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泾野先生语录
光祖曰:“物之遇雨,或生或长,其效甚速,人遇教而不兴者,何也?”先生曰:“只是中心未实,如五谷之种,或蠹或浥,难乎其为苗矣。”
问:“今之讲学,多有不同者,如何?”曰:“不同乃所以讲学,既同矣,又安用讲耶?故用人以治天下,不可皆求同,求同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道通曰:“果然,治天下只看所重轻。”
问:“身甚弱,若有作盗贼的力量,改而为圣人方易。”先生曰:“作圣人不是用这等力量,见得善处肯行,便是力量;溺于流俗物欲者,乃弱也。”
黄惟因问:“白沙在山中十年作何事?”先生曰:“用功不论山林,市朝也做得。昔终南僧用功三十年,尽禅定也,有僧曰:‘汝习静久矣,同去长安柳街一行。’及到,见了妖丽之态,粉白黛绿,心遂动了,一旦废了前三十年工夫。可见亦要于繁华波荡中学。故于动处用功,佛家谓之消磨,吾儒谓之克治。”
我辈刻刻案,须长安柳街。
许象先问:“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乐字有浅深否?”先生曰:“汝不要管他浅深,今日只求自家一个乐耳。”大器曰:“然。求之有道乎?”先生曰:“各人拣自己所累处,一切尽除去,则自然心广体胖。然所谓累处者,不必皆是声色货利粗恶的,只于写字做诗,凡嗜好一边皆是。程子曰:‘书札于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丧志。’可见。”
诏问:“讲良知者何如?”先生曰:“圣人教人,每因人变化。如颜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己复礼;仲弓则告以敬恕;樊迟则告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盖随人之资质学力所到而进之,未尝规规于一方也。世之儒者诲人,往往不论其资禀造诣,刻数字以必人之从,不亦偏乎!”
先生谓诸生曰:“学者只隐显穷达,始终不变方好。今之人,对显明广众之前一人焉,闲居独处之时又一人焉;对富贵又一人焉,贫贱又一人焉。眼底交游所不变者,惟何粹夫乎!”
问慎独工夫。曰:“此只在于心上做,如心有偏处,如好欲处,如好胜处,但凡念虑不在天理处,人不能知而己所独知,此处当要知谨,自省即便克去。若从此渐渐积累,至于极处,自能勃然上进。虽博厚高明,皆是此积。”
先生曰:“汝辈做工夫,须要有把柄,然后才把捉得住。不然,鲜不倒了的。故叉手不定,便撒摆;立脚不定,便那移。”(https://www.daowen.com)
先生曰:“学者必是有定守,然后不好的事,不能来就我。《易》曰:‘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若我无实,则这不好的事,皆可以来即我也。”
吕潜问:“欲根在心,何法可以一时拔得去?”先生曰:“这也难说。一时要拔去得,须要积久工夫才得就。且圣如孔子,犹且十五志学,必至三十方能立,前此不免小出入时有之。学者今日且于一言一行差处,心中即便检制,不可复使这等。如或他日又有一言一行差处,心中即又便如是检制。此等处人皆不知,己独知之,检制不复萌,便是慎独工夫。积久熟后,动静自与理俱,而人欲不觉自消。欲以一时一念的工夫,望病根尽去,却难也。”
李乐初见先生,问:“圣学工夫如何下手?”先生曰:“亦只在下学做去。”先生因问:“汝平日做甚工夫来?”和仲默然,良久不应。先生曰:“看来圣学工夫,只在无隐上就可做得。学者但于己身有是不是处,就说出来,无所隐匿,使吾心事常如青天白日才好。不然,久之积下种子,便陷于有心了。故司马温公谓‘平生无不可对人说得的言语’,就是到建诸天地不悖,质之鬼神无疑,也都从这里起。”
诏云:“近日多人事,恐或废学。”先生曰:“这便可就在人事上学。今人把事做事、学做学,分做两样看了。须是即事即学,即学即事,方见心事合一,体用一原的道理。”因问:“汝于人事上亦能发得出来否?”诏曰:“来见的亦未免有些俗人。”先生曰:“遇着俗人,便即事即物,把俗言语譬晓得他来,亦未尝不可。如舜在深山河滨,皆俗人也。”诏顾语象先曰:“吾辈今日安得有这样度量!”
先生语学者曰:“近日做甚工夫来?”曰:“只是做得个矜持的工夫,于道却未有得处。”先生曰:“矜持亦未尝不好,这便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工夫。但恐这个心未免或有时间歇耳。”曰:“然。非有间歇的心,只是忘了。”先生曰:“还是不知,如知得身上寒,必定要讨一件衣穿,知得腹中饥,必定要讨一盂饭吃,使知得这道如饥寒之于衣食一般,不道就罢了?恁地看来,学问思辨的工夫,须是要在戒慎恐惧之前,方能别白得。是天理,便做将去;是人欲,即便斩断。然后能不间歇了。故某常说圣门知字工夫是第一件要紧的,虽欲不先,不可得矣。”
先生曰:“人能反己,则四通八达,皆坦途也。若常以责人为心,则举足皆荆棘也。”
问:“无事时心清,有事时心却不清。”曰:“此是心作主不定,故厌事也。如事不得已,亦要理会。”
教汝辈学礼,犹堤防之于水,若无礼以堤防其身,则满腔一团私意,纵横四出矣。