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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真的要火呀”,谢云露没想到自己顺口说的一句话变成了残酷的现实。春节期间,四川省境内发生多起森林火灾。在万家团圆的时刻,四川省森林消防总队全体指战员共参与扑救森林火灾6起。就在2月10日正月初六,春节长假的最后一天,凉山州木里县三桷桠乡里铺村和高房子村交界处发生森林火灾,森林消防员们再次换上火红的行装向火场赶去,整个七天长假他们不是在火场,就是在去火场的路上,连续转战,每天每人行走的平均步数超过4万。
火灾发生后,应急管理部协同森林消防局,第一时间调集扑火队员投入火场,同时协调调动3架直升机参与灭火。四川省森林消防总队前线指挥部会同四川省、凉山州、木里县等相关部门领导深入火场查看,研判火情,会商灭火方案,由于火场位于川西高原,最高海拔达到3500米,山高坡陡,腐殖层厚,局部有地下火,扑救难度较大。经火场联合指挥部决定,凉山支队130人在火场东北线,采取一点突破、两翼推进的战法沿火线向南扑打;成都大队150人在火场东南线玛雅台子沟突破火线,尔后向北扑打;由于山高坡陡,加上消防指战员平均负重十多公斤,当天阵风风力达到七八级,扑救难度较大,火场情况不容乐观。10日下午,前线指挥部决定派甘孜和阿坝两个支队增援火场,其中最远的阿坝支队松潘大队距离火场将近1000公里。
火灾发生后的这几天,可能是13岁的沈俊熙长这么大以来最开眼界的几天。他的家就在火场边上的里铺村矮子沟组,这个组有50余户共300余村民,稀稀疏疏地分散居住在山坡上。这几天里,他看到自家村子后面的森林被熊熊大火吞噬,他看到直升机一趟趟提着吊桶从头顶飞过,他看到大大小小的车辆来到这小村里,一群群身穿红色服装的森林消防队员每天起早贪黑在林子里与大火周旋,灭完火后又消失在大山里。
收到增援命令前,松潘中队指导员彭博早已做好增援准备,接到电话后,他迅速穿戴整齐冲向主楼。但他的妻子唐庆突然听到要马上出发的消息时慌了神,脑袋一下子蒙了。唐庆和其他3名来队过年的家属跟着也冲了出去,看到主楼外已经整齐停放了3辆车,队员们都已经穿好灭火服、戴好了头盔,正忙而不乱地往车里装载物资。唐庆和几个家属突然意识到他们真的要出发了,于是各自又冲回屋里想着要拿点什么,唐庆不知道彭博到底需要些啥,这个时候的第一反应是,又冷又远的地方第一要保证吃,第二要保证暖。于是唐庆胡乱地把屋里所有能吃能喝的都装进口袋,急急忙忙地给彭博送过去,总担心遗漏了什么,又来来回回地跑了三四趟……大约22时20分,他们的车消失在4个家属的视线里,而唐庆那会儿还没有缓过来,像是一场梦,等他们走了才发现彼此都没有好好告别,只忙着不知所措地担心。
4个家属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招待所,都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其中一个房间里聊了很久。
“木里那么远,又这么晚,真的很危险。”“他们是离得最远的一支队伍,也都调过去了,山火肯定很大吧。”“晚上他就没吃多少,又要出任务,饿了怎么办?”“他一个人开车又没得换,到木里近1000公里,太辛苦了,身体怎么吃得消啊,他们真的太不容易了。”……大家怀揣着各自的担忧,就这么聊着,一直等到他们的车队经过了老龙湾(阿坝州内最危险的路段)的消息传来,才稍有些心安地各自回屋休息。
1000公里的增援之路是艰辛的,10日当晚,阿坝支队马尔康大队和松潘大队在汶川集结后编组向凉山进发,一路上雪域高原的山川慢慢消失在成都平原盆地深处,过了3处收费站,加了2次油后,又慢慢钻进大凉山里。
在漫水湾加油站,甘孜支队的车队也赶了上来,雪域高原上的两支森林消防队伍集结在了一起,战友相见,分外亲切,有的相互拥抱,有的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车辆加满油后,两支队伍浩浩荡荡地结队向着火场继续前进。
下午6点,甘孜、阿坝两个支队指战员终于到达离火场最近的小镇,抬头看去,绵延的大山冒着浓烟,前线指挥部决定,两个支队继续向火场开进。在车里颠簸了十几个小时,队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早准备上火场活动活动身子骨了,可没想到最艰难的路就在眼前。黄昏时分,车队在当地老乡的指引下沿小镇旁边的山路出发,车子开到了一定高度,麻花般的陡坡急弯拧在大家面前,驾驶着客车走在最前面的九寨沟中队驾驶员王军还以为得从其他地方绕过去,哪知路就是朝着那悬崖方向延伸的。客车里20多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借着车子的大灯看着前方,灯光照射之处只有窄窄的土路,转过一个急弯后前进不到20米又是一道急弯,路上厚厚的没有一点点水分的尘土在汽车尾气的吹动下瞬间扩散开来,将地面上指挥过弯的人笼罩,只剩下头盔上的灯光在如同沙尘暴一样的灰尘里晃动。此时车内半点声音也没有,只听得到驾驶员快速打方向盘时发出的声音,和汽车发动机拼了命地咆哮。那段路真像传说中的迷魂路,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它深不见底,高不见顶,路是从陡峭的黄土坡中凿出来的,远远看着那段悬崖,打着双闪的车队星星点点的,就像挂在天边的霓虹。
这一天的晚饭,队员们是在车上解决的,由于车身大弯道急,很多车子过弯时出现了状况,驾驶员们相互帮忙,只能走走停停,在这间隙里,指战员们拿出了携带的给养充饥。
充饥的给养大概有三种,第一种是单位配发的战备物资,有不同口味的自热米饭和压缩干粮,还有水果罐头、肉类罐头和蔬菜罐头;第二种是出发前单位自购的一些饮料、方便面、馒头等副食;最后一种是队员们在超市自行采购的零食。这里面最受欢迎的要数自热米饭,有肉有菜有米饭,热了后端出来相当于就是一盘盖浇饭,但自热米饭一般比较紧缺,每人每顿只能吃上一盒,300克的米饭、145克的配菜显然不够大家果腹。这时候有的人会开上一罐蔬菜罐头,有的人会撕开一袋面包,有的人会打开一袋方便面,因为没有热水就揉碎了撒上佐料干嚼着吃。这时候车厢里就会出现很温馨的一幕,有的人手里捧着罐头,有的人捧着方便面,有的人捧着面包,有的人捧着自热米饭,从这儿拿一口面包,从那儿撮一点方便面,大家都相互捞着吃,一根火腿肠掐成了几节,相互分享谁也不嫌弃谁,平日里谁都不愿吃的“垃圾食品”被此时的他们吃出了大餐的感觉。
队伍刚走的那天晚上,唐庆整晚都没有睡着,设想了很多不好的场景,一会又自我安慰地推翻设想,在矛盾的思绪里昏昏沉沉。其实其他家属也都没有睡着,每隔一会儿就有人在微信群里发各自收集的动态,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4位家属又早早聚到了一起,一边相互安慰:相信消防员们能够照顾好自己,完成任务;一边不停地刷微博、看新闻频道、刷朋友圈,等各自亲人回微信、时刻关注微信运动步数的变化,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留守队员值班站哨,家属们就帮着做饭,煎熬地等待,等待消防员们与大部队会合的消息,等待消防员们抵达火场的消息,等待火势减弱的消息,等待火灭的消息,等待收队归来的消息,无尽的等待……
短短的几公里山路,车队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通过,到达终点矮子沟组时已是12日凌晨。队员们在车上和衣而睡,为几小时后的总攻养精蓄锐。
从各地开过来的几十辆森林消防车几乎占满了里铺村的房前屋后,尤其是村后幼儿园前小球场上更是停得满满的,沈俊熙带着弟弟妹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玩耍,在这里他认识了很多森林消防指战员朋友,读六年级的他还学会了看队员们的衔级和臂章,分得清他们从哪里来,是哪个支队的。(https://www.daowen.com)
不光是沈俊熙兄妹三人,村里的老老小小都被吸引到了这个地方,不时有人到队员们停车、做饭的地方“视察”,其他村民每每路过也会驻足良久,在他们眼里,这些扑火队员不仅是救民于水火的恩人,也是从远方来的客人,村民们打开了自家院子供队员们生火做饭,还为队员们提供生活所需的水和电。
阿坝支队马尔康大队的5辆车子就歪歪扭扭地挤靠在一个岔路口,路口岔进去的地方是一户农家,用石头打起的地基,泥土夯起的房子不太规则地坐落在一块坡地里,房屋最低处的一道木门里,一头老牛不时探出头来,注视着来回忙活的队员们,偶尔用牛角剐蹭着只有它脖子那么高的破烂不堪的木门,只靠一根铁线拉拢拴在墙上的木门被蹭得吱呀响,似乎就要支撑不住,随时可能崩开。
房屋的主人在小院的大门口站着,用不太听得懂的话语招呼着大家,他的家里已经收住了一小组从其他村赶来救火的老乡,在他的张罗下,马尔康大队高吉永大队长带着几名驾驶员和炊事员把锅灶、食材搬进了他家的小院,在一处角落放定,准备好第二天一早上山前给大家做吃的。
进到院子,大家才看清了这户人家的房屋格局,宽六七米,长十余米的院子两边,一边是不大的几间厢房,有几间放满了柴草和粮食、农具,有几间被扑火的老乡打满了地铺,另一边是两层的3间土房,中间的房子是房主家的客厅,客厅靠左下的地上,四块大石头围成的一个火坑里燃着暗暗的柴火,火坑不远处,一个木制楼梯斜靠着伸向黑乎乎的二楼,靠窗的墙边,一个有些年头的长条沙发静静地躺着,在吊顶上的灯泡发出的暗暗的灯光中,还能看到的就只有屋子右上角放着的没上漆却有些发黑的小木柜,还有柜子前的一张同样颜色的小木桌了。
院外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一些石块无情地挡在道上,坡头处,从地底冒出半截的水管不停地流着水,淌得满地泥泞。黑夜里,出出进进的人们都打着手电找着下脚的路走,从烂泥路一直到房主家,没有一处是平平整整用水泥硬化了的。
这一夜,房主一家可能也没睡好,凌晨4点多的时候,那一组外地的扑火老乡起床准备着出发,马尔康大队的炊事员也在院子里开始生火煮面,院子外的队员们也在卸着装备,一时间,说话声、喧闹声、卸装具的叮当声、发电机的突突声,让漆黑的夜闹腾了起来。
2月12日凌晨5时,灭火队员在夜色中向火场开进,前线指挥部决定利用清晨火场气温低、风力小的有利时机发起总攻。清晨,地方扑火队、当地百姓和直升机也进入火场展开协同作战。甘孜支队在火场西线,采取水泵与常规机具相结合的方式,沿火线向西南方向展开清理;阿坝支队在火场东南线展开扑救。12日9时26分火场明火全部被扑灭后,转入清理看守阶段。
在大家激战正酣时,沈俊熙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他的父亲在外务工,母亲一早出了门,他要帮弟弟妹妹洗脸、穿衣、梳头,可弟弟妹妹不是太配合,兄妹三人在屋子里嬉笑闹腾了起来。
沿着嬉笑声找去,一间只有十多平方米的土屋,在阳光的照射中几乎与地上的黄土同为一色,一扇憔悴破烂的木门敞开着,若不是门框上已经脱色了的门牌号的指定,完全看不出那是一个五口之家的住房。一缕阳光从门口钻进屋子里,把阳光未照到的地方反衬得异常黑暗,只能隐约看到没有点燃的火坑和少得可怜的锅碗瓢盆摆在地上,阳光照到的角落处,沈俊熙站在一个塑料盆旁,手里拿着一块毛巾逐个给弟弟妹妹擦着脸。妹妹先洗完了,蹦蹦跳跳地出了家门,在屋外的墙角边梳理着头发,折腾了半天,翘起的头发仍执着地蓬着,二哥赶来援助,边梳边用小手紧紧地捏着,梳完后却找不到半根头绳捆扎,依然还是那么捏着。大哥沈俊熙最后一个洗完脸,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头绳,他径直往屋旁的猪圈边走去,从猪圈前挂着的一条披肩上扯出一根线条,用牙一咬,断落的线条成了妹妹的头绳,哥俩齐心协力,妹妹的头发终于扎好了,弟弟妹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森林消防队员们驻扎的地方玩了,邻居5岁的小美拉着妈妈,小美妈妈背着妹妹早已经在一旁等候,沈俊熙他们边走边套上衣服,关上木门,1个大人,5个小孩一起往村后走去,只留下两头不大的黑猪在圈前墙边的阴凉处拱着土。
刚到车前,来自阿坝森林消防支队卧龙中队的班长辜苏就叫住了他:“来,整块饼干。”
沈俊熙也不拘束,接过饼干后边吃边跟辜苏聊起了幼儿园墙上的画,弟弟妹妹们也拿着饼干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他们三兄妹还跟炊事班的同志混得挺熟,今早炊事班已经给他们泡了面吃,小俊熙也很会关心消防队员们,有人问路他会认真引导,有牲畜过来骚扰他都会及时赶开。”辜苏说。
可能是村里突然的热闹激起了孩子的好奇心,听到装备车里传来音乐的声音,沈俊熙顺着车门就爬了上去,旁边的弟弟妹妹也毫不示弱,车窗里,一名森林消防员急忙给三个小朋友拿出了好吃的,喊他们快下去,孩子们爬那么高太危险。另一边,小美拉着妈妈的手在成都大队做饭的地方停了下来,刚驻足,成都大队的驾驶员石兴就捧出了薯片、面包等零食分给她和母亲背上的小妹妹吃,看着孩子皴裂的小手,石兴的笑容里慢慢多了几分苦涩,这里的百姓生活得太不容易了。
12日下午14时,队员们完成了火场的全部清理工作,队员们开始回撤,炊事员收拾装具装车,驾驶员发动车辆向山下集结。沈俊熙带着弟弟妹妹不时出现在忙忙碌碌的队员中间,但此时他们脸上的笑容却没再出现,只是反复询问:“你们要走了吗?你们还回来不?”
在停车上方的路边上,小美和母亲久久地站着,定定地看着载着森林消防队员的车辆一辆辆往下开走,嘴里不时说着彝族的语言,仿佛是在跟队员们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