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代上
1·1鬻熊为周文王师①。成王即位②,封其孙熊绎于楚③,以子男之田居丹阳④。后六世,熊渠立⑤,封长子康为句亶王⑥,治江陵⑦。康死,国绝。熊渠之后数世至文王熊赀⑧,始大,遂都郢⑨。今江陵北郢城纪城是也。后九世,昭王避敌迁鄀⑩。惠王因乱迁郾⑪,既立复归,而旧史缺见⑫。
按惠王之末,墨翟重茧趋郢⑬,班子折谋⑭。宣王之时⑮,王宫遇盗,郢宰见黜。怀王入秦⑯,齐人使郢中立王,因与王市⑰。是皆昭惠后叶,莫不于焉根本⑱,则知郾、鄀之迁,权道也,非久都明矣。襄王之末⑲,郢为白起所拔⑳,北迁陈城㉑,其地遂邑于秦。自文王是宅至襄王大去,凡十九王,而太史迁云㉒:“郢居八代。”失之远矣。
【注释】
①鬻熊:周代楚之先祖,季连后裔,早卒。《史记·楚世家》谓:“鬻熊子事文王。”此云:“为周文王师。”不知何据。 周文王:西周奠基人。姬姓,名昌。周君季历子。受商封为西伯,又称伯昌。笃仁礼贤,敬老慈少,贤士多归之。先后伐犬戎、密须、耆、邗、崇诸国,势力日盛,被称为“受命之君”。未及伐殷而卒,周人追尊为文王。 ②成王:周成王姬诵。文王之孙,武王太子。武王卒,继之而立。初即位时年幼,周公旦摄政,七年后返政于王。亲政后,使召公营洛邑,迁殷遗民,正礼乐,改制度,天下称治。 ③熊绎:熊狂之子。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子吕伋等俱事成王。受封于楚蛮,赐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④子男:古代爵位名。子爵与男爵的合称。《礼记·王制》:“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 丹阳:古都邑名,在今湖北省秭归东南。后世称为西楚。 ⑤熊渠:楚君熊杨之子,继熊杨而立。周夷王时,兴兵攻庸、杨奥,至于鄂。以蛮夷自居,不受中原诸国号谥约束,皆立其子为王。后见厉王暴虐,畏其伐楚,乃去王号。 ⑥句亶:今湖北省江陵。⑦江陵:在今湖北省中部偏南。有楚都纪郢遗址纪南城。 ⑧文王熊赀:楚武王之子,继楚武王而立。始都郢,在位十三年卒。 ⑨郢:古都邑名。春秋楚文王定都于此。在今湖北省江陵西北。地在纪山之南,故称纪郢,又因地居楚国南境,亦称南郢。遗址称为纪南城。 ⑩昭王:楚昭王,名珍。楚平王之子。在位二十七年(前515~前489)。 避敌迁鄀:楚昭王十年(前506年),吴王阖庐与唐、蔡等伐楚,楚大败,吴兵入郢,昭王出奔。逃至云梦,被云梦人射伤,至郧,与郧公奔随。后得秦援,吴兵退去。昭王返郢后,于十二年徙都都,以避吴。 鄀:此指上鄀,古都邑名,在今湖北省宜城东南。 ⑪惠王:楚惠王,名章。楚昭王之子。在位五十七年卒。 郾:古地名。故城在今河南省郾城县南。 ⑫旧史缺见:指因乱迁郾事旧史未见记载。楚惠王十年(前479),白公胜作乱,袭杀令尹子西。惠王被劫持置于高府,被从者屈固救往昭夫人之宫。白公自立为王。月余,经叶公来救,白公逃奔自缢,惠王乃复位。迁郾之说,不知何据。 ⑬墨翟: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政治家,墨家学派创始人。其里籍、出身、生卒年代等,今存史料甚少。可据者仅司马迁《史记·孟荀列传》之末的寥寥二十四字:“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其余情况,大都系据《墨子》一书所作的判断、推论。 重茧:手足经久磨而生成硬皮,指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战国策·宋策》:“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注:“重茧,累胝也。” ⑭班子:公输盘,鲁国人,善制奇巧器械,即传说中的鲁班。盘,也写作“般”或“班”。 ⑮宣王:楚宣王名良夫。楚肃王弟,肃王卒,无子,良夫被立为王,在位三十年卒。 ⑯怀王:楚怀王名愧,楚威王子。楚怀王三十年(前299年),秦昭王遗怀王书,责楚与齐和,请怀王与之相会于武关以结盟。怀王前往,被骗至咸阳,强留于秦。楚大臣立太子横,是为楚顷襄王。顷襄王二年(前297年),怀王自秦逃亡,走赵、魏,不得入,被秦追归。发病,翌年卒于秦。 ⑰“齐人”二句:见《史记·楚世家》。⑱根本:国家之根基,此指都城。 ⑲襄王:楚顷襄王,名横,楚怀王太子,曾为质于秦,在私斗中杀秦大夫逃归,又质于齐。楚怀王三十年,被楚大臣迎归,立为王。在位三十六年卒。 ⑳白起:战国后期秦将,善用兵,事秦昭王。曾率兵攻楚,拔鄢、邓五城,又拔郢,迁为武安君。后被秦昭王赐剑自裁而死。拔郢事在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㉑陈城:故陈国都城,即今河南淮阳。 ㉒太史迁:西汉史学家司马迁。继父任太史令,所撰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时称《太史公书》,三国后通称为《史记》。
【译文】
鬻熊是周文王的老师。周成王即位,封鬻熊的子孙熊绎于楚地,赐以子男之田建都于丹阳。六代以后,熊渠立为王,封自己的长子康为句亶王,镇守江陵。康死后,国脉断绝。熊渠之后经过几代到楚文王熊赀,才扩大行政区划,建都于郢。就是现在江陵北面的郢城纪南城。九代以后,楚昭王避敌迁都于鄀。楚惠王因为发生叛乱迁都于郾,叛乱平息后复归于郢,旧史籍中却缺乏记载。
按惠王末年,墨翟走得脚下生出层层老茧赶到郢都,公输盘为他的谋略所折服。楚宣王之时,王宫遇盗,郢都的行政长官被贬黜。楚怀王入秦被扣留,齐国人让楚国在郢都立顷襄王,想与新王作交易。因此在楚昭王和楚惠王后期,没有不把郢城作为国都的,可知往郾、鄀的暂时迁移,是临时的办法,并非为永久建都是很明白的。楚襄王末年,郢都被白起攻破,襄王北迁到陈城,郢城便成为秦国的城邑。
自从文王在此建宅至襄王彻底离开,一共传了十九代王,而太史公司马迁说:“郢都居留了八代。”失误得太远了。
1·2文王至顷襄王四百年间①,楚产之尤著者②,贤相则彭仲爽③、斗子文④、孙叔敖⑤、子西⑥、叶公子高⑦、吴起⑧、昭奚恤⑨;将帅则屈瑕⑩、观丁父⑪、成得臣⑫、屈建⑬、骐瘠夫子重⑭、昭阳⑮、昭常⑯、景阳⑰;奉法则鬻拳⑱、廷理⑲、箴尹克黄⑳、石奢㉑、将军子囊㉒;正谏则葆申㉓、苏从㉔、成公贾㉕、伍奢㉖、白公子张㉗、申无宇㉘、尹文㉙、乐师扈子㉚、管苏㉛、庄辛㉜;忠烈则申公子倍㉝、棼冒勃苏㉞、奋扬㉟、王孙由于㊱、莫敖大心㊲、易甲㊳、庄善㊴、申鸣㊵、屈庐㊶;默识则令尹子上㊷、斗伯比㊸、薳贾㊹、申叔豫㊺、司马戍㊻、梁公弘㊼、屈宜臼㊽、太宰子朱㊾、成公乾㊿;待士则公子行
、屈春
、黄歇
;奉法则屈完
、斗章豚
、尹士池
、王孙圉
;进贤则沈尹筮
、虞丘子
;儒学则观射父
、右尹然丹
、左史倚相
、子期
、铎椒
、沈尹华
;文章则屈平
、宋玉
、唐勒
、景差
;筹策则伍参
、观从
、申射士
、慎子
、范蠉
、杜赫
、昭过
、江乙
、陈轸
;应对则申叔时
、士庆
、薳启彊
、伍举
、蓝君舋
、莫敖子华
;高让则屠羊说
、蒙谷
、王子启
、景舍
、卢金
、鲁阳文君
;隐逸则缯封人
、老莱
、长庐
、接舆
、蜎渊
、北郭先生
、詹何
、江上丈人
、鹖冠
、渔父
;武勇则屈荡
、潘崇
、谈黄襄微
、公孙丙
、乐伯
、许伯
、摄叔
、叔山冉
、司马子期
、市南宜僚
、庄蹻
、石乞
、宋遣
;伎术则养由基
、麋侯、翼侯、魏侯
、范巫矞似
、优孟
、风胡子
、班输
、钟仪
、唐昧
、郑詹尹
。其余不可胜纪。其行事,则概见于《左氏》云
。
【注释】
①文王:指楚文王熊赀。 顷襄王:指楚顷襄王熊横。 ②尤著:特别显著。 ③彭仲爽:本申人,为楚文王所俘,后任命为令尹。事见《左传·哀公十七年》。 ④斗子文:即楚令尹子文。令尹,官名,相当于宰相。楚成王8年至35年为相。传说因其私生,其父斗伯比弃而不养,在云梦由虎养大,时称斗谷於菟。事见《左传·昭公二年》、《国语·楚语下》。⑤孙叔敖:即蔿艾猎。楚庄王令尹,曾助庄王大败晋军。又兴修水利,发展生产,很有政绩。事见《左传·宣公十二年》、《成公十三年》。 ⑥子西:即公子申,楚平王长庶子,曾放弃王位,后任令尹。事见《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定公六年》。 ⑦叶公子高:又称叶公、子高、诸梁、沈诸梁、司马沈尹戌子,楚国重臣,曾平定白公胜之乱,楚惠王时任令尹。事见《左传·定公五年》、《国语·楚语下》。 ⑧吴起:战国时卫人,善用兵。先后任鲁、魏之将。魏文侯任为西河守,文侯死,遭陷害,逃往楚国,任令尹。助楚悼王变法,促进楚国富强。悼王死后,他被旧贵族诬陷杀害。事见《战国策》之《秦策三》、《齐策五》、《魏策一》等。 ⑨昭奚恤:楚宣王臣,曾任令尹。事见《战国策·楚策一》。 ⑩屈瑕:楚武王臣,任莫敖(官名,地位次于令尹)。以善战闻名,后军败自杀。 ⑪观丁父:本鄀人,为楚武王俘获,后任命为军率。《左传·哀公十七年》:“观丁父,鄀俘也,武王以为军率,是以克州、蓼,服随、唐。” ⑫成得臣:即令尹子玉。楚成王时率军伐陈有功。事见《左传·僖公二十三年》。⑬屈建:即莫敖子木,楚恭王将。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国语·楚语上》。 ⑭骐瘠夫子重:生平事迹不详。 ⑮昭阳:楚怀王相,官柱国,有贤名。曾率楚军伐魏。事见《战国策·齐策三》。 ⑯昭常:楚襄王大夫,曾力谏割地与齐。事见《战国策·楚策二》。 ⑰景阳:楚考烈王将,曾率兵救赵。事见《战国策·燕策三》。 ⑱鬻拳:《汉书·古今人表》作“粥拳”,又作“粥权”。楚大阍(门官),曾砍掉自己的双脚劝谏楚文王。事见《左传·庄公十九年》。 ⑲廷理:楚庄王臣(按疑为官名,非人名)。太子违法,廷理斩其车马以示警告。事见《说苑·至公》。 ⑳箴尹克黄:令尹子文之孙,曾使于齐,不辱节。箴尹,官名;克黄,人名。事见《左传·宣公四年》。 ㉑石奢:本书卷二“昭王使石渚为政”作“石渚”。原注:“《史记》作石奢。”据《史记·循吏列传》:“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另见《新序·节士》。 ㉒将军子囊:楚恭王弟令尹公子贞。恭王死,他公正地议定谥号。事见《国语·楚语上》。㉓葆申:亦作“保申”。楚文王大夫,曾劝谏文王游猎。事见《说苑·正谏》。 ㉔苏从:楚庄王大夫,曾表示杀身以明君。事见《史记·楚世家》。 ㉕成公贾:楚庄王大夫。庄王立三年不听政,他入宫劝谏。事见《吕氏春秋·重言》。 ㉖伍奢:又称连尹奢。楚平王太子太傅,因劝谏平王不要疏远太子,和长子伍尚被杀,次子伍员(子胥)逃亡吴国。事见《史记·楚世家》。 ㉗白公子张:楚灵王大夫。灵王暴虐,他拚死相谏。事见《国语·楚语上》。 ㉘申无宇:即芋尹申无宇,曾劝谏楚公子围不要杀大司马蔿掩。事见《左传·襄公三十年》。 ㉙尹文:即芋尹文。芋尹,官名。楚国管理猎场、驱赶野兽的官,曾劝谏司马子期。事见《新序·义勇》。 ㉚乐师扈子:楚昭王乐师。事见《吴越春秋·阖闾内传第四》。㉛管苏:《吕氏春秋》作“苋譆”,《新序》作“筦苏”,《说苑》作“筦饶”。楚文王大夫。事见《说苑·君道》。 ㉜庄辛:即阳陵君,楚庄王之后,以庄为姓。曾劝谏楚襄王不要荒淫误国。事见《战国策·楚策二》、《新序·杂事二》。 ㉝申公子倍:楚庄王大夫,曾以身代庄王死。事见《说苑·立节》。 ㉞棼冒勃苏:《四库全书·渚宫旧事》卷一作“棼冒谷苏”,卷三作“棼冒勃苏”,前后不一。今从《战国策·楚策一》和《新序·节士》。即申包胥,又称包胥、王孙包胥。《史记·楚世家》作“申鲍胥”。楚君蚡(棼)冒的后代,封于申。曾在秦廷痛哭七日,求得援兵救楚。事见《左传定公四年》、《新序·节士》。 ㉟奋扬:楚平王司马。平王让他杀太子建,他拒绝。事见《说苑·立节》。 ㊱王孙由于:楚昭王臣。盗贼夜入昭王室,以戈击王,他用身体挡住。事见《左传·定公四年》。《吴越春秋》卷四作“大夫尹固”。 ㊲莫敖大心:楚昭王臣。吴攻楚,他表示要孤身与吴军作战,以救国家。事见《战国策·楚策一》。 ㊳易甲:楚义士。事见《新序·义勇》。 ㊴庄善:《韩诗外传》作“庄之善”,《新序》作“庄之义”。楚义士。事见《新序·义勇》。 ㊵申鸣:楚惠王左司马。白公胜作乱,他击鼓攻白公胜。曾说:“食禄避难非忠臣,定国杀父非孝子”,刎颈自裁。事见《说苑·立节》。 ㊶屈庐:楚义士。事见《新序·义勇》。㊷令尹子上:楚成王相。曾劝谏成王不要立商臣为太子。事见《史记·楚世家》。 ㊸斗伯比:令尹子文(斗子文)之父,楚武王大夫。事见《左传·桓公六年》。 ㊹薳贾:又作“蔿贾”,孙叔敖父。楚令尹。事见《左传·桓公六年》。 ㊺申叔豫:申叔时之孙,曾辞令尹不做。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㊻司马戍:生平事迹不详。 ㊼梁公弘:生平事迹不详。 ㊽屈宜臼:《汉书·古今人表》作“屈宜咎”。楚大夫,曾教吴起为将之道。事见《说苑·指武》。 ㊾太宰子朱:《左传·文公十年》有司马子朱,《襄公十年》有行人子朱。太宰子朱生平事迹不详。参见本书卷二“太宰子朱侍饮于令尹子圉”篇。 ㊿成公乾:《四库全书·渚宫旧事》卷一作“成公朝”;卷二“楚令尹死,景公遇成公乾”篇作“成公乾”;《说苑·臣术》作“成公乹”。又《辨物》作“成公乾”。按“朝”与“乾”形近致误,“乹”乃“乾”之省写。今据《辨物》改,该篇言成公乾告诉王子建“何以为畴,何以为麻”,和本文“默识”之意相符。
公子行:生平事迹不详。
屈春:生平事迹不详。参见本书卷二“楚令尹死”篇言及屈春事。
黄歇:即春申君黄歇。战国时楚国贵族,和赵国平原君赵胜、齐国孟尝君田文、魏国信陵君无忌合称“战国四公子”。顷襄王时任左徒,考烈王时任令尹。封于吴(今江苏苏州),号春申君。多养门客,曾派兵攻秦救赵。
屈完:楚成王大夫,曾作为使臣与齐桓公订立盟约。事见《左传·僖公四年》。
斗章豚:楚成王大夫,曾出使晋国。晋楚自此开始正式交往。事见《左传·僖公三十二年》。
尹士池:《太平御览》卷四一九作“工尹他”,《新序·刺奢》同。《吕氏春秋·召类》作“士尹池”。楚大夫,曾出使宋,制止楚王对宋的无义战争。
王孙圉:楚昭王大夫,曾出使晋。事见《国语·楚语下》。
沈尹筮:《吕氏春秋·当染》作“沈尹蒸”,《察传》作“沈尹筮”,《尊师》作“沈尹巫”,《进贤》作“沈尹茎”。《新序》作“沈尹竺”。楚庄王大夫,曾推荐孙叔敖为相。
虞丘子:楚庄王令尹,曾劝谏庄王奉公行法。事见《吕氏春秋·至公》。
观射父:楚昭王大夫,曾回答昭王有关天地的问题。事见《国语·楚语下》。
右尹然丹:又称尹子革,故郑国大夫子然之子。左尹,官名。曾回答楚灵王知天知民的问题。事见《国语·楚语上》。
左使倚相:左使,官名。楚灵王时,曾劝谏申公史老。事见《国语·楚语上》。
子期:原注:“传《春秋左氏传》者。”
铎椒:楚成王太傅,事见本书卷三。
沈尹华:楚威王大夫,曾辅成王学书。事见《吕氏春秋·去宥》。
屈平:即屈原。楚国宗族,楚怀王左徒、三闾大夫,政治上主张联齐抗秦。被旧贵族排挤,顷襄王时遭流放,后投汨罗江而死。有楚辞体作品《离骚》等25篇。事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新序·节士》。
宋玉:楚顷襄王大夫,辞赋家,有《九辩》等楚辞体作品。事见《新序·杂事五》。
唐勒:和宋玉同时,顷襄王大夫,辞赋家。《汉书·艺文志》著录其赋四篇,今皆亡佚。参见本书卷三。
景差:《汉书·古今人表》作“景瑳”。和宋玉同时,顷襄王大夫。辞赋家,一般认为《楚辞》中的《大招》是他的作品。
伍参:伍奢祖父。事见《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观从:楚大夫观起之子。平王时任卜尹。事见《左传·昭公十三年》。
申射士:楚康王大夫,曾救康王弟午出秦国。事见《吕氏春秋·去宥》。
慎子:即慎到。本赵国人,法家代表人物。楚怀王令尹。所著《慎子》七篇,今已不全。事见《韩非子·难势》、《战国策·楚策三》。
范蠉:《战国策·楚策一》作“范环”。楚宣王大夫,事见《战国策·楚策一》。
杜赫:楚宣王大夫,曾说田忌封江南。事见《战国策·楚策一》。
昭过:《汉书·古今人表》有“昭廷”,“过”或“廷”形近致误。生平事迹不详。
江乙:亦作“江一”。楚宣王大夫,事见《战国策·楚策一》。
陈轸:战国时纵横家。初在秦,为张仪排挤,遂去楚。后又去秦。《战国策》秦、齐、楚、魏、韩策关于他的言论行事甚多,可参看。
申叔时:楚贤大夫申公,楚庄王曾询问他教导太子的事。事见《国语·楚语上》。
士庆:楚庄王令尹,曾劝庄王理政。事见《新序·杂事二》。
薳启彊:楚灵王时任大宰。事见《左传·昭公元年》及《四年》、《五年》、《七年》。
伍举:又称椒举,椒是其封邑。伍参之子,楚灵王大夫。事见《国语·楚语上》。
蓝尹舋:楚昭王大夫。吴侵楚,昭王出逃,路遇他劝谏。事见《国语·楚语上》。
莫敖子华:楚威王大夫,曾回答威王楚国前代为国解难人士。事见《战国策·楚策一》。
屠羊说:楚人。曾随楚昭王出逃。昭王返国后要封赏他,他辞而不就。事见本书卷二。
蒙谷:楚人。楚昭王出逃回国后,朝纲不振,他献策使五官得法,百姓大治。昭王要封赏他,他怒而不受。事见《战国策·楚策一》和本书卷三。
王子启:疑为王孙启,其父子元乃楚武王子。事见《国语·楚语上》。
景舍:楚宣王大夫,曾劝宣王救赵。事见《战国策·楚策一》。
卢金:《左传·定公四年》作“鑪金”,《汉书·古今人表》作“鑢金”。事见《左传·定公四年》。
鲁阳文君:即鲁阳文子,楚平王之孙,司马子期之子。事见《国语·楚语下》。
缯封人:生平事迹不详。
老莱:春秋末年楚国隐士,居蒙山之阳。有孝行。楚王召其出仕,不就。事见《列女传》卷二,《高士传》卷中。
长庐:生平事迹不详。
接舆:即陆通。楚昭王时人,好养性,躬耕自给。因见政局不稳,乃佯狂不仕。事见《高士传》卷上,《列女传》卷二。
娟渊:生平事迹不详。
北郭先生:楚庄王时隐士,不受相位。参见本书卷一。
詹何:《吕氏春秋》高诱注为“体道人”。楚庄王时隐士,善钓能辩。事见《吕氏春秋·执一》、《重立》。
江上丈人:楚隐士。楚平王杀伍子胥父兄,子胥奔吴,得其相助。为消除子胥的顾虑,他拔剑自杀。事见《高士传》卷上。
鹖冠:即鹖冠子。战国时楚人,隐居山中,用鹖羽为冠,故名。其真实姓名已不可考。《汉书·艺文志》著录《鹖冠子》一篇。
渔父:楚襄王时隐者,曾教屈原立世之道。事见《史记·屈原列传》,《高士传》卷中。
屈荡:楚共王武士,曾为车右败晋军。事见《左传·宣公十二年》。
潘崇:楚穆王大师,掌环列之尹,以卫王宫。事见《左传·文公元年》、《文公十四年》。
谈黄襄微:楚恭王将。晋楚鄢陵之战中,救恭王脱险。参见本书卷二。
公孙丙:生平事迹不详。
乐伯:楚武士。和下文许伯、摄叔都为车左、车右,在晋楚之战中败敌。事见《左传·宣公十二年》。
许伯:见注
。
摄叔:见注
。
叔山冉:未详。
司马子期:楚平王子,子西之弟公子结。为大司马。事见《国语·楚语上》。
市南宜僚:《汉书·古今人表》作市南熊宜僚。市南为其居处。楚惠王时,白公胜作乱,胁迫他参与,他不从。事见《左传·哀公十六年》。
庄蹻:亦作“庄豪”。《汉书·古今人表》作“严蹻”,乃避汉明帝刘庄讳改。楚襄王将,曾率军过黔中、夜郎到滇。后因黔中道被秦占领,不能回国,遂留在滇中称王,号庄王。事见《史记·西南夷列传》。
石乞:《汉书·古今人表》作“石气”,楚白公胜家臣。事见《左传·哀公十六年》。
宋遣:《汉书·古今人表》作“宋遗”,生平事迹不详。
养由基:亦作养游基。楚共王大夫,善射。晋楚鄢陵之战中,一箭射死晋将魏锜,阻止了晋军的进攻。事见《左传·成公十六年》。
原注: “三侯善射,教吴王,见《吴越春秋》。”
范巫矞似:楚范邑之巫,矞似其名。曾预言成王和大臣子玉、子西将横死,后果应其言。事见《左传·文公十年》。
优孟:楚高士,善辩,受宠于孙叔敖。参见本书卷一。
风胡子:春秋时楚人。奉楚昭王命到吴国请欧冶子铸剑。事见《越绝书·外传·记宝剑》。
班输:即鲁班,公输班。公输氏,名般(班)。春秋时鲁国人,曾造云梯助楚攻守。事见《墨子·公输》。
唐昧:战国时楚国占星术士。
郑詹尹:战国时楚国方士,曾替屈原占卜。事见《楚辞·卜居》。
《左氏》:即《左氏春秋》。
【译文】
从文王至顷襄王的四百年间,楚国出现的特别显著的人士,贤明的宰相有彭仲爽、斗子文、孙叔敖、司马子西、叶公子高、吴起、昭奚恤;将帅有屈瑕、观丁父、成得臣、屈建、骐瘠夫子重、昭阳、昭常、景阳;奉公守法的有鬻拳、廷理、箴尹克黄、石奢、将军子囊;正面劝谏的有葆申、苏从、成公贾、伍奢、白公子张、申无宇、尹文、乐师扈子、管苏、庄辛;忠烈的有申公子倍、申包胥、奋扬、王孙由于、莫敖大心、易甲、庄善、申鸣、屈庐;博闻强记的有令尹子上、斗伯比、薳贾、申叔豫、司马戍、梁公弘,屈宜臼、太宰子朱、成公乾;礼贤待士的有公子行、屈春、黄歇;奉命出使的有屈完、斗章豚、尹士池、王孙圉;推贤进士的有沈尹筮、虞丘子;儒学有观射父、右尹然丹、左使倚相、子期、铎椒、沈尹华;文学有屈原、宋玉、唐勒、景差;筹划的有伍参、观从、申射士、慎子、范蠉、杜赫、昭过、江乙、陈轸;应答顾问的有申叔时、士庆、薳启彊、伍举、蓝尹舋、莫敖子华;高风亮节的有屠羊说、蒙谷、王子启、景舍、卢金、鲁阳文君;隐士有缯封人、老莱子、长庐、接舆、娟渊、北郭先生、詹何、江上丈人、鹖冠子、渔父;武勇有屈荡、潘崇、谈黄襄微、公孙丙、乐伯、许伯、摄叔、叔山冉、司马子期、市南宜僚、庄蹻、石乞、宋遣;方术有养由基、麋侯、翼侯、魏侯、范巫矞似、优孟、风胡子、班输、钟仪、唐昧、郑詹尹。其他的还有许多,记不完。他们的事迹,都记载在《左传》里。
1·3楚文王得茹黄之狗、苑路之矰①,田于云梦②,三月不还。得丹望之姬③,淫,期年不听朝④。葆申曰⑤: “先王卜以臣为保吉,今者王罪当笞⑥。”王曰:“不谷免于襁褓⑦,齿于诸侯⑧,愿请变更。”葆申曰:“臣承先王之令,臣宁抵罪于王,无足当于先王。”王曰: “敬诺。”引席伏。葆申束细箭五十⑨,跪加于背,如此者再,谓: “王起矣。”王曰: “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葆申曰:“臣闻君子耻之不变,痛之何益⑩?”葆申趋出,自流诸荆请死⑪。王曰:“不谷之罪。”促召而谢之。杀茹黄之狗,折苑路之矰,放丹望之姬,务治国政,并国二十有九焉。
【注释】
①茹黄:猎犬名。《吕氏春秋·直谏》:“荆文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以畋于云梦。”汉·刘向《说苑·正谏》作“如黄”,《抱朴子·君道》作“如簧”。 苑路:竹名。细长而直,可作射鸟的短箭。《吕氏春秋·直谏》作“宛路”,《说苑·正谏》作“箘簬”。 矰:一种系上生丝的箭,用以射鸟。②田:通“畋”。打猎。 云梦:大泽名。古云梦泽历来说法不一,一说本二泽,云在江北,梦在江南;一说云梦实为一泽,可单言云或梦。一般泛指春秋战国时楚王的游猎区,大体在今湖北、湖南部份地区。 ③丹望:当作“丹阳”。古都邑名。在今湖北枝江西(一说在枝江东北沮、漳二水会流处)。春秋时楚文王徙都于此,仍名丹阳。后世因区别于西楚,称为南楚。《说苑·正谏》、《吕氏春秋·直谏》作“丹”。 ④期(jī)年:一整年。 ⑤葆申:《说苑·正谏》作“保申”。楚臣。保,辅导君王及太子的官。申,为保官之名。 ⑥笞(chī):笞刑。用竹板或荆条打脊背或臀腿。 ⑦不谷:不善。古代君王诸侯自称的谦辞。《老子》:“故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 免于襁褓:意谓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⑧齿:排列如齿,意谓同类、同列。 ⑨细箭:如箭杆粗细的竹条。 ⑩此句语意不明。《说苑·正谏》作“臣闻之:君子耻之,小人痛之。耻之不变,痛之何益?”译文照此。 ⑪自流:自沉于流水。
【译文】
楚文王得到名叫茹黄的猎犬和苑路竹制成的丝箭,在云梦泽中打猎,三个月不回宫中。得到丹阳的美女,淫乐不止,整整一年不理朝政。葆申进谏说:“先王占卜认为我担任保官吉利,现在大王有罪该受笞刑。”楚文王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排名于诸侯之列,希望变更惩罚方式。”葆申说:“我秉承先王的遗命,宁肯得罪大王,也不有负于先王。”楚文王说:“好吧。”铺好席子伏在上面。葆申捆了五十根细竹条,跪着放在文王的背上,这样做了两次,说:“大王可以起来了。”楚文王说:“这同样有受笞刑的名声,还是真的用刑吧。”葆申说:“臣下听说受了笞刑,君子觉得羞耻,小人感到疼痛。羞辱他而不能改变他,让他疼痛有什么好处呢?”葆申急步走出宫廷,想投江自尽以向楚文王请罪。楚文王说:“是我的罪过。”赶紧派人召他回宫向他道歉。杀了茹黄猎犬,折断苑路之箭,放逐丹阳美女,全力治理国政,兼并了二十九个小国。
1·4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管饶犯我以义①,违我以礼②,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时爵之③。申侯伯④,吾所欲者,劝我为之;吾所乐者,先我行之。与处则安,不见则思,然吾有丧焉⑤,必以吾时遣之。”大夫许诺,乃爵管饶以大夫,赠申侯伯而行之。申侯伯将之郑,王曰:“必戒之矣,而为人也不仁,而欲得人之政,无以之鲁、卫、宋、郑。”不听,遂之郑。三年得郑国之政,五月而郑人杀之⑥。子文闻之⑦,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
【注释】
①管饶:楚臣,生平未详。《新序》作“管苏”,《吕氏春秋·长见》作“苋譆”。 犯:同“范”,规范。 ②违:同“围”,包围、限制。③以:即“为”。 时:犹“即”,副词。 ④申侯伯:楚臣,生平不详。《左传·僖公七年》谓:“申侯,申出也,有宠于楚文王。” ⑤丧:谓过失。 ⑥三年……五月:据《左传》,楚文王死于鲁庄公十七年,申侯被杀在鲁僖公七年,又谓其有宠于郑厉公,疑记载有误。 ⑦子文:即楚国令尹斗谷於兔,字子文。
【译文】
楚文王有病,告诉大夫说:“管饶总是用礼义来规范我,与他相处让我感到不安,看不见他也不会思念他,但是从他那里我有所收获,一定要替我即时封给他爵位。申侯伯这个人,凡是我有什么欲望,他总是劝我去做,凡是我所喜欢的,他都事先为我安排好。与他相处感到安逸,见不到他就想他,但是因此我却有了不少过失。一定要为我即时打发他离开。”大夫答应照办,就把大夫的爵位封给管饶,赠送申侯伯一些财物把他打发走。申侯伯准备去郑国,楚文王对他说:“你一定要戒掉你的毛病,你为人不讲仁义,又想取得别人的政权,不要把这个毛病带到鲁、卫、宋、郑等国家去。”申侯伯不听,于是到了郑国。三年之后,他掌握了郑国的政权,过了五个月就被郑国杀掉了。子玉听说他被杀,说:“了解臣子没有谁像国君那么清楚,这话是不可改变的啊!”
1·5徐偃王好行仁义①,诸侯之朝之者三十二国②。王孙厉谓穆王曰③:“不伐徐④,必反朝徐。”穆王曰:“徐,有道之国,不可伐也。”厉曰:“强之伐弱,如石之投卵,虎之食豚⑤,且为文不能达其德,为武不能任其力,乱莫大焉。”王曰:“善。”乃举兵伐徐,灭之。
【注释】
①徐偃王:关于徐偃王的年代,古籍记载各不相同。据《史记·秦本纪》,徐偃王是周穆王时的徐国国君。《后汉书·东夷传》谓:“偃王处潢池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陆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又谓:“楚文王大举兵而灭之。偃王仁而无权,不忍斗其人故致于败。”《韩非子·五蠹》谓:“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说苑·指武》谓徐偃王为楚文王时徐国国君。年代相距二三百年。还有其他种种说法,此不烦录。古籍记载,多凭传说,所以相互矛盾。 ②三十二国:《韩非子·五蠹》、《说苑·指武》、《后汉书·东夷传》等均为“三十六国”。 ③王孙厉:楚臣,生平未详。穆王:周穆王,西周国王,曾西击犬戎,东攻徐戎,在涂山会合诸侯。后世传说他曾周游天下。《淮南子·人间》作“楚庄王”,此处当指楚文王。④徐:诸侯国名,地处今安徽省泗县一带,占有今江苏洪泽湖、淮河下游及安徽东北部地区。据《韩非子·五蠹》所言,徐国疆域曾一度扩展到汉东一带。 ⑤豚(tún):小猪,亦泛指猪。
【译文】
徐偃王好实行仁义之道,诸侯朝贡他的有三十二国。王孙厉对周穆王说:“不攻打徐国,必定反而朝贡徐国。”周穆王说:“徐国,是讲道义的国家,不能去攻打。”王孙厉说:“强国攻打弱国,好比用石头投鸡蛋,老虎吞食小猪,何况用文治不能达到礼乐教化,用武功不能支配他的国力,祸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周穆王说:“很好。”就举兵攻打徐国,把它灭亡了。
1·6成王时①,斗子文为令尹②。其族有干法者③,廷理拘之④。闻其令尹之族,遂释之。子文责廷理曰:“凡立廷理者,所以司犯王令,察触国法⑤。夫直士持法,柔而不挠,刚而不折。吾在上位,以率士⑥,民或怨而吾不能免之于法⑦。今吾族为犯甚明,而使廷理因缘吾心而释之⑧,是吾不忠明著于国也。执国之柄,而以私闻,与其生以无义,不若夭死。”遂致族人于廷理,曰:“不是刑⑨,吾将死。”廷理惧而刑之。成王闻之,不及履而至子文之室,曰:“寡人幼少,置理失其人,以违夫子之意。”于是黜廷理而尊子文,使及内政⑩。国人闻之,曰:“若令尹之公,吾党何忧乎?”相与歌曰:“子文之族,犯国法程,廷理释之,子文不听,恤顾怨萌⑪,方正公平也!”
【注释】
①成王:楚成王,庄敖之弟,名熊恽。杀庄敖而立,后为太子商臣逼杀。 ②斗子文:即斗谷於菟。 令尹:官名,春秋时楚国最高军政长官,相当于宰相。《论语·公冶长》:“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集注:“令尹,官名,楚上卿执政者也。” ③干法:违犯了国法。 ④廷理:春秋时楚国官名,执掌刑法。《韩非子·外储说右上》:“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践溜者,廷理斩其輈,戮其御。” ⑤司:同“伺”,侦察。 ⑥《说苑·至公》“士”下有“民”字。 ⑦《说苑·至公》“民”上有“士”字。 ⑧因缘:同“寅缘”,这里有迎合之意。 ⑨不是刑:即“不刑是”,宾语前置。 ⑩内政:王室内部事务。 ⑪萌(méng):通“氓”,一般老百姓。
【译文】
楚成王的时候,斗子文任令尹。他的宗族中有违犯了国法的人,廷理官拘押了这个人。听说这个人是令尹子文的族人,就释放了他。令尹子文责备廷理官说:“大凡设立廷理官这个职位,就是依靠他来侦察违犯君王命令,察明触犯国法的人。那正直的人执法,柔和而不弯曲,刚正而不折断。我身居高位,应该作士民的表率,士民有了怨恨而我也不能超出国法之外。现在我的族人很明显地犯了法,如果让廷理官迎合我的心意而释放了他,这使我不公正的心明显地暴露在国人面前。执掌一个国家的权柄,却以私心重闻名,与其让我不守道义地活着,不如让我尽早死去。”于是就把这个族人送到廷理官那里,说:“不惩办这个人,我就准备死。”廷理官害怕了就对这个人施刑。楚成王听说了这件事,来不急穿好鞋就赶到令尹子文家里,说:“我太年轻,设置廷理官用人不当,违背了先生的心意。”于是楚成王罢免了廷理官而更尊崇令尹子文,让他管理王室内部事务。都城的人听说这件事后,说:“像令尹这样公正,我们还担忧什么呢?”大家互相歌唱:“子文的族人,触犯国家法律,廷理官释放他,子文不答应,顾恤国民的怨恨,多么正直公平啊!”
1·7子文为令尹四十年,缯布之衣以朝①,鹿裘以处②,无一日之积③。王闻朝不及夕④,于是每朝设脯一束⑤,糗一筐⑥,以羞子文⑦。自是,令尹秩之⑧。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入。人谓之曰:“人生求富,子逃何之也?”曰:“夫从政者以庇民,民多旷者⑨,而我取富,是勤民以自封也⑩,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
【注释】
①缯:丝织品的总称。缯布:《战国策·楚策》作“缁帛”。 ②鹿裘:鹿皮缝制的粗劣衣服。 ③一日:《战国策·楚策》作“一月”。④朝不及夕:《战国策·楚策》作“朝不谋夕”。 ⑤脯:干肉。一束:十条。《仪礼·聘礼》郑玄注:“凡物十曰束。” ⑥糗:炒熟的米、麦等干粮。《说文·米部》:“糗,熬米、麦也。”桂馥义证:“米、麦火干之乃有香气,故谓之糗。” ⑦羞:“馐”的本字。进献食品。《类篇·食部》:“馐,进献也。一曰致滋味。” ⑧秩:官吏的俸禄。 ⑨旷:空虚,此谓贫穷无财产。 ⑩封:富厚。
【译文】
子文担任令尹四十年,穿着粗布衣服上朝,在家穿着鹿皮粗衣,没有多一天的存粮。楚成王听说他吃了上顿没下顿,于是每次临朝就准备十条干肉,一筐干粮,以赏赐给令尹子文。从这以后,这些东西成为令尹享受的俸禄。楚成王每次拿出子文的俸禄,子文必定要逃走。楚成王收回俸禄以后子文才再回来。有人对他说:“人的一生都在求财富,你为什么要逃避它呢?”令尹子文说:“掌握政权的人要保护老百姓,老百姓还有很多贫穷的人,我却占据财富,这是辛苦老百姓而自求富足,离死就不远了。我是逃避死亡而不是逃避财富呀。”
1·8郑子瞀者,成王夫人郑姬之媵者①。初,王登台临后宫,宫人皆仰视。子瞀直行不顾。王曰:“行者顾王。”曰:“顾吾以汝为夫人而封若父兄矣。”子瞀不顾。于是王下堂问曰:“夫人重位也,封邑尊爵也,一顾可以得之,而遂不顾,何也?”对曰:“妾闻妇人以处正为仪。今君在上而妾有所顾,是失仪也。一言不顾,告以夫人之尊,示以封爵之重,而后顾焉,是贪利也。失仪贪利,何以事君?”王曰:“善。”遂立为夫人。其后王将以商臣为太子②,访诸令尹子上③。子上曰:“君之齿未也④,而又多爱⑤,黜乃乱也。楚国之举恒在少者⑥,且是人蜂目而豺声⑦,忍人也⑧,不可立。”王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而黜太子⑨。子瞀进曰:“夫摘奸扰猾,乱之所生。古人有言:持敌不强,必为所伤。王必将易之,不如亟先施太子⑩。”王不听。子瞀退谓其保曰:“王将以职易太子,吾惧祸乱之作,谓王先施太子。王不吾应,疑我谮也。夫信不见疑,见疑而生,不如死以信之。我死,王必悟,太子不可释矣。”遂自杀。
【注释】
①媵(yìng):古代随嫁的女子和男子。《诗·小雅·我行其野》孔颖达疏:“媵之名不专施妾,凡送女适人者,男女皆谓媵。” ②商臣:楚成王太子,于成王四十六年(前626年)逼杀其父自立,是为楚穆王,在位十二年卒。 ③子上:楚臣,事楚成王,任令尹。因劝阻成王立太子商臣,后为商臣所杀。 ④齿:年岁,年龄。 未:即年纪未老。 ⑤爱:一指宠爱的姬妾(她们都生有儿子);一指所宠爱的儿子。两解均通。⑥举:立,此指立太子。 少者:指少子。 ⑦蜂目:蜂子似的眼睛。形容其面目凶恶。 豺声:豺狼般的声音。形容其声音凶狠。 ⑧忍人:凶狠残忍的人。 ⑨子职:楚成王庶子,商臣异母弟弟。 ⑩施:陈尸示众。此谓杀掉。
【译文】
郑子瞀,是楚成王夫人郑姬的随嫁女子。当初,楚成王登台驾临后宫,宫女们全都仰视他。郑子瞀却一直走过去根本不看一看。楚成王说:“走路的人回头看看本王。”又说:“回头看看我就以你为夫人而封赏你的父亲兄弟。”郑子瞀还是不回头看。于是楚成王走下厅堂问她:“夫人是尊贵的职位,封赏土地是荣耀的爵位,回头看一眼就可以得到这些,你却不看,这是为什么呢?”郑子瞀回答说:“我听说妇人以双眼端正为礼节。现在君王在上面而我有回顾的举动,这就违背礼节了。一谈到不回顾,君王就以夫人的尊位来许诺,以封爵的荣耀来表示,而后我若回顾,这是贪图好处。违背礼节贪图好处,凭什么来侍奉君王呢?”楚成王说:“很好。”于是就立她为夫人。后来,楚成王打算立商臣为太子,去拜访令尹子上。子上说:“您的年纪不老,而且又多有宠爱,先立而后废黜要出现祸乱。楚国立太子常常立少子,况且商臣这个人双眼如蜂目声音如豺狼,是个凶残的人,不能立为太子。”楚成王不听,立商臣为太子。后来,又准备立王子职而废黜太子商臣。郑子瞀进谏说:“惊动奸猾之人,是祸乱产生的根由。古人说过:不强有力地挟制敌人,必然被敌人伤害。君王一定要换立太子,不如赶快把太子杀掉。”楚成王不听。郑子瞀退下后对她的保母说:“君王要以王子职换太子,我惧怕祸乱由此发生,对君王说先杀掉太子。君王不答应我的请求,怀疑我在说坏话。诚信就不该被怀疑,与其被怀疑而活着,不如以死来表明诚信。我死以后,君王一定会醒悟太子不能放过了。”于是郑子瞀自杀了。
1·9成王剖卞和之璞①,封和为陵阳侯②。和不就而去,作《追怨之歌》曰:“悠悠沂水到荆山兮③,精气郁决谷岩岩兮④。中有神宝灼烁明兮,冗山采玉难为上兮⑤。于何献之楚先王兮,遇王暗昧信谗言兮。紫之乱朱粉墨同兮,俯仰嗟叹心摧伤兮。天监孔明竟以彰兮⑥,沂水滂滂流于汶兮⑦。进宝得刑体离分兮,断者不续岂不冤兮。”
【注释】
①卞和:春秋时楚人。相传他觅得玉璞,献给楚厉王、楚武王,被认为是石头,先后被砍去双脚。楚文王即位,他抱璞哭于荆山之下,文王使人雕琢其璞,果然得宝玉,名之曰“和氏之璧”。按:卞和献璞事,典籍记载颇多,兹不烦录。《韩非子·和氏》谓卞和献璞于厉王、武王、文王,若厉王为蚡冒(名熊讔),则历经近七十年。《新序·杂事》谓卞和献璞于厉王、武王、共王,则历经一百余年,此谓楚成王剖卞和之璞,更为荒谬,不知何据。 璞:玉未理者曰璞,即含玉的矿石。 ②陵阳:古楚地,今属安徽。 ③沂水:楚地河流,流经地域不详,非山东沂水。 荆山:在今湖北南漳县西北八十里,汉江西岸,武当山东南,旁有抱玉岩,上有石室,相传为卞和宅。 ④郁决:疑为“郁泱”之误,云气盛聚。 岩岩:高峻貌。 ⑤冗山:其地不详。 ⑥天监:上天的监视。 孔:副词,甚,很。 ⑦滂滂:水势盛大。 汶:水名。岷江。《战国策·燕策二》:“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
【译文】
楚成王剖开卞和之璞,封卞和为陵阳侯。卞和不接受而离开了,作了一首《追怨之歌》唱道:“悠远的沂水流到荆山呀,精气凝聚成云气山谷高峻呀。山中有神宝闪烁着光明呀,到冗山采玉难于攀登呀。献璞给楚国的先王呀,遇到楚王昏昧不明听信谗言呀。紫色扰乱了朱色粉墨相同呀,俯仰哀叹心悲伤呀。老天的监视很明亮竟表明我的心呀,沂水汹涌地流向汶水呀。进献宝璞遭受刑罚肢体分离呀,砍断的双脚不接上岂不太冤枉呀。”
1·10成王生商臣,范巫矞似相之①,曰:“子吉矣,而王不吉。鸱鸮食母而飞②,非其子之不吉,其母为之灾也。”王怒,杀范巫矞似。
【注释】
①范巫矞似:楚人。楚国范邑的巫人。矞似是其名字。 ②鸱鸮:鸟名。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鸱鸮,似黄雀而小,其喙尖如锥,取茅莠为巢,以麻紩之,如刺袜然,县著树枝。”
【译文】
楚成王生下儿子商臣,范邑巫人矞似为他看相,说:“您儿子吉利,但大王您不吉利。鸱鸮吃掉它的母亲而飞走,并不是它的儿子不吉利,是它母亲造成的灾祸。”楚成王很生气,杀了范邑巫人矞似。
1·11范巫矞似谓成王与子玉、子西皆将强死①。城濮之役②,王思之,故使止子玉曰:“毋死。”不及。止子西,子西缢而悬绝③。王使适至,遂止之,使为商公④。沿汉溯江⑤,将入郢。王在渚宫下见之⑥。惧而辞曰⑦:“臣免于死,又有谗言谓臣将逃。臣归死于司败⑧。”王使为工尹⑨。至是,又与子家谋弑穆王⑩。穆王闻之,杀斗宜申及子家⑪。
【注释】
①谓:此指预言。 子玉:名得臣,事楚成王。晋楚城濮之战前,他力主与楚战。成王怒,少与之兵。楚军战败后,他归来因受成王责备而自杀。 子西:楚平王庶弟,楚国大夫,官为工尹。 强死:横死,即不得善终。 按:成王为太子商臣逼杀,子玉城濮战败自杀,子西谋杀穆王被杀,故谓横死。 ②城濮之役:公元前632年,晋文公与宋、齐、秦等国联军在城濮与楚军交战,楚军战败。 城濮:古地名,春秋卫地,在今河南省陈留县,一说在今山东省濮县南。 ③悬:挂。此指上吊用的绳子。 ④商公:商邑的长官。 ⑤沿汉溯江:顺汉江而下逆长江而上。⑥渚宫:楚国别宫,为楚成王所建。故址在今湖北江陵城内。 ⑦辞:此指子西对楚王故作感谢的姿态。 ⑧司败:官名,即他国之司寇,掌刑狱之官。《左传·文公十年》杜预注:“陈、楚名司寇为司败。” ⑨工尹:楚官名,掌百工之官。《左传·文公十年》杜预注:“工尹,掌百工之官。” ⑩子家:又称仲归,楚国大夫。 穆王:名商臣,楚成王太子,逼杀其父自立。 ⑪斗宜申:即子西。
【译文】
楚国范邑的巫人矞似预言楚成王和子玉、子西都将要遭横死。城濮之役,楚成王想起这个预言,所以派人去阻止子玉说:“不要自杀。”没有来得及。去阻止子西,子西上吊而绳子断了。楚成王派来的人正好赶到,就阻止他自杀,让他做商公。子西顺汉江而逆长江而上,将要进入郢都。楚成王在渚宫下接见他。子西假惺惺地感谢说:“臣下幸免一死,但又有诬陷之辞说臣下准备逃走。现在臣下归来请求死于司败之手。”楚成王让他做工尹。到这时,子西又与子家谋画杀掉楚穆王。楚穆王听到这个消息,就把子西和子家杀了。
1·12庄王即位①,三年不听朝而好隐②。成公贾入诤③。王曰:“不谷禁诤者,今子诤何故?”对曰:“臣非敢诤,愿与王隐也。”王曰:“胡不设对?”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④,三年不动,不鸣不飞,是何也?”王射之曰⑤:“三年不动,将以定志;意其不飞,将以长羽翼;不鸣,将以览民则⑥。是鸟虽无飞,飞将冲天;虽无鸣,鸣将骇人。贾出,不谷知之矣。”明日朝,所进者五十人,所却者五千人。群臣大悦。
【注释】
①庄王:名侣,楚成王子。即位三年,日夜淫乐,不理国政,后得伍举、苏从谏,乃罢淫乐,听政,诛恶进贤,楚国大治。在位二十三年卒。
②隐:后写作“讔”。又称“隐语”、“度词”,是一种隐藏本意而借用他物或辞词来譬喻暗示的话,后来演变成“谜语”。古人往往用这种方式批评或劝谏君王,而避免直接指责他们。 ③成公贾:楚臣,事迹不详。《韩非子·喻老》作“右司马”,《史记·楚世家》、《吴越春秋》卷三作“伍举”,《新序·杂事》作“士庆”。 诤:冒死直言规谏。《荀子·臣道》:“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去,谓之谏;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死,谓之争(诤)。” ④阜:土丘。 ⑤射:猜度,猜测。 ⑥民则:民众的行为准则。
【译文】
楚庄王即位后,三年不理国政却爱好隐语。成公贾进宫冒死规谏。楚庄王说:“我禁止冒死进谏的人,现在你来进谏是什么缘故?”成公贾回答说:“臣下并不敢规谏,希望与大王谈谈隐语。”楚庄王说:“怎么不出隐语让我猜呢?”成公贾说:“有只鸟栖息在南方的土丘上,三年不动翅膀,不飞翔不鸣叫,这是怎么回事?”楚庄王猜度说:“三年不动,是要立定志向;估计它不飞翔,是要长羽翼;它不鸣叫,是要观察民众的行为准则。这只鸟虽然现在没有飞翔,飞起来必定会直冲天际;虽然现在没有鸣叫,叫起来必定一鸣惊人。成公贾你出去吧,我已经知道你的用意了。”第二天上朝,引进了五十人,斥退了五千人。群臣十分高兴。
1·13庄王立,三年不听朝,乃令于国中曰:“寡人恶为人臣遽诤其君者①,有诤则死无赦。”苏从曰②:“处君高爵,食君厚禄,爱其身而不诤,非忠臣也。”乃入诤。王立钟鼓之间,左伏扬姬③,右拥成姬④。左裯衽⑤,右朝服,曰:“吾钟鼓不暇,何诤之听?”苏从曰:“臣闻好道者多资,好乐者多迷;好道者多粮,好乐者多亡。荆国亡无日矣。”王曰:“善。”左执苏从之手,右抽金刀⑥,刎钟鼓之悬⑦。明日,授苏从之相。
【注释】
①寡人:古代君主诸侯对下的自称。《孟子·梁惠王上》朱熹注:“寡人,诸侯自称,言寡德之人也。” 遽:疾、速,引申为多次。 ②苏从:楚国大夫。《吴越春秋》作“伍举”。 ③扬姬:扬州美女。古代扬州为吴地,多美女。《吴越春秋》作“秦姬”,《史记·楚世家》作“郑姬”。
④成姬:《说苑·正谏》作“越姬”,《史记·楚世家》、《吴越春秋》作“越女”。越国美女。 ⑤裯衽(dāo rèn):短衣和下裳。 ⑥金刀:《说苑·正谏》作“阴刀”,谓衣内藏以护身的短刀。 ⑦悬:悬挂钟鼓的绳子。
【译文】
楚庄王立为国君后,三年不理朝政,还在国内下令说:“我讨厌作臣子屡次劝谏他的国君的人,有规谏的就处死决不赦免。”苏从说:“享受国君很高的爵位,享用国君优厚的俸禄,爱惜自己的生命而不冒死规谏,就不是个忠臣。”于是就进宫进谏。楚庄王站立在钟鼓架之间,左手扶着扬州美女,右手抱着越国美女。左边是短衣下裳,右边是上朝的袍服,说:“我欣赏音乐没有空闲,听什么劝谏呀?”苏从说:“臣下听说好走正道的人资助就多,好享乐的人大多沉迷不悟;好走正道的人粮食多,好享乐的人败亡的多。楚国灭亡的日子没有几天了。”楚庄王说:“讲得好。”左手拉着苏从的手,右手抽出金刀,割断悬挂钟鼓的绳子。第二天,授予苏从相国之职。
1·14令尹虞丘子言于庄王曰①:“臣闻奉行法可以得政②,能浅行薄,无望上位。不名仁智,无求显荣。才之所不著,无当其处。臣为令尹十年矣,国不加治,狱不息③,处士不升④,淫祸不讨⑤,久践高位,妨群贤之路,臣之罪当稽于理⑥。臣窃选国俊下里之士曰孙叔敖⑦。秃羸多能⑧,其性无欲。君举而授之政,则国可使理而士民可使附。”王曰:“子辅寡人,得以长于中国⑨,令行绝域,遂霸诸侯。非子如何?”对曰:“久固禄位者,贪也;不进贤能者,诬也;不让以位者,不廉也。不能三者,不忠也。为人臣不忠君,又何用之?”固辞。王从之,赐虞丘子采田三百⑩,号曰国老⑪,以孙叔敖为令尹。虞丘子之族犯法,叔敖执而杀之。虞丘子喜,入见王曰:“臣言孙叔敖果可持政矣。奉国法而不党,施刑戮而不骫⑫,可谓公矣。”王曰:“夫子之赐也。”
【注释】
①虞丘子:楚臣,事楚庄王。向宗鲁《说苑校证》引诸说,认为即沈尹筮,楚庄王时任令尹,荐孙叔敖代己。 ②奉行法:《说苑·至公》作“奉公行法”。 政:《说苑·至公》作“荣”。 ③狱不息:《说苑·至公》作“狱讼不息”。 ④处士:未仕或不仕的士子。《汉书·异姓诸侯王表》注:“处士,谓不官于朝而居家者也。” ⑤淫祸:邪恶与祸乱。 讨:惩治。 ⑥稽:审查。 理:狱官,法官。 ⑦下里:乡里,乡间。孙叔敖:蔿氏,名敖,字孙叔,楚庄王时任令尹。 ⑧秃:秃头。《荀子·非相》谓孙叔敖“突秃长左”。《说苑·至公》作“秀”。秀羸谓文雅瘦弱。 ⑨长(zhǎng):谓成为盟主。中国:指中原各诸侯国。 ⑩采田:即采地,亦称采邑或封地。古代诸侯封赐给所属卿、大夫作为世禄的田邑。 ⑪国老:告老退职的卿大夫。 ⑫骫(wěi):同“委”,枉曲。
【译文】
令尹虞丘子对楚庄王说:“臣下听说奉公执法可以执掌政权,才能品行浅薄,不要指望得到高位。不具备仁义智慧,不要追求显贵尊荣。才能不能显示的地方,不要承担那样的职位。臣下担任令尹十年了,国家没有更好地治理,官司争讼不停,隐士不能进升,邪恶与祸乱没有受到惩治,久居高位,妨碍了众多贤人的进升之路,我的罪过应该受到法官的审理。我私下选中一个国内的杰出人材乡下士子叫孙叔敖。他秃头瘦弱十分能干,本性恬淡寡欲。君王提拔他而授予国政,那么国家就能治理并能让士子百姓归附。”楚庄王说:“你辅助我,才得以在中原各国中成为盟主,号令施行到极边远的地方,终于称霸诸侯。没有你怎么办呢?”虞丘子回答说:“长久维护禄位的人,是贪心;不举贤荐能的人,是欺骗国君;不让出职位的人,是不正直的。有这三不能的人,就是不忠。做臣子不忠于君王,又怎么任用他呢?”虞丘子坚决请求辞职。楚庄王依从了他,赏赐给虞丘子采田三百户,号称国老,任命孙叔敖为令尹。虞丘子的族人犯了法,孙叔敖把他抓来杀了。虞丘子很高兴,进宫去见楚庄王说:“我说孙叔敖果然能操持国政了。他奉行国法而不营私结党,施用刑法而不枉曲,可以称得上公正了。”楚庄王说:“这也是先生赐予的呀。”
1·15庄王败郑。郑伯肉袒①,左执旄旌②,右执鸾刀以逆③。王亲手旌,左右麾军退舍④。将军子重进曰⑤:“南郢之与郑⑥,相去数千里⑦,诸大夫死者数人,厮役扈养死者数百人⑧。今君王胜而不有,无乃失人臣之力乎?”王曰:“古者盂不穿,皮不蠹⑨,则不出于四方。是以君子重于礼而薄于利,要其人不要其土。告从不赦,不祥⑩。吾以不祥灾及吾身。”遂与之平。
【注释】
①郑伯:即郑襄公,名坚。郑穆公子,郑灵公庶弟。灵公元年(前605)灵公被杀,郑人欲立其弟去疾,去疾辞让公子坚,坚遂被立为君,是为襄公。襄公八年(前597),楚庄王围郑三月,郑以城降楚,襄公肉袒牵羊以迎,卑辞求和。在位十八年卒。 肉袒:脱去衣服,裸露上身。表示愿意服罪受刑。 ②旄旌(máo jīng):即茅旌,一种旗帜。《公羊传·宣公十二年》何休注以为祭祀宗庙时迎神所用。 ③鸾刀:一种带铃的刀,祭祀时用。襄公如此装扮,是表示愿意臣服的意思。 ④舍:古时行军以三十里为一舍。“退舍”《新序·杂事》作“还舍七里”。《左传·宣公十二年》作“退三十里”。 ⑤子重:复姓,楚公子婴齐字子重,庄王之弟,任令尹。其后人以字为姓。 ⑥南郢:楚国的第一个都城,即郢,在今湖北江陵西北。楚国后来历次迁都,有时也称新都为郢,而皆在此地之北,故称此地为南郢。 ⑦数千里:郢与郑相距不足二千里,这里子重有意夸张,以图说动庄王。 ⑧厮役:服劳役供使唤的人。 扈养:仆从。《公羊传·宣公十二年》何休注:“养马者曰扈,炊烹者曰养。”厮役扈养谓军中干粗活的士兵。 ⑨盂不穿,皮不蠹:喻既然已经出兵征伐,士卒损伤是必然的。 盂:饮水器。 穿:损坏。 皮:裘衣。 蠹:败坏。
⑩祥:《公羊传·宣公十二年》作“详”,何休注:“善用心曰详。” 不详:谓存心不良。 ⑪平:媾和。
【译文】
楚庄王打败郑国。郑襄公光着上身,左手举着旄旌,右手握着鸾刀迎接庄王。庄王亲自用手挥动旌旗,左右指挥军队后退一舍之地。将军子重进谏说:“南郢与郑国,相距几千里,战死了好几个大夫,士兵也死了几百人。现在君王取胜而不占有郑国,岂不是白浪费了人力吗?”楚庄王说:“古时候盂不磨损,裘不败坏,就不会出去征伐四方。因此君子重视礼义而轻视钱财,要的是对方服罪而不贪图对方国土。人家表示服罪还不放过,是居心不良。我因为居心不良天火就会祸及我自身。”于是就与郑国媾和。
1·16沈尹筮、孙叔敖相与交①。叔敖至郢,三年声闻不知。沈尹筮曰:“令主上至于王,下至于霸,我不如子。偶世接俗说义均以适主心,子不如我。子可归耕乎?”尹筮至郢五年,王悦之,欲以为令尹。辞曰:“期思之鄙人有孙叔敖者②,彼圣人也。王必用之,臣不若也。”虞丘子亦进之王。王乃以王舆迎叔敖为令尹。
【注释】
①沈尹筮:即虞丘子。一说为两人。 ②期思:古邑名。西周蒋国,春秋时入楚,为期思邑,在今河南固始县西北。
【译文】
沈尹筮与孙叔敖很友好。孙叔敖来到郢都,三年默默无闻。沈尹筮说:“让君主上至于称王,下至于称霸,我不如你。辅佐政务继承风俗解释礼义都要适合君主的心意,你不如我。你能回去耕田种地吗?”沈尹筮来到郢都五年,楚庄王很赏识他,想让他做令尹。沈尹筮推辞说:“思期邑的边鄙之人有个叫孙叔敖的,他是个圣人。大王一定要用他,我不如他。”虞丘子也把他进荐给楚庄王。楚庄王就派自己乘坐的车去迎接孙叔敖来做令尹。
1·17孙叔敖为令尹,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所便,民皆乐其生。王以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皆去其业。郢市令言之令尹曰①:“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令尹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日顷矣②。”叔敖曰:“罢,吾今命之复矣。”五日朝相言之王,请遂今复如故③。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
【注释】
①市令:古官名。职掌市场管理。 ②三日:《史记·循吏列传》作“三月”。 ③今:《史记·循吏列传》作“令”。
【译文】
孙叔敖担任令尹,施行教化引导百姓,上下和睦相处,社会风气极好,政策宽缓但有令则止,官吏无奸邪之徒。秋冬季节动员百姓上山采伐竹木,春夏时节教导百姓靠水运送竹木,各能得其便利,老百姓都乐于这样的生活。楚庄王认为钱币太轻,打算把小钱改为大钱,老百姓都放弃了他们的本业。郢都市令告诉令尹说:“市面混乱老百姓都不安心本业,行止不定。”令尹问:“这种情况有多长时间了?”市令说:“已经三天了。”孙叔敖说:“唉,现在我让它恢复起来吧。”五天后上朝把这种情况面奏楚庄王,请求下令使市场恢复如故。楚庄王同意了,下令三天后市场全面恢复。
1·18国人好庳车不便马①。王欲下令使高之。叔敖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棞②。乘车者皆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不教而民从其化。孙叔敖为令尹,一国吏民皆来贺。有老父衣粗衣,冠白冠,后来吊。叔敖曰:“王不知臣不肖,使臣受吏民之垢③,人尽来贺,子独来吊,岂有说乎?”父曰:“然。身已贵而骄人者,民去之;位已高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处之。”叔敖再拜曰:“敬受命,愿闻余教。”父曰:“位已高而意益下,官已大而心益恭,禄已厚而不敢取。君谨守此三者,足以治楚矣。”
【注释】
①庳(bì):矮。 ②闾里:乡里。棞:《史记·循吏列传》作“梱”,门限。 ③受吏民之垢:承受官吏百姓的羞辱。这是孙叔敖自谦之词,意谓自己无德才而居高位。
【译文】
楚国人好乘矮小的车子不便于驾马。楚庄王想下令让车子升高。孙叔敖说:“多次下令老百姓不知所从,不能这样。大王一定要加高车子,我请求先教乡里的人加高他们的门限。乘车的人都是君子,不能多次下车。”楚庄王同意他的建议。过了半年,老百姓全都自己加高了他们的车子,没有引导而老百姓却听从了他的教化。孙叔敖做令尹,全都城的官吏和百姓都来朝贺。有位老人身穿粗布衣服,头戴白帽子,最后来表示吊唁。孙叔敖说:“楚王不知道我不贤明,让我身居高位承受官吏百姓的羞辱,人们都要祝贺,唯独你来吊唁,难道有什么道理要讲吗?”老人说:“是的。身分已经尊贵而对人傲慢的,百姓会离开他;职位已经很高而独揽权势的,国君会厌恶他;俸禄已经优厚而不知满足的,灾祸会跟着他。”孙叔敖拜了两拜说:“恭敬地接受你的教诲,我希望再听听其它的教诲。”老人说:“职位已高而态度越谦恭,官职越大而内心越谨慎,俸禄越优厚而更不敢妄取。你谨守这三条,足以治理楚国了。”(https://www.daowen.com)
1·19孙叔敖为令尹,妻不衣帛,马不食粟,常乘栈车牝马①,披羖羊之裘②。从者曰:“车新则安,马肥则疾,狐裘则温。”叔敖曰:“吾闻君子服美益恭,小人服美益倨。吾无德以胜之,遂终身不变。”
【注释】
①栈车:一种竹木制成的、不围皮革、加以漆饰的,供卑贱之士所乘的棚车。《说文》:“栈,棚也。竹木之车曰栈。”《周礼·春官·巾车》:“服车五乘:孤乘夏篆,卿乘夏缦,大夫乘墨车,士乘栈车,庶人乘役车。”注:“栈车,不革輓漆之。”牝马:母马。 ②羖(gǔ):黑色的公羊。
【译文】
孙叔敖担任令尹,妻子不穿丝绸,马不食粮食,经常乘坐低贱的棚车驾以母马,外披一件羖羊的粗皮衣。随从的人说:“车子新就安全,马肥就跑得快,穿狐皮大衣就暖和。”孙叔敖说:“我听说君子穿得漂亮越加谦恭,小人穿得漂亮越加傲慢。我不具备贤德以胜任这个职位,所以终身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1·20庄王问孙叔敖曰:“何谓国是①?”叔敖曰:“国之有是,众非之所恶,臣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君,亦在臣乎?”叔敖曰:“国骄士曰:‘士,非我无道贵富。’士骄君曰:‘国非士无道安强。’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悔,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夏桀殷纣不定国是②,乃以合己者为是,不合己者为非,故覆亡而不知。”王曰:“愿相国与士大夫共定国是,寡人岂敢以褊国而骄士哉③。”
【注释】
①国是:国家的基本国策,大政方针。《新序·杂事》:“君臣不合,国是无由定矣。” ②夏桀:名覆癸。夏朝末代国王,著名暴君。殷纣:即帝辛,名受。商朝末代国王,著名暴君。 ③褊(biǎn):地方狭小。
【译文】
楚庄王问孙叔敖说:“什么是国家大计?”孙叔敖说:“国家有根本大计,众臣会非议它讨厌它,我恐怕大王不能确定。”楚庄王问:“国家大计不能确定责任仅仅在国君呢,还是臣子也有分呢?”孙叔敖说:“国君看不起士人说:‘士人,没有我就无法升官发财。’士人看不起国君说:‘国家没有士人,就无法安定强盛。’有的国君到了国破家亡还不醒悟,有的士人到了饥寒交迫的境地还不接受官职。君臣不和睦,国家大计就无法确定。夏桀殷纣不定国家大计,而以符合自己心意的为正确,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为错误,所以亡了国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楚庄王说:“希望相国与士大夫们一起商定国家大计,我怎么敢以小小的楚国而看不起士人呢。”
1·21优孟长八尺①,多辩,尝以谈笑讽谏。王有所爱马,衣以文绣②,置之华屋之下③,席以露床④,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⑤。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问其故。孟曰:“马者,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如何?”对曰:“臣请雕玉为棺,文梓为椁⑥,楩枫豫章为题凑⑦。发甲卒为穿圹⑧,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于后⑨。庙食太牢⑩,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于此乎?为之奈何?”孟曰:“请以大王六畜礼葬之⑪,以垄灶为椁⑫,铜历为棺⑬,齑以姜枣⑭,荐以木兰⑮,祭以粳稻⑯,衣以火光⑰,葬之于人腹肠。”王乃使以马属大官⑱。
【注释】
①优孟:春秋时楚国优人,擅长滑稽讽谏。 ②文绣:绣画的锦帛,用作衣服。《孟子·告子上》赵岐注:“文绣,绣衣服也。” ③华屋:华丽的居室。 ④露床:铺以凉席的床。 ⑤椁:棺材外的套棺。古代棺有两重,外曰椁,内曰棺。 ⑥梓:古代多用梓木制器,因以泛指木材。 ⑦楩(pián):南方大木名。《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注:“楩,即今黄楩木也。” 枫:当作“柟”,同“楠”。《墨子·公输》:“荆有长松文梓,楩柟豫章。”《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注:“柟音南,今所谓楠木。”枫木易裂,不耐朽,不宜埋于地下。 豫章:木名。《史记·司马相如传》张守节正义:“豫,今之枕木也;章,今之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枕、章乃可分别。”一说豫章即樟木。见《后汉书·王符传》李贤注。 题凑:古代天子的椁制,亦赐用于大臣。椁室用厚木累积而成,至上为题凑。题,头也;凑,聚也。木头皆内向为椁盖,上尖下方,如屋檐四垂。见刘文淇《左传旧注疏证·成公二年》。 ⑧圹(kuàng):墓穴。 ⑨赵、韩、魏:楚庄王时尚无此三国。 ⑩庙食:死后受人奉祀,在庙中享受祭飨。太牢: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社稷时,牛、羊、豕三牲全备,称为太牢。亦有专指牛的。《大戴礼记·曾子天圆》:“诸侯之祭,牛曰太牢。” ⑪六畜:马、牛、羊、猪、狗、鸡六种家畜。 ⑫垄灶:高大的土灶。⑬历:通“鬲”。古代炊具,有陶制与金属制两种。 ⑭姜枣:《史记·滑稽列传》索隐:“古者食肉用姜枣。”《礼记·内则》云:“实枣于其腹中……屑桂与姜,以洒诸其上而盐之,干而食之。” ⑮木兰:香草名。 ⑯粳稻:一种粘性较强的稻米。 粳:《史记·滑稽列传》作“粮”。 ⑰衣:遮盖,包裹。 ⑱大官:即“太官”。春秋时无太官之名。秦置,汉因之。属少府,掌宫中膳馐。《汉书·百官公卿表》:“少府属官有太医、太官。”注:“颜师古曰:太官,主膳食。”
【译文】
优孟身高八尺,多才善辩,常常以谈笑方式规劝君王。楚庄王有匹很喜爱的马,给马穿锦绣的衣服,养在华丽的屋里,睡在铺凉席的床上,用枣脯喂它。马因为太肥而死了,楚庄王让群臣为马举办丧事,准备用棺椁收敛马尸并以安葬大夫的规格安葬马。楚庄王身边的人极力规劝,认为不能这样做。楚庄王下命令说:“有胆敢以葬马之事进谏的人,处以死罪。”优孟听说了这件事,他走进殿门,仰天大哭。楚庄王吃惊地问他为什么大哭。优孟说:“这匹马,是君王所喜爱的。凭楚国这样的堂堂大国,有什么事情办不到呢?却只按葬大夫的礼仪安葬太轻了,请按安葬人君的礼仪来安葬它。”楚庄王问:“怎么安葬呢?”优孟回答说:“我请求用雕玉做棺材,用纹理细密的梓木做外椁,以楩柟豫章等上等木材做椁室。派士卒为马挖墓穴,让年老体弱的人背土垒坟。齐国赵国的使者陪侍在前面,韩国魏国的使者护卫在后边。让它在庙堂中享受太牢的祭飨,封给万户大县作为俸禄。诸侯们听见这件事,都知道大王轻视人而重视马。”楚庄王说:“我的过错,竟达到这种地步了吗?怎么办呢?”优孟说:“请让我为大王以一般的牲畜来安葬它,用高大的土灶为外椁,用铜鬲做棺材,加上姜泥和枣泥,铺上木兰香草,用粳稻作祭品,用大火包围它,把它安葬在人们的肚子里。”楚庄王就派人把死马交给了主管宫中膳食的官员。
1·22优孟见宠于孙叔敖。病且死,嘱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往见优孟。”居数岁,其子见孟。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叔敖衣冠,抵掌谈语①。岁余,像叔敖。王及左右不能别也。王置酒,孟前为寿。王大惊,以为敖复生,欲以为相。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王许之。三日复来,曰:“妇言慎毋为楚相,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置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于是王谢优孟,立召叔敖子,封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②,后十世不绝。
【注释】
①抵掌:击掌。一说据掌,即以一手覆按另一手的手掌。《战国策·秦策一》:“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鲍彪注:“抵,侧击也。”高诱注:“抵,据也。” ②寝丘:寝,一作沈。古邑名,春秋楚地,以山得名。在今河南沈丘县东南。
【译文】
优孟被孙叔敖所宠爱。孙叔敖生病快要死的时候,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死后,你必然生活贫困。你去见优孟。”过了几年,孙叔敖的儿子去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走远,有你去的地方。”于是就换上孙叔敖的衣裳帽子,拍着手演练交谈。一年多以后,他的言谈举止完全像孙叔敖。楚庄王及他左右的人都分别不出来。楚庄王置办酒席,优孟上前祝寿。楚庄王大惊,以为是孙叔敖复活了,准备任他为宰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与妻子商议一下,三天以后来任宰相。”楚庄王同意了。三天以后优孟又来,说:“我妻子说千万不要担任楚国宰相,楚国的宰相不值得做。就如孙叔敖担任宰相,尽忠廉洁治理楚国,楚王得以称霸于诸侯。现在他死了,他的儿子无立锥之地,生活贫困背柴来自己煮饭吃。一定像孙叔敖那样,还不如去自杀。”于是,楚庄王感谢优孟,立即召来孙叔敖的儿子,封给寝丘四百户以祭祀孙叔敖,以后十代奉祀不绝。
1·23孙叔敖疾且死,戒子曰:“王亟封我矣①,吾不受也。以我死②,王必封汝。汝必无受利地③。楚越之间有寝丘者,其地不利,其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机④,可长有者唯此。”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不受,请之寝丘,累世不绝。
【注释】
①亟:通“数”。俞樾《诸子平议》:“亟者,数也。” 亟封:数次分封。 ②以:犹“如”。 ③利地:有利之地,谓土地肥美之处。④楚人鬼:楚人信奉鬼神。越人机:越人迷信鬼神和灾祥。机:当作“机”。《列子·说符》、《淮南子·人间》作“机”。迷信鬼神和灾祥。
【译文】
孙叔敖病得快要死了,告诫儿子说:“楚王好几次要分封土地给我,我都没有接受。如果我死了,楚王一定要分封给你。你一定不要接受肥美的土地。楚国与越国的交界处有个叫寝丘的地方,那里的土地不肥沃,名声也不好。楚国人迷信鬼神而越国人也迷信鬼神和灾祥,可以长期拥有的只有这块地方。”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以肥沃的土地分封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不接受,请求封给寝丘,世世代代一直拥有。
1·24詹何以善钓闻于国①。以独茧丝为纶②,芷匋为钩③,荆蓧为竿④,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汩流之中⑤。纶不绝,钩不甲⑥,竿不挠⑦。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何答曰:“先大夫之言⑧,浦且子之弋⑨,弱弓纤缴⑩,乘风振之,连双鹄于青云之际⑪。用心专勤,手均之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⑫,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⑬,将亦奚事哉!”
【注释】
①詹何:战国时楚人,以善钓闻名。《淮南子·览冥》注:“楚人知道术者也。” ②纶:垂钓的丝线。 ③芷匋:未详。《列子·汤问》作“芒针”。谓如麦芒那样细而长的针。 ④荆蓧:同“荆条”。蓧(diào):用同“条”。 ⑤盈车之鱼:谓鱼大如车。 百仞:言其深。 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为八尺,汉制为七尺。 汩(gǔ):疾速。 ⑥甲:当为“伸”之误。《列子·汤问》作“伸”。 ⑦挠:通“桡”,《列子·汤问》作“桡”,曲折,弯曲。 ⑧先大夫:曾任过大夫的已去世的父亲。 ⑨浦且子:即“蒲且子”,人名,楚国人,善弋射者。《淮南子·览冥》:“故蒲且子之连鸟于百仞之上,而詹何之骛鱼于大渊之中。”原注作“楚人善弋者。” 弋(yì):带有绳子的箭。 ⑩弱弓:与“硬弓”相对,力量柔弱的弓。 纤缴:纤细的系在箭上的丝绳。 ⑪鹄(hú):天鹅。《列子·汤问》作“鸧”。 ⑫放:通“仿”,仿效,模仿。 ⑬握:掌握。谓掌握于手中。
【译文】
詹何以善于垂钓闻名全国。他只用一根细茧丝作钓线,一根细长的针作钓钩,用细细的荆条作钓竿,剖开一粒米饭作钓饵。从百丈深渊、湍急的流水之中钓到有一辆车大的鱼。钓丝拉不断,钓钩不伸直,钓竿不会弯。楚王听说后觉得惊奇,召詹何来询问其中缘故。詹何回答说:“先父说过,蒲且子射鸟,用柔弱的弓纤细的丝,顺风开弓射箭,一箭在青云之际同时射中两只天鹅。这是用心专注,手的力量使用均衡的缘故。我从这件事情得到启发,就仿效着去学垂钓,五年时间才完全掌握了其中规律。每当我来到河边拿着鱼竿垂钓的时候,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有钓鱼的心思。投丝沉下钓钩,手上没轻重的感觉,什么外物也不能扰乱我的心思。鱼看见我的钓饵,就像沉入水中的尘埃和聚集的泡沫一样,一点不怀疑地吞下去,因此我能以细弱制胜强大,以轻柔引来重物。大王治理国家,真能像这样,那么天下就可以在你的掌握之中,还有什么事做不到呢!”
1·25庄王问詹何曰①:“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②。”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③,愿学所以守之④。”对曰:“臣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⑤,不敢对以末。⑥”王曰:“善哉!”
【注释】
①庄王:当为楚顷襄王。见《吕氏春秋·执一》陈奇猷注。 ②治身:修身,谓修养自身德行。 ③宗庙:谓家族祖宗神庙。 社稷:指国家。 ④所以:此作“怎样”解。 守:巩固,坚守。 ⑤本:根本,基础。 ⑥末:与“本”相对,植物尖端枝叶,指无关紧要的细微末节。
【译文】
楚庄王问詹何:“怎样才能治理好国家?”詹何回答:“我詹何只明白怎样修养自身德行而不明白怎样治理国家。”楚庄王说:“我得以奉祀宗庙掌握国政,希望学到巩固国家的办法。”詹何回答:“我未曾听说自身昏乱而国家却治理好了的。所以治国之本在于治身,不敢用枝节问题来回答君王。”楚庄王说:“讲得很好!”
1·26詹何坐堂上,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黑牛而白蹄①。”何曰:“然,是黑牛而白在其蹄②。”使人视之,果黑牛以布裹其蹄。其精察如此。
【注释】
①蹄:《韩非子·解老》作“题”。《说文》:“题,额也。”今俗作“额”。
②蹄:《韩非子·解老》作“角”。下句“蹄”字同。
【译文】
詹何坐在堂上,他的学生侍候在一旁。有头牛在门外叫唤。学生说:“这是一头黑牛但蹄子是白的。”詹何说:“是的,这是一头黑牛但白色部分在蹄子上。”派人去看那头牛,果然是头用白布裹住蹄子的黑牛。詹何的观察力是如此的精细。
1·27郢人有善相者,所言无遗策①。庄王问焉,对曰:“臣非能相人,能观人之友布衣者,其友皆孝悌纯谨畏令②,则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所谓吉人。事君者,其友皆诚信好善,则在官日益,功业日修,此所谓吉臣。人主则朝臣多贤,右左多忠。主失皆敢交争,则国家日尊,天下日服,此所谓吉主。”王善之。于是乃招聘四方之士,夙夜不懈,遂霸天下。
【注释】
①遗策:此谓失误之处。 ②孝悌: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悌。
③夙夜:朝夕,早晚。《尚书·舜典》孔传:“夙,早也。”
【译文】
郢城有个善于相面的人,所言祸福没有失误之处。楚庄王去问他,他回答说:“我并不能为人相面,却能够观察一个交普通百姓为朋友的人,他的朋友都是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纯洁谨慎、害怕犯法的人,那么他的家业必然一天天富裕,自身必然一天天舒适,这就是人们说的吉祥的人。事奉君王的人,他的朋友都是诚实守信好行善事的人,那么他的官职一天天升迁,功绩成就一天天增长,这就是人们说的吉祥的臣子。人君圣明那么朝中大臣多数贤良,左右亲信大多忠君。君王有过失都敢于争着规劝,那么国家一天天尊荣,天下一天天臣服,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吉祥的君主。”楚庄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就招聘四方的贤良之士,日夜不懈怠,终于称霸于天下。
1·28庄王猎于云梦,射随兕中之①。申公子倍劫王而夺之②。王曰:“不敬。”命属吏。左右曰:“倍贤者,此必有故,愿王察之。”乃赦之。不出三月,子倍以病卒。王兴师与晋战两堂③,大胜晋。归而赏有功。子倍弟请赏于吏曰④:“臣之兄子倍,尝读故记曰⑤:‘杀随兕者,不出三月⑥。’是以臣之兄伏其死。”吏言于王。王使人发平府视之⑦,于故记果有,乃厚赏之。
【注释】
①随兕(sì):恶兽名。《说苑·立节》作“科雉”。 ②申公子倍:申公为申邑宰,楚僭称王,邑宰皆称公,子倍为其名。 ③两堂:古地名。郑国邲邑属地。 堂:《吕氏春秋·至忠》作“棠”。 ④吏:《说苑·立节》作“王”。 ⑤故记:指古书。 ⑥不出三月:《说苑·立节》“月”下有“必死”二字。 ⑦平府:藏书的府库。 平:《说苑·立节》作“乎”。
【译文】
楚庄王在云梦打猎,射中了一头随兕。申公子倍抢上前夺走了随兕。楚庄王说:“太不恭敬。”下令把他交给手下官员处理。庄王身边的人说:“子倍是个贤人,这样做必定有他的缘故,希望大王考察一下。”庄王就赦免了子倍。不出三个月,子倍因病去世。楚庄王兴师与晋国在两堂开战,大获全胜。回国后赏赐有功人员。子倍的弟弟向官员请赏说:“我的哥哥子倍,曾经读古书,书上说:‘射杀随兕的人,不出三个月就会死去。’因此我的哥哥是遭祸殃而死的。”官员报告了楚庄王。楚庄王派人在府库中查找,在那本古书中果然有这样的说法,于是就优厚地封赏了子倍的弟弟。
1·29北郭先生,郢人。王闻其贤,使使赍金百斤往聘之。先生曰:“臣有箕帚之妇①,愿以计之。”即谓其妇曰:“楚以我为相,则结驷列骑②,食前方丈③,可乎?”妇曰:“夫子食粥
屣④,无怵惕之忧⑤,何哉?与物无治也。今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之前,所甘不过一肉。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狥楚国之忧⑥,其可乎?”遂不应聘,与其妇去之。
【注释】
①箕帚之妇: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子。 箕帚:畚箕和扫帚,为洒扫用具,古代常以执箕帚为家庭妇女所做的事,并以“箕帚”为妻子的谦称。
②结驷:用四马并辔驾一车。《战国策·楚策》:“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日。” 结驷列骑:谓车马连接排列,形容喧闹显赫。 ③食前方丈:吃饭时,肴馔列于前者至方一丈,极言其丰盛奢侈。《韩诗外传》作“食方丈于前”。 方丈:一丈见方。 ④
屣:高帮鞋子。⑤怵惕:戒惧。 ⑥狥:同“徇”。依从,曲从。
【译文】
北郭先生,郢城人。楚王听说他很贤明,派使者带去百斤黄金招聘他。北郭先生说:“我有贫贱的妻子,请让我与她商量一下。”就对妻子说:“楚王要任我为宰相,那就车马排列成行,吃的食物摆满一丈见方的地方,可以去吗?”妻子说:“先生喝稀饭穿高鞋,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呢?因为你对外物没有什么追求。如今车马排列成行,安处不过容膝的一点地方;食物摆满一丈见方,所满足的不过一种肉的美味。以安处于容膝之地、满足一种肉的美味而曲从于楚国忧患,难道行吗?”于是北郭先生就不应聘,同他妻子出走了。
1·30楚庭有神白猿①,射之则搏矢而嬉,莫能中。庄王命养由基,始矫弓操矢未之射②,猿拥柱而号。由基发之,猿应矢而下,则由基以其矢先之也。王又使射蜻蛉③,曰:“吾欲生得之。”由基开弓,拂其左翼。
【注释】
①楚庭:《淮南子·说山》作“楚王”。 ②矫弓操矢:《淮南子·说山》作“调弓矫矢”。 ③蜻蛉:蜻蜓的别名。《战国策·楚策》:“王独不见乎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
【译文】
楚国宫廷中有只神奇的白猿,用箭射它它就抢走箭而嬉戏起来,谁也射不中它。楚庄王命令养由基射它,才刚张弓搭箭还没有射,白猿就抱住柱子号叫起来。养由基发箭,白猿应声倒地,因为养由基用他射箭的气势先镇住了白猿。楚庄王又让他射蜻蜓,说:“我想要活捉住它。”养由基开弓发射,箭轻拂过蜻蜓左边的翅膀。
1·31令尹子佩请庄王登强台①,王不往,曰:“吾闻台南望猎山下临方淮②,其乐使人遗老忘死③。吾德薄,不可当也。”
【注释】
①强台:指荆台,亦称京台,在今湖北江陵之北。 ②猎山:又称料山,山名,其地未详。方淮:又称方皇,水名,其地未详。 ③遗老:忘却年老。
【译文】
令尹子佩请楚庄王登荆台游玩,楚庄王不去,说:“我听说从荆台往南望猎山下临方淮河,眺望的乐趣会叫人遗忘年老忘却死亡。我的德行浅薄,担当不起这种享受。”
1·32士庆以进言庄王用为令尹①。中庶子跪于王前而泣之曰②:“臣尚衣冠御郎十三年矣③。前则为豪矢④,后则为藩蔽⑤。王赐士庆相印而不赐臣,臣死无日矣。”王曰:“子所与寡人言者,内不及国家,外不及诸侯。如此者,可富不可贵。”乃出璧玉赐之曰:“忠信者,士之德行;言语者,士之道路。道路不修治,士无所行矣。”
【注释】
①士庆:楚大夫,事迹不详。进言:向君进谏。事见《新序·杂事》。
②中庶子:官名。周有庶子官。掌诸侯、卿大夫的庶子教管。《战国策·韩策》注:“庶子,本周官,秦置中庶子。” ③衣冠御郎:未详。④豪矢:即嚆矢,响箭。发射时声先箭而到,因以比喻事物的开端,犹言先声。此谓在前冲锋开路。 ⑤藩蔽:屏障,掩蔽。
【译文】
士庆因为进谏被楚庄王任用为令尹。中庶子跪在楚庄王面前流着泪说:“我任衣冠御郎已经十三年了。在前则为大王冲锋开道,在后则为大王的屏障。大王赐给士庆相印却不赐给我,我死的日子没有几天了。”楚庄王说:“你跟我所谈的,内与国家大事无关,外与诸侯的关系不相干,像这样的人,可以富有却不能掌大权。”于是取出璧玉赐给中庶子说:“忠信是士人的德行,言语是士人的道路。不修筑道路,士人就无路可走了。”
1·33庄王欲伐晋,使豚尹观焉①。返曰:“不可伐也。其忧在上,其乐在下,且有贤臣曰沈驹②。”明年,又使豚尹观焉。返曰:“可。初之贤人死矣。谄谀在君之庐,其君好乐而无礼,民危处以怨上。上下离心,伐之必克。”王从之,果然。
【注释】
①豚尹:《左传·襄公十八年》载楚官有杨豚尹宜,但说法不一:一说豚尹为使者,杨为氏,宜为名;一说杨豚邑尹,名宜。他说不繁列。杜预注:“杨豚邑大夫,名宜。”据此,杨豚为楚邑名,尹为邑官名,其人名宜,又称豚尹。 ②沈驹:晋国贤臣,事迹不详。
【译文】
楚庄王想要攻打晋国,派豚尹去观察晋国的情况。豚尹回来报告:“不能去攻打。晋国上层官员忧劳,下层百姓安乐,况且还有个贤臣叫沈驹。”第二年,楚庄王又派豚尹去观察晋国的情况。豚尹回来报告:“可以攻打了。当初的贤臣已经死了。阿谀奉承的人在晋君的宫廷中,晋君好淫乐而无礼节,百姓处境艰难而怨恨上层官吏。上下不一条心,攻打它一定能取胜。”楚庄王听从了豚尹的建议,果然像他讲的那样。
1·34庄王见天不见妖①,地不出孽②,则祷于山川曰:“天其忘予!”君子曰:“此能求过于天③,必不逆天矣。安不忘危,故能终成霸功焉。”
【注释】
①见天不见妖:前一“见”字为看见,后一“见”字同“现”,出现。妖:妖异、怪异。 ②孽:灾祸。妖祸。 ③过:责备,谴责。
【译文】
楚庄王见上天没有显示怪异,地上没有发生灾祸,就向山川祈祷说:“上天难道忘记了我吗?”君子说:“这说明他能向上天请求谴责,一定不会违背天意了。国家安定时不忘危险,所以他能最终成就霸王的功业。”
1·35楚雨雪,庄王披裘当户曰①:“我犹寒,彼百姓宾客甚矣。”乃使巡国中,赈百姓、宾客无粮者。诸侯闻而畏之。
【注释】
①户:本谓单扇的门,引申为出入口的通称。
【译文】
楚国下了雪,楚庄王披着皮裘站在门口说:“我尚且觉得寒冷,那些百姓宾客就更冷了。”于是派出使者巡视国中,赈济那些没有口粮的百姓和宾客。诸侯各国闻讯后都很畏惧楚庄王。
1·36庄王与晋战,胜之①,虑诸侯畏己,归筑五仞之台。台成,觞诸侯②。诸侯请约。王曰:“我德薄之人也。”诸侯请为觞,王仰而曰:“将将之台③,窅窅其谋④。我言而不当,诸侯伐之。”于是远者来朝,近者入贡。
【注释】
①“庄王”二句:《左传·宣公十二年》楚晋战于邲(今河南武陟县东南),晋军大败。 ②觞:请人饮酒。 ③将将:高大宏伟的样子。④窅窅(yǎo):同“窈窈”,隐晦不可测。
【译文】
楚庄王与晋国交战,打败了晋国,顾虑诸侯各国畏惧自己,回国后建造了一座三十五尺高的楼台。楼台建成后,邀请诸侯们来饮酒。诸侯们请楚庄王主持盟约。楚庄王说:“我是德行浅薄的人。”诸侯们向他敬酒,他一仰而尽说:“高大宏伟的盟台,深不可测的谋略。我的话说得不妥当,诸侯们可以讨伐我。”于是,远方的诸侯来朝拜,近处的来进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