二专的方向和考研也有点关联吧，目前我觉得开学最近几周知识大爆炸，我必须先消化消化，而且我觉得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觉得学院自习室很好，就是签到时间有限制，这学期农院大一晚课很多，如果固定六点半签到，那么有晚课的人并没办法签到，所以可否实行分批签到。六点半到八点半是一个符合日常的自习时间，在六点半签到，那七点以后来的，或者晚课下来八点半来的，就不能签到了，这个可以有第二批签到，时段是八点半到十点，这样是不是会增加每天签到人数？
还是谢谢老师的关心，您能考虑得那么周全，用邮件来弥补语音式交流的不足，老师对我们的关注由此可见，如果有什么其他方面要交流的，我会非常期待与老师通信。
您的学生：恒昌
2019年3月15日(https://www.daowen.com)
恒昌如面：
长信收悉，肺腑之言，感为至深。
你在所有的学生中是比较特殊的一位，因为你对格律诗词的热爱，你对传统文化的理解，都显得那么卓尔不群，而这些恰恰在当代大学生中已不常见了，换句话说，你的爱好很小众。也正因为如此，党中央和习近平总书记才提出了四个自信：“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而文化自信是最基础、最广泛、最根本的自信。”有了这样的思想指引，再加之个体的星星之火，假以时日，我们的优秀文化必将在我们手里焕发出更加璀璨夺目的光彩，照亮世人前行的道路！
你有诗人的特质，敏感、深沉、丰富。读过阮籍的故事吧，他是竹林七贤之一，有很多怪诞行为，令人不能理解。阮籍特别喜欢到处游玩，他每天早上出门都会驾着一辆牛车，装着满满一车的酒，边行边喝。他也不在意车行到哪去了，酒喝了多少了，就任随着牛自己走。如果酒喝完了，牛也走到一个没路的地方，阮籍啥也不干就下车开始哭。这是率性和拥有剔透心灵的人才能做出的举动。其实魏晋风流人物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率性之人，如王子猷雪夜访戴、嵇康锻铁、刘伶醉酒……他们既有深沉的理性，又有极其敏感的心灵，常常在我们世人浑然不觉、习以为常之处怦然心动。我虽然也是一个平常的教师，但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那是在2012年冬天。偶然听到交大材料学院的一个年轻女教师在路上出交通事故而去世了，女儿才几岁。我当时十分难过，总在想孩子怎么办，父母如何面对？等等。有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11点多。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开车走在路上，突然就有一种想去看看出事地点的冲动。于是开车到了事故地点，发现那里路两旁摆了许多菊花，我开了车门就在大雨中痛哭一番，任凭大雨把我淋透。过了很长时间，才上车回家了。这其实也是在追寻自己的本心，为死去的一个美丽的灵魂凭吊，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心灵。希望这个世界上，多一点这样的人，为逝去的美好而惋惜，而痛哭！
这其实也是对待死亡的一种态度。中国人对于死亡的认知传统是：“未知生，焉知死？”这是儒家学说积极入世，更多地关注现实，关注人与人、人与社会关系的体现。但不可避免地对于死亡的认知有所欠缺，如果不能进行充分的死亡教育，实际上就不会珍惜当下的生活。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不论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最后的结局实际上都是一抔黄土。所以，老子曾认为生与死并无本质的不同，提出了“齐生死”的理论。而我们认识死亡，与进行苦难教育、挫折教育是一样的，目的就是要在这个世界上，充分理解人生的不确定性，从而能够深刻体会世间的美好，珍惜当下，珍惜生命，找到人生的意义！
庄子曾提出“无知之知”。小时候我们尚不具备自主决断的能力，学习生活，似乎都是为了父母师长，那时候是被动的，这无可厚非，此时是“无知”，是初级的自由和快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的人格，这个时候，就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等思想成熟了，我们才具备了真正的智慧，此时若看透了世间的生死、是非、万物，能够从世俗知识的衡量判断中超脱出来，则是经过“有知”而后达到的“无知”，也即“无知之知”，这是更高层次的自由和快乐，能够让我们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外部环境，总能保持内心的平静港湾，让我们心无旁骛，矢志不渝！因此，理想、信念、考研、工作、情感、健康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你能够对我们国家的命运和前途有如此深入的思考，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任何一个个体的幸福，都是建立在国家整体的富强和繁荣之上的。当代大学生缺少的就是这种家国情怀，缺少的就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铮铮铁骨，缺少的就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的忠肝义胆。我们交通大学的四位一体的培养体系是“价值引领、知识探究、能力建设、人格养成”。你的思考和努力，正是学校教书育人的首要目标，就是让你们找到自己的价值所在，找到奋斗的目标所在。交大每年都有很多人投笔从戎、支教支边、到西部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你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你对国家命运前途的思考，必将成为你不断前行的动力，让你的生命散发出夺目的光辉！
你说在生活中总有些不自然的感觉，见到老师也有些不自然，这可能不是什么坏习惯吧。随着年龄地增长，有意识地克服，比如参加一些演讲协会，多参加一些公开的活动，抓住机会发表自己的观点，你就能掌握在公众场合说话的礼仪、节奏和自信，很快你就应该能落落大方了，而不是现在的这种状态。
书不尽意，余容再叙，匆匆顺颂春安。
杨志彪
2019年3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