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岂能给人知
《韩非子·说难》洋洋洒洒数千言,十数个史事、寓言,所要说明的只是一句话:说服对手的不二法门就是洞察其内心世界。
当我们了解:战前为了降低战争的杀伤力、提高胜算,须招式尽出,以探测敌人的虚实;还要提高警惕,不可轻举妄动,以免在无意之间泄了自己的底而为他人所用。
慈禧六十大寿,袁世凯以八十万两银子购得一块猫儿眼翠玉作为贺寿之礼。袁世凯请李莲英转呈,为了表示敬意,连价钱也告诉了李莲英,岂料惹得李莲英心中大为恼怒——能以八十万两的翠玉孝敬老佛爷,竟然连八万两银子也没舍得给我!孝敬老佛爷得走我这门路,却没规矩!
一日,老佛爷在赏玩这块娇翠欲滴、晶莹剔透的翠玉之际,李莲英在旁轻轻地说了一句:“真是瞧不起人,咱们只配戴绿的!”
据说,这话才说完,老佛爷就将这块美玉摔掷于地。因为,这句话可挑起了慈禧的心病!大清皇室的规矩,宫廷典礼中,非正娶的嫔妃不得着红礼服,只能穿绿色的礼服,慈禧虽然母以子贵,为嫔为妃,却因为是宫女扶正,不得穿红,这是慈禧心中的痛处。然而,除了李莲英,鲜有人知晓慈禧的心事。
有一次,慈禧欲掌掴儿媳妇阿鲁特氏(同治帝之皇后),阿鲁特氏说:“您不能打我,我可是大红轿子从正门抬进来的!”即埋下日后的杀身之祸。李莲英不满袁世凯目中无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使袁世凯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然而,也就因为一番逢迎的心意泡了汤,埋下日后袁世凯出卖大清的隐患。这其中的循环相因,不就是因为慈禧的心意表露为李莲英掌控,进而运用以泄私愤,乃至于危及国脉。
难怪孔子强调“君子不失色于人”。政治领袖的好恶喜怒不可轻易表露,以免为臣属掌控而借以影响行政决策。
也难怪《中庸》 《大学》一再强调政治领袖应以修心、正身为本。《大学》中有言:“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对自己内心的诸多情绪把控不定,都容易造成处理事务不得当。翻开史书,奸谄小人之所以能构陷忠良,说穿了,此辈人物极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他人心思,才能使他们捏造的诬罔之词奏效。(https://www.daowen.com)
事实上,从帝王将相到升斗小民,因言行失慎,被人出卖暗算的事比比皆是。
杨修字德祖,弘农华阴(今属陕西)人,东汉末期文学家,太尉杨彪之子,以学识渊博而著称。建安年间被举为孝廉,任郎中,后为丞相府主簿。最终却因“鸡肋”事件被曹操无辜杀害,时年四十四岁。那才华横溢的杨修,到底为什么会被一向爱才的曹操所杀呢?这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故事呢?
杨修,出身世代簪缨之家,是东汉太尉杨震的玄孙,自祖上杨震至父亲杨彪,杨修家族四世为东汉太尉,是典型的官宦子弟。受到家庭的影响,杨修自幼就得到了良好的教育,而且本人天资也非常好,加上后天努力学习,杨修才华横溢、知识渊博,是当时有名的文士。祢衡就论过当世英才为“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建安年间,杨修被举孝廉,任郎中,后被曹操任命为自己的丞相府主簿,也就是相当于“管家”一类的工作。参加工作后的杨修,工作能力非常强,杨修负责的内外之事,都十分符合曹操心意,曹操十分欣赏杨修。不仅曹操喜欢杨修,就连曹操的儿子们都十分仰慕杨修的才华,都愿意与杨修交朋友。例如杨修曾赠曹丕王髦剑,曹丕对此剑甚为珍惜,而曹植更是屡次写信给他,视杨修为知己,与杨修交往非常频繁。
就当杨修在仕途上风生水起的时候,却不知不觉地卷入了曹丕、曹植之间的夺嫡之争。当时,曹丕、曹植是最有希望继承曹操王位的。而曹丕、曹植身边也都聚集着一批人才,各自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明争暗斗。而杨修,就和丁仪、丁廙等成了曹植的亲信。曹植与曹丕相比,在文学才华上是曹植占优,但在政治和军事才能上,应该说是曹丕更胜一筹。所以,每次曹操询问时政军务方面的问题,都是杨修事先写好了答案供曹植使用,曹植也是靠着杨修的帮助,每次屡屡过关。但时间一长,曹操就对这件事情起了疑心,最后让人调查,才发现是杨修帮助曹植作弊。知道真相的曹操,对杨修参与夺嫡之争很是不满。这一事件,成了后来杨修的死因之一。在夺嫡的过程中,曹丕逐渐占了上风。因为,曹丕本来就精于政治、工于心计,而且身边的智囊是司马懿、陈群、吴质、朱铄等人,他们个个都是老谋深算的人才。而曹植的智囊却是清一色的文士,没有什么政治和军事经验,远不如司马懿、陈群、吴质等人长于权谋,这样在斗争中自然就落了下风。再加上曹丕的长子地位,又有贾诩等朝中重臣的支持,自然领先于曹植。而这时候,曹植的表现也不尽如人意,他放浪形骸,多次违反曹操禁令;而曹丕的表现就好得多了,他谨守曹操的法令,并在曹操面前完全做出一个孝子的模样,令曹操本人和他身边的侍从都很满意。最后,曹操终于下定决心立曹丕为王太子,尽管杨修在曹植失宠后,曾有意疏远他,但是因为曹植毕竟是曹操的儿子,所以不敢过于明显,还是保持了一定的来往密度。从这点也可以看出,他是比较缺乏政治上的应变能力的。后来,为保证日后曹丕能顺利接班,曹操开始对曹植的小集团进行处理。其中曹植的妻子就因为穿了十分华丽的衣服,违反了曹操简朴的命令,被曹操所杀。而杨修作为曹植阵营的核心人物,自然也在打击的范围之内。
除了参与到夺嫡的斗争之外,杨修还有一个致命缺陷就是为人过于高调,爱表现,处处彰显自己的聪明,经常揣摩领导的意图并当众散播。杨修这方面的表现记载于《世说新语》中。据记载,杨修任曹操的主簿,当时正建丞相府的大门,刚架椽子,曹操亲自出来察看,并且叫人在门上写了个“活”字,就走了。杨修看见了,立刻叫人把门拆了。拆完后,别人问其原因,他说:“门里加个‘活’字,是‘阔’字。魏王正是嫌门大了”。有人送给曹操一盒点心,曹操吃了一点,就在盖头上写了一个“合”字给大家看,没有谁能看懂是什么意思。轮到杨修去看,他便吃了一口,说:“曹公教每人吃一口呀,还犹豫什么!”曹操曾经从曹娥碑旁路过,杨修跟随着他,看见碑的背面写着“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曹操就问杨修:“知道什么意思吗?”杨修回答说:“知道。”曹操说:“你先不要说出来,等我想一想。”走了三十里路,曹操才说:“我已经想出来了。”他叫杨修把自己的理解另外写下来。杨修写道:“黄绢,是有颜色的丝,色丝合成‘绝’字;幼妇,是少女的意思,少女合成‘妙’字;外孙,是女儿的儿子,女子合成‘好’字;齑臼,是承受辛辣东西的,受辛合成‘辞’(辤)字:这就是‘绝妙好辞’的意思。”曹操也把自己的理解写下了,结果和杨修的一样,于是感叹地说:“我的才力赶不上你,竟然相差三十里。”而《后汉书》也记载了一件事情,就是杨修工作的时候经常借机外出,为了防止曹操在这之间询问工作,他事先将曹操询问的内容写于纸上,让从人代为回答,但时间长了,曹操觉得蹊跷,一调查,发现了杨修的所作所为,就十分恼怒杨修。通过上述表现,我们看出杨修是爱耍小聪明,处处爱表现的人,特别是杨修总能把曹操的心思揣摸透,并且到处散播,俨然曹操第二。这样处处猜透领导的心思,自然会让领导讨厌,而曹操本身就是聪明人,疑心又重,杨修处处表现得比曹操还聪明,曹操自然会对杨修特别反感、愤恨。
看完杨修的表现,我们可以从同时期另外两个人的表现来做一下比较,那就是贾诩和司马懿。先看贾诩,贾诩是曹操中后期特别倚重的谋臣,地位非常高;但贾诩认为自己虽足智多谋,却非曹操旧臣,恐人陷害,所以为人处世十分低调,从不结交朝臣,子女也不与高门望族联姻,这样一来,贾诩就相当安全,曹操父子也更器重贾诩,他最后一直做到太尉之职。再看司马懿,司马懿也是出身名门,因为才华出众,也被曹操选为主簿;但曹操总怀疑司马懿有野心,对司马懿十分猜忌。面对曹操的猜忌,司马懿工作十分谨慎,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完成本职工作,从不说三道四,一干就是十几年,这样才打消了曹操的戒心。而且他与曹丕交好,曹丕也经常在曹操面前给司马懿说好话,有效地保护了司马懿。后来司马懿成为曹魏的四朝重臣,后世子孙取曹魏而代之。通过上述对比我们发现,杨修那些不过是小聪明,与贾诩、司马懿的大智慧差远了。杨修本身是曹操政敌袁术的外甥,父亲杨彪也是曹操的眼中钉,曾经被曹操修理过;有了这些身份,他本该小心翼翼地处理与曹操的关系,可身处政治中心的杨修丝毫没有在意,依旧处处张扬,处处显示自己聪明过人,自然会让曹操对他猜忌,这也是杨修以悲剧收场的原因之一。
最后,在汉中之战时,曹操在与刘备对峙、进退两难的时候,曹操手下将领都不知下步如何进退。曹操出令曰“鸡肋”。众人都不能明白曹操的意图,唯独杨修心领神会,说:“夫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以比汉中,知王欲还也。”并将曹操要撤军的意图,在营中开始散播,弄得曹军个个无心再战。当时杨修已为曹操所猜忌,他不小心翼翼地明哲保身,还要耍自己的小聪明,这不是找死吗?果然,曹操知道杨修猜透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对外散播,弄得人心惶惶,十分恼怒,加之杨修之前的所作所为,曹操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于是在建安二十四年的秋天,以“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之罪收杀。临刑前,聪明过头的杨修,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早令曹操不满了,仰天叹息道:“我固自以死之晚也。”就这样一代名士杨修,被曹操处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杨修之死,虽然有曹操过于猜忌的一面,但更多的原因出自杨修自己。杨修虽然聪明,但他没有大智慧,没有敏锐的政治头脑,不会明哲保身。身处夺嫡政治斗争中心,他不仅没有远离是非,反而深陷政治漩涡之中,还帮着曹植欺骗曹操,最终被曹操以“交结诸侯”之罪所杀。此外,身为曹操的主簿,从事管家之类的工作,他不是安心本职工作,反而是处处出风头,彰显自己的聪明,极力表现自己,这当然会引起曹操的忌恨,也是导致杀身之祸的原因。而且杨修还善于揣测曹操的意图,如果是真正有智慧、有城府之人,会把领导的意图咽到肚子里,自己清楚就行了,可杨修却到处张扬,不仅擅自传达领导意图,而且多次“漏泄魏王训诲”,这自然让曹操非常生气,也为他自己招了大祸,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些也许就是杨修之死带给我们的历史教训和思考,也是为什么千百年来人们把杨修之死当作一面镜子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